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真实的李楷雯 “然后我把老师杀了。”……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关于死亡。
    这也是个充满野心的故事。关于人们内心的渴望。
    这还是个血腥的故事。关于害与被害。
    那双绿眼睛, 何英晓总觉得似曾相识,在无数个瞬间里她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脑中除了加西亚的眼睛, 她的身边现实里好像从没出现过绿眼睛的人。
    对面的怪物呼出一口气:“给你U盘,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挣扎不了多久。你对我步步紧逼, 我也不是专攻这方面的人,我也很疲惫的。你想要, 给你就是了。”
    看出来, 她对代码输入与输出的流程并不清楚,但在理解代码运行这方面, 天赋异禀。
    “抓我吗……找到我吗……还不一定……”
    又是一口白烟,在游戏里, 不知道这到底是呼吸还是烟气。
    “你心里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李楷雯,你知道李楷雯的心愿是什么吗?”
    李楷雯在何英晓心里, 从一个普通的同桌、普通的情谊,因为死而升华, 变为现在俗称的“白月光”,这个形象刻入骨髓, 使得李楷雯变为圣人了。
    圣人会有欲望吗?
    孔子会有欲望吗?
    当然了,最被普罗大众所认为的低俗欲望在大部分的“圣人”里都不可免俗,否则孔鲤又要怎么出生呢。
    李楷雯也是如此。那人说, 话语如尖刺刺入何英晓的心底。
    “……你在说什么疯话。”
    那个光辉的形象,在那怪物平静到冷漠的陈述里, 如同铁锈一般被慢慢揭了下来, 铁锈有血味,可那终归不是血,是要被清除掉的铁锈。
    “李楷雯, 一个普通样貌、普通成绩的人……你觉得她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生,能往上爬的渠道有哪些?嗐,真是个俗烂的剧情啊,不过,是有人先引诱了她。”
    那双手,不,应该称为那些手,它们靠近了何英晓,甚至怕何英晓因此而倒塌下去,用手稳住了她。
    “她甚至嫉妒你,你知道她的日记是怎么写的吗?”
    「明明我们是差不多的人,为什么她总是比我多了那么十几分?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到了夜晚难以入眠的程度。每次看到何英晓笑,我心里总堵着一口气。这是不好的,不对的——我为什么要嫉妒晓晓?明明我们是好朋友啊。」
    「我去问老师,老师说那是我不够聪明,为了让我变得聪明,老师说,周日去见他,他帮我补习数学。我数学一向很差。晓晓是数学课代表,我想,可能也是因为晓晓找老师补了课吧。」
    在这里,这个男人还被称为是老师。
    怪物机械地读书给人一种恐怖谷效应,恍若那字字句句不是自己熟知的音节,更像是人工智能开始学会思考,亟待替代人类。
    师生恋,在男人笔下是罗曼蒂克、突破世俗禁忌、世纪之恋,在女人眼里呢——谁想过,这个事情发生在一位年过半百与十八岁少女之间,少女是如何想的?
    何英晓被那些手抓着紧紧的,但她手指尖上的冷却顺着血管一直往上爬。
    “我可以把她的日记倒背如流。你要不猜猜看,我是怎么拿到她父母都不知道的日记的?”
    它裂开一个好大的笑,里面只有软肉,没有牙齿,笑像笑,倒着看就是个撇嘴,更像哭。
    何英晓从没听说过日记的存在,她们只是同桌,不是舍友。她甚至没见过李楷雯写日记,那个时候的她、那么年轻的她,误入歧途或是剑走偏锋,似乎都是合理的事啊。
    她带着她的野心,走了一条不归路。
    不知是否是何英晓的错觉,怪物好像在向她袭来,并且越来越诡异。
    「成绩确实有所提高,但那也是他放水高了一两分,但他的补习班…那个贱-货,补习哪里是补习!今天成人礼,大家都在礼堂,我还要去跟他补习,待在办公室里。——9月18日」
    9月18日……是她的生日也是她们的成人礼的那一天。
    「晓晓原来是去了另一个补习班,难怪数学总是那么好,我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也想去,但是爸爸妈妈拿不出那些钱…烦死了!烦死了!凭什么我去不了!为什么我要和这个死老头一直待在一起!为什么他还拍了视频!混蛋、贱-货、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他还说爱我,少来了,爱什么?什么又是爱?他疯了?他真的爱我应该把那些东西全删了!勃-起都困难的废物,还好意思在面前说什么情爱?装什么!」
    那个平淡如一汪静静沉淀池水的女孩,居然也会说出那么多脏话,毫不犹豫地攻击自己的老师,用尽一切气力来反驳那些事。
    “何英晓,听了这些,你的感想是什么?有没有感觉一座辉煌的圣殿在倒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得逞的笑,通过怪物的嘴里而出,她开心的时候,代码输入顺到不可思议,比之前的卡顿要好太多。
    「他给我吃了一种药,说会变得更聪明。啊,真是烦死了,可我又不能不吃,应该不会有事吧。成绩上升了一点,但怎么也超越不了何英晓,真让人难受!赶紧换同桌好吗,受不了她那天真烂漫的样子了!」
    这真的是李楷雯的日记吗。
    那个在她内心里象征着守护与依赖的李楷雯,真的是这样的吗。
    药……?
    何英晓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学校那么封口的原因。
    「吃了药觉得很难受。」
    “从这里开始,她的日记就很短。”那人叹了口气,“其实她写了很多你,可惜哪都不重要,也不精彩,知道那些美好的你对她而言是一种痛苦,而她到后面也只剩下痛苦了。”
    何英晓和李楷雯,并没有从头到尾都是同桌。如李楷雯所希望的那样,在一次考试里,李楷雯掉了两名,她们便分开了。一分就是好久,估摸着也有好几个月,直至她的死亡为她们的关系画上句号。
    「贱-人骗了我。好难过。」
    「头好痛。听不进去。」
    「花了好多钱,怎么办…把爸爸妈妈骗了,那些补习班的钱都给那个贱人了。」
    「想哭。哭不出来。」
    「想死。」
    「好想死。」
    「好痛!」
    那些简短的话语不像是箴言,更像是炸弹,把何英晓炸得浑身上下微微发抖,她从没想到,自己的母校——母亲一般的学校,却因为有了邪恶的男人不再具备母亲般的保护功能。
    “她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那个人的嘴贴近了何英晓的耳边,她现在就像在和她拥抱那般,冷冷的拥抱,如同与尸体的拥抱,“想必一定很折磨。”
    那时候的何英晓在干什么呢?
    那时候的何英晓有了新同桌,人理所当然地把新事物看作新的支点,何英晓偶尔还是会与李楷雯说话,只是李楷雯不再热情,何英晓对她说话的欲-望,自然也慢慢熄灭。
    到了后面,这也是她后悔且愧疚的原因之一,她想,可能李楷雯心里有什么事,要是自己当时再陪陪她,多给她一些耐心就好了。
    可是彼时皆少年,高考如高山,底下的人望着山顶的人,只会想尽办法抹去自己身上的平庸,忘记了平庸的伙伴。
    最后一面是体育课上,她们那天走去操场时,还聊了最近看的言情小说,那么亲民又愉快、独属于青春期少女们的话题,活跃的气氛与美好的幻想,那时候的何英晓,怎么能料得到对面的人已经心存死志?
    想必一定很折磨。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又复现了一次。面对近乎正常的何英晓、永远企及不上的何英晓、未来一定会有美好人生的何英晓——而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自己,两厢对比,谁不会心生绝望?
    李楷雯再如何不聪明,也会意识到那药根本不是什么“聪明药”。那是所有人都畏惧的东西,是被她们国-家严肃对待的东西。
    老师把她当成免费性-对象,又把她当成了试验品,甚至还把她当成了ATM机。
    这一定、这绝对、毋庸置疑,所有发生的一切,对于一个再坚强的人、再勇敢的十八岁女孩,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何英晓颤抖着,浑身冷颤,那不是害怕,更多是对真相竟然如此切肤的惊痛,啊,原来被尘封了十年之久的死亡,是有如此曲曲绕绕的道在其中。
    令人作呕的道。
    她缓了很久,久到她们互相陪伴的时光在自己的脑海里逐一呈现,她猛然发觉第一次与苏珊对峙时的画面,竟然如此眼熟,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的创伤就在隐隐作痛,一如下雨天便发作的风湿病。
    那些被压抑的、幻想的记忆,全部袭来之时,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才得到解释。
    原来如此。
    何英晓的心都好像不跳了。
    原来如此。
    “你不是说……”她声音沙哑,终于肯抬起眼帘对视那人,绿眼睛里倒映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重合之下熠熠发光的黑绿色,摄人心魄,“你不是说,你经历了和她一样的事吗?”
    绿眼睛眨了眨。
    “但我的运气比她好。”
    “或者不能说是运气,是更多的东西:家世、勇气、决心——她遇到的一切,我都比她稍微好一点。”
    “然后呢?”何英晓感觉自己真的快虚脱了,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她甚至还记得那男老师——记得他充满沟壑的脸、满是爬虫一般纹路的唇、记得他已经开始褶皱起皮的手。
    “然后我把我的老师杀了。”
    她说。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