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围炉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祝宥吟的手指尖在微微发热。
    他身体矗立在面前,严密地将自己包裹在寒风之下。她好久之后才开口,“李叙随我说过,希望我们今后互不打扰的。”
    互不打扰?
    李叙随抬起左手,指尖随意划过被打
    过的皮肤,寒风莫名变得柔和,如冰冷的丝带划过脸颊,消散了那热浪。
    “那你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祝宥吟不想辩解,只是说,“我现在就走。”
    她转身,李叙随却扯住胳膊。
    他静静看着她,尔后笑问,“不给我道歉么。”
    祝宥吟看了眼他的脸颊,只是红了点,没什么大碍。打人是不对,但都怪他嘴贱,谁要他们八字不合。
    “你活该。”
    李叙随垂眼,“活该被你打?”
    祝宥吟甩开他的手,扬起小脸,刘海吹落在两侧,清冷的眸子里溢出笑意,“知道就行。”
    这次李叙随没再拦着她,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
    他认为自己脾气已经够差了,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比他还臭脾气的女孩。
    祝宥吟没再回围炉边,天黑以后气温开始下降,大家都不想在外面待着,都转移到了室内。
    她提起包包准备离开,付岸见了立马站起身,也跟着离开了。
    “我送你回家。”他说着就开始掏车钥匙。
    “不用,我开车了。”
    祝宥吟上了自己的座驾。
    自从这天后,付岸找祝宥吟的次数变少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出祝宥吟的刻意躲避,被拒绝了一次,他也有点小脾气。另一方面,他假期在自己家公司的业务越来越多,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拖拖拉拉直到过年,他才提着一堆东西来祝家拜年。心想着那么几天没见,祝宥吟该对自己态度缓和些了。他兴冲冲进了院子,却被告知女孩在前一天去了原城。
    就这样错过,他懊恼自己来晚了,又只能和长辈们唠唠嗑。
    祝家整个院子都挂上了灯笼和祝申年写的新对联。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大家却不觉得热闹,少了个人始终觉得别扭。
    苏阿姨把祝宥吟房间的窗户打开,浇完花水,看了眼院子里的祝家夫妻和客人,心里头愈发难受。
    这是小姐头一次没在家里过年,该有多难过。
    想到这,她掏出手机给祝宥吟发了条消息。
    【小姐,原城天气冷,要多穿点衣服。今天付家小少爷来家里做客了,你哪天回来?】
    祝宥吟看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原城郊区的殡仪馆外。
    被雾气笼罩着,空气里还飘着细细的水汽,祝宥吟靠在窗边,默默看着远处连绵的小山峦。
    这里是她亲生父母生活的城市。
    高中的时候祝宥吟被蔡淑带着来过一次这个地方,她当时完全没心思在意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整夜没睡着,只害怕第二天蔡淑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这种害怕不是没有由来的,记得在第一次得知自己身份的时候,祝申年就告诉她,祝家只会培养优秀、有用的孩子。就好像随时会舍弃她一样。
    好在,后来蔡淑是带着她一起离开的。那天上了高速,她便摸了摸祝宥吟的脑袋,“你有权知道亲生父母的身份。”
    和京桉不一样,这里是一座人口极少的小城,冬天是阴冷潮湿的。连续三天的雨夹雪,地面变得泥泞,当地人都习惯了,黑衣服外面披着雨衣走在雨里。
    这样的气候,她实在不喜欢。
    要忍着刺骨的寒风,偶尔还有三两句听不懂的陌生语言窜进耳朵里。没有比现在更煎熬的时刻。
    她给苏阿姨回了几句话,把手机收起。
    “祝小姐?”
    有人叫她。
    来的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在外面吹了风,她脸颊两侧有些红。
    “祝小姐,你妈妈……”
    女人拖着尾音忽然顿住,搓搓手似乎在思考,最后道,“那个…阿芳在找你。”
    “好的。”
    祝宥吟眯眼微笑,朝着屋子里走去。
    空气里残留了她身上的香气,纤细的背影似乎与四周格格不入,雨滴嘣在地上发出“滴答”声响。
    旁边另一个妇人抬起脑袋,看到同伴的模样笑出声,用方言调侃,“你也有讲话不利索的时候啊。”
    工作人员用手背搓了一下鼻子。
    “你看这车,得要几百万吧。”
    “可能吧。”妇人耸肩,“咱这小地方怕是要被嫌弃。”
    “嫌弃也没办法呐,再怎么说,董芳也是她亲妈。”
    两人的声不大,但祝宥吟听见了。
    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谈论自己。
    室外冷,呼口气就都是雾气。她刚走到屋檐下,董芳就迎了过来。
    “宥吟。”
    中年女人脸上没什么肉,也不见皱纹,下巴很尖,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高挺的鼻梁和刚刚那工作人员一样微微泛红。
    “这个是我今早去街上给你买的,我看你穿得薄,这儿又冷,你套上吧。”
    祝宥吟今天就穿着件羊绒外套,连围巾都没戴。露在外的皮肤受了冻,白得有些寡,雾气缭绕与她周身清冷的气质融为一体。
    董芳说着,把东西放到她怀里。
    看到是一件粉色棉服,祝宥吟轻柔地说了声谢谢,“我不冷。”
    话落,见女人还盯着自己,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董芳是在等着她把衣服穿上。
    她抱起衣服,环视四周。
    从走进屋子的那一刻起,身上就落了很多道视线,不加掩饰地打量。这些人都是董芳的亲戚,没有坏心思,只是好奇这对“母女”如何相处的。
    祝宥吟打开棉服套在自己身上。
    “你回酒店吧,这里太冷了。”董芳往里看了一眼,“大过年的……老头走得突然,还麻烦你老远来一趟。”
    “老头”是董芳的父亲,也是祝宥吟的外公。这次就是因为他忽然离世,祝宥吟才会来到原城。
    她乖巧地垂下脑袋,安慰,“您节哀。”
    棉服买大了,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却不显臃肿。她的黑色的长发压在里面,小脸被裹着,但她没管,只是随手扯了一下项链。
    董芳看着祝宥吟的动作,视线不经意落在那条银色项链上。她年轻的时候一直在其他大城市里打工,所以这条项链的牌子她是知道的,价值不菲。
    董芳收起目光,又和她说了几句话,脸上始终带笑。大家都瞧着她们,直到祝宥吟上了黑色SUV离开。
    车都走远了,董芳还在挥手。
    “舍不得闺女了。”
    “那可不,老人刚去世,孩子又不在身边,屋里现在可冷清了。”
    董芳垂下手,看了眼说话的几个亲戚,“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想,女儿在祝家过的是好日子,没什么舍不得的。
    祝宥吟被司机送到酒店,脱掉外套补了个觉,下午雨停了,醒来后她又一个人在县城里晃了一下。
    这里地方小,随便走走就到了商业中心。
    路过商店,她看见橱窗里挂着董芳给她买的那件外套,是最新款不打折的。可她不喜欢那个款式,这会儿也就没穿了。
    晚饭点,董芳打电话让她到家里吃饭,她看了眼定位,离得不远就没让司机送,自己打车过去。
    董芳的家是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是她第二任丈夫贷款买的。
    一进门,她便拿着柚子叶在祝宥吟身上来回掸,“从不干净的地方回家就要扫一扫。”
    祝宥吟觉得奇怪,老人去世她没有难过的神奇,还说出这样的话。
    董芳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我和我爸关系很不好的。年轻的时候家里很穷,我和前夫结婚前就跟我家里人闹得很僵,把你生下来以后我又生了场大病,前夫、也就是你爸跑了以后,那老头看到你是女孩又怕养不起孩子,就瞒着我偷偷把你扔了。这些你是知道的。”
    她轻描淡写,“所以我才说他死了你也不用过来,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饭桌上谈这样的话题,董芳的丈夫高至竹觉得气氛太过凝重,在桌子下捏了她一把。
    “诶宥吟,来尝尝这个干椒鸡,我们这的特色。”
    祝宥吟抬起水汪汪的眸子,随口问,“那我还有其他家人吗?
    董芳见她这副模样,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这孩子不像自己,脾气好、性子柔。
    她无奈,“我前夫啊,不过他也死了。”
    高至竹诶了一声,“在孩子面前瞎说什么。”
    他看向祝宥吟解释,“没死,在国外的工地打工,听说是结婚有小孩了,反正这些年没见他回原城。”
    祝宥吟只是哦了一声。比起父亲,她更愿意听一些关于董芳的事情。听蔡淑说过,她年轻时辗转在各地寻找过自己,可却在她们母女第一次见面后,对自己说,“回京桉吧,在祝家好好生活。”
    或许是日子磨的,她性格比较硬,是个奇怪的人,却莫名和自己有些相似。
    她们现在都有新家庭,曾经十月怀胎与母体相连的日子太短,所有堆砌起来的温情都是充满客套。
    不过祝宥吟挺庆幸,这样自己也就不用背负太多道德枷锁。没感情是最好的。
    可当她出了董芳家,回头看向楼上的暖灯时,心里却不舒服,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揪着心角。
    她今天路走多了,站在路边就直接蹲了下来,把脑袋垂在膝盖上。
    其中她不喜欢原城这个地方,非常不喜欢,也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她不想过来的。
    是蔡淑说,毕竟去世的老人是她的亲人,还是得来一趟。
    于是她耐着性子,特意来了一趟。
    祝宥吟歇了两秒,刚想起身就有道刺眼的灯光就照了过来。一辆轿车驶来,轰鸣响彻寂静空旷的街道,流线型的车身在黑夜里尤为清晰。
    她难受地眯起眼。
    刺耳的刹车声,门一开,一双长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张死人脸出现在面前。
    祝宥吟愣住了,直到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到自己跟前才回神。她立马想走,不愿被他的目光审视。
    可李叙随力气太大,将她轻松按住。
    “是不是跟付岸在一起时间久了,也变成蠢货了?”
    他站在风口,像是急着来骂她,连外套都没拿,身上只有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袖子还拉得老高。阴沉着眉眼,薄唇也压得很低,手臂上的经络清晰可见。
    一开口就是难听的话。
    祝宥吟没理他,想挣脱他的束缚。
    李叙随继续说,“大年初四,他们祝家全家人在京桉城里过年,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做什么。”
    他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看着她一顿输出。见他这样发火,祝宥吟一时无言。
    李叙随气她在那些人面前装得听话的模样,换来的是什么?大过年的,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
    于是粗暴地捏起她的手,“祝宥吟,你说你有那么多力气跟我较劲儿,怎么不知道去跟他们闹呢?”
    刚才老远看见蹲在路边的女孩就被气得太阳穴疼,一连串发问后她又不说话。
    李叙随沉下语气,“说话。”
    良久,祝宥吟扬起脑袋,眼尾瞬间染上红色,那眸子被路灯印得亮起来,鼻尖也泛着粉,唇瓣死死咬住,可怜得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
    她身影单薄,李叙随没敢松手,捏着她细细的手腕,真害怕被风吹跑了。
    他在打量,祝宥吟同样也在观察着他的神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从车上下来的会是李叙随,可偏偏他就这样出现了。
    这里是原城,距离京桉快四百公里的地方。
    祝宥吟说,“他们让我来的。”
    李叙随这暴脾气,听她要死不活的声音,更是烦躁得不行,“让你来你就……”
    正想继续讽刺她两句,手背突然被烫了一下,两下,湿漉漉的触感颤得他心肝发胀。
    他低头,果然看见一张挂着两条泪痕的小脸,倏地止住了到嘴边的脏话。
    祝宥吟顺势挣脱他的桎梏,冰冷的指尖藏进袖口里,故作不安地往里揣,像无助的小孩想找个依靠似的。
    她非常满意他的反应。
    于是压着声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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