正文 第63章 归零之后07:别人的故事

    全场躁动中,顾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溜进了后台。
    刚才艾薇薇的摇滚曲也激励了他,他不想再犹豫,决定马上就去见那个人,问出心底的疑惑。
    上次他来海城电视台采访艾薇薇时,摸清楚了这里的路线。
    果然,夏安安就在艾薇薇的专属化妆间。
    推门而入时,她刚卸掉上一场的妆,看见顾扬进来有些惊讶,愣了一下便热情招呼进屋。
    镜中反射出无可挑剔的笑容:“顾大记者,怎么不在外面好好看表演?”
    “来找你聊聊。”
    “聊什么?”
    “徐小峰。”顾扬直视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我今天去了万桂兰家。”
    “哦?”夏安安脸色微变,“必须现在吗?”
    “必须现在。”
    她转头对化妆师道,“小玲姐,你先出去下吧,我跟顾记者谈个事。”
    化妆师:“可是,半小时后就要上场,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我自己化。你知道的,我化妆技术不比你差。”夏安安接过水乳往脸上晕开,苦笑道,“谁让我还欠顾记者一场采访。”
    化妆间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住舞台的喧嚣。
    狭窄而没有窗户的房间,像一个白色盒子,包裹住顾扬和夏安安二人。
    空气寂静,只有夏安安拍打水乳的吧唧声。
    “开始吧,我时间不多。”夏安安打破沉默。
    从何说起呢?
    屋内并不热,顾扬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掐了掐手心,咽下不存在的口水,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其实,你一直跟徐小峰有联系,对吧?”
    夏安安扑粉的动作停在半空,几秒钟后,才恢复动作。
    “没想到,你都查到这个地步了。”她单薄的身躯轻轻颤抖。
    一切都很合理,但顾扬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艾薇薇会被牵扯到这件案子中。
    后面他又反复听了几遍艾薇薇的采访录音,产生了一个猜想。
    顾扬按住腹部,伤口很痛。
    如果猜想为真,那么肚子上的两刀无异于夏安安亲自插下。
    既然开了口,就索性全部问完吧!
    “……还有朱婷婷,也就是你妈,恐怕也不是单纯的坠楼吧?”
    夏安安拍粉的动作略有些神经质:“顾记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2008年4月23日,连绵多日的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
    小女孩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要去游乐园,她可是掰着手指头期盼了好久。
    吃早饭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飞到了摩天轮和旋转木马上。
    “你妈今天要在家洗衣服,我陪你去。”爸爸吃着煎蛋,吐出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七岁的小女孩已经学会察言观色。
    这几天妈妈心不在焉,炒菜不是忘记了放盐,就是把糖当成盐放进去,早上还给她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对于妈妈的缺席,小女孩心有不满,嘴唇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
    妈妈最近心情不太好,需要休息。她劝慰自己。
    妈妈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别上精致的发卡;临走时还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九点整,女孩穿戴一新出了门。
    我爱你。
    临走前,妈妈吻着她的额头道。
    “这次妈妈就不陪你了。你长大后,就会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妈妈倚在门口挥手。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啊?”
    妈妈揉揉眼睛:“啊?是吗?可能是小虫子迷倒眼睛了吧。”
    “快别磨叽了,一会该迟到了。”爸爸关上防盗门,拉着小女孩匆匆朝游乐园赶去。
    游乐园很有趣,小女孩很快忘记了早上的不开心。
    她胆子很大。
    以前来游乐园时,妈妈总担心这个危险那个不安全,好多项目不让她玩。
    这次没了管束,她从海盗船到过山车,还有跳楼机和大摆锤,全都玩了个遍。
    妈妈不在,也有不在的好处。坐在跳楼机上,小女孩兴奋地想。
    此刻的她尚不知道,今后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将会刺痛她的一生。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全程心不在焉,不时焦躁地看着表。
    摩天轮十分缓慢,升至最顶端时,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
    “啊?什么?我这就过去。”父亲的语气不无担忧和惊恐,挂掉电话后,嘴角却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直到多年以后,小女孩才意识到,那是“大功告成”的喜悦。
    爸爸说:“我们现在必须要回去。”
    小女孩不依不饶:“怎么了?我还没玩够呢!”
    爸爸吐出一句晴天霹雳:“你妈妈被坏蛋杀死了。”
    小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匆匆赶回家中,父亲以去医院忙不开为由,把她锁在屋里。
    然而,小女孩从窗帘后面看到,父亲并没有真的离去,而是蹑手蹑脚走到院中,拧好A型梯的螺丝,才悄然离去。
    三个小时后,父亲接她到医院。
    小女孩看到母亲盖着白布从抢救室推出,才意识到真的出了事。
    第二天,遗体就被送到殡仪馆火化,小女孩从此没了妈妈。
    “第二天就火化,这么着急?夏志强到底想隐瞒什么?”顾扬问。
    夏安安已经上好底妆,精致、美丽,浓重得像一个白色的假面。
    她不理会顾扬的提问,兀自讲述着故事。
    妈妈走了,幸好还有爸爸。
    爸爸重情,每年清明节都挂起母亲遗照,在露台为她燃烧纸钱祭奠。
    起初爸爸
    对小女孩还不错。
    三年后小女孩生了一场病,出院后父亲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轻则言语辱骂,重则拳脚相向,每次打完后,却又痛哭流涕,跪着向她道歉。
    小孩子一年一个样儿,十三岁时她初显少女轮廓,也到了爱美的年龄。
    一天,她找不到换洗的衣服,顺手扯了一件母亲当年的连衣裙穿在身上。
    母亲个头不高,而她又发育的太早,因此裙子居然只大了一点点。
    父亲当时脸色就不对了,直勾勾的眼神让她害怕。
    “怎么了?”女孩问。
    “没……没什么。”
    猝不及防的是,父亲失控的野兽般,一把将她从背后抱住,拼命喘着粗气,女孩拼命挣扎。幸亏父亲天生矮小,才让她终于得以逃脱。
    “对……对不起,我刚才把你当成了你妈。”父亲抽着耳光道,“你俩实在是太像了。当年,你妈就是穿着这件裙子跟我相的亲,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女孩惊慌失措地逃到邻居家,陪邻居家痴呆的奶奶呆了一个下午。
    晚上,父亲做好饭来叫她回去吃饭。
    少女透过防盗门,看到手握锅铲、系着带花边围裙的父亲,他神色木讷,竟有些可怜。
    可能爸爸只是太想妈妈了。
    晚饭一切正常,父亲还贴心地买了她最喜欢喝的橙汁。
    洗完澡后,她觉得好困便回屋睡觉。
    第二天醒来,她居然发现自己穿着昨天那件衣服,下体非常痛,一摸居然还流血了。
    难道是来月经了?她有点不解。
    洗干净衣服后,她将连衣裙晾在露台。
    粉色的波点裙随风飘扬,远远望去好像妈妈站在那里跳舞一样。
    突然,女孩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她。回头一看,对面露台上站着一个人,是隔壁邻居万奶奶。
    “不要跳!不要跳!”万奶奶疯狂尖叫,“他杀了我!他们杀了我!我不死,她就要死!保护好安安!”
    少女看着裙子心中一动,正待细问,父亲蓦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恶狠狠地瞪向对面。
    “有鬼——有鬼——有鬼啊!”万奶奶尖叫着回了屋。
    “万奶奶刚说的什么,你听到了吗?她是不是——”父亲问。
    女孩正要回答,却对上父亲眼中的寒光,吓得她咽下了后半句。
    “她疯了。”父亲冷冷道。
    当天他便买来一人高的铁艺花架,安装在两个露台相对而望的凹陷处,并种上风车茉莉。
    这你是母亲最喜欢的花。父亲说。
    父亲不再打她。但诡异的事情仍在继续。
    每个月至少有一两次,少女第二天醒来,都发现自己莫名穿上母亲那件波点连衣裙。
    这天她长了个心眼,只抿下一小口橙汁,便趁父亲不注意将橙汁倒入花盆。
    即便这样,她还是有点昏昏沉沉,困意暗潮般袭来,她掐住手心的细肉,抵挡住困意,就这样熬到了12点。
    就当快要沉入梦境的时候,忽然,她听到门锁在动!
    一个黑色的、高大的身影溜了进来。
    少女紧紧攥住被角,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了一只人偶熊悄悄向她靠近。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睛。
    正在少女犹疑的瞬间,那只熊伸出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失声尖叫,拼命挣扎,身体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熊掌上有种难闻的芳香,让她无力反抗。
    或许是挣扎导致药物没有完全被吸收,她这次并没有完全晕过去,而是出于一种半昏迷的呆滞状态。
    人偶熊脱掉她的睡衣,给她换上了那件粉色的波点连衣裙。
    “婷婷,你还是那么美。就跟我第一见到你那样。”人偶熊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拼命大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想说话?我是龙哥啊!你的龙哥!快抱住我!”人偶熊将她软绵绵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上,重重压了下去。
    ……
    “什么?你居然叫我龙哥?我是夏志强,不是赵龙!”人偶熊死死掐住少女的脖子,发狂般厉声道,接着掀开了她的裙子,报复般强奸了她。
    少女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眼中沁满泪水。
    人偶服下好像包裹着许多不同的灵魂:时而温柔,时而凌厉,时而又痛苦不堪。
    ……
    “他妈的臭婊子,非得老子穿上这种衣服才能接近你!喜欢人偶熊是吧?就让你喜欢个够!干死你臭婊子!”
    “对不起……婷婷!对不起……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你了……”
    “你死了,他也死了,狗男女!你们在阴间一定很快活吧!当初让你们死真是太便宜你们了!……让我好好惩罚你们!这是你们欠我的!”
    ……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风车茉莉沿着花架疯长,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花墙。
    女孩终于明白,人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
    讲述仍在继续,夏安安开始画眼妆。
    眼影刷像一只画笔,灵活蘸取各色颜料。
    紫色加深眉眼处的深邃,鼻梁两侧阴影让五官更加立体,而眼皮的高光,则让她的双眼更加富有神采。
    女孩很害怕,从此开始恐惧父亲。
    自从那次女孩发现异常后,他连装也不装了,逼着她学钢琴,借着担心练钢琴打扰邻居的名义,在屋内安装了隔音板。
    女孩当然反抗过,也想着告诉老师,可是禽兽拍下她的裸照,威胁如果说出去,就把照片贴到他们学校,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女孩害怕极了。
    每当父亲对她施暴的时候,她就将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站在半空旁观着一切。
    这样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久而久之,她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黑暗中可怜的被欺凌的女孩,一个是阳光下开朗快乐的另一人。
    她告诉自己:那是别人。
    “别说了,别说了!”顾扬哭着制止。
    “你哭什么呢?你看,我都没哭。那是别人的故事。”夏安安轻笑道。
    她手持眉笔,将眉毛描得极弯,极细,眉眼间像极了十八里铺荒宅镜框中抱小孩的女人。
    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继续讲述。
    白天,为了躲避父亲,女孩尽量待在邻居家,用自己的方式跟隔壁痴呆的万奶奶沟通。
    有一天,她终于悟到,万奶奶当年目击了母亲坠楼的整个过程。
    于是,她趁父亲不在家,穿上粉色连衣裙,刺激万奶奶重现当年记忆,终于搞清楚母亲死亡的真相。
    原来当年母亲在露台上,不仅晒了冬季的厚被子,还翻出夏季的衣裙清洗,其中就有那件波点连衣裙。
    “当时是四月,提前洗好衣服,天气一热就可以穿了。这说明她当时并不想死。”顾扬说。
    本来他推测,朱婷婷是自杀,现在看来,可能并非如此。
    夏安安点头,红着眼睛道:“后来警察也正是根据这个,推断是意外坠楼。然而实际上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顾扬看向镜中之人,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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