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燃烧的人偶熊06:家庭主妇李想南

    阳光花园就在海江酒店斜后方,因此他们几乎是折返回去。
    这是一栋老小区,一共有10栋,都是六层的楼梯房,几乎每个阳台伸出一个铁架子,上面晾满了衣服。
    工作日的上午,小区里人不多。二人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七栋的楼下。顾扬掏出档案袋,想确认一下门牌号,忽听楼上一个尖细的女声喊道:“顾记者,是你们吗?”
    抬头一看,顶楼阳台上,一个身穿粉色棉睡衣的女人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晾衣竿,正是他们的采访对象李想南。
    七栋外部加装了电梯,破旧的楼梯叠加崭新的钢化玻璃,非常地赛博朋克。
    李想南拉开镂空不锈钢防盗门,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六楼采光很好,地刚拖过,精心养护的阳台花草倒映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家里干净得发亮。不过,整座房子隐隐透露着一种儿酸味儿,好像某种消毒水的味道,仔细一闻又不像。
    看着干净的地板,顾扬二人坚持要换鞋,李想南假意推辞两句,便从塞得满满当当的鞋柜中抽出来两双一次性拖鞋。
    他们换好鞋后,李想南仍未关门,反而疑惑道:“就你们俩?没有摄像机吗?”
    顾扬一愣,解释说是文字采访,如果你想做视频采访的话,我们可以用手机拍摄。
    李想南连忙摇手,松了一口气道:“不必不必,街道办王主任跟我说要采访,我以为是电视台那种采访,吓我一跳。只是文字的话,那就轻松多了。”
    她话虽这样说,肩膀却塌了下来,语气中明显带着某种失望。
    这时顾扬才意识到她已经换了衣服,跟刚才的棉睡衣不同,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熨烫过的藕荷色夹棉旗袍,却恰好把身材的缺点暴露无遗。低马尾静静趴在脑后,文过的眉毛呈现出一种水洗过的铁锈色,像两条毛毛虫在脸上颤动。
    李想南端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天气很冷,顾扬端茶暖手,茉莉花茶的香气沁人心脾。
    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柜上,摆放着夫妻二人的照片,边角上隐约可见一盏大拇指造型的玻璃奖杯,上面刻着“2010年度优秀导购”。
    厨房门敞开着,一个陶罐里面煨着什么东西,食物的香气若隐若现。
    趁她搬来椅子坐下的空档,顾扬打开采访本,瞥了一眼夹在里面的资料:
    李想南,籍贯江北,37岁,家庭主妇,已婚,育有一子。
    顾扬饮下一口热茶,瞄了一眼小艺,小艺马上会意,打开录音笔。顾扬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问:“小伙子真帅,上几年级了?”
    李想南脸上荡起小括号:“五年级了,怪淘气的。”
    “我可以打毛衣吧?我有些紧张。”李想南没等顾扬答复,便拿起旁边的针线,熟练地织了起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结完婚就生了孩子,困在这几十平米的家里。”接着又看向小艺:“真羡慕你,可以到处跑,接触不同的人。”
    小艺尴尬地笑笑,抿了一口茶。
    顾扬这才发现,李想南家阳台、厨房都钉上了闪闪发光的不锈钢防盗窗,整套房子好像一个精美的牢笼。
    李想南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本来打算生完孩子就回去工作,婆婆突然中风瘫了。孩子他爸在项目上,总是出差,我不仅要照顾小孩,还要照顾老人。总算前年把婆婆熬走了,却还有孩子。”
    她把嘴往旁边一努:“喏,那位就是孩子奶奶咯!他爹是个大孝子,坚持把遗像放在那,说是那样的话,一家人还能一起吃饭。可我总觉得瘆得慌。”她双臂交错,摸了摸胳膊,好像在安抚身上的鸡皮疙瘩。
    餐边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位银色菜花头的三角眼老人正微笑地看着他们,眼中透露着海城女人特有的精明。
    “不过好在孩子大了,每天送到学校后我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李想南挑着两根针上下翻飞,一朵毛线花纹悄然在手中绽放。
    “你认识夏安安吗?”顾扬将话题拉回正题。
    “不认识,听说是一个小明星。我从网上看到,是人偶熊里烧死的那位的女儿。哎……真是可怜,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那样做。”
    李想南看着窗外飞过的一群鸽子,颤抖着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那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跟无数个早上一样。
    冬天孩子赖床,我叫了好久才把他叫起来。早餐是吐司煎蛋,孩子慢吞吞吃完已经8点,我必须在8点15分之前送他到学校。
    回家路上,我拐去农批市场买菜。刚进市场,就看见一个推着电动车的摊贩,车头上的大喇叭喊着:“德国拜耳蟑螂连环杀,大蟑螂、小蟑螂,通通杀光光”,还买一送一,于是就买了两瓶。
    为什么买蟑螂药?
    对嘛,我也觉得家里不可能有蟑螂。但是头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结果一开厨房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三只蟑螂!两只大的一只小的!
    我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镇静下来,脱下棉拖鞋跳着脚折腾了半天,结果一只也没拍死。肯定是对门新搬来的邻居带过来的蟑螂,他们看上去邋里邋遢,家里肯定也脏兮兮。
    回到家打扫完卫生已经十点半了。我担心孩子误食,就把蟑螂药藏到厨房吊柜里,接着开始做午饭。孩子11点半放学,得去接回来吃午饭。下午送完孩子后,到家已经三点了。
    我翻出蟑螂药,查看怎么使用。没想到一打开,盒子破了,粉末撒了一地。
    小心翼翼清理了很久,终于把地面打扫干净,一抬头却看见油桶盖子上还有一撮褐色的药粉。我平时用油都是用小油壶里的,小油壶里用完再从大油桶里添。
    油桶嘛就在地上,就是餐台下面那个角落。应该是打开蟑螂药盒子的时候撒在了上面。我拿着抹布想要擦干净,没想到油桶盖子没拧紧,只是松松地盖在上面,一擦盖子倾翻,粉末全撒进油桶里了!
    我心疼得不得了,那可是弟弟上次来海城,从老家给我带来的土茶油,炒菜可香了。
    但是也没办法,撒上了蟑螂药怎么着也不能再吃了。于是我把油壶拧紧,放到一边,想着什么时候丢出去。
    我洗了好几遍手,才开始准备晚饭。晚饭可要好好做,男人也回来吃,他难得回来一次。
    备完菜,休息了一会儿就五点了,又赶紧跑出去接孩子。晚上六点半,孩子爸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了顿大餐。吃完洗刷完毕已经八点半,我掂着两兜垃圾和那桶油,出门去倒垃圾。
    一到垃圾点就看见人偶熊了,当时还觉得那么大的人偶熊丢了怪可惜的。要不是上面沾满了垃圾,我甚至想把它带回家洗洗给孩子玩。
    我把两袋生活垃圾扔进垃圾桶,却对手里的那桶油犯了愁:直接扔吧,害怕被人捡去,吃下去中毒可就麻烦了。直接倒吧,又担心积油污积在
    垃圾桶,给清洁工添麻烦。
    看到人偶熊表皮吸满汤汁,我灵机一动,想到把油倒在它身上。为了不漏出来,我可是小心翼翼倒了好久。谁知道,哎——好心办坏事!
    这应该不算我的责任吧?警察也问过话了,没说什么。早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去买什么蟑螂药!
    ……
    这个人是谁?宋凯文?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艾薇薇?
    也不认识。我到现在还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不好意思啊,顾记者,我没啥文化,讲话跟流水账似的。”她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细纹像秋日湖面的草叶般荡漾开来。
    “真忙啊,家庭主妇也不好当。”顾扬感慨道。
    “哎,就这命。”李想南低语道。
    厨房燃气灶上,蓝色火苗跳动,舔舐着陶罐底部,天长日久在锅底竟熬出一朵“黑莲”来。食物的香气逐渐浓郁,是羊肉的味道。
    顾扬打破沉默,问能不能去厨房看看。
    当然可以,李想南说。
    “家里怎么有一股儿酸味儿?”小艺朝卫生间探头探脑,她耸了耸鼻子,问出了顾扬想问的问题。
    李想南解释说是草酸清洁剂,去铁锈、污垢特别有效,就是有点味儿。顾扬想起来,小时候妈妈也喜欢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清洁剂来着。果然,爱干净的家庭主妇都很相似呐!
    厨房干净、整洁、明亮。
    水槽上方有一扇大窗户。不锈钢防盗窗擦得雪亮,扭曲地反射着屋内的空间。窗户朝向小区的边缘,下面就是马路,没有遮挡,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视野反而比阳台更好。
    垃圾桶里,小白菜切掉的根部像一朵朵绿色的小玫瑰,静静地躺在黑色垃圾袋里。翡翠似的小白菜洗净码好,盛放在红色沥水篮中。案板上堆着切成菱形的白萝卜,泛着白玉般半透明的光泽。
    水槽滤网里耷拉着几坨粉白相间的肉,大概是清洗羊肉时留下的杂碎,令人想起某种碎尸。
    因为要走管道,餐台尽头留下了一个凹口,下面垫了一块方形的木板,隐约可见圆环形的黄褐色油渍。看来那桶茶油平日就放在这里。
    李想南掀开锅盖,白色热气奔涌而出,香气随之扑面而来。汤色洁白,姜片亮黄,羊肉在锅里随着沸开的气泡颤动,泛着诱人的色泽。她擦了把手,麻利地将案板上的萝卜撮进砂锅。
    “好了,我要去接孩子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李想南搓搓手道。
    顾扬实在想不出还要问什么,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叮嘱对方如果想到什么特别的,请随时联系自己。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哎,顾记者,等一下!”李想南从地上捡起一张金色卡片,“这是你的房卡吧?刚掏名片的时候带出来了。”
    顾扬尴尬地直挠头:“对对,我就住在附近的海江酒店。”
    跟李想南在小区门口分别后,顾扬发起了愁:采访平平无奇,跟陆言提供的资料差不多,可以说毫无收获。
    “不知道陆言到底要查什么啊?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日常轨迹在生活,逻辑上都说得通,说不定这真的就是巧合呢!”刚采访两个人,顾扬已经被宋凯文和李想南说服。
    “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如果他们真是无辜的,你可以帮他们洗清网暴。”小艺说,“无论是警察还是记者,从一开始就不能预设结果,不是吗?”
    好嘛,帮助网暴受害者洗清嫌疑,也比较契合现在的传播主题。顾扬想。
    临近中午,二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钻进门口一家兰州拉面店,点了两碗羊汤。
    搓手等待的时候,邻桌一个老头一直看他们。顾扬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没想到老头丝毫不见外,直接端着汤碗坐到了他们桌,自报家门说免贵姓孟。
    “你们是冯太太的亲戚?”孟老头神神秘秘地问。
    “你是说……李想南?”
    孟老头点了点头,顾扬解释说自己是来采访的,并不是什么亲戚。
    “我看也不像。”对方撇了撇嘴巴道:“冯太太啊,有好多乡下亲戚,尤其是她那个哥哥,隔三岔五地来打秋风。冯老二家再有钱也填不了这个无底洞。他老娘在的时候还能管住账,老娘死了,钱就哗啦啦全流到李家了。”
    冯家很有钱?顾扬有点诧异:阳光花园又老又破,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住的地方。
    “你不晓得,冯老二是本地人,三代单传,拆迁的时候赔了好几套房。他们家把好房子租出去,自己住老房子。冯老二长情,舍不得他老娘,总觉得住在老房子里,老娘就还能再回来看他们。”
    孟老头吸溜了一口粉丝:
    “不过嘛,李想南对婆婆还算可以。冯老二经常出差,老太太中风,整整躺了三年,都是她端屎端尿伺候。
    老太太脾气差,说话那叫一个难听,一不顺心就砸东摔西,我们在楼下都能听见她家噼里啪啦地响。但人家李想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背她下来透气。”
    小艺哂笑道:“怪不得冯老二长情,敢情孝心都外包给老婆了。”
    孟老头不以为然道:“男主外,女主内,她没工作,承担家中事务不是应该的吗?当年李想南只是一个外省打工妹,能攀上冯老二这个本地人,多少人羡慕!她长得一般,也就是年轻,再加上听话勤快,这才过了老太太这一关。”
    孟老头又扯了一堆家长里短的事情,顾扬听得脑壳疼,赶紧转移话题,问他知不知道平安夜人偶熊烧死的事情?
    孟老头挑起一片羊肉,用假牙慢慢嚼着,半晌才煞有介事地说:
    “不是我多嘴,那女人啊,有点子晦气,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把油倒人家身上嘛!天天上燃灯寺祈福,这下倒好,一条人命把福气全干没喽!”
    “燃灯寺?”顾扬和小艺异口同声道。刚才他们跟李想南聊了半天,对方都没提半个字。
    “也不是天天,估计每月去个几次吧。有人撞见过。她每次都自己去,神神秘秘的,跟啥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孟老头嚼着白萝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讪笑道:“对了,你们采访的话要到处跑吧?我家卓别林不见了,你们帮我找一下好不啦?”
    他抖着手从兜里扯出一张“寻猫启事”,上面印着一只很有特色的奶牛猫,脸圆滚滚的,两只黑色的耳朵,鼻头下一块黑斑,很像卓别林的小胡子。
    “这猫跟我儿子一样,没有它,我也活不下去了。”孟老头眼中泛出泪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