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昭侯府的厅堂里,石青璇刚给李寻欢治疗了肺病。
    她叮嘱道:“我再用真气给你的肺脏蕴养几次就能痊愈,在此期间,你干脆留宿府上陪柔儿和林小姐,厨房有特供的病人餐,大家都在戒酒,正好带动你……”
    李寻欢逐渐红润的脸上显出几分为难:“我自然愿意陪诗音与温姑娘,吃什么食物无所谓,但没有酒,我跟即将病死的人也没区别……”
    石青璇皱着眉看他:“你可以跟追命捕头、胡铁花结拜为酒鬼三兄弟了,他们有好身体用来烂醉,你是要拿我给你续上的命去喝酒?”
    她总算明白一些名医为什么脾气差,碰到这种实力强的、不配合的患者,她还能骂,甚至能打,可是武功低微如梅二先生之流只能生闷气,久而久之,不变得暴躁才怪。
    不等李寻欢回答,温柔抢先道:“何不用味道近似酒的浆液代替?”
    作为以一己之歌声推动府里众人戒酒的健康大使,陆小凤好奇询问:“你会制作这种浆液?”
    温柔得意地哼了一声:“毒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无色无味,而是有色有味,所闻到的酒香、饭香……都可能是毒,要达到这境界,第一步就要学仿制酒饭,你们别忘了,我也是老字号温家的人,我当然学过。”
    所以你要制作的到底是假酒还是毒酒?
    石青璇惊得浑忘了先前的怒气:“虽然对李探花而言,酒相当于毒药,但也不用直接拿真毒药代替酒给他喝吧?”
    李寻欢的护卫铁传甲则对他劝道:“少爷,戒酒好过饮毒酒……”
    李寻欢无奈地应了,并以回客栈收拾行装为由告辞。
    石青璇怀疑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在外面买酒喝?”
    林诗音和温柔立即瞪向李寻欢:“一路上你就没停过,每次进食肆用餐,你都要买一碗酒,现在也不肯忍一忍吗?”
    听了她们的念叨,陆小凤下意识道:“还真有点像女儿在管教老父亲……”
    李寻欢接连咳嗽了好几下,他现在已不再犯咳疾,他会咳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尴尬。
    石青璇义正严辞地呵斥:“小凤啊,你太不礼貌了!”
    陆小凤:“……”
    你才是得出‘林诗音和李寻欢差辈了’结论的罪魁祸首,我只是被你洗脑了好吗!
    李寻欢咳嗽完,终于解释道:“这几日京城游人倍增,客栈房间供不应求,我是想着我既不需要,不如赶紧回去退房让给别人。”
    原来不是贪杯,是一片好心。
    轮到石青璇尴尬了,她装作若无其事,亲自将李寻欢和铁传甲送出府。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跨入门内,差点与她撞了个满怀。
    石青璇抬眸一看,神色间带上几分惊讶,或许还有些欣喜:“小石头,你怎么来了?”
    王小石没料到刚进门就碰上了她,回应得很慌乱:“我来、我有没有打扰你,听说你最近忙着给很多人治病……”
    石青璇摆了摆手:“我已经忙完了,倒是你,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正要决战,你才该是大忙人吧?”
    王小石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登门,难道苏梦枕有事请托她们?或者是牵扯到迷天盟与关七父女?
    王小石的答案出乎所有意料:“决战已经结束了……”
    坊间流言还传得满天飞,京城两大帮派的斗争竟然已分出了胜负,端看他这副轻松、不急不躁的姿态,便知哪方是赢家。
    石青璇、苏蓉蓉和温柔抱在一起欢呼:“金风细雨楼胜了!”
    陆小凤见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况且温姑娘与苏楼主师出同门,青璇和三位楼主关系都好,但苏大师傅你跟人无亲无故的,干嘛那么激动?”
    苏蓉蓉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因为我们投了一笔钱赌六分半堂输。”
    发横财了,她能不高兴吗?
    陆小凤现在比苏蓉蓉更激动:“你们太过分了,竟然去下注,竟然去下注不叫上我……还有,青璇你不是说你不参与赌局吗?”
    石青璇耸耸肩:“我只参与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这一局,所谓输人不输阵,我就是想帮他们撑个场子,不为赢钱。”
    两人正说着,温柔已经开始催促王小石转述决战的详情。
    “阿飞发现莫北神不对劲,顺着他这条线追查,查到了雷损假死、狄飞惊假投诚的计划,我们抢占先机,控制了敌方总坛,迫使雷损正面迎敌……”
    王小石很认真地讲着:“交战过程中,雷损的亲信雷媚给了他致命一剑,她坦白自己本是六分半堂创始人的女儿,因恨雷损杀她父夺她权,投靠我们成为楼里的郭东神……”
    几个听众感到很震撼。
    石青璇分析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在迷天盟收买卧底,给彼此安插卧底,二十一个字的有桥集团又不知道往里布置了多少卧底……看似是四方势力的斗争,实际是四方卧底的对决啊。”
    陆小凤感慨:“那我算不上冤大头,我遭到的背叛比苏楼主和雷老总少多了……”
    温柔后怕地拍了拍心口:“京城人果然心眼子多,我还是回洛阳吧……”
    她们没忘了问后续如何,金风细雨楼取胜,自然成了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大帮,可是他们吞得下整个六分半堂的人手、产业和人脉吗?
    王小石耐心道:“雷损没有继承人,他的养女被当众揭穿身世,他麾下的雷门子弟无一个服众,最有才干的狄飞惊不是雷家人,霹雳堂不会支持他上位,我们虽不能彻底吞并六分半堂,但他们也暂时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石青璇有些疑惑:“越是这种时候,杂事就越多,你不用指挥人去处理吗?”
    王小石结结巴巴地撒谎:“我、我不擅长处理内务的,而且……而且有杨总管在,也不怎么需要我。”
    他不擅长的是苏梦枕那种强势统率的本事,管账目、分配人手一类的内务反而好上手,但后半句是真话,有杨无邪顶着,他何妨偷闲来一趟昭侯府。
    陆小凤心领神会,马上帮忙清场:“我先回去洗个脸,苏大师傅、温姑娘和林小姐,你们也休息一下吧……”
    她们各回各房,府门后只剩石青璇和王小石站着。
    王小石主动开口:“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能不能换个地方……”
    石青璇点点头,她也不想说着说着王怜花就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冒出来,于是她领人进了自己的院子。
    王小石又是烧水又是沏茶,殷勤得活像他才是院子的主人,忙碌半天才朝她说了句:“好久不见了……”
    非常客套的开场白,用在前几天刚见过的朋友之间非常不确切。
    石青璇以为他又犯了紧张胡说的毛病,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直白道:“只是三天时间而已。”
    可王小石并未像以往那般露出窘态:“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其实我们已有九个秋天没见面了。”
    石青璇为他夸张的说法愣了一下,旋即轻笑:“那岂不是算久别重逢?”
    王小石同样愣了,不止一下,他愣了很久。
    他瞧着面前女子似山秀丽的笑靥,想到眺望邙山那次,她如水潋滟的风情,又让他记起游览西湖那时。
    石青璇不自然地别开脸,切入正题:“你不是有事对我讲,什么事?”
    王小石这才回过神来:“我也是找你治病的。”
    石青璇诧异道:“治病,你生病了?”
    她看王小石外表无痛无伤,担心他是在打斗中受了内伤,忙不迭凑近一步贴着他检查。
    但她把过脉、碰过额头,除了将他闹得脸红之外,没发现任何病症。
    石青璇纤手下移,不轻不重地捶了捶他的肩膀:“好你个小石头,竟然消遣我,拿这种事开玩笑……”
    王小石没有跟她嘻哈打闹,也没有慌张道歉,他只是郑重地取下负于后背的挽留剑。
    石青璇笑容一僵。
    他平常脾气好到给她一种无缘无故扇他耳光都不会计较的感觉,现在她就捶了一下他肩膀,用不着对她拔剑相向吧?他是不是中了什么精神攻击?
    王小石完全不清楚石青璇心中闪过的千百思绪,他并非要拔剑,他抽出的是剑柄,也就是那把弯如蛾眉的小弯刀:“我确实病了,我得了跟它一样的病。”
    挽留剑只是他的兵器,更多人熟知他使得是销魂剑,他的刀,便是相思刀。
    这回是石青璇说话不利落了:“你、你得了……相思病?”
    至于他为谁患上相思病,她还没迟钝到那地步,她不过是借着那层窗户纸装傻。
    王小石原不打算这么快捅破窗户纸,他一直遵循着感情方面师父楚留香的教导,不冒进不唐突……他为何改变主意呢?
    或许因为大哥苏梦枕告诉他,说话做事直接些,成功得快,失败了也有充足时间继续努力,或许因为三弟阿飞劝他求爱和捕猎一样,机不可失,又或许因为他见到神针婆婆,念及自家师父那段失败的恋情,决心勇敢一回。
    他正要进一步明言,石青璇却低下头,盯着相思刀的刀锋,浅叹道:“我很害怕。”
    王小石连忙收刀入鞘,这个第二次告白得很顺很别致的青年终于开始语无伦次:“你别怕,我不是为了逼迫你,你就当我说话是在放那什么气……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更不敢强扭你……不,都是我不好,你骂我、打我吧——”
    石青璇嗔他一眼:“傻石头,我怎会怕你,我怕的是我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怕的?除非她明白自己动摇了。
    发现相思不是单相思的王小石心头一阵激动:“青璇……”
    石青璇很快出言打断,仿佛不敢再听他多讲一个字:“我立志不入情关的,从没想过改变,你、你明白吗?”
    王小石似被迎面泼了盆凉水,他瞬间清醒,勉强笑道:“我明白。”
    两人这副僵持局面让偷听已久的王怜花都忍不住皱眉。
    徒弟自己拆了情缘,没有他发挥的余地啊。
    石青璇和王小石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仰头看天,甚至在有余心感知四周、察觉了王怜花的存在后考虑要不要叫他现身,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丁香姨的嗓音从院子外传入:“昭侯,属下方便禀告一事吗?”
    太方便了,石青璇就等人来打破僵局:“丁统领进来吧。”
    丁香姨推门进来,她丝毫没有探究石青璇私事的意图,只恭敬道:“一位司徒姑娘自称是您的故交,想要入府见您。”
    难道又是什么患者,这一天也太累了……
    石青璇试图推脱到明日,但在此之前,她突然记起自己认识的人里好像确实有一个姓司徒的姑娘。
    不久后,身披纱衣、腰系银丝带的神水弟子跟着丁香姨踏入内院。
    石青璇瞥了眼对方的娟秀面容:“小静,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来人正是司徒静,她不知是听惯了祝婉婉的称呼,还是受宫南燕影响,也亲切的管人家叫‘小静’。
    司徒静比她更不见外,直接把桌上她和王小石光顾着说话没来得及喝的两杯茶一饮而尽,随后才回答:“你们没听说吗?慈航静斋的师妃暄已抵达京城,‘阴后’祝玉妍也现身沧州边境,两派传人要在京城对决的消息传遍各地……”
    石青璇真没听说,她戏谑道:“三场赌局有两场都在京城进行,假如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也把决斗地点从紫金山改成紫禁城就齐人了。”
    司徒静惊叹:“你猜的好准啊。”
    还真的改地点了?她在诅咒她爹、二十一个字这些仇家的时候能不能这么准?
    石青璇恍然道:“难怪京城游人倍增,客栈供不应求,原来全是来凑这出热闹的……”
    司徒静鼓起脸颊:“我不是来凑热闹的,我一直记着祝婉婉空手套白狼毁约之仇,只苦于找不到她的踪迹,但这回对决,她和师妃暄作为对决的当事人肯定会露面,我就能伺机报复。”
    王小石插了一句话,他问了在神水宫期间没机会出口的问题:“司徒姑娘,你究竟和祝姑娘做了什么交易?你该不会将天一神水交给她吧?”
    这也是石青璇好奇的问题,两人一同看向司徒静。
    司徒静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这东西很宝贵,但要是祝婉婉换走的是它反倒好解决……”
    听上去她们交易的筹码好像比天一神水更重要,因此她也不肯再说下去了。
    石青璇没有强求,只是嘱咐道:“小静,你把神水收好,莫要轻易拿出来示人了。”
    这种一滴相当于三百桶水重量、连大宗师都能毒死而且还无色无味的毒药,万一在京城被偷被盗,她会不敢吃饭喝水的。
    司徒静眼巴巴地望着她:“你人真好,那个,外面客栈的房间已经有钱都订不到了,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借宿几天,我会付钱的……”
    石青璇当然一口答应:“随便住,我这里有的是房间。”
    话音刚落,丁香姨又来通传:“昭侯,慈航静斋的师妃暄小姐在府外请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她今日的客人真是多。
    石青璇头疼捂额,不过在师妃暄进门后,她又摆起礼貌的微笑:“师小姐,和氏璧不是菜,我总不能吐出来交还……”
    师妃暄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一下,这种类似挑衅的话语,但凡换个人来说她都得拔剑,只是经过上次的接触,她明白对方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
    她温声解释道:“青璇小姐别误会,事情翻篇就翻篇了,我并非为和氏璧而登门拜访。”
    石青璇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客套几句。
    师妃暄却在此时猝不及防地发问:“我是来问一件事——令尊也在京城,你是否知晓?”
    石青璇紧急表情管理,她继续微笑:“师小姐何出此言,江湖皆知,我常年独居山林,与他并无联系。”
    师妃暄如实交代:“情报是平南王府那边传出的,他们宣称你和邪王父女合谋,一人蒙蔽皇上,一人趁势祸乱江山,清除正道门派,壮大魔门……”
    平南王的诬陷吗?想来不是因为顾惜朝被抓毁掉了他在西北的布局,就是看不惯皇帝得到了一个财神奶。
    石青璇了然,不管有没有白愁飞牵扯出长空帮血案和天下第七,她都注定跟那个存谋逆之心的糟老头子结仇。
    她怀疑平南王不止传了谣言给慈航静斋,他很可能还鼓动了阴癸派,两派传人之争,静斋斋主梵清惠没出山,阴后祝玉妍也没必要亲临,她赴京大概是冲着找机会弄死她爹来的。
    石青璇片刻间想了很多事,面上却只哼了一声:“我怎么蒙蔽皇上,拿钱砸晕他?师小姐不会相信那个糟老头的话吧?”
    师妃暄点头又摇头:“我不排除邪王有此意,但我相信你不屑去做那些谋算,更没忽略平南王的狼子野心,所以我不会当他借刀杀人的刀,我来此仅为问邪王下落,你知道的对吗?”
    石青璇暗赞面前人的敏锐,可她依旧没正面回答:“你应该去问糟老头。”
    平南王肯定不会说,他要么根本不知道石之轩的另一个身份和下落,只是拿石之轩当幌子招人对付她,要么他不敢泄露石之轩的行踪,否则除非元十三限每时每刻贴身保护,他难逃一死。
    她倒想说,但皇帝和诸葛神侯不欲打草惊蛇,她也不想当泄密的那个人。
    师妃暄并不逼迫纠缠,反叮嘱道:“你是昭侯,既有难言之隐,想必不因私心,而是公事,那我不好过问了,只请你近日多加留心,我赴京途中打探到平南王麾下的元十三限及其七个弟子比我脚程还快一些……”
    石青璇谢过她的提醒,拦住关注点‘从一而终’、想问祝婉婉还来不来京城对决的司徒静,刚想亲自送客。
    师妃暄却先开口问道:“我能不能留在府中?”
    石青璇以为她不死心,打算在此探查石之轩的踪迹,于是诚恳道:“我真的和我爹没有联系,你蹲不到他的。”
    师妃暄顿了顿,好似有些难以启齿:“这个我相信,但京城每间客栈都已满客,我无别处落脚……”
    凑热闹的把正主挤得没地方住了?
    石青璇愕然过后,很快便如先前般豪气道:“你随便住,这里有的是房……”
    丁香姨硬着头皮打断她:“昭侯,你的朋友、患者、患者家属还有护卫占满了全府,只剩你的院子还有空房。”
    石青璇没想到这么大个府邸竟然真的会住满人,她惊讶了一阵子,突发奇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一些闲杂人等清出去,譬如一些听墙角的……”
    数根树枝像箭矢一样飞向她,她旋身躲闪,有几枝差点没躲过去。
    石青璇调皮一下,见好就收:“玩笑玩笑,你们两位就住我院子里好了,跟我当个邻居。”
    她安顿好师妃暄和司徒静,一转身,发现王小石还站在原地。
    石青璇想如方才如往常般说点玩笑话调节气氛,可她又迟疑一边拒绝一边继续嬉闹,是否像在给予无谓希望钓着他。
    还是王小石主动道:“阴癸派、元师叔一脉还有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全都有可能对你不利,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我也会在金风细雨楼时刻探听他们的行踪……”
    他说完话,又主动告辞。
    石青璇盯着那道已经眼熟的背影,不知该为他不变的关心动容,还是该担忧他提到那一连串名字。
    虽然她的朋友多到可以住满一个大府邸,但不巧的是,她的仇家也多到一个大府邸都挤不下。
    【作者有话说】
    青璇:旧的仇家刚被废/死/蹲大牢,新的仇家就出现了,还一来来一堆……
    小石头:我还用钓吗?我都愿者上钩无数次了。
    王怜花:专业听墙角,在哪里说话都防不住。
    陆小凤:我知道江湖少不了尔虞我诈,但你们京城帮派也太夸张了吧?
    苏蓉蓉:美滋滋发横财。
    温柔:京城套路深,我要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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