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郭襄、杨过和三根银针

    “张微在一周内搞定了董琴的葬礼。”
    张束在笔记本上敲下这句话时,是董玲葬礼的头天晚上。她实在不想用“搞定”这样的动词放在葬礼之前,显得机械,还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冷血。但她暂时想不出别的词语,只好合上电脑,先放在一边。最近忙得头脑发昏,笔自然慢了下来,也少了遣词酌句的空间。
    几个月下来,这部家庭小说竟然也攒了二十万字。张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生活给自己撒了太多佐料,让自己体验了太多起落,都变成了素材。好在自己的东西,终于有了任性的资格,女主角大大方方姓了张。张微,微小的微,和她一样,在这个宇宙里都是一粒最不起眼的小灰尘。
    但也是微笑的微。
    能不能换来钱,张束都在自己搭的舞台上痛快跳了一曲。
    杜润敲门进来,身上穿了一身西装,问,就这么穿可以吗?
    是婚礼上敬酒的一套西服,那天穿上大家都说杜润矜贵,这才多久,肩线都变宽松。整件西装浅浅大了一圈,不再合身。
    张束问,还有再瘦一点的吗?杜润摇头,穿西装的机会不多,其他套装买得只更早,更大。
    就非要去吗?张束问他。
    嗯,非要。
    张束知道杜润什么意思。他是真心想送送董玲,也是想挑衅杜清和沈雪花。
    杜润笑,我哥够迷信,身体弱沾上脏东西这种理由也说得出口,我还怕死人呐。
    因为只是个理由,张束想。死人有什么可怕呢,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张束去杜润的衣橱里翻出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衬衫换成这件吧。
    杜润接过,墓地选好了?
    选好了。在潭柘寺附近。
    那明天告别完我就不跟过去了,还要去工地。
    杜润说完,关门进屋,留下一个消瘦的背影,个头在那儿,人显得摇晃。张束知道他抑郁。人抑郁时总会不自觉地亲近与死亡挨边的事物。
    董玲的葬礼在最小的厅。白色的,花团锦簇,正中一张照片笑得肆意,只是眉心纹路深重。张束问过董沁渝,照片上的董玲四十多岁,大概和董沁渝现在的年纪相仿。那时母子二人早已去了美国。董玲的微信头像十年来没变过,十分钟爱倒谈不上,但从那之后,她生了病,生活急转直下。这张照片,见证了她好时代的末尾。
    张束从没在生活里见过她。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董玲躺在棺材里,面容安详。张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她知道这种安详是统一的,精气神魄走掉,肉体像是返回到了初始的设定。就像婴儿刚出生时,通红而皱巴,人们从宇宙工厂而来,又回到宇宙工厂中去。
    董沁渝停留的时间最长,最终吻了吻董玲的额头,抚摸了她的头发,转身离去。依旧没掉一滴眼泪。
    他的眼泪还是杜润替他流了。杜润从董玲身边离开时精神只显得更差,他抱了抱董沁渝和 Steve,又去抱张束,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仿佛一对真正的夫妻。
    后面董沁渝和杜润去洗手间,朱贝贝才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到张束身边。
    “你还是实现了心愿。”
    张束反应了一阵,有些惊讶,“你还记得?我当年随口一说。”
    朱贝贝点头,“记得。”
    张束亲眼见证外公死亡那年才十岁。弥留之际,她不停搓着外公的手,因为搓一搓,心跳和血压就会短暂回升。只要搓慢了,心电图就会慢慢变直。
    但不论她多么努力,那台病床床头的机器最终还是发出了长长的嘀嘀声。
    葬礼上,同样十岁的朱贝贝站在她身边,问她哭啥呀。张束说死的又不是你家人。
    过了几年,朱贝贝失去了外公外婆,母亲杳无音信,是周家人替她办的事。两个女孩还是站在一起,张束说,我不该那么说。又说,黑色黄色的葬礼真难看,我喜欢白色。
    那也许本应是她们友谊的开始,竟生生往后错了这么多年。还好现在她们肩并肩。
    贝贝是来告诉张束,董沁渝和 Steve 要回美了。张束问是再也不回来的那种?贝贝说是。张束问哪天?贝贝说具体还不知道,但不会太快,听说他要跟杜清那边辞职。
    安葬被排在了下午三点。杜润、朱贝贝甚至 Steve 都去忙各自工作,只有张束一个自由人陪到了最后。
    这片陵园早年并不算高级,只是温馨,布置得像家里的小花园,工作人员也温情。张束出国前来潭柘寺还愿,开错了路,开进了一片墓地,由此力排众议将外公移居到这里。没想到短短几年,陵园脱胎换骨,一块墓地从几万翻到了二三十万。
    董沁渝看着封好的墓碑,夸张束眼光实在不错。
    张束笑,这里的房价或涨或跌又有什么用。
    “你外公的墓在哪里?”
    张束往不远处指了指,那边是最早开发的片区。
    “你帮我选这儿,我能不能理解为你能顺手帮我扫墓?”他又立刻解释,“我开玩笑。”
    张束却点头,“你也不是第一个找我帮忙的。说真的,这个陵园应该给我提成,我安利了不少人。”
    “我就说你总有些生活智慧。褒义。”董沁渝又笑得爽朗,露出了他引以为傲的牙齿。但有些东西终归变了,人经历了一些事后,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不怕吗?”董沁渝问张束,一个人扫许多墓。
    “不怕。早晚要来。”
    董沁渝抬头看,墓碑上方正巧有棵树,从山上探出头,年岁不小。等到夏天再次光临,枝繁叶茂,遮阳避雨。
    他叹了口气,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墓碑前。大理石刚刚切割过,留下一地灰,他也不在意。
    他说父亲从来不是他的根系,但母亲是他的来处。人没了母亲,依旧可以热烈地生活,喝酒吃肉,上山下海,看花赏雪,继续品尝人生中的各种滋味。
    却是再也不能往后靠了。他和母亲一生对话极少,做不到真正了解对方,也从不觉得对方是自己的情感支柱。可等支柱真正消失时,他才感受到了一种空缺。微小的,不影响日常生活的,但想到就会痛。
    张束想,董沁渝的牙床里,也扎进了那根永生拔不出来的小刺。
    “人生好凉。我在太平间里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不是冷,就是凉。眨眼一辈子。我的半生也过去了,再活够相同的长度,我也就八十四岁了,比董玲还老上好多好多。”
    他转头看张束,突然说,有个孩子,可能也是不错的选择。张束,无意冒犯,但你……你的孩子是杜润的吗?还是我想的那样?
    张束点头,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也可以有一个我的孩子。”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领养一个也不错。我不想让孩子承受我现在承受的事情。”
    有感情难道不是都一样吗?张束问。
    董沁渝笑,没有血缘,爱会少些,也许怨和恨也会少些。
    董沁渝沉默片刻,拍了拍张束的肩,“我妈算是个好人。如果和你女儿能遇见,让我妈牵着她走一程。”
    董沁渝从黑塑料袋里掏出两件纸衣服,一大一小。张束心头一暖,将衣服和纸钱放到不锈钢盆里,一把火,脸上热热的。
    董沁渝看着火光慢慢变成灰烬,说,从此我了无牵挂。张束,等你什么时候也脱离苦海,我们再约着见面吧。
    张束说,一定。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向下。不是清明祭祖的日子,墓园寂静无声,乌鸦低旋,喊得聒噪。
    董沁渝说自己很快将辞职,辞职后立刻回美。董玲将他埋在杜家这么多年,久到他对杜清和沈雪花的恨都磨薄,早就厌倦——对沈雪花都没有恨,她实在是一个不聪明的对手。自己在美国过得那么好,何必贪杜家这一星半点,董事不过是个挂名有个投票权,她就防自己如防猛兽。真正该防的是她的老公,枕边人。哦不对,他们两个不在一间屋子睡也好久了。
    张束瞠目结舌,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停下脚,看着董沁渝,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董沁渝无奈,问吧,就算我说不能,你难道就能把问题收回去?
    张束这次没笑,山上无人,但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爸财务造假的事,你知道多少?”
    董沁渝错愕地看着她。张束问过许多冒犯问题,但加起来也不如刚才这句冲击力大。
    他看了看四周,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墓,突然打了个寒颤,苦笑问,“在这里撒谎会被鬼缠上吗?”
    张束知道董沁渝会告诉她实话。这句话已经相当于投降了。
    “撒谎的人在哪里都会撒谎。”
    董沁渝想了想,“杜润在洗手间也旁敲侧击地问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他瘦了很多,看上去不太对劲。谁和你们说的?”
    他又摇头,不重要,这事也算不上秘密。
    “我知道很多。本来是送给董玲的,也算派上用场。相比于给他,交给你可能更安全一点。”
    临别,董沁渝问,张束,你要掀翻杜家吗?
    张束说,一切看天意。早几天,你也不会跟我说今天这些话,也不会将证据交给我,不是吗。
    董沁渝承认,又说,我欠你两个人情,证据抵掉一个,你还有什么麻烦事,能帮我尽量帮。
    张束笑了,那就拜托董哥回纽约帮我看个人吧。
    张束没坐董沁渝的车,转身往潭柘寺走。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神雕侠侣》,郭襄、杨过和三根银针。有时义比情更动人。
    杜润胃稍好些又工地公司两头跑,早出晚归。王院没浮出水面,明知做嫁衣也要按部就班,切勿打草惊蛇。
    张束第一次用了杜家给的卡,给杜润找了个烧饭阿姨。杜润勉强活着,张束反而胖了一点。
    收到董沁渝的硬盘那天已经立春。张束热爱春天,在春天,她像一只重获生命的动物,从土里探出头。
    李行最近去了纽约州山上的一个医学中心交流,那里雪更厚,齐了小腿。他变得很忙,两人又恢复了拍一拍,偶尔遇到雪中散步的鹿,就随手拍下来发给张束。
    这天两人难得通了个电话。李行下了山,纽约依旧寒冷,总比山上好了许多。有人联系他要请他吃饭,说是张束朋友,他打来电话问问情况。
    张束笑着解释,是董沁渝,杜润的哥哥,刚回纽约。
    李行并不拒绝,他弄不懂这些关系搭建的过程,但他知道是张束想着他。
    李行问张束最近如何,总觉得心事重重,张束说今天反而是这些日子里心情最好的一天。
    “那就说说,说出来,至少有个分担情绪的人。”
    “但这是杜润的坏消息,你确定要听吗?”
    李行没有犹豫,“听。因为你正在承担这件事带来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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