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说翻脸就翻脸。
    “原是株小杏树,”徐清来微微讶异,而后莞尔,敛息抚上剑柄,“师妹,看剑!”
    桃核下绿丝轻晃,长剑出鞘。
    他足尖轻点,旋身凌于半空,利落翻腕刺出一剑。
    起势先是沁入骨髓的冷,再是阳春三月杏花疏影,和煦如春风。
    她嗅到了雪水化开的清淡味道,而后柑橘香直白地砌入,占据了鼻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狼狈地挂在了树上,压弯了满枝头的雪。
    徐清来笑眯眯地上前,要扶她下来,“师妹,我这一剑如何?”
    不如何!
    她别过头,冷哼一声,偏不要他扶,挣扎来挣扎去,枝头不堪一击,“咔擦”一声,她摔了个四面朝天。
    “哎呀哎呀,”徐清来散了面上的冷淡,忍着笑意取出手帕,要替她擦脸上的脏污,“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师妹莫要害羞。”
    “要你管!”
    她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猛地拍开他的手,结果自己一个踉跄不慎又栽进雪堆,被披风缠住了手脚,四脚朝天,活像是只翻不过身的小兽。
    “噗哈哈哈哈哈——”
    少年大笑出声,“听说师妹天资过人,怎么连站也站不稳?”
    “你!”
    她气得狠了,一把扯开披风扔到地上,抓起雪团就砸。
    却见徐清来衣袖翻飞,雪团在半空就被剑气劈成两蓬细雪。
    他佯装讶异地挑眉,“哎呀!师妹谋杀师兄啦!”
    “谁是你师妹!”她无能狂怒,“我才不认!”
    “不认也得认。”他懒洋洋地抱着剑,歪头看她,忽地一笑,“师父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徐清来罩着的人。”
    “谁要你罩!”她扭头就走。
    “哦?”他拖长尾音,慢悠悠地跟上去,“那方才是谁被我一剑挑上树的?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现在还挂在枝头晃荡呢。”
    她脚步一顿,猛地转身,杏眸瞪圆:“你——!”
    “我什么?”他摇头叹气,故作惋惜,“可惜了,本来还想教你几招剑法,免得你日后被人挂上枝头。”
    她:“……”
    他扬唇一笑,漂亮的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毕竟,有我这么个厉害的师兄,总不能让你太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地低头打了个喷嚏。
    徐清来敛了笑意,从怀中取出黄符,指尖游走,“接着。”
    抛来的分明是张符箓,待落到她手上时又变成了个暖手炉,内里炭火正旺。
    “前次下山学的,不是什么稀罕……”
    他话未说完,她已毫不客气地把暖炉砸在雪地上。
    火星四溅间,少年剑客的衣摆掠过一道残影,稳稳地接住了滚落的暖手炉。
    再抬头,她已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数十丈,雪地里都是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跑得紧张,连灵力也忘了用,被他拎着暖手炉,三两步轻松追上。
    “师妹,走这么急,”他将披风和暖手炉递给她,“还没问你的名字。总不好一直叫你师妹吧?”
    “不用你管!”她又要推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师妹叫什么呢?”
    “我无名无姓!行了吧!”
    说罢,她挣了挣,没挣开,顿时磨了磨牙,“你放开!”
    徐清来没松手,冷哼一声,威胁道,“再乱动,我就把你挂树上。”
    少年剑客眉眼含笑,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仿佛真做得出这种事。
    “你挂啊!大不了打死我算了!”她破罐子破摔,神色恹恹,“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什么鬼师父师兄,我才不稀罕!”
    说着说着,她眼里就开始蓄不住泪,“都怪你们,就让我死了不好吗?”
    “噗呲。”
    他笑得肩头抖动,那张漂亮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惹得她心烦意乱,顿时止住了泪,更是生气。
    “好了,好了。”
    “我可不管这些。”他抱剑而立,雪落肩头,笑得肆意张扬,“不过师妹,你寻死归寻死,你的房间前面直走,吃食已备好。明日辰时,练剑场见。”
    “不去!”
    “真不来?”他回头冲她眨眨眼,随即纵身一跃,踏雪无痕,转眼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只余一声轻笑随风传来——
    “师妹,等你。”
    “喂——”
    甜杏情不自禁地往前奔,她跌跌撞撞地上了数阶,扑到了一张宽厚的肩。
    不比少年时期尚带些单薄的脊背,已是青年的师兄肩膀宽而平直,往下被她抱住的腰,窄瘦,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邬妄转过身,和她面对面。
    他往后退了两步,想挣脱她的手,却没挣开,便也懒得再动,任由她抱着。
    方才的师兄妹情深他也瞧见了,不同的是他看甜杏的脸很清晰,她师兄的脸却模糊不清。
    “怎么了?”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并不看她,“在登流云梯呢。”
    邬妄的语调难得温柔,“幻象里走一遭,认错人了?”
    原来是阴阳怪气。
    甜杏哼了一声,“师兄便是师兄,何来认错?你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师兄不如从前漂亮了。不过我也不爱漂亮的人。”
    邬妄:“?”
    “因为师兄笑的少了。”甜杏目光认真,“你从前很爱笑的。”
    邬妄扯了扯唇角。
    他回忆了一下,在浮玉山的日子里,他过得无忧无虑,的确是爱笑的。
    “我不管这些。”他握着她的手腕,挣脱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走吧。”
    至此,流云梯两人都已登了大半,剩下的已不是遥不可及,仰起头,便能瞧见那悬于云端的白玉拱门。
    在邬妄身边,她便不用再以灵力护体,任由身周的罡气威压落下,由邬妄一一替她挡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着,语调轻快,“师兄,今夜我能去你房里找你吗?”
    “我说不能你就不来了吗?”
    “不啊,”她笑眯眯道,“我偷偷来。”
    那就是了。
    邬妄轻哂,却也没忘记自己身为师兄的职责,“找我有什么事?”
    “明日的第一关,我心里没底。”
    甜杏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很是纠结,“要是我打不过怎么办?第一关就被淘汰,好丢脸。”
    她从未参加过天骄会,在十九年前那件事前也不曾与外面的人打过交道,对自己的实力处于何种地位,心里实在没底。
    邬妄拍了拍她的头顶,“不会。”
    “我师妹可不弱。”
    “真的?”她仰起脸,双眼亮晶晶的,像极了求夸奖的小兽,“师兄没有骗我吧?”
    邬妄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后山那只讨厌的黑猫,被师娘养得油光水滑,瞳孔又大又圆,一看见他就瞪得圆溜溜的。
    他“嗯”了一声,“不骗你。”
    “真不骗我?”甜杏嘟囔着,“越漂亮的人,话便越不可信。如今师兄的话,我总是要再三斟酌。”
    邬妄目光惊奇,“原来你也会动脑子。”
    “师兄!”
    “在呢。”邬妄懒洋洋道,“我何时骗过你了?说要当你师兄,如今不也好好扮演这个角色了么?”
    “师兄经常骗我呀。”甜杏掰着手指头数,“骗我上树替你捉鸟、骗我去偷师父的佩剑玩耍……骗我待在剑山不许出来。”
    她说的这些,邬妄通通都不记得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不记得,还是她在演戏说了谎,抑或是她其实认错了人记错了这些。
    他只攥住她的手腕,轻声道,“这次不骗你。”
    说罢,他拉着甜杏,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几阶。
    明月仙宗的大门由数十柄青铜箭矢、长剑、匕首与飞镖交叉而成,门前浮着九盏青玉宫灯。
    他们不是最先到达的一批人,也不是最后一批。
    李玉照和宋玄珠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甜杏快步跑过去,抓住宋玄珠左瞧右瞧,“玄珠!你没事吧!”
    宋玄珠弯了弯唇,“我没事。”
    “既然大家齐了,那我们去房间休息吧。”李玉照抱着双臂,长枪被他背在背上,“去晚了可没有好房间了。”
    “来自白玉京的李玉照也没有好房间吗?”甜杏撞了他一下,故意挤兑他。
    下山入世这些年,该学的,不该学的,她多多少少都学了些。
    此刻她单边眉毛微挑,无端带出些痞气来。
    邬妄眉心一跳,拎着她的后衣领就往前走,“走了。”
    “师师师师兄!卡脖子……”她可怜兮兮道。
    邬妄松了手,“自己走。”
    李玉照见状也追了上去,“人人平等,从不为特权,喂!你到底懂不懂!”
    甜杏做了个鬼脸,“不懂!”
    结果临到分配房间的时候,几人又起了分歧。
    他们来得不巧,同一个院子的房间已经没了,只有两间是在一个院中并挨在一起的,其他两个房间,一个是独院,另一个与其他人在一个院子。
    邬妄这次倒是没有参与争吵,他抢先要了独院的那个房间。
    李玉照争得面红耳赤,“不行!江甜杏这次就得和我住一块儿!”
    宋玄珠看着柔弱,语气里却分毫不让,“小溪姑娘该同我一个院子才是。”
    “凭什么!”李玉照一路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争吵时马尾在脑后剧烈晃动。
    他有些不忿又有些委屈,“江甜杏不是跟邬妄一起住,就是和你一起,和我一起一次又怎么了?”
    邬妄对此不置可否,他懒得再看他们争吵,神色淡淡,“困了,我先走了。”
    “喂!邬妄!”
    李玉照更加委屈:他还想要邬妄给他们评评理呢!
    他扭头看向甜杏,“江甜杏!这次你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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