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邬妄“嗯”了一声,“别担心,我不会输。”
    “我没有在担心这个。”甜杏弯了弯眼,凑近他,将金铃塞入他掌心,“师兄给我的金铃,如今借你一用,望师兄战无不胜。”
    邬妄推拒:“我自己有。”
    “我知道。”甜杏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她仰起头,“师兄,真的不用残雪吗?”
    “用一下吧,就用一下吧,”她轻轻撒娇,“残雪肯定想你了。而且残雪是李玉照在藏剑山庄拍下来的,来路明晰,没关系的。”
    然而邬妄迎着她期待的目光,还是摇了摇头,“不必。”
    “……好吧。”
    甜杏看着邬妄往擂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忽地又折返回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等我下来,金铃还你。”
    “嗯!”
    九场比斗都将开始,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中间最大的那一个擂台。
    不仅仅是因为邬妄出众的容貌,更是因为站在他对面的人。
    那人一身明月仙宗弟子服制,宽袖束腰。鹅黄色明亮,本该是灵动飘逸的装扮,她却像一柄出鞘的寒刃,连衣袂翻飞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凉意。
    没错,就是刀,用一把刀来形容她,最贴切不过。
    旁边的人惊呼一声,“明玉衡!”
    甜杏急急地往前挤了两步,瞪大了眼细细瞧她。
    明玉衡是美人,却不是那种令人亲近的美——
    她束着最简单的马尾,生得极白,不是那种温润的玉白,也不是宋玄珠病弱的苍白,而是像终年不化的雪色,干净、凛冽。
    最特别的是她执剑的手——十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间缠着一段冰蚕丝,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明月仙宗明玉衡。”
    她拱手见礼,“请赐教。”
    明玉衡说话时语调很平,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并不拖泥带水。
    邬妄也还礼,“无门无派,邬妄。请赐教。”
    他的视线落在明玉衡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站姿笔直,像一株雪地里的青竹,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唯有腰间暗器囊,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太静了。
    他几乎要探不出她的修为与声息,若非两人现在面对面站着,他或许会忽略她的存在。
    作为以暗器闻名的明月仙宗的首席弟子,明玉衡名副其实。
    “唉,美男碰上明玉衡,真是可惜了……”
    身前传来窃窃私语,甜杏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我还想着多看美男子几眼呢,没想到他就要止步第一关了。”
    胡说八道!甜杏鼓了鼓两颊,师兄明明厉害得很!
    身前的声音更小了些,“不过这明玉衡还真是厉害……一下跃居第一。”
    “你还不知道吗……”
    甜杏着急地往私语的方向挤了几步,没挤过去。
    她指尖翻转,将手上的两张符箓灵活地折成纸人的形状,晃晃悠悠地顺着两位女修的衣袍下摆往上爬,“啪嗒”一下贴在了她们身上。
    耳边传来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甜杏满足地将目光重新投回了台上。
    明玉衡并不同他客气,率先拔剑,她的剑极快,剑锋未至,寒意已扑面而来。
    邬妄侧身避让,却见三点寒星自她袖中激射而出——正是明月仙宗有名的暗器“明月镖”。
    邬妄原本抱臂站着,此刻从乾坤袖中随意捡了把剑,将剑鞘一横,铛铛两声挡下两镖,第三枚却刁钻地绕至他后心!
    台下惊呼。
    甜杏跟前的两位女修,已经以袖挡面,不忍直视。
    千钧一发之际,邬妄抽出另一只一直隐在袖中的手,指间符箓飞快地燃烧着,随后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浮现,明月镖撞上屏障,竟被反弹回去!
    甜杏咧嘴一笑,她就知道!
    耳边继续传来声音,“难道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吗?明玉衡现在之所以这么厉害,还不是因为她弑兄夺器?”
    “也就姬月灵还要包庇她罢了。”
    另一人惊呼一声,又捂住嘴,“弑兄?!”
    “对啊,难道你真以为洛秦淮是无缘无故暴毙的?真说起来,洛秦淮可才是名正言顺的首席大弟子呢。”
    那人不屑道,“你再看明玉衡使的剑,那可是洛秦淮的本命剑,若非杀人夺剑,怎可能驱使?”
    擂台上,明玉衡不再试探,剑势骤然凌厉,如霜雪倾泻,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意。
    风雪天,就是她手中剑最爱不过的环境。
    邬妄同样以剑相迎,两剑相击,火星迸溅。
    他的眉宇间难得舒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邬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出剑了,每一式都如行云流水。
    剑锋划过空气的轻响,对手格挡时传来的震颤,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痛快。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渐渐远去,耳中只剩下双剑相击的清越铮鸣。
    邬妄忽然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执剑的感觉——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喜悦,此刻竟在这天骄台上重新寻得。
    他能感觉到明玉衡的剑意同样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杂质,她比二十四年前更强了,只是——还不够。
    战至酣处,明玉衡突然变招,剑锋一挑,三枚银针自她发间飞射而出!
    邬妄剑锋回转,符箓再燃——
    气浪翻涌,银针被震飞,但明玉衡的剑已逼至他咽喉!
    剑锋临喉,邬妄却忽然闭目。
    台下哗然。
    “他放弃了?”
    “这是不打算打了?”
    甜杏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明玉衡眉头一皱,剑势不减,直刺而去——
    就在剑尖触及他皮肤的刹那,邬妄骤然睁眼!
    他的眼神清亮,含着一丝恶劣与自得。
    一张符箓不知何时贴在了明玉衡的剑身上,剑势瞬间凝滞!
    她瞳孔一缩,还未反应,邬妄的剑鞘已轻轻点在她手腕——
    “啪!”
    长剑脱手,胜负已分——吗?
    全场寂静。
    明玉衡腕间的冰蚕丝射出,席卷起地上的剑握回手上,她看着手中的剑,抬眸道,“……什么时候贴的符?”
    邬妄拂袖,一张几乎透明的符纸从她剑上飘落。
    他轻轻扬眉,“第一剑相碰时。”
    “方才你根本没有认真吧?”邬妄忽地一笑,“明月仙宗山高路远,总不能叫我白来吧?首席。”
    明玉衡:“……不会。”
    “你也认真点。”
    她重新起势,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沉静,连带着场下的众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明玉衡的剑,是一道刺骨的寒光。
    她抬手,剑锋未动,剑气却已割裂三丈内的空气,风雪愈发大了,霜痕顺着青石地面蔓延,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台下观战者屏息,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这一剑的肃杀。
    而邬妄的剑,是一缕捉摸不定的风。
    他静立如松,剑未出鞘,周身却已有无形的剑意流转。指间一张朱砂符箓无声燃烧,化作点点星火萦绕剑身。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两人皆知,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此战只在一剑。
    “铮!”
    双剑出鞘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交错的寒芒。
    明玉衡的剑如雪崩倾泻,剑气所过之处,连阳光都被割裂成破碎的金屑。
    邬妄的剑却似流风回雪,剑锋轻颤间,竟在漫天寒光中寻到一线缝隙——
    “叮!”
    清脆的一声响,剑尖相触,火星迸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连甜杏都险些忘记了呼吸。
    明玉衡的剑锋距离邬妄心口三寸,而邬妄的剑尖却已在她发鬓边,胜负早已不言而喻。
    “承让。”邬妄收剑,符箓余烬随风散尽。
    “最后一剑,你的道心乱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忽地一笑,“明月仙宗,果真没白来。”
    明玉衡垂眸看着自己剑上凝结的霜花——那是被对方剑气逼回的寒意。
    竟败在最天时地利不过的地方。
    她缓缓归剑入鞘。
    最终止步第一关的人,变成了上一届天骄会的第一。
    台下寂静许久,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风雪初歇,天光破云。
    邬妄转身,朝台下轻巧地跃去,剑穗上那枚金铃在风中轻响。
    他捏住剑尖,将剑柄上挂着的金铃对着甜杏,“甜杏儿,我来还金铃。”
    此刻他眉眼带笑,连日来的阴郁恹恹几乎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果然,她的师兄,不该囚于浮玉山后山,也不该埋骨于地下,就该在这般的高台上,享受万丈瞩目,活得肆意潇洒。
    甜杏接过金铃,握在手中,弯了弯眼,“师兄,到我了。”
    甜杏同李玉照分到同一组,幸好不是同一场,只是她也看不了李玉照,李玉照也看不了她了。
    李玉照对此很是失望,“要是能换顺序就好了。我这些年耍枪可长进了不少。”
    临上场的地方,他握着甜杏的肩,絮絮叨叨地说话,“你一定要小心啊,青奂城那小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邬妄这人也太出风头了,他跟明玉衡来这一出,定然许多世家门派都盯上了他。”
    “要不我把悬荆借你吧?我总是怕你打不过,毕竟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的。”
    “哎,要不我还是找人换换顺序吧,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抽签的——”
    甜杏一听,便知道他是紧张得开始说胡话了。
    她将眉一扬,状似凶狠,“你不要乌鸦嘴,我才不会输。”
    “对对对,”李玉照连连点头,“我说错了,你不会输,你不会输,你绝对不会输的。”
    “喂,李玉照,”甜杏忽地抓住他的衣领,得逞地笑,“只是对战誊连珏罢了,你至于如此紧张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