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清晨时下了一场雨,将院子里那几株芭蕉洗得越发油绿,除了遍植的奇花异草,就数院中那棵正值佳期的石榴树最为耀眼,红艳艳的榴花挤在浓绿枝叶间,朱英成丛,绿明红艳,犹如朵朵红霞流云,煞是明艳。
    急雨收歇,清风骀荡,赵庚站在门口,望着那棵开得烈烈的石榴树,不禁想起他的妻子,这座府邸的女主人,眼神柔和。
    庭院里的一草一木、流水青苔,乃至池子里那些肥肥胖胖的金红锦鲤都是由她做主挑选、布置的,赵庚想,这些花木也沾上了她的灵气,看着就是比外面那些野花野草顺眼。
    红椿和茜草昨夜也兴奋得没怎么闭眼,一大早就起来忙着将隋蓬仙带来的几十口箱笼放到专门辟来给她放置东西的西厢房,平时她常穿、常戴的东西则是放到正房东侧间那六扇黄花梨四门柜里。因隋蓬仙还在睡,她们不敢打扰,一群年轻鲜活的小丫头低声说起昨夜的动静,嘻嘻直笑,个个满脸通红。
    赵庚平时不用人伺候,掖庭局拨来的人也只在外院洒扫,跟着隋蓬仙陪嫁过来的小丫头们过了一晚上就如鱼得水,嘻嘻哈哈,比从前在晴山院时还要松快。
    红椿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话,甚至连小厨房的仆妇昨晚往正房送了三次水这种事都说出来了,黑着脸一人赏了个爆栗,喝令她们专心干活儿,若是谁再散漫,立刻送她回侯府!
    小丫头们顿时老实了,摇着红椿的手赌咒发誓再也不敢犯,直到红椿没好气地揉了揉她们油黑的头发帘儿,她们才笑着又散开。
    看着她们一脸喜气洋洋地做活儿,嘴里耐不住寂寞,又开始哼起曲儿,过一会儿又反应过来,怯生生地看红椿一眼,见她没有生气,这才喜笑颜开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看得红椿也忍不住笑。
    外人看来,大娘子脾气高傲不好惹,但要不是她纵容,这群丫头哪能守住这样的活泼好性儿,早被训成鹌鹑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大娘子昨夜过得如何。郭老夫人给的方子说不定待会儿就要派上用场了。
    红椿又想起让仆妇们熬住的药汤,待会儿是大娘子泡浴要用的,她风风火火地又出了西厢,绕过一带走廊时,意外看见赵庚站在门前,注视着那棵开得芳华灿灿的石榴树,神情十分专注,她不敢多看,上前低声问了安,又道:“可要让小厨房给您准备早膳?”
    赵庚摇了摇头,有风从半开的纱窗吹进他身后的卧房里,又送出来缕缕幽馥香气,湘帘微动,他也跟着莞尔。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嗅闻到属于她的味道,赵庚都不自觉想要笑。
    “不必了。我去前院一趟,莫吵醒她,任她睡。老太太那儿我已打过招呼,不必急着去请安。”
    这是新婚,姑爷如此体贴,红椿当然替大娘子高兴,连忙应是,目送着那道英挺身影出了垂花门。
    赵庚有每日早起晨练的习惯,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昨夜一朝尝到令他脊椎都震颤发麻的极乐滋味,自是悍勇无比,无奈得了美人几个巴掌,他只得抑制住了梅开四度的冲动,殷勤伺候人睡下。
    天边缺月昏昏,只有伶仃几颗星子散发着暗淡的光,天幕渐渐泛蟹壳青与蛋青色交融的朦胧亮色,原本十分稳固的架子床委屈地嘎吱响了大半夜才终于安静下来,喜帐内一片静谧,香馥馥的美人躺在他身旁,睡得香沉,若是隋蓬仙此时恰好醒转,大概会被睁着一双眼幽幽注视着她的赵庚给吓一跳。
    舍不得继续折腾她,赵庚只得把还没有完全释放的精力放在其他事身上。
    被国公爷抓了壮丁陪他对战的十数个亲兵喘着粗气倒在地上,个个头昏脑胀,只能齐声求饶。
    赵庚拿起巾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看着彻底亮堂的天色,想着不知阿嫮醒来没有,没有再抓着他们陪着自己过招,笑骂几句让他们不许懈怠练习,又让他们去找卫风领一个月月例,当作额外给他们喝喜酒的钱。
    亲兵们的欢呼声犹如阵阵滚雷,赵庚叫他们小声些,径直进了书房,准备沐浴过后再回去看她。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国公爷刚刚的样子怎的那么眼熟。
    想了想,他们一拍脑袋,坏了,国公爷不让他们大嗓门儿的毛病又犯了。
    ……
    卧房里,风轮缓缓扇动着冰鉴里的大块坚冰,纱帐低垂,屋子里充斥着一股盈着香气的凉爽之意,重重红绡掩映下,陷在香沉梦乡之中的人却仍热出了一身汗。
    隋蓬仙有些烦躁地皱紧眉头,碾过全身的酸软和疲惫让她想要继续睡下去,但潮热感如同一壶打翻的的荔枝浆水,淅淅沥沥的黏腻感攀住她,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眼睫颤动,眼看着就要睁开眼,光裸的肩头却落下一阵凉意,伴随着习习凉风,赶走了那阵令她不快的潮热,她眉头渐渐放平,头往里侧歪了歪,又睡熟了。
    赵庚一心两用,一边用湿巾子给她擦拭露在外边儿,堆了一层香腻薄汗的颈窝,一边慢慢摇着团扇,给她纳凉,二者缺一不可,等他换张巾子的功夫,再回头一看,*眉头又皱了起来。
    赵庚头一回养花,笨手笨脚地探索,终于找到让她安然酣睡的诀窍。
    香风淡淡,赵庚斜卧在床榻外侧,一双沉静眼瞳眨也不眨地落在她身上,从面颊上恍若酒醉的晕红,被他吻了许久、丰润微肿的唇瓣,再到随着她的呼吸而不断起伏的大片旖旎雪色。
    赵庚头一次领略到,虚度光阴这种事的美妙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酣睡好梦的人终于有了醒转的趋势。他发现,隋蓬仙醒来时,会下意识发出嘤的一声,软软的,勾着潋滟的媚意,一下就让昨夜那些荒唐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轰然浮现。
    隋蓬仙轻轻嘟哝了一声,残留的困意让她不愿意睁开眼睛,下意识伸出手臂抻了抻,那句‘想喝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指尖就先一步感受到了微凉细腻的瓷器质地。
    她愕然地睁开眼,男人坚毅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让她翻来覆去低声尖叫到尾音都在颤的情谷欠扫来的余波,后者的攻势来源于他,同宗本源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吞噬。
    她被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因为这样似曾相识的姿势渐渐复苏,不等她下令,就娴熟地吐出一汪水盈盈的清亮。
    “好像在泡温泉。”他伏在她耳边,一直在笑,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游走的火种,被温嘟嘟的水液浸得湿透的她仍然能感受到火舌冲破水层,舔.舐她泛着绯意的肌肤时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几乎让人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先喝点水。”赵庚一只手撑在她后背上,干燥微热的触感将她从那些旖旎到要滴出花蜜的幻境里拉了出来。
    在马背上可以矫健得做出各种灵巧动作的柔软身体被折得过度,清洗过后她仍嫌热,连那件颇得她欢心的桃红纱裙也得了嫌弃,说什么也不肯穿,此时一具美妙到让他恨不得顶礼膜拜的雪白胴.体就在他眼底绽开。
    正值花信的牡丹花,花萼上晕染着深深浅浅的痕迹,或绯或粉,极美。
    隋蓬仙低头连喝了好几口,觉得够了,偏过头去不肯再喝。
    赵庚将瓷盏放在香几上,回头看去,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大红的喜被,还有她红扑扑的脸,看得他心头又是一软。
    “嗓子还痛吗?说句话我听听?”
    赵庚把她拉到腿上抱着,任由她生气地推搡,也不肯放,见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作势要打他,也不躲,顺势捉住她的手亲了亲。
    这一夜最辛苦的应当是梅花。过大的幅度颠乱了枝头的花叶,嫩黄花蕊上的粉扑簌簌落下,她跟着呛了呛,再开口时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沙哑的韵味。
    天将明时,赵庚一遍又一遍亲她,吸吮她圆润微凉的耳垂,像是要把那几句让人久久无法平静的爱语直直送抵她心室深处,她想骂他,但声音哑了,连嗔怒的话音都梗在喉咙里,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在撒娇。
    现在也是如此。
    隋蓬仙才骂了没两句,就敏锐地感受到她靠着的那具坚实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抬眼看过去,更生气了,他居然在笑!
    隋蓬仙登时来了火。
    赵庚被她压倒在床榻上,受了一通不痛不痒的拳头,直到她骑坐在他紧绷的腰腹间,气喘吁吁间漏出沙哑的腔调,赵庚双手轻轻压在她腰上,低声和她道歉。
    隋蓬仙也不是真的和他生气。就是……她现在一身酸麻,连声音都哑了,他却一副衣冠楚楚,什么事儿都没有的轻松样,就好像,昨晚只有她一个人被搅进狂浪飓风里被碾得筋疲力尽一样。
    不公平,不高兴。
    “……坏东西。”她嘟哝着,被刚刚那番折腾熏得更红的面颊却软软地贴上他颈窝,像是满意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气,有些微微的凉,正好给她降温,她又蹭了蹭。
    赵庚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掉落在床榻上的长发,乌润柔软,蕴着淡而艳的幽馥香气。
    温存片刻,隋蓬仙想起一件大事,倏地挺直腰肢,恍然忘了她还坐在那座石头山上,香气最浓馥的幽园一下擦过蜿蜒静伏的地脉,偏偏她浑然不觉,十分紧张地扣住他的手晃来晃去。
    “我是不是睡过头了?应该早些去给阿姑请安的!”说着,她忿忿地拧他胳膊,“都怪你害我丢脸!”
    若只是赵母一人还好,小老太太人好,不会和她计较这些。但隋蓬仙想起昨日红椿她们意外听到,特地回来告诉她的那几句风凉话,哼了一声,抬腿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腿太酸,一时没使上力,她只能绷紧脸,确保自己在这种狼狈的时候也还是很漂亮。
    赵庚含笑睇她一眼,心知肚明她不会允许自己提起刚才的小小意外,伸手过去,替她松缓泛着酸的小腿。
    “一家人之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阿娘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怪你?”赵庚注意到她紧绷着的娇媚小脸渐渐化冻,手上力道忽地一重,酸麻感立刻涌上,隋蓬仙尖叫着去打他的手,却被顺势捏住下颌,她不受控地嘴唇微翕,他顺着那道湿润的纟逢隙钻了进去,重重地亲她。
    他对她一直是温和、包容的,唯独在亲吻这件事上,总给她一种难以自控的贪婪。
    每当她仰头接受他和爱意、谷欠望一同沸腾到来的吻的时候,总会从他不复表面从容平静的疯狂索取之中得到一个令她得意又高兴的事实——他深深地迷恋着她。
    她被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赵庚放开她,却不肯就这么离开,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红艳艳的唇,一只手缓缓拍着她光滑的背,亲吻间隙,低声在她耳畔说着第三人听到恐怕会羞得立即倒地的情话。
    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隋蓬仙缓过气来,坐在他腿上,面颊绯红,声音充斥着被疼爱后的娇妩风情,冷不丁出声:“你要再喜欢我一点。每日都要多一点。”
    她的语气与姿态都很高傲,近乎于命令的口吻让她此刻威严得像一位君主,浮着盈盈水光的眼审视着她的臣子,倔犟又骄傲,不允许他口中出现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赵庚很想叹气,她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看不出来么?
    隋蓬仙仍看着他,为他没有立即给到她想要的回答,已经有些不大高兴了,这种事还需要犹豫?需要等那么久吗?
    那双荔枝眼里隐隐的忐忑与不确定让他的心彻底缴械投降。
    赵庚双臂稍稍用力,将人完全地嵌他怀中。
    “好。”他应下,珍而重之的语气成功取悦了怀里的美人,她笑吟吟挽住他脖颈,献上一个令他心醉神迷的吻。
    一触即分。
    赵庚不满足,又按着她的腰亲了上去,见她微微瞪圆了眼,像是生气,在交缠的水声间隙,他低低笑道:“反正已经迟了,再亲一下。”
    ……
    赵母在婚仪前一个月才搬入这间美轮美奂的府邸,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住到仙宫里来了。
    她本来不打算让老家的那些三姑六婆特地来一趟汴京,但自家老铁树多年不开花,一朝开花就给她娶了仙女儿似的儿媳妇,老太太没克制住想炫耀的心情,大手一挥,把从前来往密切的亲戚们都叫上了。
    这会儿已是日上三竿,亲眷们聚在老太太的寿春堂,茶都喝了好几盏了,却还是不见新婚夫妻的身影。
    几人暗中对了眼神,平时大家都唤她一句‘菊英嫂’的赵家婶娘随意拢了拢桌上堆着的瓜子皮,笑着开口:“哟,这都什么时候了,茶沫子都没味儿了,怎么还不见媳妇茶抬上来?”
    赵母耷拉着眼皮正在打瞌睡,昨夜她在牌桌上狂扫几家,搂了不少银钱,兴奋得大半夜都没睡着,直呼她儿媳妇旺她,把菊英嫂几个刺激得眼睛都红了。
    这不,一大早她们就来寿春堂等着了。若是赵母给儿媳的礼物薄了,她们头一个不依!
    只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新妇的面,菊英嫂有些不痛快,觉得汴京娇养出身的大小姐就是不如她们看着长大的丫头柔顺乖巧,放在赵家庄,谁家儿媳敢这么迟了还不来给翁姑敬茶?天不亮就得给她起来烧水做饭!
    赵母察觉到她话根下的火气,慢吞吞地打了个哈切,才道:“关你啥事?尿急就去找恭桶。”
    菊英嫂被这话一噎,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女使低眉顺眼地过来禀报,说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过来给老太君请安了。
    这些女使是掖庭局拨来伺候的人,个个说话细声细气,脸上笑的弧度都一样,端茶倒水可以,菊英嫂她们想使唤她们捏捏腿,怎么也叫不动。
    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惦记着捏腿了,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抻长脖子往院子里看去。
    终于见到人了。
    她们选择性地忽略赵庚,齐齐将视线投向走在他身旁的新妇,美而艳,高髻堆云,玉貌轻盈,直到人徐徐走过她们面前,掀起一阵幽馥香风,她们才堪堪回过神来。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见到新妇的面了,但她们还是忍不住咆哮——天娘,铁树能娶上这样的媳妇儿?
    菊英嫂她们心情很复杂,眼看着敬茶、送礼这些环节异常顺利地结束,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赵母摆了摆手,让赵庚带着他媳妇儿回去休息。
    还休息?这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吗?
    隋蓬仙接收到老太太眼里善意的揶揄,面上微微发红,下意识搂过老太太的胳膊靠了过去:“我陪阿姑说会儿话。”
    老太太的心都快被她给甜软了。她一直遗憾自己没能再生个女儿,这会儿看到比院子里的花还要漂亮的儿媳妇搂着她的手撒娇,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儿陪我说话的人多着呢,说的都是些你们年轻人不爱听的陈年旧事,你想听,我还不乐意让她们污了你耳朵呢!去吧,让铁树陪你逛逛园子,还是出门走走,都好,随你们心意。”老太太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想起自己的独门绝技,“我煮了些茶叶蛋,待会儿让丫头给你送过去。”
    隋蓬仙想起那次赵庚提到余香绕梁三日不绝的茶叶蛋,不由得莞尔,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至今不知道那些茶叶价值几何。
    从寿春堂出来,隋蓬仙悄然松了口气。她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之前还担心过婆媳关系,但事情发展得好顺利,她曾经担心过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出现。
    “这下放心了?”
    男人带着笑的揶揄声落在耳畔,隋蓬仙轻轻哼了一声,嘴硬道:“我就没担心过。”
    经过修缮改造之后的定国公府可担得起一步一景的称赞,炎天暑月,从寿春堂出来一路都可见到满目的绿,浓荫遍地,偶尔传来一阵拉得极长的蝉鸣声,伴随着阵阵细雨,赵庚及时把她拉到怀里,避开那阵天降甘露。
    新婚夫妻之间不好贴得太近,肉与肉碰在一块儿,那些羞于在帷帐外呈现的画面顿时不合时宜地在他们脑海中再度浮现。
    隋蓬仙有些别扭,想让他别搂得那么紧,却听得他笑着哄她:“是,阿嫮这样可爱,谁见了会忍得住不喜欢你?是我多虑了才对。”
    油嘴滑舌!
    隋蓬仙鼓了鼓腮,他伸手过来揉她肉乎乎的耳垂,不知怎的,他对此处总是格外偏爱。
    隋蓬仙抬手想打他,却被他的动作勾起一件从前想过却一直没能成行的事。
    “郎君。”她又在用那种甜蜜到令他醺醺然的语气叫他了。
    赵庚喉头微动,她抱住他的胳膊摇晃,一双荔枝眼里笑意明媚。
    “你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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