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隋成骧不喜欢人这么盯着他瞧,更讨厌她看阿姐的眼神。
    他伸手接过锦盒,俊秀脸庞上笑意很淡,像是烈日当空时被晒透的云朵,虚无缥缈,好似下一瞬就会彻底消失。
    “多谢公主。”
    看着他礼貌又冷淡的样子,寿昌公主哼了哼,转而看向隋蓬仙,大发慈悲般把另一份礼物递了过去:“喏,你的。”
    隋蓬仙脸色更臭了。
    她现在最讨厌看到的就是生辰礼。
    寿昌公主横亘在姐弟中间,看着两人几乎如出一辙的冷脸,忍不住撅嘴。
    真不愧是亲姐弟,都一样不给她面子。
    寿昌公主和七皇子到了,哪怕他们并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但大家还是难免拘束了些,此时见寿昌公主一脸娇羞地将礼物递给隋成骧,几个与侯夫人交好的妇人朝她看去,果不其然,侯夫人脸上可不见得有什么喜色。
    她那样强势的人,怎么会容忍日后的儿媳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小夫妻过日子,届时受委屈的可不是她儿子么。
    好在寿昌公主似乎并没有与隋成骧进一步相处的意思,送了礼物之后就拉着隋蓬仙逛花园去了。
    黄宝缨她们想要一块儿去,却被寿昌公主拒绝了。
    “你们吵死了,我不要和你们一块儿赏花。”寿昌公主的性子就是这般,黄宝缨她们看到她身后一脸阴沉的女官,敢怒不敢言。
    隋蓬仙摸了摸黄宝缨的头,安抚道:“没事,待会儿我让人摘些花回来,我们一起编花环。”说着,她眨了眨眼,用气音说道,“给你编个最好看的。”
    她们只能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被寿昌公主紧紧挽着胳膊走了。
    初夏时节,水榭旁的芙蕖开了大半,碧叶红花,亭亭玉立,有风吹过,别有一番清新韵味。
    寿昌公主来了兴致,想拉着她过去赏荷,隋蓬仙一见到那地方,就想起赵庚在那里向她表白心迹的事,又别扭又*生气,哪里愿意过去,甩开寿昌公主的手,冷淡道:“公主想去就去吧,臣女在这儿等着您。”
    寿昌公主自诩天之骄女,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下了脸面,心里一阵火气涌上,但不管她怎么跳脚发怒,隋蓬仙都不理她,她只能气急败坏地自个儿迈步往水榭走去,脚步踏得震天响,隋蓬仙飞了个眼神过去,凉凉道:“公主,若是您将臣女府上的地板踏裂了,可得记得赔。”
    寿昌公主更生气了,心里哇啦哇啦地咆哮着往水榭走去,她身后跟着的三两宫人也急忙跟上。
    一时间只有隋蓬仙一个人立在原地。
    秦睢趁势走上前,一脸深情款款:“仙妹,好久不见,我……”
    不等他说完,隋蓬仙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别挡我的路,滚开。”
    说完,她提了提落在臂间的玉色湘绣绿萼梅轻纱披帛,径直往回走去。
    什么公主不公主,她懒得伺候了。
    秦睢见她要走,急得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拍了一下手臂,他顿时吃痛,愤怒地看向来人。
    仿佛是从前跟在隋成骧屁股后面转的一个侍卫。
    谢揆收回剑,一板一眼道:“世子,请自重。”
    秦睢气到发笑:“我和仙妹说几句话,哪有你一个狗奴才出来吠叫的份儿?滚滚滚,别扰了我和仙妹叙旧。”说完,他又看向隋蓬仙,原本盛气凌人的模样一下不见了,“仙妹,你喜不喜欢我送你的生辰礼?不喜欢也没关系,改日我带你去买新的,买多少都好,只要你看中的,我都买给你!”
    又是生辰礼!
    隋蓬仙被迫又想起那个可恶的人,脸色愈发冷若冰霜,她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谢揆,拦住他,不许他跟着我。”
    谢揆立刻应声:“是。”
    秦睢见美人走了,一面着急想追上去,一面狠狠地瞪了谢揆一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就是从这个侍卫语气里读出了迫不及待的意味。
    “怎么,你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秦睢好整以暇地觑他一眼,又往地上呸了一声,“就是我娶不到仙妹,任凭她落进泥地里去,你也不可能沾上她身子!”
    任凭秦睢如何叫嚣辱骂,谢揆都面无表情,只做好一件事——别让这条癞皮狗再打扰她。
    今日是她生辰,谢揆不想让她不开心。
    ……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隋蓬仙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在几颗枣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枣树的叶子油绿一片,氤出一片浓荫,她抬头看着茂密枝叶间隙漏下的天光,艳丽到咄咄逼人的五官罕见露出几分懵然的钝感。
    隋成骧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她现在并不开心。
    是因为那个提前离席的男人么?
    袖中那包药隐隐发烫,甚至到了灼痛他的地步。
    隋成骧闭了闭眼,随即再睁开眼时,眸光一片清明。
    “阿姐。”
    他脚步声很轻,有淡淡的苦涩味道在隋蓬仙身边散开。
    隋蓬仙没有理会他,隋成骧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察觉到她下一瞬就要暴起骂人,他抢先一步,低声道:“今日是我们的生辰,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十七年前,她们一同从母腹中剥离,来到人世。
    她们曾经紧紧依偎在一起九个月,这是谁都比不上的亲昵。
    “阿姐,我很高兴,今年的生辰我们可以一起过。”
    去年因为隋成骧得了一场急病,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等他清醒时,生辰那日早就过了。
    希望明年她们也可以一起庆祝生辰。要是再贪心一些的话,他希望阿姐可以对他笑一笑。
    少年的心绪柔软而澎湃,他悄悄坐得近了一些,甚至能感知到她垂在世面上的披帛柔软的质地。
    隋蓬仙不吃这一套,她抚了抚手臂,视线仍落在枣树油绿的叶子上,看着某一片叶子上慢吞吞爬行的青虫:“现在你说完了,可以走了。”
    隋成骧没吭声,也没动,低着头坐在她身边,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等——她没有再驱赶他。
    隋成骧嘴角翘起,偷偷享受着这一刻。
    但很快他又犯病了。
    现在越是美好,他的内心就无可避免地变得焦灼、悲哀。他想,如果阿姐嫁给了定国公,明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这里吗?
    应该会迫不及待地飞离这个牢笼吧。
    隋蓬仙余光随意一瞥,注意到他脸上阴沉沉一片,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拿手推他:“滚开滚开!小变态又不知道在想什么恶心吧啦的东西……”
    她自觉用的力气并不大,隋成骧却像是一只破碎的风筝般被她轻易甩了出去,倒在她脚边的草地上,少年身段纤细,半趴在地上回头望来的样子看起来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隋蓬仙没了发呆的兴致,站起身想走,却被隋成骧故技重施,拉住了一截裙角。
    “阿姐,你想嫁人吗?”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想离开我吗?你想离开这个家吗?
    但他不敢开口,害怕得到和他想象中一样,坚定的、无情的答案。
    赶在隋蓬仙踹他之前,隋成骧轻声问她。
    因为这句话,隋蓬仙不得不再次想起赵庚,那个惹她生气,罪无可赦的老东西。
    她的脸色紧绷,看起来很不高兴。
    隋蓬仙想起父母出尔反尔的事,嘴角扯了扯,她垂下眼,视线由上而下落在固执地拉着裙衫一角,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的少年身上。
    “无论我嫁不嫁人,我都不会再做你的影子。”
    她转身要走,那截裙衫像流云一样从他指尖滑走,他心里忽地升起恐慌。
    “如果你不想嫁人,我可以帮你。”
    隋成骧站了起来,他的语气很冷静,平静湖面之下却又藏着风卷浪翻的隐患,有波澜自深水处缓缓荡开,被他瞄准的人仍背对着他往前走去,看起来无动于衷。
    “我原本打算今日就动手。”隋成骧自顾自地往下说,“郑国公世子,怎么样?一个身份足以与你匹配,但又注定早死的未婚夫,有了他,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家里,不用再担心会被逼着嫁出去。”
    少年的音色其实很悦耳,他说话时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带上了隐约的期待。
    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吧?
    隋蓬仙倏地转身,目光里带了几分不可思议——江洲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小变态的身体变好了,人却越来越疯。
    “你要拉秦睢当挡箭牌?理由呢?过程呢?”隋蓬仙嗤笑一声,“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突然有了婚约,怎么,你是想把我打晕了送到他床上去?”
    说到后面,隋蓬仙咬牙切齿,看向他的眼神里像是燃着火。
    “当然不是!”
    隋成骧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看到她憎恶的眼神,像是有万千银针齐刷刷刺进他心脏,痛得他呼吸一滞。
    面色苍白的少年垂下眼,语气有些低落:“你可以扮作我,我当然也可以扮作你……我怎么可能让秦睢那样的人有碰到你的机会。”
    绕是隋蓬仙对他的性格早有了解,此时也不禁呆楞在原地。
    这也太……
    她一时间甚至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见她久久不语,那双水盈盈的荔枝眼直直地看着他,眉头紧蹙,像是被他给吓到了,隋成骧心里一慌,忙道:“真的,阿姐,你相信我!我只是想留住你,我……”
    他慌忙辩解的话被一阵凌厉的香风打断了。
    隋蓬仙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隋成骧被打得偏过头去,淡粉色的唇角旁缓缓流下一行嫣红,他恍若不觉,眼睫乱颤:“阿姐,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好不好?”
    这还不够坏?
    隋蓬仙感到很莫名其妙,一瞬间她也想通了会在软红楼那样的地方遇到隋成骧的原因,他打算给秦睢下药,再扮作她的样子,嚷嚷着让人来‘捉奸在床’。
    等她和秦睢的婚事定下之后,在临近婚期的时候,他再使些手段,让秦睢意外猝逝,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凭着望门寡的身份留在家里,且不用担心再被忠毅侯夫妇逼着嫁人。
    “收起你那些变态手段,我不需要你帮我。”
    隋蓬仙很想长叹一口气,她果然不适合过生辰。
    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她这会儿突然很想念黄宝缨她们,离开之前,她转身看了隋成骧一眼。
    少年低着头站在原地,原本一片苍白的脸庞上带着明显的红痕,模样看着阴沉沉的,有些瘆人。
    她不想再额外出什么幺蛾子,又叮嘱了一遍:“不许胡闹,听到没有。”
    见她没走,又回头和自己说话,隋成骧有些惊喜,轻轻嗯了一声,又怕她觉得自己心不诚,忙道:“我知道了阿姐,我会听你的话,不害人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害人。
    隋蓬仙最后警告地看了一眼笑容纯真美好的少年,感慨一句男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紧跟着又想起觉得她爱慕虚荣贪恋风光的赵庚,气冲冲地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隋成骧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深处。
    ……
    发现自己被抛下的寿昌公主很生气。
    隋蓬仙随手把刚刚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寿昌公主发脾气的架势一顿,手碰了碰头上的花环,有些别扭,又有些怀疑:“好不好看啊?不好看的话我不要戴。”
    隋蓬仙手上动作飞快,听到这话随意嗯嗯两声:“对对对,丑得很,我还在里面放了痒痒草,今晚痒得你睡不着觉。”
    寿昌公主尖叫一声。
    “行了,坐下来我教你怎么编,很好玩的。”隋蓬仙实在是怕了她们姐弟俩,一个使劲儿折腾她,一个使劲儿折腾那些大人。
    公主和皇子不同,七皇子一进了侯府就像是解开束缚的鱼,玩得着实有些乐不思蜀,隋蓬仙偶尔瞥过去一眼,看见忠毅侯像是七皇子的贴身内监一样紧紧跟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堵在她心头的那些郁闷都悉数散了。
    她干嘛要为了一个男人坏了好心情。一年就过一次生辰,她就要开开心心风风光光地过。
    想通这一点,隋蓬仙对着寿昌公主的态度好了许多,只是她实在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先生,见寿昌公主笨手笨脚地编花环就忍不住心急,最后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武修娉偷偷和黄宝缨对了个眼神:她还好意思说我们吵,最聒噪的就是她。
    黄宝缨心有戚戚,皱了皱鼻子以示赞同:可不是么。
    热热闹闹地过了大半天,等到宴席散去,好友们各自回了家,最难缠的寿昌公主和七皇子也被崔贵妃派来的人接走了。
    隋蓬仙看着天边那轮弯弯的月亮,扬起的唇角慢慢放平。
    热闹过后总是寂寥,她讨厌这种感觉。
    红椿仿佛是看出她轰然倒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过来,柔声提议她回去看大家送给她的礼物。
    她今天收到了许多生辰礼,但除了赵庚亲自献给她的那头梅花鹿,其他的她还没来得及拆。
    隋蓬仙摇头,不管关系如何,别人送了礼物过来,她应该在心情好的时候打开它们。
    现在她好像高兴不起来。
    她让红椿她们先回去,自己拿着一盏灯笼漫无目的地在晴山院外的小花园里闲逛,缺月昏昏,夜色深沉,她独自走在白日里繁闹娇艳的花丛中,听到那阵脚步声,下意识地以为是谢揆在陪着她。
    “我不要人陪。”她烦躁地往前走了两步,见那阵脚步声沉默一瞬过后又跟上她,恼怒地转身看过去,正想骂谢揆这个不懂得看人眼色的呆子,却撞进一双沉静柔和的眼瞳。
    赵庚站在不远处,高大英挺的身影被清冷的月色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英俊得过分的面容也有一半陷在阴影里,眉骨峻挺,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着那双深邃的眼。
    里面含着的愧疚、怜惜与爱欲呼之欲出,隔着一段距离,仍能通过微凉的夜风、馥郁的花香,还有其他一切可作为介质的东西传递到她身边,让她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放慢,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在耳畔重重地敲响,一阵狂浪涌过,她几乎目眩神迷。
    两个人沉默着,遥遥对视。
    隋蓬仙看着在夜色里越发显得像一座玉山的男人,像山一样巍峨,也像山一样沉默。再多的起伏藏在坚硬的石面下,她看不到。
    隋蓬仙转身就走。
    赵庚急切地几步并做一步,追上前去,心绪震颤,那只在万马奔腾中亦能稳稳举弓搭箭的手在触碰到她时甚至在发抖。
    “阿嫮。”
    他叫她的名字,干巴巴的,带着一股束手无策的呆楞劲儿。
    隋蓬仙还在生气,听到他这么叫自己更不高兴了,随手翻过手里的灯笼长竿打他。
    木质的长竿快打出残影来,咻咻破空声不停,灯笼里的烛火也跟着摇摇晃晃,像是朦胧月影下一团游动的鱼尾,跟随着长竿晃动而溅出零星的火花。
    赵庚一动不动地任她发气,直到他注意到火星灼伤了轻纱糊成的灯笼面。
    那一点儿火星很快蔓延开来,他担心火舌会舔到她身上的裙衫,抢过她手里握着的长竿,飞快地把那架正在燃烧的灯笼踩熄,又把长竿递给她,声音低低的:“继续打我吧。”
    灯烛熄灭后仍散发着淡淡的焦味,隋蓬仙呼吸尚未平息,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晕着绯红,她生气时更像是一朵盛气凌人的牡丹花,要他细心拨开层层叠叠的花萼,才能看到委屈的她。
    隋蓬仙一把打开那根长竿,木质的长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是嫌我爱慕虚荣吗?为什么还要来。”无论什么时候,隋蓬仙都不肯低头,尤其是在赵庚面前。
    她昂着下巴,是他熟悉的带着警惕与防御的姿势。
    他心里微微刺痛。
    “深更半夜翻墙到别人家里,定国公,你光明磊落正人君子的做派和原则哪儿去了?”
    她心里憋着火,吐出的话自然也字字带刺,赵庚看着她,语气沉稳:“我不能让你带着气过完生辰。”
    “跟我来。”
    他们发出的动静迟早会引起红椿她们的注意,隋蓬仙咬住唇,想让他滚,下一瞬他的手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翡翠镯冰凉,他的手却很热、很烫,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
    隋蓬仙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是一捧无根的风,轻而易举地就被他牵动着往前跑去,裙衫上的金银丝线折射出炫丽的华彩,比清冷的月晖还要动人。
    夜色寂寥,前不久才举办过一场盛宴的花园此时变得格外安静,蝉鸣的声音被拖得很长,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也被月晖映成细长一道,融在一起,亲密无间。
    直到四周被昏暗覆盖,视线猛地暗了下来,隋蓬仙才意识到,这是下午时她们来过的假山石洞。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隋蓬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语意讥讽,“是觉得下午没有说够,还想再多骂我几句?”
    她像一头浑身毛都炸了起来,竖起根根尖刺的小兽。
    赵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初春刚刚解冻的溪流,有些滞涩,带着忐忑的起伏:“阿嫮,让你伤心,是我的错。我并非指责你……我只是自卑。”
    隋蓬仙一愣。
    自卑?现在整个汴京,乃至整个胥朝,最春风得意的人就是赵庚,他不过二十五岁,战功赫赫,得封国公,这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不可能抵达的终点。天子信重,高官厚禄,这样的人和她说,他会自卑。
    隋蓬仙喃喃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哄我消气随意编的借口吧……”
    那双荔枝眼里跳动的火焰暂时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水亮亮的,像是月晖洒在水面上的粼粼碎光,映照出他柔和的面容。
    “我不会骗你。”赵庚哑然失笑,不知道该为她下意识觉得他应该无坚不摧无所畏惧而高兴,还是为他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好而羞愧。
    “我想让你一直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站在众人中央。所以我绝不允许,是因为我,让你在大家面前丢了体面。”
    他就这么平静、坦然地把他心底的顾虑说了出来,对上她怔忡的眼,赵庚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马失前蹄,万一我送你的礼物并不能给到你需要的价值,反而给了别人嘲笑你的借口。你会生气吗?”
    他语气里的晦涩让隋蓬仙很不喜欢。
    她点头,又摇头。
    赵庚的心绪被她紧紧牵扯着,几乎没有松懈呼吸的余地。
    隋蓬仙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你给我的第二份礼物呢?拿出来给我瞧瞧。”只要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胭脂水粉或者女诫女训之类的玩意儿,她就勉强原谅他一回。
    她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他还没有拿出更多的解释又或诚意,她就已经悄悄软下了全身的刺。
    他一时没有动作,隋蓬仙不耐烦地嗔他一眼:“快点。”
    赵庚嗯了一声,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拿出一个牛皮袋,隋蓬仙发现袋子上遍布着细细的气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赵庚把那些萤火虫放了出来,一时间原本昏暗狭窄的假山石洞瞬间被映得碧绿莹莹,如梦似幻。
    他借着朦胧的光看她:“喜欢吗?”
    居然是萤火虫。
    隋蓬仙抬起头,看着那些小虫兢兢业业地散发着翠莹莹的光,石洞里亮了起来,刚刚那些沉闷不快的情绪仿佛也随着黑暗一起消退。赵庚看到她唇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就落了地。
    她喜欢。
    “你从哪儿抓来那么多萤火虫?”隋蓬仙瞥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难怪白日的时候不肯给她看,原来玄机在这儿。
    她试探地伸手去戳萤火虫,在石洞里飞来飞去的小虫很快就受惊弹开,她不以为意,兴冲冲地继续去戳下一个。
    赵庚看着她饱满面颊上被翠绿荧光映得分外清晰的绒毛,她主宰着这一方天地内的晴雨。
    看着她的笑靥,他也放晴了。
    “在槐山,汴京以东三十里外。”赵庚注视着她盈盈的眉眼,笑意柔和,“从今天开始,那里就只属于你。”
    什么玩意儿?
    隋蓬仙惊愕地扭过头去,一字一顿:“你是说,你送了一座山给我?”
    赵庚颔首,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紧紧盯着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隋蓬仙当然看出了他沉默之下隐隐的期待。
    但……她实在夸不出口啊。
    赵庚喉头微紧,轻声道:“你不喜欢吗?”
    隋蓬仙瞥他一眼:“我已经有一座山了,多来一个也无用。”
    赵庚一呆。
    她逗弄萤火虫的手指移到他心口,狠狠戳了戳:“就是不知道国公爷这座不解风情的石头山,和淮山相比,我该要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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