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回来吧

    老槐树的树冠团团如盖,遮了半扇姜宅的大门。树影随蝉鸣伴着风轻轻晃,阿戟在树下等着,倒也不觉得热。
    好半晌后,大门口有人影闪过。阿戟忙跑了过去:“小哥!这儿可是杏林堂姜家?”
    闻言,陈归跨过门槛,点头道:“是的呀,但这里不看诊的哦,城东、城西和城南都有杏林堂,您去哪儿都行。”常有病患找错地儿,他早习惯了。
    阿戟挠头笑:“我是镇北侯爷的小厮,想见姜大夫。”
    姜蜜儿在侯府做药膳师的事,姜家上下早就传遍了,下人们不懂高门难做,只觉得与有荣焉。陈归连忙道:“小哥要进去坐坐吗?我给您上一盏茶。”
    阿戟刚迈两步:“姜大夫在家吗?”
    “不在呀。”
    阿戟的脚顿住了:“那我为何要进去?”
    陈归理所应当:“但小姐总会回来的嘛。”
    就,很有道理,但完全没用。阿戟只得问:“姜大夫在何处?我有急事,耽误不得。”
    “哦哦,城东杏林堂,小姐今日去那儿坐诊了。”
    药膳师还要坐诊?怀揣着疑惑,阿戟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城东。
    远远望去,青瓦白墙探出红杏,朱漆门上悬着块烫金匾,风吹过,匾下晒干的艾草晃了晃,煎药的苦香从门里漫了出来。门前撑着几柄大伞遮阳,病人们手中拿着木牌,静静地排队,不时有药童出来叫号,被叫到的人便忙着跟进去。
    阿戟头回来杏林堂,他年轻,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吴碑一贴药下去就能好,还没见过这么多病人。
    “饮膳科,岑宽。”
    “这儿呢!”一小厮高举木牌,朝对面茶楼呼唤,“少爷快来!”
    岑宽穿着一身分外骚气的月白锦袍,摇着折扇从茶楼走出来。他的皮相很能唬人,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惹得路过的小姑娘俏脸微红。
    阿戟跟了上去,却被药童拦住:“这位小哥,您有号牌吗?”
    “我来寻姜大夫。”他亮出镇北侯府的腰牌。方才在姜宅他不敢用,担心这位连侯爷都敢呛声的姜大夫生气,如今却是顾不得了。
    药童恭敬地请他进去,唤了姜玉竹过来:“就是这位小哥。”
    姜玉竹拱手行礼:“可是侯爷有吩咐?”
    侯爷没有明说,阿戟哪儿敢应?只能讪讪地干笑:“是我的私事。”
    姜玉竹松了口气,他心里是不愿姜蜜儿再回侯府的,高门大户哪个简单?镇北侯府更是复杂,还是少招惹为妙。
    药童把阿戟带到一处隔间门口,帘子随风动,透过缝隙,他终于看到了姜蜜儿。
    她身着月白罗裙,袖口用靛蓝丝线绣了五瓣杏花,交领处别着一枚杏状银扣,鬓边簪子顶端悬着枚蜜糖熬成的青杏,薄得透亮,糖丝缠着果核,仿佛藏了初春的酸涩。
    肯定很美味,阿戟没忍住吞了口口水。这还是他头回见姜蜜儿穿女装,只觉得,平日里见的小姐丫鬟们,精致的没她俏,俏丽的没她甜,总之,姜大夫就好像……一枚蜜饯果子!
    既好看,又好闻,更好吃。他正胡思乱想,姜蜜儿也瞥见了他,可面前坐着岑宽,便没分神。
    岑宽像一只花蝴蝶,折扇舞得风生水起。他捧着姜蜜儿开的方子,叠声称赞:“这簪花小楷,真是娟秀婉丽,清雅绝尘呀!”
    姜蜜儿面无表情:“岑公子可以走了,还有病人。”
    “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出诊。”岑宽往前靠近,眨巴着一双桃花眼,“蜜儿,来伯府做药膳师吧,你要多少银子?随便提!”
    “慢走不送。”
    姜蜜儿实在不愿搭理他,但他却竖起两根手指:“都说三顾茅庐,我明日还来。”说罢,竟乐颠颠地走了。
    这都什么人呀!阿戟拦住要接着叫号的药童,跑进诊室急道:“姜大夫,您可千万不能答应他!”
    姜蜜儿“嘘”了一声:“禁止喧哗。”
    阿戟忙坐到她对面,低声絮叨:“蜜饯都吃完了,侯爷昨夜只眯了一会儿,今早起来,双眼都是黑的,饭也没吃,水也没
    喝,还得撑着去上朝……”
    姜蜜儿指了一下旁边的滴漏:“说完了?”
    “姜大夫,你变了!”阿戟抽了抽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
    姜蜜儿无语,她示意药童继续叫号,然后对阿戟道:“旁边站着。”
    接下来入内的是一名瘦骨嶙峋的妇人,姜蜜儿望闻问切后,得知妇人汤药不济,埋头写下方子,叮嘱道:“煮好熬成浓汤,做进面点里,最好多放些糖,吃上一个月,八成会有好转。若是不行,再来找我。”
    病人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华灯初上,杏林堂才打了烊。一整天下来,姜蜜儿的嗓子都是哑的,她瘫在椅子里,一点一点地抿着水。
    “我错了。”阿戟给她续上温水,“您确实没空同我废话。”
    喝完两盏水,姜蜜儿才缓过劲儿来,她摆手道:“平民百姓哪儿能请得起药膳师?但汤药针灸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杏林堂才设了饮膳科。”
    阿戟好奇:“那您是因为坐诊太累,所以才来侯府的吗?”
    姜蜜儿摇头:“自然不是,我喜欢亲自下厨,将药理与饮膳完美融合。高门大户的珍稀食材多,而且可以长期观察疗效。”她耸耸肩,“就这样。”
    就,合理中带着点儿任性。
    “所以啊!”阿戟不忘自家侯爷,“您更得回侯府去。”
    癸水乌龙事件的尴尬还没彻底消散,姜蜜儿才不想回去面对那张冷冰冰的凶脸呢,她偏过头:“高官都还有几日休沐,我又不是卖身。”
    阿戟还想再劝,诊室的帘子被掀开,一位明艳的夫人走了进来。这位夫人名叫林舒,是姜蜜儿的母亲,自然长得与她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稳重。林舒朝姜蜜儿伸出手:“回家了。”
    “好嘞。”姜蜜儿一骨碌站起来,搂住自家娘亲的胳膊,“阿戟呀,你回去告诉侯爷,再等几日的哈。”
    说罢,她像没有骨头似的扒在林舒身上撒娇。
    阿戟就这样站在门口,目送姜家四口上了马车离开。他一身疲惫地回到怀壁居,发现侯爷还没回来,提着的心刚松下来,就听到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颗心又窜到嗓子眼儿,他缓慢转身,哭丧着脸:“侯爷……”
    当夜,陆沉舟一刻钟都没睡着。雪团子的毛都要被他撸秃了,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哀怨。
    时近中午,他回侯府换上常服,连饭都没吃,就要出门。阿戟忙跟上,一主一仆快马赶到城东,却被告知姜蜜儿今天在城南出诊……
    阿戟偷偷觑自家侯爷的表情,还算冷静。到城南的杏林堂时,艳阳高照,晒得人心烦意乱。门前还是排着长队,陆沉舟提袍就进,他气场太强,药童没敢拦。
    “蜜儿,我都来三次了,你就应了我吧。”
    诊室内传来的话实在不堪入耳,陆沉舟眉头紧皱,阿戟连忙踮起脚汇报:“是成安伯家小少爷,想请姜大夫去伯府当药膳师。”
    岑宽?那个浪荡子?陆沉舟掀帘而入,仿佛灌进来了一阵风。
    岑宽眯了眯桃花眼,待看清来人,蹭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侯爷?!”下意识地,他就让了座儿。
    陆沉舟这才看向姜蜜儿,瞳孔一震,没有刻意把皮肤抹黑,身穿罗裙、略施粉黛的她原来是这样的吗?
    没来由地,他也同阿戟一般想到了蜜饯果子,还是青杏脯。咬破薄皮时酸甜在舌尖炸开,果肉柔韧裹着霜糖的绵密,后味藏着未褪尽的酸涩与淡淡回甘。
    “不知侯爷在此,您先请,我随后再来。”岑宽虽只比陆沉舟小几岁,但却是听着这位爷的光辉事迹长成的,幼时被揍,长大后,人家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了,更是崇敬里带着惧怕。
    陆沉舟冷声道:“不用。”
    这么善解人意的吗?看来还得幼时有交情,那些打都没白挨!岑宽的眼角眉梢染上笑:“真的吗?那……”
    “我是说。”陆沉舟看向他,“你以后不用再来。”
    岑宽瞪大眼:“为何?”
    阿戟冒了出来:“当然是因为,姜大夫是我们侯府的药膳师呀,岑公子,你来晚啦。”
    只是药膳师啊,岑宽松了口气,他的桃花眼弯了起来:“蜜儿的手艺巧夺天工,侯府当真慧眼识英才!”
    他笑嘻嘻地看向姜蜜儿:“本来嘛,感情应该要循序渐进的,但蜜儿去侯府当差,我就不好日日去侯府打扰,不如这样!”
    突然,他灵机一动,拿折扇敲了一下掌心,“我让母亲去姜家提亲如何?这样我可以跟你一起住进侯府,以解相思之苦了!”
    “噗——”
    姜蜜儿喷了一口茶,“岑宽,你疯了?”
    岑宽颇为自得:“这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呀,我母亲也时常夸你药膳做得好,她定是愿意让你做儿媳妇的!”
    “咱们才见过几面?”
    岑宽风流地眨了一下眼,把他这副好皮囊用得淋漓尽致:“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一面,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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