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牢狱建在地下,初从狱中走出来时日光乍现,即便是久居于暗处的流鼠蝮蛇,见此光亮也会下意识微眯着眼。当然,萧敛亦无例外。
    “世子爷,五殿下正在那边等您呢。”一人堆着笑上前,将他送到了一马车前。
    上了车,萧敛掀开车帘入内,便见五皇子正闭眸眼神,瞧见他来了,又起了身,稍稍端坐:“听说你将牢中那人逼死了?萧敛,你这可是屈打成招,是重罪。”
    行了一礼,萧敛在其侧坐下:“殿下当知其中利害。傅疏桐和太子蛇鼠一窝、吃里扒外,若是纵其势力,梁国半数江山恐拱手让人。孰轻孰重,殿下一考虑便知。”
    “他是忠义之士,按理,臣不应如此,可情形所逼,不得不如此。”
    五皇子默了半瞬:“萧敛,逼宫一事,本宫做不出来。那药,只稍下一点,便停了。”他虽同萧敛一般狼子野心,可却少了几分狠劲,多了几分宽慈仁和。
    他同萧敛一同长大,骑马蹴鞠、颂诗习书,皆在一处,形影不离。从前的他非如此残暴嗜杀,相反,却是春阳一般的少年郎,会跳会笑,说几句笑话,先自己笑够了。那时呐,人好像站在暖融融的和阳里似的,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锦绣前程。
    香车宝马美人仕途,只要是他临安王世子想要,那便尽数皆有。
    直至被临安王送到了军营……他是后来才知道,萧敛入军是强逼的,他本不愿。不比京城勋贵中的世家子弟,他竟是隐姓埋名从底层打杂士兵做起,短短几年,除去回吴越的日子,竟跃升到了少将军。
    从此便似变了个人。
    “殿下宅心仁厚,对生父有顾虑自是理所应当的,这也无妨。”萧敛微微一笑,没太多神色变化,“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想必亦是能给太子一番假象迷惑。”
    见萧敛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稍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
    萧敛掀帘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此举虽不至于断太子根基,但陛下素来多疑,如今定已然怀疑。只需待梁楚之战爆发,在战场上借完其势,再除也不迟。”
    “天高皇帝远……萧敛,你可真是大胆。”五皇子似半开玩笑道,倒了半盏茶给他。
    “殿下谬赞了,只是为殿下解忧罢了。”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吃了口冷茶:“只是殿下答应臣的,事后不要忘了。”
    “你年纪轻轻,当真愿意功成身退,带着柳家女回吴越做个闲散郡守?为了一人,抵上满身功名,当真值吗?”五皇子心中疑心渐起。
    他可不信萧敛是这般清风道骨之人,他亦姓萧,又焉知他不是缓兵之计,实则是想让这天下易主。
    “殿下误会了,臣*并非为一人抵上功名。只臣想过的日子,自始至终都是一方院落、一欢喜之人。征战多年,这些早已厌倦了。”看着手上的玉戒,萧敛难得泛起几丝笑意。
    “说起那柳家女,我怎么听说,她是近来复宠呢?那一场大火,让威风凛凛的世子爷也怕了么?”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避而不答,萧敛抬眸凝着他,半是打趣:“便连五皇子也对府中私事一清二楚,那臣可得好好地清清院中人了。”
    “我那六皇妹,可不是省油的灯。你那院中,想必也安插了她的人,你不妨多查查她的。”
    “自然是。只是明处总比暗处好提防,暂时也不想先动。”想到宅中人,萧敛颇为头疼。
    “先前见你不近女色,还怕你子嗣断脉,未成想如今已是妻妾成群了。”
    “……这样的‘福气’,若是你想要,我自愿都给殿下。”
    元宵夜,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街市早已出了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萧敛一袭青黛锦袍,玉带钩上嵌的瑟瑟石随步生辉,紫金冠束发,冠缨垂落肩头,眉眼如墨。他停驻在马车前,正候着萧昭。
    倏尔,萧昭徐徐而来,望着萧敛微微一笑:“走吧。”
    萧敛淡淡颔首,伸手搀着萧昭上了马车。两人对坐着,萧昭挑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温声道:“夫君赴宴怎不带棠娘,她似颇喜热闹,想必当是会很高兴的。”
    萧昭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姿态亦放得很低,似是体贴至极。
    萧敛淡淡一笑:“棠娘只是一妾室,难登大雅之堂。若带了她,想必也会拂了公主的面子。”
    萧昭收回视线,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原来夫君也是将我视作自己的妻子的,还以为棠娘复宠后,夫君便要宠妾灭妻了。”
    马车宽敞,两人虽对坐着,距离亦是略显疏远。同样的矜贵,同样的气定神闲。
    萧敛凤眸凝着萧昭,华冠锦服,青丝挽作朝云髻,斜插一支衔珠点翠风头簪,茜色罗裙铺陈在白玉座上,褶痕都似丈量过般齐整如叠浪,很是体面。
    虽看着她,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美人面,常是衣衫不整、钗鬓斜倚,有时甚而衣不蔽身……
    “公主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会给公主足够的体面。”萧敛唇畔含笑,声线清润,语速不急不缓。
    “夫君能如此想,昭儿甚是欣慰。”倒了一杯茶,萧昭递与他,唇角淡淡勾起。萧敛接过,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微微一笑。
    殿内,缠枝莲纹香案上,置一鎏金更漏。御座后八扇紫檀屏风嵌和田玉,皇帝端坐于前,面容稍稍疲倦,眼中亦含着些血丝,似是强打着精神。
    萧昭与萧敛方行拜礼,萧敛此刻正扶着萧昭起身。
    他细细看着这两人,侧首对身旁贵妃笑道:“朕见昭儿和萧世子倒的确是登对。”贵妃笑盈盈应和着:“昭儿自小便心心念念着萧世子,如今一看,两人的确是天作之合。”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继续道,“朕听说昭儿嫁进去后,府中又新纳了一妾室?”
    萧敛唇畔勾起淡淡的笑意,低眸,敛住眼中几丝讥诮,萧昭见他并无回应,福身笑道:“父皇,的确有此事,是昭儿为夫君置的。当时也是想着,府中多些人热闹,昭儿也有些姐妹来叙叙话、解解闷。”
    贵妃见自己的女儿委屈至此,心底对萧敛的嫌恶更甚,似笑非笑道:“昭儿大度,为娘的自是欣慰。只萧世子本便有一爱妾,唤棠娘,你与她相处不合吗?”
    萧昭一笑,与萧敛十指紧扣:“昭儿和夫君都挺喜欢棠娘的。”萧敛回握着她,温声道:“臣自是视公主为妻子,不敢让底下人越了界,还请陛下、贵妃放心。”
    “行了,”皇帝眼底闪过几丝不耐,“昭儿如今和萧世子新婚燕尔,有些事情就让他们两口子处理吧。”
    贵妃一笑:“陛下说的是。”
    萧府内,戏班唱戏,而后是街上那些杂耍活动,喷火、踩高跷……柳茹萱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靠在椅上,昏昏欲睡。
    “棠娘。”一娇媚女声,柳茹萱侧眸看去,勾唇一笑:“原是夏姨娘。”夏倾蓉慢悠悠坐在了柳茹萱旁边,摇了摇头,认真道:“这戏着实是索然无味。”
    柳茹萱只觉得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附和道:“的确了无趣味。大街上见着,兴许还会多看几眼,但在府中,的确是乏善可陈。”
    “可惜……”夏倾蓉吃了口蜜饯,忽地蹦出这一句。
    “可惜什么?”
    夏倾蓉轻笑道:“可惜你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有趣。在外头呀,有很多好玩的,很多人,很多事,不像这宅院中,尽是些尔虞我诈、拈酸吃醋的破事。”
    柳茹萱听着却觉得新奇,摆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连翘。
    她嘴上却反唇相讥道:“眼下夏姨娘不也是在这宅院之中?”
    夏倾蓉撇了撇嘴:“只是困于此,不是谁都喜欢世子爷的。也许之后,还会有旁人接近他,可大多皆为其权势,而非他。”
    “你这句话,倒是颇有道理。”柳茹萱唇畔笑意加深了几分,从袖口掏出一药膏,递与她:“听世子说上次他不甚伤了你,这是祛疤的,有奇效。你生这么美,若是留疤便不好了。”
    夏倾蓉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莞尔一笑,接过了药膏:“谢了。”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柳茹萱托腮听着夏倾蓉眉飞色舞地讲着先前发生的奇事,却比话本里的还要有趣。
    在绘声绘色地讲着,夏倾蓉时而手舞足蹈。那垂下的衣袖,露出的皓腕,柳茹萱却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毒痕……
    是蛊毒。她如此百无忌讳地靠近她,想必是萧敛的人罢。过来监视她?总非是解闷。只是,化敌为友,亦非不可。
    毕竟她们同是一对囚人。
    不过得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相诱才行。
    “怎么了吗?”夏倾蓉见其出神,有些不解。
    缓了神色,柳茹萱讪讪道:“想着你方才讲的趣事,有些出神。无妨,姐姐继续讲。”
    不知过了多久,萧敛和萧昭回了府,两人抬眸,便见柳茹萱后靠在椅背上,织金妆花缎铺作晚霞,裙裾在紫檀圈椅上漫成涟漪,杏眸弯成了月牙,正含笑看着夏倾蓉。
    两人聊得入了迷,丝毫未察觉萧敛和萧昭的走近。
    忽地,戏团喷火,狂风乍起,烈火歪了方向。
    萧敛稍一犹豫,便将萧昭揽在了怀里,挡住了飞来的火焰。戏班们见此哗然一片,下人们亦乱作一团。
    怀中人抬眸望去,却见萧敛紧蹙着眉,却还紧紧抱着她,忍受着背部的灼伤。
    柳茹萱这才注意到萧敛这边的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两夫妻抱作一团,萧敛未其其挡住了大半焰火,背上亦因烈火而烧灼了一大片。她提裙欲上前去,夏倾蓉拉住了她:“公主毕竟是正头娘子,你我都要敬着的。”
    柳茹萱松开了她的手,点了点头,上前去。他衣衫上的火早已灭去,直至无恙,这才松开了萧昭。
    “快传郎中。”萧昭急道,说完便同人扶着萧敛去了后院。临走前,萧敛看了一眼柳茹萱,回以一笑,示意她安心。
    停下了脚步,风仍在吹着,拂乱了鬓发,腰间宫绦随风缠绕着。她只抿了抿唇,便径直往燕院去。
    “夫君这般护着我,棠娘怕是不高兴了。”萧昭坐着,端茶轻抿了一口,这才温声说道。
    郎中已为萧敛上过药。萧敛穿好衣衫,从屏风后走出:“公主不必忧心,我这便告退了,你好好休息。”
    萧昭看着萧敛的背影,犹豫一瞬,忽地出声问道:“夫君既于昭儿无意,又为何要护着我?”
    脚步一顿,他回身,微微一笑,扯着谎:“我与公主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情分尚在。而且公主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会护着你。”
    一时情动,萧昭凝着他,眼神温和。萧敛见她再未多言,便转身走了。
    “公主为何不留下世子,方才奴婢见世子也是想留在鸾凤院的。”梓霜一脸疑惑地问道。
    萧昭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不着急。”
    燕院,萧敛命屋中人尽数退去。他绕过屏风,缓步上前,见帷帐垂落,随夜风轻轻摆动着。
    上前关了窗,方掀开帐帷,柳茹萱扑入他怀中,轻蹭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萧敛痛哼一声:“棠儿,背上疼。”柳茹萱这才反应过来,松了些手,噙着水汪汪的杏眸凝着萧敛:“郎中怎么说,伤势严重吗?”
    她将萧敛拉下,坐在塌边,伸手就要解开衣衫查看伤势。萧敛握住了她的手,轻笑道:“我还以为棠儿要兴师问罪,现在却这般懂事,有些受宠若惊。”
    柳茹萱垂眸:“是有些不舒服,可是公主是你的妻子,我生气,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敛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附耳说了几句。柳茹萱抬眸,笑道:“当真?”萧敛垂眸,点了点头:“我几时骗过你。”
    柳茹萱打开床榻暗格,里头躺着一份书信。柳茹萱见此,心一颤,是阿娘的字迹。她侧首看了一眼萧敛,见对方点了点头。
    抹掉眼尾的眼泪,柳茹萱颤着手打开了书信,读至最后,笑意愈来愈浓。“真好,爹爹阿娘避世隐居亦是很好的,待这战结束了,我和萧敛哥哥一起去看他们。”
    “好,待天下太平了,我们便去寻他们。”萧敛笑道。
    柳茹萱笑盈盈转头:“那我这次就原谅你了,让我再仔细看看,”她一溜烟又爬上前去,攀在萧敛肩头,褪下衣衫,细细瞅着,“竟烧得这般严重。”
    萧敛低眸,见她眼底分明的心疼,唇角微扬:“今日在府中玩得如何,我见你与夏姨娘颇为投合。”
    柳茹萱应了声,随口道:“夏姨娘挺好的,与我聊了许多外面的事。她待在萧府中,似是不大高兴,不如放她离开。”
    “哦?她和你讲了府外什么?”柳茹萱抬眸,正对上萧敛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眸。柳茹萱笑盈盈地看着他:“没说什么,就只是一些故事而已。”
    点了点头,轻轻抱住萧敛:“怎么每说到府外,就要和我吹胡子瞪眼的。你若是介意,我往后少提些,你也多带我出去些,各退一步,不就好了。”
    “今天,还看了什么?她与你说的,不如细细再与我说说。”萧敛轻抚着她的发丝,淡淡道。柳茹萱抬头含住了他的唇瓣,轻轻舔舐着,含混不清地说着:“别这么对我。”
    萧敛搂着她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深深浅浅。
    “我只是关心棠儿罢了。”
    “我知道哥哥关心我,可是你不要看我看得这么紧。方才我才知,”柳茹萱从榻角褥下拿出一册子,“原来我素日里用了几口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或是穿戴,都被萧敛哥哥派的人记了下来。”
    萧敛挑了挑眉:“棠儿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柳茹萱知他身上有伤,不欲再与他争辩,有些事情还是往后放放比较好。她复又攀上萧敛的肩,软声道:“以后不会再翻了。你有伤在身,养伤要紧。”
    “那册子,是我想好好了解你,才命人记下的。”过了许久,萧敛还是出了声。
    柳茹萱点了点头,靠在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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