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清宫戏里,妃子有喜

    杜润面上镇定,心里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他虽没和张束碰头,但在心里也都考量过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窘境。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沈雪花如此着急,非要在朱长跃这块免死金牌失效的一小块时间里立一下威风。
    杜润看张束,张束却不慌,笑眯眯走上前,微笑鞠躬。
    “齐伯伯,朱伯伯,”张束声音不大,“我就随小润喊您二位。今天能来已经很长见识了,没想到还能和您还有朱总这样的全国优秀企业家碰面,真的很荣幸。这杯酒,”她说着,又从服务员手里拿过另一杯,合二为一,“我能不能今晚先欠下,等一年后再还?您可以算利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杜润听得明白,捏了把汗,就想上前拦。
    张束挪了两步,将杜润挡在后面,“小润刚才不是有意骗大家,其实我能喝,明年此时,一定能给各位伯伯当个合格的小酒友。但今天实在不行。”
    她斟酌一下,将“怀孕”二字咽回肚子,灿烂一笑,“我和小润有宝宝了。”
    NPC 一样的人们还在走来走去,眼前几位关键人物却像被施了定身咒。齐总反应最快,连忙道贺,还差人将杜清喊来一通埋怨,如此大的事怎么不早说,非要给人这种惊喜。伯伯都喊了,怎么也要准备个红包。
    但花姐、杜清和朱长跃依旧傻在原地,像是积了食的胃,蠕动不得。
    花姐杜清可以石化,但朱长跃不可以。张束热情谢过齐总,又挪到朱长跃面前,“朱伯伯,我也厚着脸皮和您讨个红包,如何?”
    朱长跃想,自己真是老了。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是该恭喜还是该咒骂,是自己消化还是告诉周茵。只恨面前这个资质平庸的孩子,一瞬间生长得血肉丰满,有了不断挑战他的勇气。
    那就应该是真的了。张束再笨,毕竟在这个家磨掉过一层皮,不至于嫁了个小男人就出来狐假虎威。但做了母亲是另外一件事。这个女孩比贝贝狠。
    张束手中的酒被换成了果汁,已经抬到朱长跃面前。他回了神,不禁有些尴尬。张束笑问,您家应该也是女儿吧?朱长跃立刻意会,答是。
    “看您沉思几秒,猜您是共情了。”
    朱长跃口中的词只有“恭喜”这一个选项。张束微笑接过,咬牙切齿的恭喜也是恭喜。
    齐总嗓门洪亮爱热闹,手一挥,话一扬,鱼群又游了过来,密密匝匝绕在杜润和张束身边。齐总带头掏钱,今天双喜临门、好事成双,一定要意思一下,婚礼当日再补。话都说到这份上,其他人也不好小气,让人看低。
    朱长跃出了汗,灯下鬓角闪亮,却只得配合齐总嗨起来。
    张束站在人群中心,内心反倒平静。周围一圈也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各个奋力表演,她这个新人竟然无戏可演,沦为观众。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拉斯维加斯的赌桌,每个人都在疯狂下注,好像一场行为艺术。
    说是“融资酒会”,真真没错。
    围观群众里不乏张束眼熟的女孩。嫡女一堆,庶女零星,各自为政。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就是没有人想上来结识攀谈。清宫戏里,妃子有喜,一群人离得远远的,生怕有了闪失栽在自己头上。
    这是张束早就想好的打法,以不变应万变。怀孕是很微妙的,此地依旧有许多生育狂热分子,但生命诞生这样美好的事,却端不上酒桌和大雅之堂,端不进男人掌控的领域。齐总见过的大场面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反应都慢了两拍,一定是没想到张束如此出牌。
    但好在,房间里的象只要显形,就不会再被忽视。从这一刻起,不会再有人问为难问题。有喜有喜,总归是喜事,谁还能来他们面前说晦气话呢。
    热闹过去,齐总、朱长跃、杜清和杜润纷纷上台讲话。张束一个人站着,假大空一个字没听进去,只密集地看时间,怕赶不上和苏大夫告别。一只嫩滑温热的胳膊缠上她的,张束不回头就知道是周茵。这个时候能靠过来的只有她。
    周茵挎着她,并不说话。张束奇怪,扭头看,她脸上有补过妆的痕迹,灯光昏暗都算得上明显。张束反应过来,周茵哭了,于是心中了然,周家血脉有了延续,虽然周茵也知道这孩子或姓张或姓杜,就是不能姓周。
    周家血脉有什么可延续呢。但张束转念想,自己的血脉又有什么可延续的呢。都是自恋,不分高低。
    杜清讲完话,周茵轻轻鼓掌,在杜润上台的瞬间才收回注意力和尊重,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不是真的?还是你们有别的目的?”
    张束眼睛盯着杜润,反问周茵,“能有什么目的?我见识没您多,实在不知道当场曝自己怀孕是要下一盘什么大棋。还是您觉得我被操控了?杜润妈妈还没那个本事。”
    “没那个本事,你今天能在这儿演戏?这个花姐拿你当枪使,撇清了女方和长隆的关系,还塑造了杜润良好家庭形象。”
    张束不懂,“可是这种联姻,高低都会被当枪使。难道在牵线前,您没想过这个问题吗?我已经是最不趁手的一把枪,甚至经常走火,但想要完全逃过当工具的命运,不可能。”
    周茵不说话了。
    张束将视线再次移到她的脸上,轻问,“您刚才哭过了是吗?我怀孕是真的。您心里有没有为我高兴,哪怕一点点?”
    周茵沉默许久,“你知道吗,你出生那年,你的亲表妹掉了。”
    朱长跃和杜润一行人走过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发言已经结束了。张束知道今晚和周茵再无深聊的机会,下一次能谈到这样的话题,不知要等什么时候。周茵也许和张束同感,她突然轻轻将手贴在张束的小腹上,那里还十分平坦安静。随后,周茵随朱长跃沉默离去。
    杜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问张束,周茵是否难为她。张束摇头。有人来和杜润 social,被他微笑婉拒,说要陪爱人去洗手间。张束知道他有话想说。
    两人一路往楼上走,走到一扇宽门前,杜润就要掏卡,这是为醉酒的领导准备的套房。
    进屋,杜润让张束坐下歇一会儿,顺便把晚上的黄体酮吃了。一会儿还要去机场送朋友,别忙忘了。
    张束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吃黄体酮?
    杜润说看到她的报告单,孕酮太低。
    张束便不再追问,从哪里看到的并不重要。杜润递过水,她从手包里掏出药,仰头送了。
    放下杯子,张束看他,“想说什么?中途尿遁,肯定不只是来吃药。”
    杜润叹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替我妈说对不起,也替我。还是没有考虑周全。我实在不想让你走这一步,显得你廉价,还没结婚就先怀了孩子,又是一个奉子成婚。”
    张束摇头,“你都用了‘又’这个字,这事在圈子里还算事吗。再说考虑周全又能怎样,本来也没有更好的解法了。我早就想好,总会有人来劝酒,总会有人来滋事。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说实话。不过也好,你父母的心算是彻底踏实了。”
    杜润笑,“是呀,这孩子在他们眼里继承了杜家香火,股权落她手里,比落你手里强。”
    “可惜只能踏实十个月。”
    “也不见得,你不是专门为了我,挑了一个最像亚洲人的老外吗。到时候我就说基因突变了,再不行,亲子鉴定我也提前找人做好,他们不会不信。跟你说,电视里好多亲子鉴定都是骗人的,哪儿有那么容易。”
    张束大笑,“何必那么费劲,到时候穿帮了咱们顺水推舟,散伙就行。”
    杜润没笑,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门外是谁?知道房号的人着实不多,要是被提前喝醉的宾客撞见,还要赶紧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还没走到门边,门就被刷开,张束的心微微提起来,进来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贝贝踩着高跟鞋走进屋,一路带风,一头刚做的卷发都飞了起来,风情美丽。
    后面跟着进来的是董沁渝。
    杜润看不懂这是什么组合,朱贝贝今天并不在被邀请的嘉宾名单上。张束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理,虽然她依旧猜不出这两人在一起到底在谋划什么。
    “张束女士,你今天好美好勇敢,我刚进来就听说了你的战绩,漂亮!”朱贝贝抓起桌上的水猛喝几口,“说了一晚上英语,嘴都冒火。”
    张束恍然大悟,原来贝贝就是在楼下花园见到的那位卷发女郎,那和她交谈的男人又是谁?
    杜润的眼睛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不解释解释?”
    董沁渝不理他,“走,下去,去见一下美元基金的负责人。”
    “哪儿来的美元基金?”
    朱贝贝缓过来些,示意自己来解释,“你知道的,长隆为了这次医院的建设,发了一笔规模不小的美元债,其中几个关键的认购方负责人今天也到场了,刚从香港飞过来。”
    杜润反应过来,“不对啊,长隆这么多年的融资业务不是一直在陈星公司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贝贝神采飞扬,“你也不想想,董总再有通天本事,能那么容易将陈星和团队挡在门外吗?这项目当然是被我撬过来了。也感谢董总替我牵线,不然这么短时间,我一个人还真是费点劲。”
    一切都合上了。原来朱贝贝的主线任务和大事就是眼前这件。陈星自从赘进了朱家就开始为长隆服务,人品不论,业务能力一等一,兢兢业业许多年。这次发美元债,是长隆集团近几年规模最大的资本运作,在投行环境如此萧条的今天,足以保陈星升 MD,也算这代小镇做题家能够到的天花板。
    只不过志在必得的项目,在眼皮子底下被朱贝贝、自己的老婆搞走,陈星在内部很难善终。
    杜润的眼神变得玩味,“我哥可不是马大姐活雷锋。是什么原因让董总下凡,愿意伸出援手的?”
    “我和朱总互惠互利。当然了,和你们这种互惠互利还不太一样,”他转向张束,“你出名了。不知道是该说一句低看你,还是高看你。”
    董沁渝难得收了讽刺,有些许无奈。
    “董哥觉得是好事坏事?”
    董沁渝回不知道,他不觉得自己看清事情的全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妄下结论。就今晚的事来说,无伤大雅,还凭添一位继承人,对医院和张束都没损失。
    张束笑笑,那等看清再下结论也不迟。她率先往门外走,“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张束不是八卦的人,但她此刻有一件非常想确认的事。她猜谜底就在楼下的来宾上。
    四人静默地坐电梯,看数字缓缓变化,终于停在一楼。
    门开了,陈星正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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