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王桂花只知道小区位置,其余一问三不知。狠批她老人家不具备特工属性后,沈澈跳上车,目的地是金筝小区。
    小区老旧,漫无目的搜了一圈后沈澈回转至传达室。
    “师傅,您知道这姑娘住哪幢?”不谙世事的大少爷,眼如清泉。
    传达室大爷警惕:“你什么事?”
    沈澈拍亮手机,桌面是池乐悠的照片:“大爷,这是我女(的)朋友,我找她……”
    舌头一卷,“的”字以0.01秒被他快速吞音。
    大爷一眼便认出了照片里的姑娘——小区著名住户池远航的闺女。池远航把女儿的一寸照片做成小卡,别钥匙串儿到处炫耀。
    他的名气很大,除了有个在国外名校上学的漂亮闺女,纹着青龙白虎的追债人员隔三差五会上门找他麻烦。
    大爷淡扫沈澈一眼,眼前的年轻男人比他孙女追的爱豆都好看,看模样不像追债公司的。
    他反手拨打110:“喂,金筝小区有人跟踪尾随小姑娘,人在传达室,我先把他扣上了。”
    “……”
    派出所与小区大门一街之隔,民警只花了两分钟便赶到了。
    大爷骄傲上了。
    民警查沈澈身份证,顿觉不对。这怎么……和局长的儿子一个名儿啊?
    最近沈局长和杜元珊隐婚多年的新闻举国皆知,全市上下派出所没少吃瓜。
    民警语气小心:“沈局是您?”
    “爹,能过DNA鉴定的那种。”大少爷耐心告罄了。
    “……”
    这位活在吃瓜群众茶余饭后话题里的沈公子,此刻正杵在传达室的空调主机前,上头还贴着便民开锁小广告。好似顶流男星在市井街头拍杂志大片,他用拎爱马仕的架势,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大号红白蛇皮袋,拉链缝里探出半截植物叶片。
    “沈…”民警想不好该称呼大少爷。
    “叫我小沈就行。”
    “小沈,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传达室大爷将功补过:“老池家在11幢2单元101。”
    “谢谢各位了。”沈澈抬脚,又倒回来,“请问您有超市推车么?”
    传达室大爷赶紧从小区门口的副食品商店借来一辆推车.
    沈澈推着蛇皮袋走到窗下。
    他仰头,女生的脑袋从窗户缝支棱出来,两人离得不远。
    “你家真难找。”一肚子气在找到人时散了大半,“传达室大爷扭送我进派出所。”
    池乐悠心一凛,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的腕子。
    偏那人如她肚子里的蛔虫,一下猜到她的想法,双手举到半空:“厉害吧?我越狱了。”
    “又没上铐子。”她嘟囔一声。
    再端看他,还是熟悉的卫衣,颜色是淡樱色,下面一条雾灰色裤子,裤脚就这么散着。
    “是哦,我进看守所了,第一个把你供出来。”
    池乐悠趴在窗棂,小臂规矩地叠着,像个刚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高能量小一生,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规矩:“那你等着,我让警察蜀黍送你进女子监狱,谁让你穿得和姑娘似的。”
    “你不是喜欢樱花么?我穿你喜欢的颜色,犯罪了?”这会儿他又像个古代的纨绔子弟了,双手往兜里一插,一副“赖上你你能怎么我”的模样。
    楼下花坛桃枝新芽,月光在叶脉上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也在他脚边拉出一道斜影,家乡的月色比枫叶国的更亮,他连影子都很可爱。
    “睡饱了?”他朝她一笑,眼底闪出光彩,池乐悠又觉得影不如人可爱了,他说,“下来?我带你去玩。”
    ——“悠悠,跟谁说话呢?”
    女生如敏捷的小鹿,往后一缩,窗帘倏然轻摇,黄色暖光放大窗影。沈澈看见她战术性摸头。
    “妈,我跟朋友打电话呢。”
    沈澈左腮的肉一抽:“小骗子。”
    陈韵:“妈包了粽子,你吃一个?”
    “两个,我要两个。”声音渐行渐远,沈澈猜她溜出去觅食了。
    他还饿着呢。
    没多久,窗帘缝隙又钻出一个脑袋:“吃不吃肉粽?我妈包的,可好吃了。”
    ——“悠悠啊,小番茄要吃吗?”
    窗帘又关上了。
    沈澈听那小骗子噔噔蹬地跑出去,可能是去拿番茄,又扯着嗓门说她要睡觉了。这回的理由是倒时差。
    窗台上抛下一袋子吃食。剥好的粽子装在食品袋里。
    沈澈接住,哭笑不得。
    “你吃完就回家。”好家伙,大家闺秀抛完绣球,开始赶客了。
    臭丫头没看中他。
    “那不成。”沈澈嘴角牵开一抹邪笑,和古时候的浮浪子弟无甚区别,“你下来,我要跟你一块儿吃。”
    “我下不来,我爸妈都在。”
    “那你爬下来。”
    “……”
    夜风带着钩子,空气飘着蛊香。池乐悠脑子一懵:“这么高怎么爬。”
    “一楼而已。”他展开双臂,“我接住你。”
    一定是他往周围疯狂洒蛊,池乐悠只考虑了一秒钟,打开窗户,像只敏捷的小猫,半跨出脚。
    沈澈没想到这姑娘的行动力如此之高,半截身子挂到窗外,她偏头见他张开的怀抱:“那你接着我啊。”
    一身薄荷绿睡衣的她,从一楼窗户跳下来,衣摆被风吹开,像一粒卵石跌进碧潭,涟漪层叠无尽。
    沈澈稳稳地接住她,抱个满怀。
    她紧搂着那袋鲜红的小番茄,双颊染出红晕,倒像是番茄映红了她的脸。
    她低头检查,憨笑:“嘿嘿,没压坏。”
    “挺沉啊你。”充满颗粒感的低沉嗓音从她头顶落下。
    “我是猪?”她昂头对上他的眼。
    沈澈把她往上一托,笑着改口:“又不沉了,小猪的重量。”
    “我要下来。”她别开烘烫的脸,却发现自己没穿拖鞋。
    正值尴尬之际,沈澈直接把她放进超市推车里。
    “……”沸腾起来的情绪被心底的无数问号砸中,“你推车干嘛?”
    “运树。”
    “???”
    只见沈澈拎起地上的编织袋,拉开拉链一头,献宝似的掏出一颗迎客松:“喜不喜欢?”
    他搜集这些有多不容易!
    窝在推车里的女生捏着拉链头,徐徐一拉,袋口愈大,她的眼睛睁得愈大。
    全是Jellycat。
    停产款、限量款……前阵子刚出的枫叶国限定大小枫叶也赫然在列。
    “我放你家,你慢慢看。”
    “啊?”池乐悠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澈托高编织袋,往开大的窗户奋力一扔。
    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
    “怎么啦?”中年男女的声音。
    池乐悠快哭了,冲窗户里语无伦次喊话:“妈,我出门…倒垃圾……”
    超市推车被男人推出火箭的速度。
    流苏般的发.浪在风中翻涌,究竟是心跳快,还是推车之人的脚步更快。
    路过传达室,车速明显降下,传达室大爷打开窗,下巴直接坠地。
    沈澈扬声:“借几个小时啊,谢了啊,大爷。”
    车里的姑娘头埋进腿弯,蜷成大号刺猬,手倒是朝着大爷的方向无声作揖。
    街上人不多。
    迎面遇上一辆婴儿车,小奶娃瞪着剔透的眼珠打量池乐悠。妇女一笑,对娃说:“哥哥推姐姐呢。”
    池乐悠:“调头,我要回家。”
    “没门儿。”沈澈控着车速,“你有鞋么?”
    女生眼微垂,脚趾躲在袜子后面偷偷蜷起。
    “乖乖坐着。”
    “喔……”
    穿过十字街,右手边是一块不大的广场,十来个小老太正在跳舞。欻——团扇齐展,舞出大妈们的风采。音响传出婉转的歌声:“西湖的水,我的泪~”
    池乐悠:“H市市歌。”
    “不是‘我们的家住在天堂’么?”
    “白娘子才是。”
    牙尖嘴利,沈澈辩不过她。
    “市歌,你唱给我听。”她下巴支在膝头,不肯走了。
    “……”
    “怎么?”她侧头瞟他一眼,“是你说的,跟我玩。”
    她坚持:“现在我们玩街头KTV。”
    “我们的家~”沈澈心一狠,眼一闭,她存心要他丢脸,他能怎样?唱,再难听都唱。
    声音持续两小段。明明是从小听到大的市歌,从沈澈嘴里冒出来却如此陌生。他在说唱么?每一句歌词都在诉说家乡的美,从他嗓间唱出来,不沾一丝美感。
    虚浮的声音从H市飘起,绕半个地球到枫叶国,穿过育空广袤无垠的天地,扭曲的声波和极光撞到一起。
    池乐悠静默几秒,数度开口:“你…这……”
    脸有多好看,歌声就有多可怕。假如他偶像出道,被无良经纪公司拉去开演唱会,是全场粉丝集体报警要求退票的程度。
    “被你发现了,我不会唱歌。”沈澈负气地往街边长椅一坐,遛娃老父亲那般,脚勾住童车——临时人工童锁。
    “没有很难听,”她的话不太有底气,斟酌片刻后,索性摆烂,“要不咱下次别唱了。”
    “那我得罚你了。”沈澈起身,重新推童车。
    “哎,你想干嘛!”女生怕他实施打击报复,紧张地抓住推车边缘,随时做好跳车的准备。
    “游街。”
    “前面是夜市!”她呼出声。他不要脸,她要脸!
    人潮涌动,鲜活的人间烟火扑簌而来,正和他心意。哪里热闹,他往哪扎。
    早已凉掉的肉粽,糯米变得粘牙,大少爷吃得津津有味。这还不够,他如上梁揭瓦的毛贼,偷走姑娘怀里的小番茄。
    又在棉花糖摊位前立定,强迫摊主给他设计一只小猪佩奇。
    摊主为难。
    沈澈扫了一百,说:“你把猪脑袋做成吹风机。”
    摊主:“安排!”
    有钱能使鬼推磨。
    池乐悠收获一只丑到爆炸的粉色棉花糖。
    她咬了一口,甜腻沁入唇齿,窘迫的念头如糖霜般化开,淡得没落下一丝痕迹。似乎只要在他身旁,再荒谬的事都显得顺理成章。
    不远处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举着相机偷拍,见沈澈望过来,几个小姑娘慌乱低头,假装玩手机。
    “五中的?”沈澈推着车在几人前站定,视线扫看那几身校服。池乐悠转过身,推他胳膊。
    到底是高中生,被审讯式问话怵到。无人吱声。
    沈澈逼问:“拍我?”
    其中一个女生壮胆子硬杠:“你有什么证据吗?”
    “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如果你们没拍,我当即向你们赔礼道歉。如果你们拍了,班主任很快会来接你们。啊,对了,明天周一晨会,葛校长缺人呢,你们几个正好上台,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书。”
    周遭喧嚣,只这一方天地静成一片。
    “对不起!”几个女生当着沈澈的面删照片,并清空相册里的“最近删除”。
    池乐悠挪到推车另一头,面对沈澈坐:“你好凶呀。”
    “你嫌我凶?池乐悠你有没有良心?”他一拍推车杆子,眉头倒竖,威胁道,“你不怕我报复你?”
    女生懒得理他,举着小猪佩奇舔了一口。沈澈气呼呼地俯下身体,嗷呜一口咬掉它的嘴筒子。
    “怕不怕?”
    “哎一古,你的报复好让我怕怕哟。”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旋即,两声短促的笑声自心底蹦上来,荒诞的、滑稽的情绪被笑渲开。他俩在喧嚣的街头笑作一团,像两个傻子。
    前方即将经过烤肠摊位。
    池乐悠摆手:“往另一边走,这味儿我闻不了。”
    沈澈正有此意:“你想吃淀粉肠我还不买呢。”
    “谁要吃?我才不吃!”女生越坐越放松,嘴巴劈叉,“我小学的时候和任蜜吃烤肠,夜里双双进急诊呢。”
    沈澈推着她调头,顺着她的话聊:“你什么小学?”
    “建国一小。”
    “是么?”沈澈像画室琢磨模特的学生那样,视线从她的发际线切到眉弓,又从鼻子逛到她的下巴。
    眼前的20岁女生被他缩成一个袖珍版的10岁小学生。
    倏地,记忆里的小诈骗犯和眼前的心上人叠成两张相片:10年前vs10年后。
    “夜里进急诊的可不止你和任蜜。”沈澈指自己,“还有我。”
    “?”池乐悠眸子一动不动。
    “强卖我两张奥特曼卡,苍天有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逃十年,犯罪嫌疑人池某于今日归案。
    “你是小胖么?”内疚只出现了一分钟,池乐悠倒有一种归案后的自在,她终于能在号子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了,“哇,你小时候很胖呀。”
    “……”沈澈有点后悔了。
    他缓缓推着她,行道树筛下的路灯光斑,在她肩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箔。
    “不报仇了?”她弯弯眼角。
    他耸肩,故作洒脱:“不报了。”
    “为什么?”
    “十块钱买一个预售权,挺值的。”
    “预售权?”
    棉花糖早已秃噜成竹签,分不清谁吃得更多,甜味却滞留在彼此的嘴里,连话音都带甜。
    “我喜欢你。”他耳廓微红,唇齿仿佛被糖霜黏住,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拆解一道甜蜜的封印,“十年前我就在你心里排队了,就冲这份诚心,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