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我有病,你得救我

    “我的童年不幸福,父母也不爱我。”卢卡脸上淡淡的哀愁,半真半假,眼神迷离。
    “这是有故事啊,”阿川拿着啤酒瓶当麦克风,送到卢卡嘴边,“来!讲出你的故事!”
    看极光本是无聊的事,大家厌烦了便开始聊天。干聊又不够,缺点下酒菜。瑶瑶想起她和唐果儿合租的公寓冰箱里有柠檬凤爪,前天才泡上,今天拿出来正好吃,干脆邀请众人去她家续摊。
    瑶瑶和唐果儿合租一个上下两层的三室三卫,她们两人住楼上,客厅和第三间卧室在楼下。住在楼下的室友这几天出差,阿川等一行八人刚好占用楼下客厅。
    瑶瑶把凤爪摆上,又拿出一打冰镇啤酒,从盗版视频网站上找了个无聊的美式恐怖电影投屏到电视当背景音。男男女女们从初吻初夜,一直聊到人生无常。
    卢卡接过阿川递来的酒瓶,咬开瓶盖灌下一口。表面上是跟大家说话,实则醉翁之意只在一人,“我有两个姐姐,从小就是被姐姐们欺负的。长大了,还要被女人欺负~”
    他酸溜溜看着唐果儿。
    “上面两个姐姐?那你就是传说中的耀祖呀!”唐果儿不接招,反而甜声甜气地刺他,顺便给他科普“耀祖”一些重男轻女家庭会生很多女儿,直到生出儿子为止。女儿往往叫“招娣”“来娣”,儿子叫“耀祖”。耀祖多用于讽刺在重男轻女家庭出身的男孩。的含义。
    “你误会我了,我好委屈。”卢卡在沙发角缩成巨大的一团,“我是被爸妈和姐姐们轮流揍大的,好吃的给姐姐,好玩的也要给姐姐。姐姐们有出息,爸妈出钱送到美国上大学。我只会给家里惹祸,只好留在阿根廷边读书边刷盘子赚学费。姐姐们是公主,我是充话费送的。”
    “你最后也学了法律,当上律师,”瑶瑶动容地说,“不算没出息。”
    “我们移民家庭出来的人只有两种职业,医生和律师。”卢卡闷头喝了一口酒,嘴角脏兮兮的,“家里没有社会地位,就必须做让人看得起的事。”
    “律师很体面啊,是通往精英阶层的阶梯。”瑶瑶坐在阿川身边,身体却向卢卡倾斜。
    “当律师没意思,人生而不平等,正义永远缺席。在我看来,与其在法庭上耍嘴皮子,不如扯开膀子打一架。”卢卡痞气的面庞露出摇滚乐手般的天真。他是故意的,毕竟摇滚人只要演好“纯粹”,哪怕满脸痘坑、挺着大肚腩,也有美女主动献身,“我宁愿在路边开一个音像店,或是组个乐队走穴演出,而不是蹲在写字楼里混日子。”
    卢卡没有说,如果不是遇到纪忍冬,他可能会一直在写字楼里浑浑噩噩下去。
    瑶瑶欠身过来,同卢卡碰杯,她一向喜欢国摇。这一碰,阿川和唐果儿都看在眼里。
    “哎,你别整这些虚的,你就说你家房留给谁了吧?”阿川一副势要揭穿卢卡的架势。
    “房子给我大姐,存款给我二姐。”卢卡坦白道,“按照我妈的理论,女儿手里有钱才不会被别人欺负。至于儿子嘛,男人就应该自力更生。”
    在座女士们一脸羡慕,男士们则一脸“这世界倒反天罡了”。
    “我靠……你这也太内个了吧……”
    “兄弟,同情你。”
    “你姐姐们真幸福!你家太好了吧!”
    “我也想去你家。”
    卢卡仍旧一副受伤模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情、几分做戏,“我妈跟我一年也不联系一次,我爸偶尔问问我还活着没有。他们只爱姐姐,不爱我。”
    拿伤口做诱饵是卢卡的惯用伎俩。破碎的表情加上低沉气泡音永远惹女人心疼,而心疼的感受跟心动很类似。
    卢卡不曾意识到,他想钓的东西恰恰是他最缺的。他流连花丛中,不过是想采撷儿时未曾得到的女性关爱。曾经的他只渴望几朵花的关注:母亲、两位姐姐、或许还有小学同班的那位初恋。可随着年纪渐长,一百朵花都不够填满心中的空洞。
    唐果儿听着看着,果然走过来。她将卢卡的头靠在自己跨上,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揉搓,甜声道,“没关系的。”
    乌黑卷发漏过指隙,神经间的触碰丝丝缕缕地刺激着二人。
    唐果儿以为自己抓住了卢卡最脆弱的一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丝毫不能感到安全。卢卡就像她指尖的黑发,看似就在手心,却随时都会溜走。
    卢卡以为自己作为采花大盗又收集了一朵花,可原本应该花团锦簇的心田,却依旧一片荒凉。
    卢卡和唐果儿共同喝下一瓶名为幻象的毒药,一解内心之渴。
    要问谁中毒更深?还真不好说。
    这晚唐果儿又一次提前离场了。与上次不同,今夜的聚会就在她家,她离开又能去哪里呢?
    总之,当唐果儿披着霞光奔向另一个男人时,内心阵阵快意。她提前庆祝自己又一次吊住卢卡,先给他一个甜枣,再在他心上狠狠扎上一针。
    她对自己说,唐果儿,你是好样的!千万别心疼男人,也别贪恋眼前温存。
    自从上次在卢卡肩膀上落泪后,唐果儿报复性地刷了很多情感博主视频。从视频里她学到,只有嘴甜心狠才能拿住男人的心。男人都是狩猎动物,你得引诱他,然后跑掉,等他主动追上来。
    唐果儿只觉自己被自由主义高高托起,被卢卡们伤害过的心也渐渐麻木,果真感受不到疼痛了。
    唐果儿走后,卢卡独自喝了一夜酒。
    瑶瑶看他可怜,几次想去陪他,都被阿川拦住。
    公寓空间有限,容不下四男四女激情燃烧,因而其余三对喝完酒就走了,只有阿川留在瑶瑶家快活。
    和阿川回房间前,瑶瑶想邀请正在收拾残局的卢卡同他们一起。
    “你他妈疯了?”阿川厉声道。
    “凭什么就许你邀请别的妹子,不许我叫他?”瑶瑶眼睛一翻,“再说了,两男一女本身就比两女一男科学。”
    “这事还有科学?”
    “当然了!两女一男相当于一个男人同时做有氧运动和无氧运动,这怎么可能?两男一女,每个人都有事做。”瑶瑶同情地望了一眼落寞的卢卡,顺着他宽大背心的袖洞瞧见连绵起伏的躯体,不由得吞了下口水。
    “我说不行就他妈的不行!”阿川横在瑶瑶和卢卡间,挡住她视线,“想都别想。”
    “切,小气……哎哟!”瑶瑶话没说完,就被阿川抱进了房间。窝在阿川怀里时,她发觉男人吃起醋来格外性感。
    瑶瑶和阿川回屋后,卢卡按照习惯将杯盘狼藉收拾干净。
    卢卡喜欢热闹,也害怕欢聚过后的寂寥。欢愉就像毒品,越享用,越上瘾,越不愿意醒来。
    他抱着一箱酒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睡着了。
    纪忍冬奶奶的葬礼办在头七那天,殡仪馆分梅、兰、竹、菊四个厅,她家选在菊厅,时间安排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间。
    纪忍冬到达时,上一场葬礼还没结束,门口的LED屏幕滚动播放逝者生前的照片。再过十分钟,屏幕里的照片就会换成纪奶奶的,每一张都由纪忍冬亲手挑选。一个小时后,再换上其他逝者的照片,如此往复。一个人在世上几十年的生活印记,就在滚动轮替中彻底消失了。
    纪忍冬家不爱热闹,也没有那么多封建讲究,只小范围地邀请近亲前来吊唁。可当纪忍冬走进里厅,花圈的数量还是超出了纪忍冬的预料。她没想到,奶奶一个初中文化的妇女,竟然有如此多社会关系。
    观赏着一只只花圈,纪忍冬在脑海中回溯了奶奶的一生:女三中同学送来的,代表她受过教育;纺织厂离退办送来的,代表她曾经在社会上工作;居委会老年人活动中心送来的,代表她曾经参与社区活动;儿女单位送来的,代表她养育了对社会有贡献的后代;接着是亲人的花圈,在世的兄妹姑嫂、侄女外甥、还有儿女和孙子女。
    走到房间最里面,纪忍冬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花圈,下垂一条白布,白布上黑色楷体字写着:「周万里、岳天骄、祝远山叩挽。」
    纪忍冬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周万里是卢卡的中文名,与他本人的气质风马牛不相及。
    葬礼全程,纪忍冬的情绪不再难以自控地波动。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生离死别,每个人都要经历。
    从菊厅出来时,纪忍冬看到隔壁竹厅外面整整齐齐列着长长一队常服武警,队伍直甩到园区门口。还有一些西装革履领导模样的人肃穆候在厅前。一位年轻女子领着尚不到学龄的幼儿立在厅口,纪忍冬只看见她瘦削的身影,看不见她的生气。
    与英勇牺牲的烈士相比,纪奶奶这样的普通老人的离去显得更稀松平常了。
    三天后,纪忍冬回到了芝加哥。回来第一件事,她要见卢卡一面。
    卢卡似乎和纪忍冬心有灵犀,一听说她回来,便急着约她出来。
    纪忍冬想着这些天他们之间感情发生的种种变化,心里毛乎乎的。卢卡和安娅分手后,他们还没有好好地望着彼此的眼睛。
    卢卡和纪忍冬约在咖啡厅见面。窗外阳光明媚,咖啡厅里却灯影交错,不少年轻男女在这里约会聊天。
    一周不见,卢卡似乎憔悴了一些,带着烟熏过的破碎风情。
    纪忍冬经过一番折腾也苍白不少,如一张纸,风轻轻一吹就飘走。
    纪忍冬以为两人肯定要先互相问候一番,卢卡常说的那句“你还好吗?”已经预先在她脑海里回响。所以她静静的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等他开口。
    没想到,卢卡坐下后,说了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出乎她意料。
    第一句,“我有病。”
    第二句,“你听说过创伤性依恋吗?”
    第三句,“你得救我。”
    作者的话
    芒朵
    作者
    06-22
    本周因为上了编推冲数据,所以日更。(感谢编推,让我遇见了好多新伙伴!)现在存稿已经见底,想了想,还是不希望为了日更牺牲文字的细腻度和章节长度。我自己看文喜欢看每一章长一点的,阅读体验更连贯。所以从今天开始,恢复一周四更,不定期加更,且每一章都会比较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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