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成功从来不是幸福的保险

    太疼了。但朱贝贝不知为何竟突然觉得有些畅快。
    朱长跃这么多年一直是圈里著名的好好先生,朱贝贝却知道他的暴戾。这些暴戾,体现在每一次打球挥杆的力度、每一次拳馆击拳的汗水,以及每一次亲自开车不顾安危的势头。他只是不打人,但不打人只能说明他不是野兽,却无法代表他就是一个“人”。
    朱贝贝当然知道父母离婚的原因。母亲出轨,贪图虚荣,和洋人跑了。那时她还很小,只知道母亲是人人口中的背叛者。她甚至连背叛者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跟着别的孩子胡乱地叫。只有外公外婆告诉她,你可以怨她,但她有自己的难处。不说富贵浪漫,如果遇到这样一个人,不如不进入婚姻。
    等到少女时期,朱贝贝才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出了一个真相,当年朱长跃用了不少手段“推动”母亲出轨。比如永远撕毁母亲每次递上来的离婚协议。三十年后的今日,上庭打离婚官司,没有实质证据都几乎离不了,更不用提从前。
    朱长跃不骂人不打人,但凭母亲好说歹说,他却从未松口,避而不见。疯女人和坏女人就是被这样塑造出来的。而朱长跃毫发无伤,靠着可怜人的经历在男人堆中获得许多同情,从低爬到高,竟然成为了他的一种资源。
    贝贝和张束曾讨论,但凡朱长跃没升到今天万人瞩目的位置,周茵再美丽单纯,愿意做笼中雀,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说来讽刺。这段婚姻能走到今天,第一功臣是齐总。齐总穷苦人家出身,是第一批被知识改变了命运的小镇做题家。他有一个极爱他的母亲,和几个为他牺牲的姐姐。好在他有良心,对母亲和姐姐都好,教训过不检点的父亲和姐夫。为人保守有保守的好处,他最看不惯婚外情。为了齐总,朱长跃也不敢犯错。
    所以今日,看到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朱贝贝反倒久违有了兴奋的感觉。
    她又是什么好人呢。利用过张束,将陈星睡过的实习生招至麾下,美其名曰 Girl Helps Girl,除了看中她的潜力,何尝不是与朱长跃一样,做了圈中不落口舌和把柄的好人。她再厌弃父亲,他们的身体里也流着一样的血,有着同类的气味。如果她是杜润或者董沁渝,待到羽翼丰满,父女二人见面就会拼杀撕咬,非要分出一个大小王来。一次不行就两次,她势必要占据高地。世俗意义的成功重要吗,重要,但没有将父亲扯下水重要。
    但是,但是。
    张束给了她一种爱。
    贝贝想,张束的亮光并不像太阳。
    她们两个,更像是月亮与雪人。雪人站在浅白色的光明里,永远不会融化。
    她感受过爱,虽然做不到完全的良善,但至少能慢慢放下从前虚与委蛇的面具。
    于是她站稳、站直,笑眯眯冲着朱长跃说,你他妈才疯了。承认吧,你就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伪君子。
    朱长跃步步紧逼,我哪里重男轻女?我送你出国读书,给你买房,在你找工作时给你背书,我有哪一点做得还不够好?我现在可以给你立刻列一个表,一百件事,我为你做的,有没有?
    朱贝贝一时语塞,是了,这些都是朱长跃的功勋。拿出去对外展示,是赫赫有名的好父亲。但哪一对真正爱子女的父母会给自己记一本功劳簿?张束说得对,爱是掩饰不住的,是会被人感知到的,感知不到的,一律是赝品。
    朱贝贝并不后退,直视父亲的眼睛,“长隆不会被搞倒,你心里清楚,气急败坏的原因,不过是曾经任你拿捏的小虫子翻身咬了你一口,让你升不上去了而已。我也是这只虫子的受害者,所以我采取了行动。我不知道您不但放过了他,任由他胡来,还要把气撒在我身上的理由。”
    朱长跃不说话,朱贝贝又问,“爸爸,长隆不会姓朱,长隆不是我们的王朝,你这一生已经走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还图什么呢?人不可能一直往上爬,命里总有承不了的福分,到此为止吧。”
    朱长跃静静看着贝贝,良久,“你和你妈妈真像。”
    朱贝贝想了想,“是吗?但我觉得我还是比她幸运。她和你没有血缘,我和你有这样的连接,反击起来要容易得多。”
    朱长跃点头,“好啊。三十多年,养出一头狼。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接你回来。”
    朱贝贝笑笑,没再说话。她很想提醒朱长跃,出国的钱和买房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外公外婆老房子拆迁的费用。如果不是外公外婆去世,她也不会被接到周家。之后,她便开启了寄宿学校的漫长生活。用“养”这个词,实在不恰当。
    她给朱长跃鞠了一躬,留了句“谢谢您”,就此离开。刚才的“爸爸”就是最后一声了,从此生命中只有长隆朱总。
    朱贝贝将车快速开走,开到能停靠的位置,才脱力一般靠在椅子上。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断亲,一刀切下去,伤口没见血,还是痛得她弯了腰。
    她想哭,但又觉得此时的氛围不应该哭。她赢了。于是贝贝放上最欢快的音乐,车速飙到最快。北风灌进车里,她在寒气中冷却。她决定,晚上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在张束的家中,在最安全的地方。
    本来是温馨一餐,最后的结果却是贝贝在激情演讲后突然醉倒。肉没怎么吃,酒也才下去两三杯。
    杜润惊讶,“原来朱贝贝爆发力这么强。”
    杜润帮张束将贝贝弄到床上,她的脸被头发埋住,李行的猫盘在她的头发里,和她一起打鼾。杜润就这么看着,突然小声说,别说,还有些羡慕她呢。
    两人走出卧室,走进客厅,杜润眼里的感情一览无余。
    张束问他,怎么,你也想断亲?
    杜润没说话。
    张束清楚,杜润也清楚,他断不了。
    杜润问张束,怎么突然想要养猫?
    张束淡淡,朋友的猫,放我这里寄养。
    杜润笑,我最喜欢猫,但沈雪花不让我养,我小时候丢过几只猫就全明白了。以后我能来和它玩吗?
    当然可以,张束点头。她和喵喵相处时间不久,但能看出来,这是个喜欢热闹的女孩,以前和安静的李行在一起总归寂寞。
    杜润突然轻轻拥抱了一下张束,短暂的一下,旋即离开。张束没说话,只觉他心中可怜的小孩依旧在挣扎。也许杜润在等,等成功后,这个孩子就不再可怜。但成功从来不是幸福的保险。
    杜润连吃带拿,将吃剩的饭菜端到了对面,也不是顶级美味,只是确实好久没吃到家里的饭,胃会舒服一点。
    张束坐在桌前写文时,朱贝贝醒了。张束给她递水,她摇手,今天喝得不多,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密集,太累,情绪又激动,醉得好快。
    张束坐在她身边,问,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朱贝贝点头,又摇头,想笑又想抽泣,最后终于挤出一句,“姐,我会幸福吗?”
    好大的命题,人们对这个虚无的彼岸总是过分执着。
    对于张束来说,能吃一餐好的的饭是幸福,能睡一顿好觉是幸福,遇到喜欢的天气是幸福,心里有了惦记的人是幸福。
    如果生活每天由这些幸福构成,那就是奇迹了。
    她问贝贝,和朱长跃在一起幸福吗?抛开权力、地位和资源,抛开面子,抛开奢侈,你幸福吗?
    贝贝沉默。肯定是幸福过。
    张束说,至少你没办法痛快说出这两个字,那么离开总是对的,未来怎样我们都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自己要先信。
    贝贝握住张束的手。说对未来有恐惧感是真,世界变成这样,行业环境也到了谷底。人生至少还有四五十年,后面失业了怎么办,能不能过苦日子?但她又说,朱长跃不过也是一个高级打工人,他也有面临失业的风险。自己好歹年轻,有手脚,这个时代活活饿死也不是件容易事。如果哪天深夜后悔,再痛哭也来得及。从此以后她不想贷款和预支焦虑和痛苦。
    贝贝安心和猫搂在一起睡去,张束却睡不着,杜润羡慕,她又何尝不是。她没有贝贝这么强,也没有贝贝这么有勇气,她能看清别人的事,也当然能看清自己。她有懦弱,也有贪婪,但她想,事已至此,反思无济于事,人总会被当下的局限困住。总有一天,她会冲破温室屋顶,彻底走出来。至少她要先信。
    那夜张束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数次,又不断入梦。
    梦里,她反复进入一条温暖的河流,河水粉红,周遭奇花异草也是粉红,仿佛一条幽深的产道。张束顺流而下,在梦里反复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陌生却温暖,诡异又平静,像回到了生命的本源。但没有人回答她,四处寂静无声。
    张束只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突然一阵浪涌来,兜头浇到头上脸上——
    她猛地惊醒,只觉腿间一片濡湿,热热烫烫。
    浓重的腥味。是血。
    张束没有多想,轻而迅速地起身,贝贝还在一旁熟睡。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没有一丝慌乱。她从容地垫上卫生巾,换了衣裤,裹上羽绒服,从家中走出去。
    对面的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两人看到对方皆是惊讶。
    此时,北京冬夜,凌晨四点。
    “你去干嘛?”张束问。
    “我去工地,那边出了点急事,你呢?”
    杜润突然觉得不对。这个时间,张束急匆匆出门,只有一种原因。
    “你是不是……?”他看着她的肚子。
    也没必要隐瞒。“帮我一把,杜润,我出血了。”
    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杜润。杜润快速将张束扶上车,一路超速驾驶。实在闯不过去的路口,杜润问她有没有别的感觉,冷不冷,身体抖不抖?
    都没有。杜润微微安心。
    距离医院还有一条街时,张束突然问,杜润,最好的情况是什么,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杜润想了想,问她,每天的试纸颜色你都做记录了吗?
    张束答做了。她准备了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贴试纸结果。每天都是两道杠,第二条杠由浅到深,没有任何异常。已经贴了二十天。抽过三次血,HCG 翻倍不错,除了孕酮一直低位,但药也从未间断。
    杜润心中知道答案。命运苛待了张束和这个小女孩,却又一定程度善待了她们。
    “走吧,我先陪你去医院,再去工地。别怕。别怕。”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