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我们恋爱吧,就今晚

    “那你为什么专程来道别?”
    “张束,”李行盯着她,“你不应该只对我这样。我只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另一个巴掌当然是她。张束叹了口气。她站在那辆沃尔沃前的一刻,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
    她不知道该不该明说这句话,这句话在她看来和“我喜欢你”毫无区别。今夜要捅破窗户纸吗,还有必要吗?李行只是去一年,并不是去一辈子。
    可是,她又想,一年好长也好短。可以单纯地老一岁,也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想起燃烧的巴黎圣母院,想起突发的战事……这个时代,一切都走得太快了。就连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是否可以安全抵达都没人能预测,谁又能知一年后的事。
    张束还沉浸在自己的念头里,车已经停进了地下车库。打开车门,冷风就钻进了鼻腔,黏膜收紧。她讨厌冬天,但喜欢冷空气带来的干涩感,让她清醒。
    两人并肩走去送机的地方。李行突然问她,为什么要来机场送苏大夫,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一种礼貌的安慰,还是有别的理由?总不能说她们两个是朋友吧。
    张束懂了。李行并不能确定那夜她站在车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在他的世界里,或者在所有成年人的世界里,表面动作并不能和心里的真实想法完全划等号。比如现在,自己来送苏大夫,在外人看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大度。
    “我们是朋友,”张束说,“我们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笑过哭过。怀孕那天,是她和贝贝为我庆祝的。我和她不过是因为杜润相识,却并没有不做朋友的理由。我的生活已经很累了,所以在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小块世界里,我心里想什么,就会做什么,不会有那么多的错位,也不会耍任何心机。”
    依旧是李行不理解的世界,但他为张束这种坚定着迷。今夜,他在酒店外等了很久,只希望见她一面就离开,却不想窥见了她生活的暗面。他只知她生活复杂,也并不快乐,今日才渐渐捋顺。他想,如果一直站在她身旁,他这么聪明,一定能完全看懂,完全接纳。
    苏沛盈见到李行并不意外,笑着冲两人挥手。她穿得舒适,随身一个帆布袋,一个小箱,再无多余行李。张束想起和朱贝贝一起去苏大夫家搬植物,她家东西极少,装饰品颜色却异常浓烈,养得花也张牙舞爪。人比植物更有伪装性。
    张束在苏沛盈家里捡起了名为“苏沛盈”的最后一小块拼图。可惜这副拼图没时间拼完整了。但有了这样的可惜,就有了对重逢的期待。
    她将贝贝送的礼物交给苏沛盈,苏沛盈接过,和她面对面站着,并不拥抱,只是看她。
    “你的礼物呢?”
    张束从手包里掏出一打薄薄的 A4 纸,“两个小时,休息一小时,消遣一小时。”这是她小说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女主人公,叫苏沛盈。
    “祝你幸福,和女儿,和真的爱人。”
    “你也是,不管身边有没有别人。”
    苏沛盈的眼睛红了,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她知道自己性格淡,又在医院待久,再不关键的部门,生死也见过。感情丰沛对做医生和做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但江湖辽阔,知音难觅,她们本应来自世俗眼光中的两个对立门派,却在刀剑中产生了惺惺相惜的心意。
    不如鞠个躬吧,比拥抱的感情更浓。但对面的女人已经抱住了她。苏沛盈乖乖就范。煽情就煽情,俗气就俗气,只有最近的距离,才能消解离别带来的痛苦。
    “下次去重庆,你炖牛肉,我洗碗,带不带贝贝看心情。保重。”
    张束和李行往回走,迎面冲过来一个熟悉的人,是杜润。杜润跑得太急,并没有看到两人。走到电梯口,张束和李行突然一起抬头,广播里正一遍遍喊苏沛盈的名字,催她登机。张束想,杜润一定赶上了。
    她依旧不确定苏沛盈是否想见杜润,但她清晰记得贝贝搬回植物那天,收拾好后给她拍了一张照片——那是年轻一些的苏沛盈和杜润,在一张拍立得里,两人都好看得令人难忘。没有什么亲密动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时他们爱着。照片是贝贝在空花盆里翻到的,已经发黄起皱。怎能不在意,怎能没感情。和自己相比,苏沛盈才是那个真正压抑的忍者。
    至于杜润,张束想,杜润从始至终在她心里都是一个好人。哪怕好的部分会随着新身份被不断压缩,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五十一,也依旧是好。杜润身上的灰色会慢慢变深,她希望苏大夫记得他浅色的时候。
    张束问李行,明天也是 T3?
    李行说是。
    张束点头,今日就当提前送你。其实我最不擅长告别。李行看她眼下睫毛膏晕了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哭过了,从口袋里递了纸巾。
    他们靠右站在人行道电梯上,身旁人来人往。张束用纸巾捂着眼睛,再没有其他动作。李行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的发顶,想拍拍她,又将手收了回来。
    回程依旧是李行在前,张束在后。黄体酮吃完让人发困,但张束使劲瞪着眼睛,希望这一天不要这么快结束。
    车里恰好放了一首宇多田光的《初恋》,李行没有说话,在等红灯的间隙换了一首。张束说,挺好听的,还是换回去吧。
    车里的暖气开得并不足,她的手脚开始发冷。但她不想让李行调高温度,调高温度,她一定会睡过去。再睁眼,李行就要走了。
    手机亮了,苏沛盈已经上了飞机,马上起飞。她说,张束,谢谢你的了解。张束心里一松,押中了。
    但微信还没结束。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点开,是一个样式普通的台历。似乎在哪里见过,又死活想不起来。台历上圈圈点点,几个日期上都有标记。张束看不明白,问苏沛盈,这是什么?
    苏沛盈发了个笑脸,关机了,关机前给你个提示,这是李大夫的日历。
    张束一愣,双指放大图片,这才看明白上面的日期都是什么意思。括号括起来的是她打针促排的日子,标叹号的是她取卵的日子,画绿圈的是受精卵着床的日子。而明天的数字上,有一个淡淡的“叉”。是他要离开的日子。
    张束只觉得喘不过气,心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非要说是担心病人也能说得过去,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医生。她摇下窗户,大口呼吸。李行问她怎么了,张束却说不出话。她想起苏沛盈那次问她,“你也不敢和李大夫好,是不是?”
    原来答案就摆在自己眼前,只是自己从来没去留意过。
    李行的车停了,他摘了安全带急匆匆下来,跑到后排去查看张束的情况。
    “哪儿不舒服?肚子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李行去摸她的脉搏,短短几分钟,他的手已经出了汗。
    张束笑了。
    “李行,你担心我吗?”
    显而易见。“你的心跳太快了。”
    “那你喜欢我吗?”
    李行不说话了。他的心跳回答了这个问题。
    今晚的月亮好亮,距离地球近得惊人,张束抬眼看,生怕它就此垂落下来。
    她反手握住李行,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恋爱吧。我喜欢你。”
    就今晚。
    她在李行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温暖湿润的空气进来,鼻腔里的干涩感终于消失了。
    “我更喜欢你。”
    张束想,这样的北京冬天,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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