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初相见

    日头西斜,京城的主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姜蜜儿挤在人流里,焦急地四下张望。今日是唯一能进镇北侯府的机会,可她就要迟到了。
    “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不能现在就放弃。”
    淡淡的果香飘过,她鼻头微微耸动,眼睛一亮,是樱桃混着枇杷果的甜香,这可不是寻常果子!寻香望去,一名老伯赶着牛车,车上载有三两筐时令鲜果,覆了一层纱罗防尘。
    “老伯,您是去御道胡同吗?能不能捎我一程?”
    老伯闻言收紧缰绳,看她虽是少男扮相,皮肤黝黑,但脸上堆的笑,却比他偷尝过的鲜果都甜,于是咳了一声道:“小伙子运气好,快上来。”
    姜蜜儿道了声谢,身姿轻盈地一跃而上,坐稳后,紧绷的双腿终于得了松快。
    她不是瞎猜,这时节,樱桃和枇杷果难得,覆果的纱罗又价贵,偌大的牛车只有几筐专送,除了豪富之家,哪家会摆得起这般排场?牛车的方向是内城,而御道胡同里住满了豪门显贵,这不就猜对了吗?
    姜蜜儿晃着腿,喜滋滋地想,说不准啊,这车鲜果还是送往镇北侯府的呢。
    这倒不是。牛车行至承恩公府的偏门前,就缓缓地停了下来。老伯又咳了几声,才道:“前头走几步就是御道胡同了。”
    姜蜜儿跳下车,从荷包里翻出三枚蜜饯,递给老伯:“这是蜜渍白果,温肺益气,定咳喘。若是管用,可去杏林堂再买些,不贵的。”
    老伯没想到能得到这种好东西,自是千恩万谢。姜蜜儿仔细拍打了一遍身上的尘土,理了仪容,才抬脚往御道胡同的镇北侯府而去。
    今日,是镇北侯府药膳师遴选的正日子。
    大盛朝富庶,老百姓手里有钱,酒足饭饱后便求长寿安康,豪门世族尤甚。自太宗皇帝设立饮膳太医之后,权贵之家纷纷效仿,药膳师几乎成了显贵标配。
    药膳师,不仅要通医术药理,更得精厨艺庖丁,讲究一个色香味效,马虎不得。是以,顶尖的药膳师向来供不应求。像镇北侯府这般,能大张旗鼓挑拣药膳师的豪族,在京城都算稀罕事。
    “请诸位大夫闻一闻这素缎下盖的是什么?答对者方可入内。”
    主持规矩的是侯府李管家,他身穿一袭藏青色对襟长褂,年约四十,眼尾低垂却暗含精光。此前已有几人答了题,他们把答案写到纸上,若是李管家点头,就可踏入这座威名赫赫的百年侯府。
    可惜李管家一直在摇头。
    这么难吗?姜蜜儿走到侧门旁的案桌前,递上名帖。李管家接过,细读一遍后上下打量她,问:“杏林堂姜家的姜玉竹?”
    姜蜜儿压低嗓音,缓声道:“是。”
    姜家啊……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看姜蜜儿的眼神都带着探究与好奇。
    好在她虽然身量娇小,五官精致,一双明眸像极了三月春水,但皮肤黑黢黢,装扮潦草,解释一句男生女相也不为过。
    李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姜蜜儿上前,稍稍弯腰贴近,肉桂和八角的混香直窜入鼻腔。她皱了皱鼻子,有些呛。
    这是道陷阱题。若是鼻尖功夫浅一些,很容易就会忽略掉那一丝苦腥,还杂着若有似无的草木灰息。
    但她可是姜蜜儿!
    只见她微微一笑,提笔写下“胡黄连”三个字,想了想,又加了句“九蒸九晒法炮制”。李管家面色微凝,片刻后恢复了笑意。他侧过身子,请小厮带姜蜜儿进了侯府。
    药膳师遴选的地界儿在前院,从侧门进来,绕过影壁,往西北方向走半刻钟,就到了一处宽敞的平地。
    小厮介绍这是侯府的演武场。姜蜜儿左右观察,怪不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布满了刀痕箭印。她没等太久,又接连进来了两位药膳师,一名白发苍苍者姓古,一名刚过而立者姓闵。
    再一会儿,李管家面带微笑地走进演武场,道:“准确识出胡黄连的仅三位大夫,遴选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走出来,坐到正前方的圆凳上,将手腕放到胸前的案几。
    “请三位以此妇人为例,烹调药膳,一个时辰为限。”
    姜蜜儿后退一步,请二位长者先行。
    古大夫左手抚须,右手扶脉,一派高人风范。他很快就胸有成竹地写下药方和所需食材,递给一旁的侍者。闵大夫看了看妇人的瞳孔与舌苔,思忖片刻后也把需求写了下来。
    这时,姜蜜儿才走上前仔细观察。舌红苔黄,脉数而滑。她还注意到,妇人皮下有瘀斑,凑近闻,传来一丝腥气。
    “您是否偶有夜间盗汗?”
    老妇人轻轻点头,闵大夫却脸色一变,他看向李管家,以极细微的幅度摇头,目光急切。李管家清了清嗓子:“姜大夫,时间到了。”
    姜蜜儿当即提笔写下方子。
    不一会儿,三人所需皆呈了上来。都是个中好手,姜蜜儿与闵大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蒸制,古大夫则是在煮粥。药香混着食材的鲜香漫散开,随侍的小厮都忍不住吞口水。
    不到一个时辰,药膳相继出锅。
    李管家从东南角的凉棚下,请出一位端庄娴雅的女子和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对三位药膳师道:“这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司膳女官云娘子,由她来品鉴,
    尔等不可怠慢。”他又对那名医者道:“药膳是否对症,还请秦太医把关。”
    不愧是镇北侯府,一个药膳师遴选,都能请得动女官和太医。听闻镇北侯是当今皇后的亲外甥,想来不假。
    药膳嘛,首先是得有效。秦太医抬手扇了扇那碗粥,眉心皱起,瞥了眼古大夫:“一塌糊涂,白长了这些年岁。”
    古大夫脸色一僵,讪讪地拱手告辞。
    云娘子笑道:“秦太医还是这般言辞锋利。”
    秦太医摆手:“无非是瞧不惯不学无术却倚老卖老之辈,我师承姜老,他才是真正的饮膳大家。”
    姜老?李管家不动声色地瞥过姜蜜儿,双眸间闪过一抹忧虑。
    还剩两位药膳师,秦太医掀起盖罩,白瓷碟上摆着一块嫩黄的米糕,栀子花香扑鼻。闵大夫连忙上前介绍:“这是栀子米糕,正对内热脾虚,您尝尝?”
    说着,他殷勤地夹了一小块。秦太医尝了一口,示意云娘子也动筷:“软糯绵密,齿颊生香,很不错。”
    云娘子矜持地点头。闵大夫露出成竹在胸的迷之微笑。
    秦太医看向姜蜜儿:“你做的是什么?”心里却想,过于年轻,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明白。
    姜蜜儿微笑着掀开盖罩,又是一块类似的栀子米糕,额外点缀了几粒桂花,恰似落雪。
    秦太医直截了当:“没新意。”
    姜蜜儿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解释:“清热而不碍脾、补虚而不助热,只要方子对症,不拘新旧,一样的米糕,兴许有不一样的滋味儿呢?”说着,她递上象牙筷。
    倒是个有灵性的,秦太医夹了一点送入嘴里。
    舌尖先触到一层绵软,牙齿稍压,米芯泛起柔韧的回弹。咀嚼间,米香层层舒展,栀子幽甜在味蕾漫开,咽下去,喉间尚能残留淡淡的桂花香。
    “妙极!”秦太医惊叹。云娘子见他陶醉,好奇地品了一口,细细抿过每层滋味,忍不住微笑颔首:“倒是化腐朽为神奇。”
    闵大夫眼见形势对他不利,插嘴道:“方才是在下先准备的方子和食材,你这小小年纪,也不学好。”
    这是污蔑她抄袭咯?
    姜蜜儿还没说什么,李管家就顺杆儿道:“这可不行,侯府用人自当注重品行。”
    秦太医也随之皱起眉,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斥责她:“你天赋异禀,为何不走正道啊!”
    闵大夫双手抱胸,胜券在握地睨着她道:“回家吧,多大年纪?就学人做药膳师。”
    姜蜜儿撇撇嘴,既如此,那就别怪她了。她指着闵大夫做的米糕:“病者盗汗难眠,你居然敢用黄芪增甘,辩证都辩不明白,你才快回家歇着吧!”
    闵大夫瞬间冷汗涔涔:她怎么知道?
    自然是闻出来的呀!姜蜜儿白了他一眼。
    “什么?”秦太医又吃了一块。经提醒,他才抿出了那缕黄芪味道,登时大怒,“这哪儿是栀子米糕,分明是黄芪米糕,性温相冲,真是荒唐!”
    云娘子笑了笑:“药理我不懂,但若论口感,我更喜欢这位小大夫的栀子米糕。”
    因受人蒙蔽,还冤枉了姜蜜儿,秦太医一张老脸挂不住,匆匆离府。云娘子自然也没有久留的必要。李管家恭敬地把二位送走,又折返了回来。
    姜蜜儿颇为佩服这位闵大夫的心理素质,胜负分明,他居然还能厚脸皮地待在这里。虽然她一向与人为善,但可不是软柿子。敢冤枉她,哼,给你下一整包巴豆粉!让你住茅厕!不过本小姐今天心情好,暂时不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姜蜜儿忍不住转了下脚尖。
    李管家笑意盈盈地走向她:“姜大夫这边儿请。”
    “好嘞。”
    姜蜜儿走了几步,她一向对方位敏感,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不是离开侯府的路吗?”
    李管家敛起笑意,缓声道:“侯府庙小,供不下您这尊真佛,请回吧。”
    姜蜜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闵大夫质问:“他厨艺中上,医术平平,侯府留他,不留我?”
    李管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离开。她气不过,刚想再理论几句。就听“咚咚”两声,盛放栀子米糕的白瓷碟被打翻。
    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叼起米糕后跃上高台,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睥睨众生般美貌惊人。雪缎凝脂,玉面含娇。
    姜蜜儿的视线被波斯猫吸引,担心吓到它,下意识地轻声道:“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还给你做呀。”
    波斯猫“喵”了一声,仿若天籁。
    与姜蜜儿不同的是,看到这猫,李管家突然敛眉肃容,所有侍者也都屏息凝神,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姜蜜儿循声望去,一名身穿墨绿锦袍的高大男子正踏光而行。他肩宽腰窄,步伐稳健,分明只是简单地转了转手腕,便仿佛带着千军万马之势。
    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眉骨如刀削,眼窝微陷,瞳仁黑得像是淬了墨。鼻梁高挺,嘴唇却薄得紧,俊美非凡,但也天生一副寡情相。他讲话时,喉结上下耸动,低沉中好似裹着沙砾:“栀子米糕?谁做的?”
    姜蜜儿晃了神,只觉得这男人长得可真好看,竟一时间忘了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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