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刚从集团公司下班的沈大江正摘着领带,听孙子大喊“女朋友”,老爷子气血上头。
    张家亲事刚黄,混账玩意儿哪来的女朋友?
    这门亲是老爷子相中的,找个凶巴巴的孙媳妇看着孙子,这混球再能折腾,见了母老虎似的媳妇,那都得打蔫儿。
    意料之中,张老头寻到高尔夫球场,找沈大江单挑。
    沈大江一杆进洞,张老头气到摔杆。
    老头儿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和沈家撕逼的名场面。
    第二天,老头儿拿着钓竿找沈大江决斗。
    沈大江钓到一尾五十斤的鳡鱼,往库里南车尾一挂,司机绕着张家工厂足足开了三大圈。沈大江不过瘾,让司机加班,专挑H市人多的地方开。
    张老头空军,但事关钓鱼佬的尊严。
    没想到,沈大江派人拍下了张家保镖去水产市场买鱼的画面。
    当晚,张老头在家里的豪华氧气舱躺够一小时——
    气得。
    事后,沈大江借着优化供应链的名头,把集团旗下某条产品线的注塑件代工交给张家工厂做。
    得吊着张老头一口气,万一他气得两腿一蹬,那沈大江往后的余生,岂不是少了个欺负的对象。
    人生像盘瓜子,那个和你抢碟儿的对家一旦不在了,再香的瓜子也失了滋味。
    “什么女朋友。”沈大江四处找家伙,家法藤条被那臭小子折了,戒尺被他烧了,正厅除了瓜果点心,什么都没有。
    沈大江扯下领带,欻——老爷子拿它当鞭子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一顿再说。
    想揍孙子的心达到顶点。
    他呵斥:“你过来!”
    沈澈一脚踏进正厅。
    “……?”给沈大江整不会了,臭小子怎么不跑呢?
    事若反常必有妖。
    老爷子手背青筋凸起,提花领带在手间绷成一条将断的弦。
    “爷爷,”沈澈身后似乎跟着一条小尾巴,“想揍我也看场合吧?”
    臭小子他还笑!
    这一刻,沈大江想去张老头家,去那台欧洲运回来的天价吸氧舱躺平。
    “不怕啊。”沈澈偏头,朝后说话,“我爷爷看着像关公,实际是个寿星老头儿。”
    沈大江视线定在沈澈手上,他的掌心多了一只瓷白的手。
    老爷子的第一反应:孙子握一只假手骗他。
    那假手还冲他挥呢。
    ——“沈爷爷好。”
    沈澈身后探出半个人,似乎自觉失礼,她犹豫一秒,往前走了一步,把沈澈护在身后。一双乌浓的眼睛警惕地盯住沈大江手中的领带。
    老爷子差点脑梗。
    眼下的场景,人家姑娘该怎么想他!
    盼星星盼月亮孙子终于把女朋友带来了,偏赶上他在家表演手撕领带——这哪是见家长,分明是给人家现场直播孙子的疯劲是沈家祖传。
    “好、好。”领带被沈大江揉成一团胡乱塞进裤兜。
    “不是想勒死我啊?”那混球躲靠山身后,冲沈大江挑衅。
    “……”胸腔里散掉的浊气又聚起来了。
    “别胡说。”池乐悠眼尾扫向沈澈,指甲往他掌心一掐,又看向沈大江,“领带硌着难受,松一松怎么了?沈爷爷,您说是不是?”
    老头儿眉眼舒展,压着声,让自己变成一个慈祥的老人:“来我家玩还这么见外?跟着小溪叫‘爷爷’就成。”
    “爷爷。”池乐悠弯弯嘴角。
    “好孩子!”沈大江笑成一朵菊花。
    沈澈大惊。爷爷脸上经年累月撇下的纹路,此刻竟被某种神秘力量提了上去——比杜元做的医美还有效。
    他一直以为爷爷面部神经坏死了,原来爷爷也会笑啊。
    池乐悠捧着比脸还大的瓷盆,盆里满是各类坚果,沈澈搬出一张小椅子,往樟树下一摆。
    女生把盆搁在椅子上。
    “给你坐,不给盆坐。”
    池乐悠有点嫌弃,“这么小的椅子,小屁孩坐还差不多。”
    “这椅子是我爷爷找人做的。”沈澈指向花梨木靠背上的燕尾榫,“我小时候坐的!”
    她抱起盆,连人带盆儿一屁股坐下,“满意了吧?太子殿下?”
    “……”
    沈大江半截身子倚住大门,手攥着门上的铜环,两截眉毛快堆到一起,“这死小子怎么和悠悠说话的?”
    严姐端着托盘,“老爷子,您out啦,年轻人谈恋爱有自己的相处模式。”
    “我凹什么凸?”沈大江脑壳疼,杜元珊找来的阿姨,去过一次枫叶国,回来嘴里带瓢,讲话夹带几句洋文儿。
    “那您看,少爷女朋友生气了吗?”
    两人望过去,沈澈不知说了什么话,把人惹毛了,池乐悠拿起一颗大核桃敲他脑门。
    ——“把你脑壳敲烂!”
    沈大江淡淡的:“这就是你说的不生气?”
    “……”
    香樟树虬枝舒展,绿荫浓稠。红日被远山一寸寸咽下,余晖泼撒在树冠上,整株老樟树好似燃烧起来。
    池乐悠努力垫起脚,把坚果卡进皲裂的树皮,她试着再探高些,指尖离上方的树疤还有一寸之遥,只得作罢。
    “你踩椅子上。”
    “不行,你爷爷送你的椅子,看着挺贵的。”
    “那我抱你?”
    她往树后一躲,“你别!”
    “那你踩我腿上。”大少爷单膝跪下。
    池乐悠歪出一个脑袋,黑梭梭的眼珠子掠回他身上,他的脸颊被黄昏映红,暮光在他眼底轻晃。
    她瞥一眼沈家半敞的大门,空荡荡的,做贼一般脱鞋,搁着棉袜踩.上他的股.骨。
    “你还挺文明。”她还知道脱鞋。
    他抬头见姑娘从兜里掏出好多个坚果,从大到小往树杈上码。
    码得挺齐整。
    大少爷稳住她的脚.背,又问:“你没香港脚吧?”
    “……”池乐悠用脚尖踢他,“你别吵,小松鼠都不下来了。”
    “喊它老婆去了。”
    “它还有老婆呢?”
    “是啊,”沈澈声音凉凉,“去年冬天太冷,它俩入住我家管道,把管线全咬断了。”
    正说着话呢,两道黑影前后跃进树梢。
    “嘘,奇奇和蒂蒂来了!”
    沈澈无语:“史密斯两口子都有名儿了?”
    “笨蛋,那叫迪士尼。”.
    从市局回来的沈大河远远瞧见儿子半跪树下,心甘情愿给池家千金当马凳。
    眼前登时天旋地转——他得罪了儿子的眼珠子。
    这可如何是好。
    “当门神啊?”凉薄的声音飘过来。
    沈大河蓦地回头,却见老爷子从侧门踱出,踮着脚踏在石板路上,没带半点声响。
    鬼影子似的。
    “我们家小溪谈恋爱,怎么没人告诉我?”
    沈大河叫苦不迭,忙向亲爹诉苦。
    “你!”沈大江摸出兜里的领带抽他,“你让未来孙媳妇受委屈?混账东西!”
    沈大河无声哀嚎:“爸……”
    血脉压制,50岁被72岁摁在地上打。
    “您再打我,我就告诉悠悠,全是您的主意!您先相上张家姑娘的。您怎么不和我妈离婚,去和那小老虎结婚呢?”
    “混账混账!!!”老爷子快暴走了。
    不知吵了多久。
    王嫂等人好不容易将老爷子劝好。
    老爷子镇静下来,脏水往他老婆身上泼:“还不是你妈出的馊主意。你别这么瞪我啊,你老婆也有份的。她也是幕后推手。”
    这事儿沈大河清楚。老妈和老婆从介绍人那儿看过张小禾的照片。
    “爸,我妈怎么还不回来呢?”亲妈被沈大河当成挡箭牌,沈大河有点看不下去。
    “我倒想问你,你老婆把我老婆拐走了,这都两天了!快喊她回来啊!”回来当替死鬼。
    “她俩去做温泉水疗,明天才回。”沈大河愁叹。
    完了,搬不到救兵.
    太阳沉入青峦。
    天色已晚,疯玩一天的女生大呼完蛋:“忘和我妈说了!我得回家吃饭。”
    “在我家吃,你快和家里打电话。”
    “那怎么行。”她摇头,“恋爱第二天上男朋友家吃饭,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行?”大少爷嗓子一紧。
    池乐悠:连礼物都没准备。
    沈澈:恋爱第二天如何留女朋友在家吃饭?死老头赶紧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
    大少爷多云转晴,屁颠屁颠跟着她:“我去看看王嫂做什么菜。”
    池乐悠纠正他:“这儿回我家起码二十分钟,我跟我妈说一声。”
    某人晴转阴。
    一年四季全在脸上。
    池乐悠默数电话接通音,余光扫见大少爷的急赤白脸,哄起来有难度。
    她捉住沈澈的手塞进自己兜里,悄悄捏两下他手心的肉。
    大少爷嘴角失控,迸出一大把绚烂的笑。
    陈韵没接电话,倒发来微信:宝贝,刚才你爸的老同学请我俩出去吃饭,你自己吃啊。
    还给她发两百红包。
    池乐悠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早已习惯爹妈的不靠谱。
    沈澈手机也响了,来电人:局长爹。
    “什么事。”
    “你不看我微信?!”沈大河压着嗓。
    “有事说事。”他还得送女朋友回家。
    “那你先看,你保证别骂我。”
    “???”沈澈一度怀疑自己耳背。
    不怒自威的局长爹被夺舍了?
    沈澈翻看微信,脚下一顿。走在他前面的女生被两人交握的手拽了个趔趄。
    他的眼底翻腾出无形的阴云,山雨欲来的气势。
    原来女朋友不理他是因为沈大河这根搅屎棍!
    “宝宝,姓张的——”张什么来着?他都不知道那女的全名儿是什么!
    “啊?”
    沈澈手机又跳出好几条消息。
    局长爹:悠悠喜欢什么呀?我给她包一个月工资的红包,她会不会嫌少?我钱全上缴了……
    沈澈冷笑:想贿.赂我女朋友?富贵不能淫。
    局长爹:……
    池乐悠婉拒老爷子的好意。没留不住人,老爷子把气全撒在沈大河身上。
    里外不是人,沈大河从未如此憋屈.
    两人绕过沈家侧门,沈澈让她等一下。
    池乐悠站在长长的步道上,左侧是成排的香樟树,右侧是沈家的白墙,仿若一张徐徐展开的宣纸。
    左等右等没见人影。
    她踽踽独行数十米,再回头,侧门吱呀一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他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嗒,墙根的造景灯次第亮起,暖光烘托出男人极立体的脸廓,他的脸在光影里变得无比生动。
    “跑这么远,你参加龟兔赛跑?”他声音轻快。
    “谁让兔子偷懒。”
    沈澈到她跟前,池乐悠才看清他双手拢着的油纸。
    “王嫂做的片皮鸭,得亏她在我家上班,不然全聚德早倒闭了。”他拿出两根竹签,插.进裹着片皮鸭的荷叶饼,催她快吃,不然饼会散掉。
    “你包的?”
    “嗯,没加葱丝,只有黄瓜条。”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我又不是瞎子。”
    池乐悠接过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摞着好几个荷叶饼,包得鼓鼓囊囊,生怕她吃不饱。
    她忽地想到第一次出国。
    陈韵在机场拿出一个保温杯一袋醋包,保温杯里与她喜欢吃的小馄饨,没有葱花。陈韵往保温杯挤醋。
    池乐悠倏地鼻酸,被醋熏出泪花。
    “你哭什么呀?”陈韵洗完保温杯,发现女儿红了眼睛。
    她说舍不得离开妈妈。因为在这个世上,除了妈妈,再也没人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陈韵摸她头:“傻瓜,以后会有的。你还没遇见罢了。”
    会有这样的人吗?年少的自己想不明白。
    二十岁的池乐悠吸吸鼻子,闷声问他:“你不怕麻烦?”
    大少爷只关心她的胃:“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怕你饿坏,先垫垫肚子。”
    池乐悠往他身上靠。
    “你背我。”
    “下坡你都让我背?”
    “对呀。”
    四下无人,她环住他的脖子,骄纵肆无忌惮漫开。山脚下,几簇小花在晚风中摇曳。
    “那上坡呢,你背不背?”
    “你想累死我?我才不背,谁背谁是乌龟王八蛋。”
    池乐悠选了一块最大的烤鸭,报复性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前方路口驶来一黑一白两辆车。黑车在前带路,领着白车缓行爬坡。
    私人车道,鲜少有人误入。
    黑车降下车窗,窗内探出一只明媚的脑袋,杜元珊命令式语气:“你俩调头,上山!”
    池乐悠来不及躲,也无处可躲。目光飘远,落在白车车牌上。
    “……”这不是她家的车吗?
    驾驶室探出池远航怒气冲天的脸庞:“好啊沈大河骗我!我就说怎么突然请我上他家吃饭!原来他儿子把我女儿拐走了!”
    陈韵拉他:“上去再说。”
    “……”
    沈澈反应极快,扬声喊“叔叔阿姨我先背她上去”,他把人往背上颠了颠,麻溜地转身往上冲,脚步噔噔震天响。
    惊飞一群寻食的麻雀。
    风吹得池乐悠脸发麻:“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车里还有我奶奶。”沈澈补充。
    “那怎么办?”
    “怕什么,你就当他们群演。”
    池乐悠担心:“我爸很凶的。”
    “没事,我爸专抓这类人。他狠起来六亲不认。”
    “…会掀桌子吗?”
    “那咱俩去后院烧烤,搭个露营帐篷。咱俩一边吃,一边欣赏世界.大.战。”
    背个姑娘上坡,后脖子沁出的汗洇湿领口。
    女生的轻笑声从他侧耳传来:“沈澈乌龟王八蛋~王八蛋~王八~”
    “池乐悠你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小年痴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不远处的古寺又响起撞钟声。
    池乐悠趴在沈澈背上,悄悄回头。
    年少的自己站在山脚下,仿佛就站在回忆里人头攒动的机场,“她”笑着朝二十岁的她挥手。
    ——“恭喜你呀,终于遇见他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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