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李楷雯 如草木生、雨水落、人生死……

    再次见到医生有种恍如隔世的味道, 明明何英晓也就才三天没见她。
    昨晚她一直心神不宁,没怎么睡好。
    小猫见她的情绪不对,也尝试过安慰她, 可惜人猫殊同,安慰没起多大作用。
    “这几天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医生看见何英晓那有些灰白的脸色, 其实答案昭然若揭了。
    何英晓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治疗一开始的成果没那么快显现, 今天就继续试一下吧。”
    医生在她的本子上记录了一下, 手指顺势指向了一旁的医务床。
    何英晓躺在上面,医务床处于一种舒适与不舒适的中间, 没有家里的床柔软,也没有公司里设备床那样硌人。
    “闭上眼, 何小姐。”
    这句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海里。
    海水涌动且挤压着她的五脏肺腑,何英晓抬头往上看, 天空都是深灰色的。她似乎在海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一片虚无, 她几乎看不见什么,海底的光芒太匮乏了。
    因为缺氧, 她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想要上去,想要呼吸,想要活着!
    本能的驱使让何英晓动了起来, 她努力挥动着四肢往上游去。
    海水似乎不是水,是一块块凑在一起坚硬的冰块, 冷得她全身肌肉都在战栗, 可是为了活下去,她努力破冰前行,手是她的刃。
    上去啊…我要上去!
    她不停奋力向前泳去, 不知为何脑中想起了盖茨比里所描述的那句话,回忆如潮水逝去,而人们常常逆水而行。
    陡然耳边炸开水声,她看见有个人影也投入了海中,那是个模糊的身影。但她看得见那人穿的衣服,是普尔圣斯的黑金校服,黑色又贴合身材的版型,金色的纽扣与边痕。
    别人的校徽都是一朵玫瑰,只有她的校徽是一把剑刺入心脏,看起来是那样惨痛的画面。
    她在这水里,如鱼得水。
    如果在电视荧幕里,那这幅画面堪称古老,简直就是偶像剧的翻版。
    如果忽略掉何英晓快喘不上气的话。
    “何英晓,你看见了什么?”
    那像是上帝的声音。
    “…水……”何英晓的口中发出了宛如梦呓的声音,“好多…好多…水……”
    “有看到其他东西吗?”
    “有…还看到了雯雯……”
    “她在做什么?”
    “她…她在游过来……”
    那人破水而入,何英晓整个视野因她的进入而明亮了一点。那些水竞相把何英晓向上推,好像她是献给那落水之人的祭品,一时间也很难说是她游向了雯雯,还是雯雯向她扑来。
    似乎有东西在促使她们面对面。
    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不知为什么何英晓鼻腔闻到了血腥味,水模糊着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但她知道那肯定是雯雯。
    李楷雯。
    [李楷雯~李楷雯~我们喜欢你~对啦,为什么你会叫李楷雯?]
    [李是家姓,楷是黄连木,寓意刚直不屈,雯原义为带有花纹的云彩,是妈妈给我的美好祝福。]
    那股血气扑向何英晓,让她头晕目眩,她想到了她们曾经的对话。
    刚直不屈的雯雯,她选择跳楼的原因是什么?
    那是个深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曾经有段时间这问题反复折磨她——直到最后她将把李楷雯永远塞在心底的角落里。
    不曾想,有天她必须要直面它。
    雯雯游到她的对面,捧住她的脸,她时而看得清、时而又无法看清那张脸。
    那件事已经发生有十年了,她的音容笑貌,在何英晓的心里有了一层旧黄色的痕迹。
    李楷雯的唇开开合合,何英晓看得见白瓷般的牙齿和新鲜的舌头、血红色的舌头、那是人活着才有的舌头。
    “何英晓,她在跟你说话吗?”
    “是……”
    [离开……]
    雯雯的脸凑得离她越来越近,像是想要让她听清楚她说的话。
    [离开那里……]
    她的牙齿离她也越来越近,何英晓感到有些害怕。她想要逃离这画面,她觉得面前的这个东西想要把自己的头咬下来。
    她不想听,她不想听下一句话,她预感下一句话对她而言会很痛苦。
    何英晓奋力挣扎起来,她想要推开面前的人,可那样的窒息感却让她使不上劲,喉口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掐着,她痛苦地翻滚着。
    “何英晓!”,医生感受到她的异样,按着她不停抖动的身体,带着有点强硬的态度喊道,“冷静下来,听听她在说什么!”
    “不……”在她的视野里,她吐出了一串泡泡,“不听……”
    [离开我……]
    明明在水里,人的眼泪是不会被看到的。
    但何英晓看到了,雯雯的泪水和气泡一样,从眼里溢出后慢慢地在上升,就像那是她的灵魂。
    灵魂上升,而□□下沉。
    圣经里说,这是得到祝福了。
    “她在哭……”
    何英晓眉头皱得死死的,那模样看起来好像是她因为难受而落泪。
    “她说了什么?”
    “她叫我…离开她……”
    何英晓在潜意识里遨游,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医生看到她那绝望的神情,心里帮她划了个十字祈祷。
    “你不想离开她,对吗?”
    “对。”
    那不是梦话,那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这句“对”,不是说给医生听的,是雯雯问出了医生的问题,于是,她如此回答了雯雯。
    雯雯一直在哭,嘴巴努力挤出一个笑。
    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记得我?你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生了新的小孩吗?你不知道我们的毕业照没有我的名字和我的面貌吗?你不知道大家都已经遗忘我了吗?
    为什么要记得我?
    这不是我的荣幸,这是对你的惩罚啊。
    死去的人是没有什么心理的,何英晓不知道这是她在虚造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也不知道她所想象的描述,实则是来自她的推断与现实里事情的搜集,她从没有真正地把李楷雯忘记。
    水底里的折射效应被无限放大,明明在水里,可雯雯的四肢却是扭曲的,像…像是刚刚跳下楼的肢体。
    [我不知道。]
    这是何英晓的答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李楷雯像囚-禁一样锁进自己的心房里,这十年来,她度过那段极度无解的过渡期后,她再也没向任何人谈起过这个人。
    医生将温和的手放在何英晓的头顶,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些,她的眉头紧蹙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醒过来,当你听到醒过来这三个字的时间,请你睁开眼。”
    这句话如仙人点石般,那样难受的感觉立刻灰飞烟灭,何英晓看着那深色的潮水在向后褪去,可以说是疯狂往深处奔去,那速度快极了。
    她不停地向上升,她距离天空越来越近,视野也越来越明亮。
    而雯雯,被留在了海底。
    她抬着头注视着何英晓,发丝如海藻一般缓缓地飘荡着,也像是如她一般的幽魂。
    她在挥手,那模样像她在实验楼的楼顶上,她也是那样挥手的。手伸得直直的,慢慢地像雨刮器,一挪、再一挪。
    但,何英晓不想走。
    她伸出手,挤着那些向上涌的海水,她想要抓住她、她不想离开她、她依赖她,尽管她不知道为何她如此依赖她。
    泡沫沸腾。
    像散发着彩光的云彩,像早逝的雯雯,无数泡沫轻盈抚过何英晓的脸颊,它们向上腾去,在海面上裂开,何英晓听得到那些轻微的碎裂声。
    因为李楷雯,她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十八岁。
    所以进入到那个充满着十八岁的校园里,创伤随处可见,李楷雯随着创伤的应激反应随之到来。
    这是不对的,创伤过度激发会伤害大脑,可她太想她了,不惜一次次刺激自己。
    “快醒来!何英晓!”
    医生拍了拍她的脸。
    何英晓的睫毛一直在抖,身体各种反应是要她清醒过来的征兆,可她不愿醒来!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有可能变成植物人的!
    医生忍不住开始大力摇晃着她的身体,而何英晓整张脸都在抖,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不情愿。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快拉大,明明现在好受了,创伤反应结束了,但何英晓却要回到那样窒息的环境里。
    她宁愿折磨自己。
    可李楷雯并没有向她伸手。
    一如她们初见,她的手缓缓向外摆去——在教学楼的拱顶上,她让她快走。
    在海里,她也一如既往,让她快离开。
    离开她,永远不要见她。
    她转头向海底里游去,头也不回,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天光在她的背后乍现,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地响在耳边,她的手紧紧抓着医务床的边缘,用力到青筋显现——
    直到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脱力躺在床上,不停喘息着。
    何英晓只觉得脑子里疼得不像话,像一万只蚂蚁在啃噬着自己的大脑。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做很危险!之前签的协议里不是说了要百分百听从医嘱吗!”医生气急,心跳得厉害,她差点把职业生涯断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倔的人,“你疯了?去刺激创伤!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表情有多狰狞多痛苦!”
    何英晓撑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医生担心的话听进去。
    她出了一身冷汗,发丝黏黏地贴在侧脸,闭目养着神。
    没回答医生的话。
    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佩服何英晓,一般来说这样症状的人早就去精神病院疗养了,而何英晓还能参加有关精神方面的职业,一工作就是好几年。
    要不是及时干预,真不知道她以后会走哪样的路。
    医生想起最近很热门的那件事,那名修复人员死后,家属不依不饶闹了蛮长时间的。
    “你看下你的工作能不能暂停一段时间,你现在太钻牛角尖了,不要老是去刺激大脑,知道了吗?”
    医生缓下来,态度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何英晓态度敷衍地点点头,头还在痛呢。
    李楷雯。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堵堵的,像一种天然的反应,如草木生、雨水落、人生死。
    李楷雯。
    李楷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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