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静谧的车厢里起了雾,窗外不知道是雨还是雪,一点点打在了玻璃上,模糊了车内的视线。
    祝宥吟呼吸得很重,他刚才几乎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堵住她的唇,一点点将她灵魂抽离,游离在这闷热的环境里。
    李叙随晦暗的双眸微微垂着,注视着她脸上的所有表情。果然,下一秒她便怒气冲冲地用袖子擦嘴巴。
    “那又怎么?我当被狗咬了还不行吗。”
    李叙随哼笑一下,挑起她尖尖的下巴,凝视着那双充斥着水雾的眼睛,“祝宥吟,你知道狗怎么咬人吗?”
    祝宥吟还未作反应,他便一口咬上来。
    动作不算温柔,从边上咬到她的唇瓣,不留一丝气口就要把她吞噬。刚才那只是碰碰嘴角,而此刻,祝宥吟彻底慌了。
    “唔你……”
    李叙随捏着她的脸颊,软肉被挤了起来,趁她挣扎的时候舌头就挤了进来,搅弄她的思绪和意志。
    力道很大,他几乎要将她吞噬。唇齿间益处暧昧的声音,呼吸完全交融。
    她开始发软,像鱼儿搁浅岸边,粗粝的石子碾压在身上,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种感觉其实不陌生。
    就像是十八岁成人礼那年,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夜晚,生涩却毫不示弱。
    也像是后来微醺迷离的晚上,不记得吻是怎么发生的,他灼热的汗滴全部落在自己肌肤上。
    没这么疼,但也难捱。
    那时候她仰头拽着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床垫和身上黏腻的感觉,无不昭示着她和李叙随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此刻,他身上男性的气息严严实实覆盖着她,霸道地占据上风。连同那些过往的记忆一并碾压过来。
    他们总是纠缠在一起,也一直是针锋相对的,关系发生微妙的变化是在祝宥吟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因课业紧张,她的成人礼宴会就举办在祝家宅院里。
    偌大的院子聚满人,她切完蛋糕以后便偷偷从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溜了出去,想去透口气。
    李叙随老早就站在了门口的墙角处,等她一出现就把她扯到了自己面前,“想跑哪儿去?”
    祝宥吟提着裙摆摇晃着站稳。
    长长的睫毛扑了几下,也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扬起头,“这是我家,我去哪儿还需要和你报备?”
    李叙随浅浅挑眉,“你不是寿星么,跑了里面的人该急了。”
    祝宥吟盯着他,没说话。
    其实没有人会着急。院子里人太多,爸爸妈妈忙着社交,刚回到祝家的祝卉乐被其他长辈们拉着,大家都在这社交场上游刃有余,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她不在。
    “让我。”她要离开。
    李叙随从旁边摸出一个盒子。
    祝宥吟看了眼,“什么东西?”
    李叙随递给她,让她自己打开看看。祝宥吟迟疑了一会儿把盒子拆开。
    里面是一根橡木架子鼓鼓棒,上面还有她这段时间最喜欢的英国乐队TheLastDinnerparty的亲笔签名。
    她今天收到了很多礼物,要说合心意的确实也没一个。倒是这根鼓棒让她有些意外。拿起来看了看,不太确定,“送我的?”
    她和李叙随认识那么久,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他这个人又很奇怪,去年的生日他也是莫名其妙送了她一个礼物,吓得她以为包裹里是炸药。
    祝宥吟认为送生日礼物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可他偏要臭着一张脸。今年又来,她
    习惯了。
    “不然呢?”
    李叙随观察着她,直到她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心情不错,就抱手陪她仔细端详这根鼓棒。在昏暗的花园外墙边,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听到祝宥吟说要回去找付岸时,他才端起表情拦住她。
    她耳朵上挂着精致的饰品,宝石在黑暗中熠熠发光。他盯着问,“找他做什么,你爸妈准你谈恋爱吗?”
    “我成年了,为什么不能谈恋爱。”
    李叙随突兀问一句,“那你要和谁谈?”
    祝宥吟今天的裙子太过华丽,穿在身上似乎也不舒服。
    李叙随看见她扯了一下胸口的布料,细碎的银光闪闪,从头到脚都是亮晶晶的,衬得她傲气的小脸可爱无比,可下一秒,这样漂亮的姑娘却说出了刺耳的话。
    “我会和付岸交往。”
    没有意外的答案,李叙随缓缓眯起眼睛,想起曾经在活动教室里听到过付岸和她的约定。
    他阴阳怪气,“你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有心思想这些,还不如好好准备考试。”
    祝宥吟看了眼身后院子里热闹的景象,“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好好准备考试了。”
    李叙随又说,“那人也只有你能看得上。”
    祝宥吟被他搞烦了,急着反驳,“你闭嘴,付岸他可比你……唔!”
    她的话被堵住,猛然瞪大眼睛。
    李叙随忽然按住她的颈部,拇指压住了她的唇,接过她的话,“还不准我说了?”
    “付岸就是个蠢货,祝宥吟你喜欢的人,他就是个无能的白痴……”
    他的指尖温热,轻柔地研磨过。
    祝宥吟扯住他的胳膊,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付岸有那么多恶意,只是着急想去阻止他继续说这些难听的话,于是学着他,就踮起脚尖,用力贴上封住了他的唇。
    李叙随个子太高,她勉强碰到薄薄的唇部。
    温热的触感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四周立马安静下来,祝宥吟只是碰了一下就弹开,清楚地看到他微缩的瞳孔。
    她擦擦嘴皮,冷笑着问他,“继续说啊。”
    李叙随没有再说话,他垂着脑袋,深邃的眸子残留下惊愕与动容。祝宥吟突如其来的动作,完全把他搞懵了。
    不过在她转头要走之前,他一把拉住她贴在了她的耳侧,接着又在她脖颈处吻了两下,最后落在唇上。
    生涩的、轻柔的。
    他不太会,只能一点点慢慢琢磨。
    “我继续了?”
    一墙之隔是吵闹的宴会,祝宥吟没想到他会反击,惊得无法呼吸也觉得刺激。
    祝卉乐回到祝家后的这段时间,她更努力地学习,保持优异的成绩,认真练琴,做到长辈眼中的完美小孩。完美到她都不能做自己,这也让她觉得无趣。
    而现在,父母就在里面。只要他们探头出来,就会发现她和李叙随……
    她难得敢这样放纵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居然忘了推开他,肾上腺素飙升情不自禁抓住了他的衣服。
    她没接过吻,但也觉得李叙随吻技很差。这是他们的初吻,牙齿磕到了,又疼又痒。她忍不住呻.吟。
    唇齿相依,羞人的呢喃无意间发出,与春风一起飘散,落在了李叙随的心里。
    他只是吻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这个年纪,他周围的朋友都在约会谈恋爱,特别是到了大学以后,身边也会有女生向他示好,但他对这些事情从来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祝宥吟。
    他知道自己对祝宥吟的感觉不一样,所以无法忽视现在的一切反应。他心跳得极快,吻着她的唇瓣,想要用力拥她入怀,融入骨血。
    李叙随做不了任何的思考,只能专注地捧着她的脑袋,让她舒服点。
    一切都特别顺利,直到瞥见从院子里出来个人,四处张望着,是在找祝宥吟的付岸。
    他意犹未尽松开,问她,“还和付岸谈吗?”
    得到的回答是祝宥吟的冷哼。
    快感只是一瞬间的。她思绪清晰,恶狠狠地指着李叙随,说从此以后他们就当作不认识。
    李叙随站在暗处,凝视着她补完口红转身离开,一脸无辜地走到了来找她的付岸身边。
    明明是她先主动,明明是她给的机会……
    他摸了一下带着香气的唇角想,都亲成这样了,怎么当陌生人?
    可祝宥吟真够狠,此后还真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把他当作瘟神似的,一见到就转身,有多远就躲多远。
    一直到了下半年,祝宥吟成了大学生。
    祝家对她的管教很严苛。
    蔡淑年轻的时候还在世深集团里工作,后来祝宥吟长大一些后她便从公司离开,去了祝申年为她开的画廊做主理人。她工作忙,但也经常督促祝宥吟练琴,安排她学习的课程。
    祝宥吟也没有反抗的机会走上了他们安排好的路,考上了京大的艺术系。
    她高中的时候成绩优异,并不喜欢弹琵琶,更不想去艺考。明明有无数种可能,她可以去学商科、金融……因此九月开学,拿到艺术系的录取通知书背着琴盒进学校的时候,她都久久不愿意接受。
    周围的人对她祝福,感慨她是才女。毕竟京大是顶尖的名校,艺术系更是培养了无数优秀的艺术界人才。
    唯有一个人,对她嘲讽。
    刚开学没几天她独自去了趟璃院,坐在架子鼓前待了一下午后准备返回学校,一出门,就看见站在花园里浇水的李叙随。
    他可没有这闲心……
    当他开口的时候,祝宥吟知道他就是在等自己。他问,“大学生活怎么样?”
    他关掉水管,看了眼她身上的琴盒,“什么事都乖乖听爸爸妈妈的话,有意思么?”
    祝宥吟淡声开口,“听话不好吗。”
    李叙随说,“你这样的听话,不过是委屈自己而已。”
    祝宥吟没再看他。
    “直接和他们说你不喜欢、不想弹琵琶。有那么难吗,祝柚柚?”
    李叙随说完顿了一下,他峰回路转,倏地笑笑,“不过,还是恭喜你成为大学生。”
    祝宥吟闭了闭眼,扬起一个不深的笑容。
    她最烦李叙随这种态度,他说得简单,是她不愿意吗?她觉得这个人又在讽刺自己。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她丢下一句话,离开了璃院。
    开学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没有完全接受大学的生活模式,而且愈发的厌恶现在的一切,这种痛苦源于她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改变现状。
    于是她偷懒了几天没去练琴,和朋友玩到半夜,回到家,却正好碰上了坐在客厅的祝申年。
    其实从小到大,祝申年很少有时间陪她,父女的关系也不是很亲密,但他对祝宥吟要求极高,祝宥吟要成为他心中理想的孩子、带出去能收获所有人夸赞的孩子。
    因此必须完成他安排的事情、说的话,否则会换来一顿惩罚。
    从小时候的罚站、初中时的巴掌到高中的铁戒尺,祝申年在外人面前温良待人的形象全是假的,他暴力的倾向让祝宥吟不敢反抗。
    只要犯错后她只能一个人吃饭、面壁反思,连阿姨都不敢上前与她搭话……这些一次又一次的惩罚将她规训,变得听话。
    祝宥吟一直很怕他,特别是当她在青春期得知自己只是领养的孩子以后,更加害怕。恐惧来源于他无形的压迫,他处于家里顶端的位置,仿佛一句话就可以让她滚出这个家门。
    她是很乖的孩子,可今夜,她触碰了祝申年的底线,毫无疑问,将受到惩罚。
    她掀起袖子,主动站到了祝申年面前。
    冰冷的戒尺还没落下,蔡淑就披着外套从后院过来,她本来已经休息了,可看到祝宥吟这副模样,好像比祝申年还要生气。
    先一步拽着祝宥吟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冬日的气温很低,刺骨的风一直在咆哮。她听见蔡淑责备的语气,指着自己厉声道,“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祝宥吟整夜没睡,第二天又被祝申年关
    了禁闭。
    回学校,她收起一切玩心又开始认真练琴。与此同时,她对李叙随的讨厌也愈深,原因很简单,他总是一副淡然随性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叙随高中的时候就跟着家里人一起研发产品,以高分考取了京大的数学系。他似乎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经常开着那些惹眼的车进出学校。冬季来临的时候也抱着雪板踏入万众瞩目的赛场。没人能管他,也没人会阻止他,他人生有顺遂的路。
    李叙随很多时候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祝宥吟不否认,这个人也有不算优点的优点。比如他惹眼的长相,一双桃花眼确实会让人着迷。不过,她最满意的还是李叙随的身材。
    他常年在户外运动,平时有空了就去健身。祝宥吟和李叙随在某一次拌嘴的时候,在不小心碰到他的胸口,瞬间能感受到了肌肉的力量。
    在那段时间里,祝宥吟心情不好需要发泄,只是想找个人玩,刚好选中了他而已。
    李叙随也很明白这一点。
    祝宥吟从头到尾只是玩玩他,在床上的所有温存,只要一下床,离开那间房就全部消失。
    所以现在她找到了新目标,就又着急和他划清界限。
    车上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窗户已经雾蒙蒙的。窗外飘着细雪,回忆也如云烟般消散。
    李叙随用力吻着她,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用力,想要留下痕迹似的。
    “嗯……”
    唇上一疼,他宽大的手掌越发用力。祝宥吟掐住他的肩膀,身体在发软下坠。
    李叙随按着她的脑袋,把她甘甜的气息全部掠夺。
    这种情况,她还能分心。
    祝宥吟这个骗子,她凭什么能就这么翻篇,和别的男人谈恋爱?
    李叙随不满,勾着她发出暧昧黏稠的声音。
    感觉到她吃痛地挣扎,整个人都开始急促地发抖,但李叙随还是不放手。
    一放手就跑了。
    包裹她,死死禁锢住,她不自觉发出的呻.吟,在他耳朵里变了味道,低缓细小,可怜兮兮,如缠绵的雾气把他们包围。
    祝宥吟重重咬了他一口。
    再次松开,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垂下,抵在他的胸口喘息。
    李叙随的唇瓣溢出殷红,衣服的领口被揪得皱巴巴的,全是刚才混乱中的杰作。
    他垂着眼皮,看着怀里的女孩。神色里没有餍足而是极具压迫感的冷意。
    一切归于平静。
    几秒之后,祝宥吟恢复呼吸缩了回去。她极其冷静,抚了抚唇瓣,抬手拉上门把,“开门。”
    见他没动静,又摇动了一下手。
    李叙随看见外面在飘雪,他轻轻打开车厢灯,“我们能认真聊一下吗?”
    “你……”祝宥吟扭头,看到他唇边上的红痕。
    有她的口红,也有未干的血渍……
    聊什么?聊他们混乱不清的关系?
    他的模样刺眼又暧昧,她一下子移开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聊。”
    话音一落,祝宥吟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瞥了一眼没搭理。
    李叙随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突然冷笑。
    他今晚可是亲眼目睹了付岸和她表白的全过程,他做不到理智,于是又用了最恶毒的语气,“你现在这副模样去见付岸……是挺能让他担心的。”
    “李叙随。”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祝宥吟,她像只小兽般弓起背脊,充满防备地瞪着李叙随,捏起拳头还击,“你什么意思?”
    李叙随说,“最好再流点眼泪啊,好让他们心疼。”
    祝宥吟习惯了他的嘴贱,她没他那样刻薄,只是说,“你还真是卑鄙龌龊,我恶心死了你。”
    恶心、恶心,她说了无数遍。
    李叙随难得平静接受她的恶语,仰头淡淡问,“真的恶心我吗。”
    不然呢?
    祝宥吟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因为你自以为是。李叙随,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想讨好他们?”
    李叙随扭正身子,严肃开口,“我什么时候这样觉得了?”
    “你总是问我装什么装、演什么演?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虚伪的人,只会装可怜讨好他们的傻子,对吧。”
    “祝宥吟,你为什么老给我定罪名。”李叙随蹙眉,他从没这样想过。
    “我是这样问过你,但我从没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才不是什么虚伪、傻子……他就是见不得祝宥吟压抑委屈自己而已。他心中来气,“那你说说,你老在他们面前掉眼泪有意思吗。”
    “非常有意思。”
    祝宥吟抿唇,扬起一些下巴盯着他,眼睛里藏着倔强,“李叙随,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我是哪种人啊。”李叙随笑出声。
    祝宥吟抱起手,靠回椅背直视着车前飘荡的白色雪花。
    李叙随每次都是一副不屑的姿态,不就是把她当可怜虫、当笑话?他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不想承认,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自己不是爸爸妈妈的亲女儿,也会痛恨老天的不公。
    可她并不厌恶伪装自己,做一个谁都喜欢的乖孩子有什么难的。但她讨厌李叙随的眼神,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是俯视、看穿她的自尊心。
    他永远不会懂。
    她很快恢复冷静,转头,“你要是对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那我道歉,毕竟是我主动的。我们不应该发生关系。”
    “不该?你说得倒是轻松。”李叙随看着祝宥吟一双漠然的眼眸,发出冷笑。
    祝宥吟认真问他,“不过是睡过几次,你是觉得你吃亏了?”
    “对!我吃亏了祝宥吟,老子要你负责。”李叙随倏地抬起脸,语调也比刚刚高。
    ……
    神经病。
    祝宥吟想。
    早知道他那么烦人,就不和他纠缠了。家里的长辈说得对,她该离李家人远点的。
    李叙随见她久久不说话,心里不痛快,一下子坐直身体,抽出纸巾胡乱擦干净嘴角的痕迹。
    “行。我是卑鄙小人,我乘人之危、我恶心,行了吧。”
    祝宥吟扭过头,不再看他,“开门。”
    李叙随拉住她的胳膊,轻松将人扯回来,“我下去,我走。”
    说完,他解开门锁大步迈下车,把空间留给祝宥吟一个人。
    窗外的雪下得不大,落在草丛上堆起了白白一层。
    李叙随独自站在后备厢的位置,背对着黑色的跑车。凛冽的寒风吹来,他短短的发全部立起,绷着一张脸沉默着注视远方。
    许久之后。
    祝宥吟把自己收拾好下了车,用力把门关上。
    “嘭——”
    李叙随收起思绪,回头正好看到雪花落在她的雪地靴上,长长的大衣下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受伤的那只脚应该已经没事了,前几天看她走起路也是平平稳稳的。
    再抬头,祝宥吟已经往祝宅的方向走去。
    李叙随转身上了车。
    车上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但也能闻出影影的女士香烟味。李叙随仰头靠在车里,余光看到她遗落在副驾的打火机。
    他拾起来放进口袋里,踩下油门离开。
    汽车启动,白色的车灯将天空中飘摇的尘埃照亮,沉静的夜像被穿透,大雪也浸透了身躯。
    祝宥吟的睫毛落了雪花,很快又化作清澈的水珠,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
    两个人背道而驰,轮胎留下一跳湿漉漉的痕迹,宛如一条界线将他们隔开。
    ……
    元旦一过,京大的考试周也接近尾声。
    这段时间,付岸往祝宅跑的频率越来越高,时不时碰到刚下课的祝卉乐,就载着她从老校区顺路回来。
    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后,祝宥吟就在家门口和他俩正面碰上了。
    付岸手挨着祝卉乐说话,等远远看见祝宥吟,他才止住话题快步走过去帮她取琴盒。
    “宥吟。”
    祝宥吟不经意避开,看向祝卉乐,“姐
    姐,考完了吗?”
    “全部完了……我刚刚出校门遇到付岸,就顺路一起回来了。”她着急解释,说话的时候都结巴了一下。在听说付岸表白以后,她就不想让妹妹误会,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奇怪的“第三个人”。
    付岸提着一堆东西跟着她们进了祝宅。
    祝申年对年轻的小伙越看越满意,极力要求他留下来一块儿吃饭。付岸只是又看了眼旁边女孩的表情,然后勉强笑起,“不了不了叔叔,我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小付,不是在跟你说过,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了。”祝申年不让他走,叫秦阿姨多备了一些晚餐,“前段时间你陪乐乐练车,我都还没感谢过你呢。”
    “应该的应该的。”
    祝卉乐坐在沙发边缘,小手抠得很紧,完全不想作声,可父亲的话题总是无意扯到她身上,似乎是想把付岸与她紧紧联系。
    她好奇地去偷看祝宥吟,还好她神色如常,低头慢悠悠插着桌上的鲜花,片刻后又捧起精致的花束去了后院。
    祝卉乐松口气,随意地敷衍着长辈的话。
    祝宥吟把花瓶交给后院的苏阿姨,回头刚好看到屋子里付岸有说有笑的模样。
    她浅浅移开眼。
    其实她从没有仔细想过自己和付岸的关系,一直理所应当觉得他们就会成男女朋友。
    可那晚还是拒绝了他的表白。
    她问付岸,为什么第二次才和自己表白。
    他面露难色解释,“在山庄那晚有人求婚,你也看到了,我就想着换个日子比较正式。”
    付岸也知道自己这事儿没处理好,就算被拒绝了,也一直在积极求和。他没再提交往,但四分之三的生活都围着祝宥吟转悠。可祝宥吟一半的生活里都有祝卉乐的存在,他们不可避免地有了交集。
    前段时间家人三番五次地撮合祝卉乐和付岸,两个女生都敏锐地意识到长辈的意图。
    祝卉乐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祝宥吟觉得这不是办法。她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里,她和祝卉乐从来不是敌对关系,更不用因为付岸一个外人而尴尬。
    晚餐付岸留了下来,和祝申年聊起了自家的事情。
    付家子女多,家族企业继承是个大问题。付岸最强劲的对手就是他哥付泓,对方野心大能力强。他笑着对祝申年道,“之后我还得经常来家里打扰祝叔叔,请教些生意上的问题。您和蔡阿姨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蔡淑笑笑。
    祝宥吟一晚上没搭腔,喝了一口南瓜浓汤,用纸巾擦去嘴角的痕迹,推开椅子起身,“爸爸妈妈,你们慢慢吃。”
    饭桌的话题就是这些无聊的事情,祝卉乐坐立难安,匆匆吃了几口也放下餐具走了。
    正式放寒假以后,付岸更是成了家里的常客。他每次来,祝卉乐都觉得坐立难安,琢磨着他到底什么时候走……
    这样的难熬日子一直持续到了祝氏的年会前,付岸被叫回自家公司学习,没时间再来了。
    祝卉乐刚没松几口气,又被集团的年会搞得紧张起来。
    往年祝氏的年会都举办得很盛大,她只参加过一次就深刻意识到这样大型的社交场合实在不适合她。
    反观妹妹,可比她从容多了。
    祝宥吟穿了身暗红色的裙子,露出白皙的肩膀,鱼尾包裹着她姣好的身躯。
    祝卉乐盯着她看了很久。
    “乐乐,去换身鲜艳的。”
    蔡淑和祝申年进来阻挡了她的视线,把她推到衣橱前,“Mia,给她挑一副大的耳饰。
    “好的祝总。”准备收拾东西的造型师Mia又挑选了两副耳环,在祝卉乐耳边比划。
    可她笑得勉强,这些浮夸的耳饰她都不喜欢。正在想着该如何拒绝,祝宥吟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取下一副小百合,挂在她的耳垂上。
    “姐姐适合这个。”
    蔡淑左右看看,“你喜欢吗乐乐?”
    “喜欢!”
    祝卉乐赶紧点头,“裙子也喜欢,不用换了吧。”
    祝宥吟闻言,拉起她的胳膊,“爸爸妈妈,时间差不多了,我带姐姐先下去了。”
    祝卉乐终于松口气,牵着祝宥吟的手快步往外走,鼻腔里飘进淡淡的香味,让她忍不住靠近。
    “宥吟,谢谢你。”
    “谢什么?”
    祝卉乐指了指耳环。
    祝宥吟朝前走着,狭长的眼眸翘起来,“我只是觉得你适合白色的耳饰。”
    祝卉乐摸了摸耳饰,“还有个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嗯?”
    “就是,爸爸妈妈想让我和付岸……”
    祝卉乐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不让话题变得尴尬,“他们好像不知道你和付岸在谈恋爱,想撮合让我和他接触接触,可是……”
    “姐姐。”
    祝宥吟打断她,“我和付岸不是男女朋友。”
    “啊?我听说他不是和你表白了吗?”
    祝卉乐似乎是惊讶。
    “表白就一定要答应吗?”
    祝宥吟看到她神色复杂,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我和付岸没在一起。我们只是朋友,也都是独立的个体,你和他正常接触交流不用因为我而觉得尴尬。”
    祝卉乐听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祝宥吟垂眼看着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爸爸妈妈不希望我和他交往。”
    祝宥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会听他们的安排。”
    祝卉乐知道的,妹妹最听话。
    可就连感情的事情也有听从家里人的要求吗?那她自己该怎么办,是不是也该听父母的话。
    祝宥吟保持着微笑,拉起她的手一起进了楼下的宴会厅。
    世深集团的年会所有人都参加了,大伯和家里所有长辈都难得齐聚在一起,除了祝宥吟还有个在监狱的大姑,不受家人待见,也不常提起她。
    往年的固定环节就是祝宥吟和学习古筝的表妹上台合奏,等她们演奏结束以后,最先看到祝卉乐困意重重地站在父母身边社交。
    祝宥吟走过去。
    祝申年见她来,搂着她的手夸赞了几句。
    刚才的演奏他很满意。
    祝东泰这时候带着两个人走过来,向她介绍。“宥吟,这是卫叔叔的儿子卫斐,刚从德国毕业回来。”
    祝宥吟顺着看过去,是一个衣着得体的年轻男人。两人相视一笑,以示问候。
    “卫斐年后入职公司,做产品研发。他才回国,宥吟你刚好放假了就带他熟悉熟悉京桉城。”
    卫叔叔是世深集团的高管,子承父业,其儿子卫斐也顺理成章入职集团。祝东泰让两个年轻男女认识的目的很简单,为了稳住高管的人才,也为了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的大伯。”
    祝宥吟在父亲的注视下应了一声,并带着卫斐去了旁边的吧台。
    卫斐比她年长几岁,又在国外独自生活多年,性格开朗阅历丰富,两人聊起天来完全没有负担。
    年会结束,他们便交换了联系方式。
    过年前的日子愈发寒冷,小雪漫天飞舞的一个下午卫斐给她发了消息,询问她关于采购小家电的问题。祝宥吟哪里懂这些,但还是帮他问了几个朋友。
    解决了家电的事情,卫斐请她喝了杯咖啡,两人也算是稍微熟悉了些。
    再次联系是卫斐邀请她和祝卉乐去暖房派对,祝宥吟因为约了翁莉去工作室就拒绝了,祝卉乐也不想出门,她们只托人送了两件礼物过去。
    “祝宥吟,你手机一直在响。”
    翁莉喊了一声。
    戴艾立马停下弹吉他的动作,竖起耳朵听手机所在的方位。祝宥吟不得不起身擦干汗珠子,把鼓棒塞进口袋里,抓起手机,看到是卫斐打来的,她不想接就把手机静音。
    “房东不在就是爽,咱想玩多久玩就玩多久。”翁莉坐在高脚凳上笑眯眯说。
    “他好像都大半个月没回了,我觉得过年前都不会回来了。”戴艾思考盘算,“过几天我们在院里吃烧烤吧?”
    “好啊好啊。”翁莉和顾川直双手赞成。
    祝宥吟没意
    见,反正李叙随不在璃院,只需要知会一声院子都暂时归他们了。
    过了几天卫斐又联系她,这次祝宥吟没办法拒绝就和他约在了一家汽车俱乐部见面。
    卫斐穿了身灰色,外面套着厚重的棉服,看上去比之前年轻不少,像个大学生似的。
    祝宥吟双手藏在兜里,埋着脑袋走过去,“卫斐哥。”
    卫斐递过来一杯热可可,“这大冷天的让你出来陪我买车,麻烦了。”
    祝宥吟耸肩,“没事,我就是完成长辈下的命令。”
    卫斐先笑出来,呼出一口热气,整个人比之前都放松了许多,“那我们进店吧。”
    卫斐早就在网上和店家联系好了,一进店就看到了他心仪的黑色轿车。
    他和店员在一起交流着跑车的经验,祝宥吟一个人无聊地站在架子前,数着柜子上的汽车模型。
    其中有几辆她能叫得上型号,李叙随前段时间经常开的那辆AMG模型也放在上面。她多留意了几眼,又扭头去看其他东西。
    兆格从车间出来就看见熟悉的身影,他好奇地看了几眼,发现祝宥吟和陌生男人是来买车的。
    他掏出手机,给远在瑞士的好友发了条语音,“遇到祝家那姑娘了。”
    李叙随甩了个问号过来。
    兆格笑起来【你小子还会看手机啊,看看我上面发了多少消息给你】
    说完,拍了一张店里的照片发过去。
    【她跟一男的来买车,大客户】
    【看上去关系挺好】
    手机没再收到消息,李叙随估计又去忙了。兆格也习惯了他不回消息,没当回事,揣起手机继续去干活。
    李叙随看见照片的时候连雪服都还没脱下,他踩在雪地里,眯眼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端详了很久。
    雪山白皑皑的一片,滑雪场里人也不少。
    教练拿着两杯热水出来,一眼看见就李叙随矗立在雪地里,他整张脸都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双黑眸,正凝视着手机屏幕。
    教练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你的脸色不是太好。是不是手臂疼?”
    李叙随抬起脑袋,“抱歉,今天就到这吧。”
    他心情差,脾气也跟着臭起来。随手扯下GoPro和雪镜,跨着大步往补给站里走。
    教练没拦着李叙随走,毕竟他早就已经退出专业比赛,训练也没以前那么严格,提前结束训练也不会影响什么。
    换好衣服,白人老头把李叙随的东西收进柜子里,递给他刚烤好的松饼。
    他端着盘子坐在窗子边,三两下吃完了甜腻的食物,喝了口咖啡抬头刚好看到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的,鼻梁和嘴巴冻得发红,整张脸都是丧着的。
    李叙随更烦了,抓了一把头发又打开那张图片。
    图片上是祝宥吟和一个男人站在车子前。她红润的唇瓣弯起来,在与旁人交流,带着笑容。
    他把照片发给了李行之的助理车逢。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文档,点开后是照片里男人的资料。
    李叙随看完,脸上浮现出愠怒的神情,而后自嘲地冷笑一声。
    他放下手机,垂在桌子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不疼不痒,就是肢体下意识的反应。
    这是前年受伤的后遗症。也是在那次意外后,他和祝宥吟开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真差劲。
    ……
    前年国庆,也就是祝宥吟来京大念书没多久后,他在雪场滑雪的过程中因为预判失误,转体身体失控,摔下了赛道,左胳膊骨折。
    好在恢复得不错,期末还参加了一场篮球比赛。可惜那场比赛输了,他的胳膊还被对手撞了一下,旧伤疼得他发汗。
    结束后,他在球场与祝宥吟擦肩而过,恰好听见她和付岸的对话:李叙随?不认识,看上去很差劲。
    他倏地停下了脚步,转头只看到女孩决绝离开的背影。
    就在那个周末,祝宥吟和付岸去了柏珩酒店吃饭,李叙随正巧看见他们,心里愈发烦躁。于是在付岸短暂离开的间隙,猛地掐住祝宥吟的手腕。
    他力气惊人的大,牢牢抓着她不放手。
    祝宥吟被吓了一跳,疑惑他怎么会冒出来,后知后觉想起这里是他家的酒店,瞬间有种入狼窝的感觉。
    李叙随在她的挣扎和捶打中,扛着她到了楼上无人的套房。
    想起她刚才和付岸坐在一起的画面就刺眼。但最让他生气的是,篮球比赛那天他们脸上露出的神情,像是在嘲笑似的。
    他让祝宥吟站稳后,哑声说道,“我是受伤不是残废了。祝宥吟,用不着急着在这时候跟我划清界限。”
    祝宥吟仰头,对上他的视线。他那眉眼间染上了沉郁的神色,捏着她的手仿佛又用尽了力气。
    祝宥吟笑笑,语气里尽是鄙夷,“你这跟废了也没区别啊,比赛不都输了吗?真惨……”
    “废物,手断了就在家好好休息,别出来折腾。”
    李叙随听她一字一句地嘲讽自己,胸腔间涌起一股浊气,搅得他心烦意乱,面上却极力保持着平静。
    他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最受不了祝宥吟的这种眼神,她狭长的眸子里透着漠然冷淡,仿佛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似的。
    一股凛冽的香气萦绕两人,他们之间的距离连风都透不进来,令人窒息。那时候的他,根本经不起祝宥吟这样的刺激。
    “废没废,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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