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火伞高张,趴在庭前槐榆高树上使劲儿叫唤的蝉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好在那两棵别处移来的槐榆生得极是葳蕤,枝叶倒垂蒙密,板扉绿映,犹如翠幄,映着屋前开得正艳的虞美人、金宣、素馨都多了几分轻灵仙气,绿窗分映,看着分外凉爽。
    小丫头们却不敢去那儿贪得几分凉意,躲在稍远些的廊下吃吃偷笑,有胆子大点时不时抻长脖子去看,巧刻着十字海棠纹的窗扉向上抬,漏出屋内景致一角,新婚的夫妻二人正坐在窗下镜台旁,时不时看见窗内伸过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捧住那张她们十分熟悉的,华若桃李的脸庞,小丫头们心里暗暗激动,个个看得如痴如醉。
    “国公爷是在给大娘子描眉吗?”
    “说不定是在给大娘子涂唇脂呢?”
    “用手涂还是用……涂啊?”
    小丫头们讨论得脸红红,屋内的气氛却实没有她们想象中那般浓稠旖旎。
    隋蓬仙扭头避开他的手,转而捧起一面珐琅花鸟图把镜仔细瞧了瞧自己的耳垂,圆润丰软,带着十足的肉感,看着便很好捏。
    赵庚仍试图劝她:“现在这样就极美,真的。”
    “可我想要更漂亮一点。”隋蓬仙放下珐琅镜,为他几次三番的劝阻有些不高兴。
    明明她都软着声气叫他‘郎君’了,他怎的还这么不识好歹!
    赵庚一想到那肉乎乎软绵绵的耳垂上要经历那样一遭折磨,眉心微蹙,那模样活像是他自个儿遭受了什么莫大的痛苦一般。
    “不如等天再冷些?如今天热,我担心不好愈合。”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担忧,隋蓬仙鼓了鼓脸,笑歪在他怀里,眸光水亮亮地仰头望着他紧绷的脸,嗤道:“就那么一道小洞……连伤口都说不上,有什么不好愈合的?”
    赵庚仍是一副怕她吃痛的紧绷模样,剑眉星目,鼻骨高挺,自她躺倒在他怀里的角度看过去,有一种正气凛然的俊美。
    隋蓬仙哼了声,什么正气凛然,经过昨夜的教训,她终于明了,她嫁的根本就不是个正经人!
    “你要真怕我痛,昨夜就不会……!”
    察觉到他望过来的眼神里逐渐晕出微妙的笑意,隋蓬仙羞恼地停了停,伸手推他:“快些,你要是不敢,我就让红椿帮我。”
    穿耳孔这件事她早就想做了,从前是侯夫人拦着她,不许让她身上出现无法遮掩的女子特征,她自己也想一出是一出,不想让当下无法做到的事儿碍了她的心情。这会儿好不容易重拾了兴趣,想起那些花里胡哨的耳铛耳坠子,她忍不住有些热血沸腾,推着他肩膀的手收了回来,把自己的计划念给他听:“珍珠玛瑙珊瑚翡翠还有赤金……我都喜欢!嗯,得叫上宝缨她们和我一块儿去多挑些耳铛。”
    不过短短一会儿,他的妻子仍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心思却全飞到了外边儿,赵庚表情平静地帮她数着,她要叫上她的表妹、好友……那么多人一一数下来,唯独不见提起他。
    “那我呢?”
    察觉到妻子眸光微讶地看过来,赵庚压下不自在的情绪,微笑着看向她:“阿嫮,我也可以陪你去买耳铛。”
    他这番自荐让隋蓬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妻子眉眼弯弯的笑靥,赵庚低头在她洇开薄薄胭脂色的眼尾亲了亲,问她:“瞧不上我?”一边说,一边又沿着她灼灼丽色的脸庞往下啄吻,自然,最得他偏爱的还是犹如一团浑圆羊脂的耳垂。
    赵庚私心认为,不需要耳铛的点缀,那些劳什子珍珠玛瑙珊瑚……一近了她的身,都只能沦为陪衬的凡尘俗物。刚刚的话并不是哄她才说的违心之言,他是真的觉得她现在这般就顶顶漂亮,着实没必要给那两团儿耳垂来上一针。
    他的吻是催化她理智的凶器,隋蓬仙半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软绸绣鞋里的脚趾舒服地紧紧绷起,又慢慢地松开,她才懒懒地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不要了。
    赵庚还没有得到她的答案,不让亲,他又转而捉住她的手,把玩起她柔若春笋的十指:“那明日我陪你出门。”他有三日婚嫁,最后一日要陪着她归宁,明日倒是没什么安排。
    男人坚实有力的双臂微微合拢,她被夹在他怀里有些热,索性坐直了身子。
    青莲色的纱衣一角徐徐拂过,柔软的织物犹如云雾,隔着如云似雾的表层望去,那座山脉安静地屹立在原地,纵横的地理脉络仍然可怖,散发着让人口干舌燥的热意。
    隋蓬仙敏感地感觉到搂着她的那双手臂倏地紧绷,像石头一样又硬又沉,赵庚望来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墨黑到难以流转的情愫。
    隋蓬仙用力扒开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轻巧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拢了拢轻薄的衣衫,看着纱裙上明显的褶痕,抬眉瞪了他一眼:“才不要你陪。”
    逛街的人选大有讲究,郭玉照、黄宝缨她们都是爱漂亮的小姑娘,隋蓬仙在两对耳铛面前踌躇不定,不知道该选哪一对更衬她的时候,她们会叽叽喳喳地给出建议。
    赵庚呢?
    隋蓬仙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他很有可能大手一挥,让她都买。
    这种事他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迎着男人有些受伤的沉默视线,隋蓬仙哼了一声:“反正不要你陪。”
    什么都买的话就太无趣了,隋蓬仙更享受挑挑选选找到最适合她的东西的过程。
    当然,她天生丽质,有许多东西一上了她的身就变得不似凡品,所以也不能怪她一动心就收不住手,买下许多。
    隋蓬仙越想越觉得心痒,想着给郭玉照她们发帖子的事,少不得要让丫头们亲自跑一道,待会儿还有的忙。
    见她娇妩小脸上尽是兴奋的愉快之意,赵庚默默伸长手臂,将人又搂到了腿上坐着,一阵清冽却又炽热的男人气息将她扑了个遍,隋蓬仙哎呀一声,有些不乐意:“这么坐好热。”
    冬天的时候她会喜欢抱着他,高大魁梧的男人一身热气,比十个八个汤婆子还管用。但这会儿正值炎月,隋蓬仙又是个怕热的主儿,肯乖乖待在他怀里才稀奇。
    赵庚拿过她刚刚随手丢在一旁的团扇,石榴形的扇面用了轻薄艳丽的织云纱为底,绣娘巧用丝线与绫绢代替彩墨,用了套针、斜缠针绣等技法,牡丹雍容,蝶翼灵动,玉兰婀娜,随着持扇人手腕晃动,扇面上会泛起粼粼的柔美光泽,十分美丽,很得隋蓬仙喜欢,出嫁时都不忘带上。
    这样一把精巧奢靡的团扇此时被一只麦色的,修长有力的手把持着,凉风习习,隋蓬仙低头去看他的手,骨节分明,蜿蜒的青紫脉络微微凸起,像是一只静待时机、正在蛰伏的凶兽,紧紧握着她最喜欢的一把扇子,她不由得为她的漂亮扇子生出几分同情。
    她又抬头,看着他年轻而俊美的脸,那份违和感又奇迹般地消融了。
    好吧,老东西这把年岁了才成婚,粘人些也正常。
    隋蓬仙纡尊降贵地继续坐在他腿上,才安静没一会儿,又开始磨来磨去地折腾他,一双滑腻的藕臂搂在他颈间,说什么都要穿耳孔。
    按着隋蓬仙的性子,这样的事她自己决定就是了,就算赵庚反对她也不会听。但刚刚看着赵庚皱眉心疼的样儿,她就起了坏心思,非要逼着他同意不说,还要让他亲自动手。
    谁先对谁妥协?必然不可能是她先低头。
    夏日炎炎,哪怕屋里摆了冰鉴,又有风轮送来凉意,隋蓬仙仍觉得热,回了屋便换下了那一身待客的衣裳,转而挑了一件齐胸纱裙穿上,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纱衣,淡淡的青莲色,不同于她平时最爱的各类红色,自有一番疏月晚星般的风流雅致,衬得她一身欺霜赛雪,犹如冰中雪人。
    只是这一点儿凉,并不能浇灭此时烧过他周身血脉的谷欠火。
    静静蛰伏的山脉再也不受号令束缚,狰狞地探出头目,地表之下沸腾咆哮的岩浆烫得吓人。隋蓬仙身子一僵,她知道那种滋味,平时被封印在地表深处的岩浆一朝得了现世的机会,简直悍勇到令人头皮发麻,生生把失神迷蒙中的她拉了回来。
    然后又被折磨得险些魄散魂消。
    隋蓬仙羞恼地咬住唇,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能不能正经些!”她受不了地把脸贴在他肩上,恨恨想啃他一口,却被峥嵘山脉的威压逼得骨软筋酥。
    “阿嫮。”头顶传来男人喑哑的声音,低沉而柔缓,像是夜里他晃动扇柄,为她送来的凉风,“要我帮你穿耳孔,却不愿让我陪你出去逛街。这是为何?”
    隋蓬仙染上绯红的耳廓微微动了动,有些痒。
    见她不愿意回答,像只轻悄的猫儿一样伏在他身上,赵庚不疾不徐地开口:“好吧,好吧——我答应你。”
    隋蓬仙一下抬起头,荔枝眼里晃出盈盈的欢喜波光,又听得赵庚低下头,在她耳畔前停下,含住那团儿肉乎乎的耳垂,亲了又亲,等到猫儿止不住地发出难耐地口耑息声,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阿嫮总得给我些其他甜头。”赵庚看着她顿时露出警惕之色的眼,再次俯过身去,在她被舌忝得泛红微肿的耳垂旁停下,低低说了一句话。
    “今夜还一块儿泡温泉?”
    隋蓬仙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双手捂着一瞬间变得通红的脸,骂他不要脸的话还未出口,赵庚笑着压过去,封住了那张总爱说些让他又气又爱的话的嘴。
    有些话还是适合在床帏里听。
    ……
    历经千难万险,又度过了几个令她想起来都觉得身上发热的夜晚,隋蓬仙两个耳垂上的小孔终于消了红肿。
    红椿记着国公爷的嘱咐,十分严肃地检查了一遍,这才点头,表示她可以不用再戴简单的银丁香,可以痛痛快快地带那些花里胡哨的耳坠子了。
    隋蓬仙对着菱花镜瞧了又瞧,轻轻哼了一声,她为了打耳孔,可是受了不少罪,当然得多买些耳铛回来,能让老东西感觉肉痛才好。
    想起他,隋蓬仙的视线微微放远,落在窗前的槐榆绿帐上,任由那道道蝉鸣声将她的思绪顺理成章地拉远,落在远在宫中的夫婿身上。
    新婚前三日一眨眼就过去了,隋蓬仙渐渐习惯与他形影不离的日子,现在没看到他,居然还有些不适应。
    恰好今日又赶上三日一次的朝会,天还未亮,赵庚就起了,动作颇轻,没有吵醒她。这会儿隋蓬仙只能想起昨夜里他在帐子里,最后一刻闭着眼,神情狰狞而迷醉的样子。
    生得英气俊美的人在那种时候露出与他平时绝无关联的狂放之色,让隋蓬仙看得呆住。
    但下一刹,她偷偷睁开眼看他的事儿就被赵庚发现了。
    “是我的错。”赵庚亲了亲她,面带微笑,只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微笑里夹杂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这种时候,还能让阿嫮分心。”
    隋蓬仙来不及狡辩,便被足以撼动整座山的,更为迅猛的攻势取走了神志。哪怕她羞得满面泛红,使性子斥骂他过分,赵庚也甘之如饴,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会让她痛,却带着她挣脱不了的坚定意味,非要让她亲眼、亲手敲开可怖的壳,看着滚烫的岩浆恣意奔流。
    等等——她怎么又歪到那种事上了啊!
    见隋蓬仙胡乱抓着团扇使劲儿扇风,红椿给她倒了一碗酸梅汤:“今日格外有些热呢。”
    酸甜生津的酸梅汤下肚,隋蓬仙两颊的晕红还没有褪下,红椿和茜草知道她怕热的体质,也没放在心上,一左一右地替她打扇纳凉。
    夏日午后,不断吹来的热风催得人昏昏欲睡,隋蓬仙原本也打算在罗汉床上歪着睡一会儿,说不定再睁开眼,他就回来了。
    只是才合眼没多久,廊下就传来一阵有些匆匆的脚步声,红椿飞快看了一眼背对着她们躺在罗汉床上的美人,低声让茜草继续替她打扇,自个儿走了出去,见来人是掖庭局拨来伺候的女使,面色稍冷,拉着人到了一旁檐角下说话:“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仔细吵了夫人清静。”
    在外人面前,红椿她们一应改了称呼,都叫夫人。
    女使没有为自己辩驳,低声道:“宫里来了人,我瞧着像是崔贵妃身边的人,此时正在前院花厅等着要传贵妃口令。”
    崔贵妃?
    红椿皱了皱眉,知道这事儿必须告诉隋蓬仙,她一人是做不了主的。
    隋蓬仙得知崔贵妃有口令降下给自己,悄然翻了个白眼,红椿一面忙着给她梳头,一面安慰她莫怕,说姑爷如今在汴京还是很有几分分量的,料崔贵妃也不敢对她如何。
    隋蓬仙倒不是怕崔贵妃会对她做什么,她只是不想和和深宫禁廷里的人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从前都说寿昌公主是帝妃掌上明珠,崔贵妃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爱若珍宝,但自上次骊山刺杀事变后,这种夹杂着艳羡、嫉妒的话便再不见了。或许是隋蓬仙自个儿亲缘淡薄的缘故,她得知崔贵妃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女儿来达到她的目的时,心情颇有些复杂。
    即便她可以理解,崔贵妃是图谋救驾之功,又或是出于种种利益考量,不能让景顺帝薨逝在她两个儿子尚未长成、储位未定之前,所以她做出了选择。
    坐在驶向宫城的马车上,隋蓬仙百思不得其解,崔贵妃自个儿扑上去挡一刀岂不是更好?
    崔贵妃派来的宫人见她一路都沉着脸,轻轻掀开车帘一看,快到宫门了,她对着隋蓬仙笑声道:“国公夫人莫要紧张,实在是贵妃牵挂公主,知夫人从前与公主素有几分交情,这才起了让夫人去劝一劝公主的心思。”
    她去劝寿昌公主?两人不当场呛起来就不错了。
    但谁让人家是贵妃呢,一朝有令,她不能不从。
    隋蓬仙被宫人牵引着来到一座精巧华美的殿宇前,头顶龙飞凤舞‘朱境殿’三个大字,还是昔年寿昌公主年满七岁,离开她的贵妃阿娘独居时,景顺帝亲手为爱女题字的牌匾。
    往日的荣宠越是稀奇难得,就越衬得那位把自己关在殿里数月不肯出来的公主可怜。
    隋蓬仙默默叹了口气,罢了,待会儿若是吵起来了,她稍稍让两步。
    寿昌公主没有抗拒让她进去,宫人们对视一眼,有些欢喜,对她也是越发恭敬:“定国公夫人,这边请。”
    隋蓬仙进了殿,登时被昏沉沉一片,几乎看不清殿内摆置的暗色吓了一跳,不止是令人视线受阻的晦暗,殿内又闷又热,隋蓬仙皱眉,这是人能待得住的地方?
    “你来做什么?”
    隋蓬仙摸索着朝里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沙哑的女声,她捂住一时跳快了的心,没好气道:“公主在何处?快快现身吧。”
    寿昌公主缩在罗汉床围屏后面,闻言幽幽道:“我又不是鬼,现什么身。只是你没看到我而已。”
    “鬼住的地方都比你这儿亮堂几分。”听到寿昌公主开口,隋蓬仙心里有了底,走过去将重重帷帐掀开,又从里面推开紧闭的窗户,日光伴随着新鲜的空气一齐涌入,光影里灰尘浮动,徐徐拨亮了隋蓬仙捂着鼻子咳了咳,不快道:“你可真不讲究,等等——你身上不会馊了吧?天呐,你别过来,我最讨厌身上有味儿的臭人!”
    在廊下候着的宫人们见窗户被打开,还以为是定国公夫人神通广大,终于劝动了公主,没成想下一瞬那道娇滴滴却实在刻薄的话语都在她们耳边炸响。
    宫人们眼前一黑。
    庆幸的是,殿里没有飘来公主的尖叫声。没过一会儿,殿内传出呼声,竟是让她们准备香汤沐浴物什,又让去端些入口软绵好克化的吃食。
    宫人们惊喜极了,连声应下。
    等到寿昌公主带着一身清淡香气坐在她身旁,隋蓬仙睨她一眼,脸色好看多了:“这才对嘛,要我说,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儿,最不能做的事儿就是浪费自己的生命,你又丑又臭,更没有人愿意靠近你了。”
    她这话说得太直接,寿昌公主因为连日来不见天日而瘦削苍白的脸上浮出几分红晕,她恨恨地瞪了隋蓬仙一眼,佯装不在意道:“我又没你长得好看,丑就丑吧,我不在乎了。”
    连最爱她的母妃都能一夕变了个人,外貌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也没那么要紧了。
    寿昌公主说完一番灰心之词,重又低下头去,暗自伤心,却听得一阵犹如珠玉坠盘的*悦耳笑声,寿昌公主愕然抬头,看见隋蓬仙得意的笑脸。
    察觉到她沉默的视线,隋蓬仙捂着嘴笑了笑:“公主不必妄自菲薄,至少眼光还是很好的。”
    寿昌公主一时气结。这人!
    生气过后,寿昌公主的情绪又萎靡下去,这么多年,她酌金馔玉、呼奴使婢,到了这样的时候,她脑海中空蒙蒙一片,竟然想不起一个可以陪着她、听她诉苦的人。
    她抬起眼,有些空洞的眼神落在对面之人芳姝明媚的脸庞上。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面若桃花,眉眼间盈盈着始终明亮的光晖。
    寿昌公主垂下眼,她出阁那日,她没有去,只吩咐人去送了一份礼。但那又算什么礼呢?甚至都不是她自己挑的,即便再华贵,寿昌公主想,她也不会稀罕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定国公对你很好吧?”
    见隋蓬仙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一副理所应当之色,寿昌公主很有些羡慕,不是羡慕她,是羡慕赵庚。
    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日子一定很有趣。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端了几碟点心过来,银丝卷、松子饼、雪片糕、荔枝膏化的糖水,一应之物都是寿昌公主平日里爱吃的。
    寿昌公主随意瞥了一眼,将碗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隋蓬仙摇头:“主人不吃,我这个做客人的怎么好先动。”
    寿昌公主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笑了出来。见公主终于愿意吃点东西,退到殿外的宫人们远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擦眼泪。
    看着寿昌公主安静地低头吃东西,隋蓬仙没什么胃口,也拿起一片松子饼慢慢在吃,全当陪她。
    “你知道吗?我要嫁人了。”
    隋蓬仙愣了愣,从寿昌公主的语气和神态来看……她着实说不出恭喜二字。
    “啊,或许换个说法更妥当。”寿昌公主想起昨夜崔贵妃隔着门与她说的一席话,闭了闭眼,“半月后,我将前往西番和亲。你的夫婿定国公将奉命一路护送我前往西番。”
    ……
    老太太主动发话,平时不必聚在一块儿吃饭,她年纪大了口重,吃饭时爱配一根刚从菜园里拔起来的大葱,小辈在一旁伺候,她反倒不自在。
    隋蓬仙独自用过了晚膳,寿昌公主先前一番话也影响了她的心情,简单用了些之后,不管红椿她们怎么劝也吃不下了。
    红椿无奈,心里暗暗埋怨宫里那些害人精。
    直到赵庚披着一身暮色归家,隋蓬仙眼前一亮,不顾女使们还在一旁,双手撑着跳下了罗汉床,将赵庚扑了个满怀。
    赵庚稳稳地抱住怀里不断散发着幽馥香气的柔软身体,察觉到她搂着自己的手力道颇大,还有些受宠若惊,转头去亲她的耳朵。
    他仔细瞧了瞧,还好,已经不见红肿了。
    “想我了?”一边说着话,赵庚一边单手掌住她腰臀往屋里走去。
    隋蓬仙把脸贴在他颈窝间,听见他夹带着欢喜与得意的语气,哼了哼,却没否认。
    他的阿嫮一向嘴硬心软,但这会儿连嘴都是软的,赵庚把人抱到腿上坐着,亲了亲她嫣红柔润的唇,佯装惊讶:“怎么是软的?”
    隋蓬仙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人故意调侃她!
    听着屋里传出男子的大笑声和娇滴滴的尖叫声,红椿等人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
    玩闹一阵过后,隋蓬仙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睁着一双春光潋滟的眼看他,把今天崔贵妃传她入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庚面色不变,看着她发髻边的一支珠钗将落未落,担心扯着她头发,伸手替她取了下来。
    隋蓬仙不满地瞪他一眼,这时候分什么心。
    她顺势提出自己想了许久的要求:“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西番极远,他这一去,又是护送公主出嫁这样的大事,陪嫁队伍可想而知有多么冗长,来回起码要耽误小半年的时间。
    她不想刚刚成婚就被迫和他分离那么久。
    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隋蓬仙期待地看向他。
    赵庚听到她的话,没有如她意料之中露出惊喜或是感动的神色,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行,你就留在家中。”
    隋蓬仙气得险些从他腿上蹦起来。
    “为什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