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世界太抽象,她只想尽情离谱

    关于要不要进行这场对话,卢卡犹豫了好几天。
    理智告诉他不要,因为他无法预判对话的后果。况且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纪忍冬正在从家庭的废墟中艰难复苏,他又怎么能因为这些事自私地烦扰她呢?
    可是当他得知纪忍冬回到了芝加哥,就在与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他还是像垂死之人那样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他相信他的光会温柔地治愈他的糜烂,尽管这对光不公平。
    咖啡厅里,交错灯影织成一张巨网,网住卢卡立体的五官,使他的脸看起来格外崎岖。灯影柔曼中,纪忍冬的平整面庞却未受污染,粉白皮肤散发着天使般的光晕。
    纪忍冬在手机上用谷歌搜索“创伤性依恋”,点开维基百科词条,照着念出来,“创伤性依恋是一种在反复伤害与短暂安慰之间形成的情感依赖。产生创伤依恋的一方……”
    “简单来说,”卢卡打断了冗长的术语,“她越冷淡,我越上头。”
    没错,他,堂堂的海王卢卡,傍过富婆、泡过嫩模,现在阴沟里翻船了。
    “所以忍冬,你得救我。”卢卡如一尊翻倒的维纳斯石像,破碎而哀求地望着纪忍冬,深情的眼里波涛汹涌。
    纪忍冬险些在卢卡深海般的眸里溺水,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问,“唐果儿?”
    “是。”
    纪忍冬沉吟片刻,试探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想和她在一起吗?”
    “跟以前一样,炮友。”卢卡坦白道,“我跟你说过的,她没有达到我喜欢的标准,现在没达到,以后也不会达到。我们早就说好,谁也不喜欢谁。”
    “可是?”
    “她最近总叫我去跟阿川那伙人混,我去了她又不理我。她要是彻底不理我也就算了,时不时还过来碰碰我,牵我的手。最后索性连炮友都不做了,一到后半场就跑去找别人。”卢卡懊恼地抓着头发,“我这人就是这样,她越不理我,我就越想把她搞到手。我了解自己,一旦到手,我就对她没兴趣了。”
    纪忍冬忍不住想,所以你一直追着我,也是因为得不到吗?
    “如果放在以前,我肯定不管这么多,追到手不喜欢,再换下一个就好了。”卢卡是顺从欲望的人,无谓道德、不计得失、畅快第一。他的爱无拘无束,自由而廉价。
    “没错,这很‘你’。”
    纪忍冬同卢卡不一样。她道真心可贵,必得放在值得的人那里。所以她害怕卢卡,怕他随意地掳走了她的心。
    卢卡似乎看穿她的心事,“我很渣是不是?”
    纪忍冬在心里偷偷偷偷地点点头。
    在这个渣男渣女当道的时代,“渣”不是贬义词,反而是一种时尚。人人以“渣”为荣,恋爱也成了一场零和博弈,要么渣别人,要么被人渣。纪忍冬两样都做不到,偶尔茶言茶语,算是自我防御。
    “而且我还是世界上最蠢的渣男,一上头就追到的人,其实都不喜欢。”卢卡偷看一眼纪忍冬,马上低下头,“我知道自己什么德行,这次不想犯蠢。”
    他有了不愿错过的人,只是放肆惯了,对抗欲望何其困难。
    卢卡说完后就靠在椅背上,眼里是罕见的坦诚,“我把我最大的弱点都告诉你了,你随时可以伤害我。”
    纪忍冬不知道应该为这份信任开心还是难过。
    她双手撑在咖啡几上,对面的男人忽然变得很陌生。卢卡向来是凶猛野兽,是她防不胜防的对手,也是她一不小心就会滑入的深渊。
    可现在呢?他是一地碎屑,需要纪忍冬一片一片地拾起来。卢卡贯会装脆弱吸引女人,纪忍冬熟悉他浑身上下滋滋冒着荷尔蒙的做作模样。所以她清楚,卢卡现在没装。
    他需要她。
    纪忍冬不得不承认,想明白这一点让她感到很爽。魅惑而有毒的卢卡把伤口掀开给她看,求她亲手替他缝上,有且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如此接近他本来的模样。
    受伤的野兽比威风凛凛时更迷人,也更危险。
    纪忍冬不禁想起回国航班上的煎熬时光,想起唯一抚慰她的声音,想起奶奶去世后卢卡对她说的话已经被她轻轻描在家乡的雪景上,又在太阳下融化。
    她也需要被卢卡需要。
    纪忍冬那双狐狸眼重新眨巴起来,“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呀?”
    “陪我熬过去。”
    “行!我说过嘛,你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他身上越是带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她越想占据他。
    “陪我健身,陪我去超市,让我陪你学习,”卢卡将自己的咖啡杯缓缓推向纪忍冬那杯,两只唇印悄无声息地贴在一起,“怎么都行,只要别让我一个人呆着。”
    “晚上怎么办?”话问出口,纪忍冬才意识到弦外之音,索性将错就错逗逗他。
    卢卡正求之不得,没皮没脸地问,“你去我家?”
    纪忍冬拧着眉头瞪他一眼。
    “那我只好去找果儿咯。”卢卡故意说。
    又是一眼。
    “逗你的,我才不找她呢,只要你陪我。”卢卡不动声色地将两杯咖啡靠近,唇印贴在一起,“我们是柏拉图式的友谊。”
    不上床,只交心,当然柏拉图。
    纪忍冬端起自己那杯咖啡,热热的唇贴在原先的印子上。
    只是柏拉图后面通常跟着的词,是什么来着?
    一周以来,为了陪伴卢卡熬过这段“上头期”,纪忍冬密切而频繁地同卢卡相处。
    他们把影子印在这座城的每个角落,超市、街角、餐厅、购物中心、健身房、图书馆自习室,和一对寻常情侣没什么两样。
    和卢卡朝夕相处的绝大多数时光都很温馨,除了她的大脑总会时不时跳出警报:这些时光是偷来的!你只不过是他忘记唐果儿的道具!
    她生气了,指着Costco仓储型超市里一箱60瓶装的矿泉水,“我要买那个,帮我拿上。”
    他们二人原本只是进来买一盒特价鸡蛋,进门时谁也没推购物车。
    纪忍冬站在原地,没有回到超市门口去推车的意思。
    卢卡乖乖蹲下,将那箱水扛在肩上。
    纪忍冬抱着一小盒鸡蛋,慢悠悠地逛起超市来。一会转到冰柜前,“听说这个提拉米苏很好吃,你吃过吗?”一会又走到儿童玩具区,摆弄小马宝莉的玩偶,“我小时候最喜欢这只粉色的马了。你知道吗,小马宝莉是母系社会,一个男的都没有!”
    纪忍冬瞥见卢卡扛着水的肩膀已经在发抖,塑料包装纸的尖角刺进他皮肤里,扎出一道道紫红。她愈发过分,三两步走到一架电子琴前面,弹奏起《波西米亚狂想曲》。
    卢卡如蒙大赦,将肩上那箱水卸下,放在脚边。
    矿泉水刚一落地,纪忍冬飞舞的手指立马停下,乐句半半拉拉地凝滞在半空。
    “我在欣赏。”卢卡直勾勾望着纪忍冬,除了欣赏,当然还有哀求。
    “忘记后面怎么弹了,”纪忍冬就像没看见,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走吧。”
    卢卡终于逞能不下去,“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推个车,马上回来。”
    纪忍冬抱着手臂点点头,心想,才这么一会儿,便宜他了。
    有了购物车后,两人更多了些闲逛的心思。他们走过电器区,看见昂贵的吸尘器和洗地机,畅想以后有了大别墅要买哪款。又走过碗碟区,一箱箱家庭套装的精美餐具摆在了他们幻想中的餐桌上。
    宠物区有堆成山的猫粮狗粮、精美猫爬架、和放在别墅院子里的小房子样的狗窝。纪忍冬喜欢猫,卢卡想要一只德牧。她怕他的狗伤了她的猫,他说他的狗肯定像他一样,看着凶而已,其实最喜欢小可爱了。
    他们的思绪漫天漫地地乱飞,谁也没问,在这个想象中的“家”里,男女主人分别是谁?
    纪忍冬绕到摆满婴儿尿不湿的货架背后,纤细身影在货品的缝隙中忽明忽暗。尿不湿的旁边是卫生巾,经过这个货架,就来到300只装起步的安全套货架。
    “你说,唐果儿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卢卡将脑袋伸到两面“杜蕾斯”墙的中间,眨着一双桃花眼问纪忍冬,“我们只是炮友而已啊,她不是说了不喜欢我吗?”
    纪忍冬缤纷的幻想终于在现实面前碎成一地渣渣。她下意识抬手抠了抠杜蕾斯包装盒上的蓝色羽毛,羽毛纹丝未动,包装盒上也没留下一道划痕。她明白,既已入局,就由不得她开不开心。
    “这还不懂?”纪忍冬绕过杜蕾斯,来到超大号冈本后面,“除了性之外,感情也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而且还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什么意思?”卢卡追着纪忍冬的身影来到货架尽头,那里堆着成箱的抽纸,“你是说……”
    “她为你哭过,”纪忍冬从货架后面出现,与卢卡相遇,慢悠悠道,“现在反过来吊着你,只要你喜欢她,爱上她,她就赢了。”
    卢卡垂着头沉思,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他的预判。
    “就……”纪忍冬藏起眼中杀气,平平淡淡地说,“蛮绿茶啊。”
    绿茶对绿茶,茶香四溢。
    茉莉绿茶味纸巾的香气飘荡在空中。
    等卢卡再度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狠戾,“她身材又不好,那么矮,穿得又俗,凭什么自信我会喜欢她?”
    “凭她骚嘛。”纪忍冬眨眼。
    “你好直接哦。”卢卡被她逗笑了,是一起说坏话的人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
    “实话实说而已,”纪忍冬挑眉,“骚又不是坏词,是性魅力。你就很骚。”
    她也笑了,是兵行险招后大仇得报的笑。
    二人推着一大车东西去收银台结账,男女配合地将物品分类装箱。从收银台出来是快餐窗口,商家为了招揽生意,为前来购物的客人提供1.5美金的热狗和2美金的披萨。
    卢卡路过窗口,说这么值的东西,不吃就亏了,问纪忍冬要不要,他请客。
    纪忍冬说不了,我看你吃。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给我买个香草冰淇淋吧。
    于是两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将购物车停在桌边,享受廉价的美味。
    卢卡将最后一解热狗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忽然郑重起来,“我要报复唐果儿。我撩她,让她爱上我,再把她甩了,叫她哭都来不及。你帮我好吗?”
    卢卡问得突然,纪忍冬一怔。
    这邀请就像他本人一样,有毒、离谱,但刺激。
    “喂,你撩女人也要叫我一起?”纪忍冬把脸藏在圣代后面,“我是你睡在上铺的兄弟吗?”
    卢卡伸手把纪忍冬插在圣代上的勺子拿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你是我的盟友。”
    “哎哎,”纪忍冬避重就轻,指着卢卡舌尖那只她刚用过的勺子大叫,“你不是乳糖不耐受吗?”
    卢卡没皮没脸地嘿嘿一笑,“乳糖不耐,只耐你。”
    “恶心,”纪忍冬半嗔半怒地挖他一眼,“这话可不许撩唐果儿用,没水准。”
    世界已经太抽象,她只想尽情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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