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整个车库如同京A车牌加工厂

    天色泛白,朱贝贝轻轻打起了鼾,可怜可爱。张束给她拉过被子,盖好,又将垃圾桶和水放在床边,轻轻离开。
    车从地库开出来时,太阳才露出一道浅金色的边。通宵加班的男女们裹紧西装站在路边,在温度不够友好的风中吸烟,金融街反倒显得没那么死寂。
    金融街这套房,是朱长跃在贝贝高中毕业那年送给她的成人礼物。贝贝和父亲关系不近,但没人会拒绝这样的一份大礼。
    贝贝婚前的单身派对就在这里举行。那晚张束并不在邀请名单上,却被母亲周君亲自开车送来,带着不显眼的礼物,坐在鲜花、气球、蛋糕、美酒和成堆的奢侈品礼物中。投行姐妹们认真听着贝贝第无数次讲述她和陈星相识的过程。
    张束在欢声笑语中,只觉得自己像是怪力乱神小说中被驱赶的尸体。她想,好命就像磁铁,宇宙里的好东西,会被这天然的磁场吸附过来。坏命亦然,只不过引来的是不想要的东西。逆天改命这种事当然存在,但有多少人能在不间断的坏运气里拼尽全力逆流而上?
    派对结束时贝贝笑称,以后万一陈星惹她不高兴,她就住回来,让他心碎一地。没想到一语成谶,只是心碎的人变成了贝贝。
    想起陈星胜券在握的语气,张束突然意识到陈星在“心碎”这件事上从来都是单向的,片叶不沾身,绝望的永远是对方。当年初见,竟不知他会长成这般人物,让她不得不庆幸自己在还算年轻时就被掀翻在地。
    车开上长安街。张束问自己此刻什么心情,惋惜,心疼,无奈。
    这中间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她想她是知道答案的,也许不该苛刻地拷问自己的人性。
    当然,也许故事还可以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张束想着,调转方向,又向西边开去。她没想好具体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应该偏向虎山行一次。不光是为了贝贝,也为自己。
    越往西去路越宽,房子越低矮,车也渐少。来过的人都说这一片是上风上水的宝地,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很难说这两者谁是因谁是果。
    车在别墅区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前面排了三辆车,保安正在一一登记。这个小区进门制度格外严格,登记完还要电话联系住客,核实来访人员真伪。至于出租车和印着公司名称的网约车,一律不得入内。
    清晨六点这样盘查她能理解,但平日小区也如此,她实在不能理解。尤其是面前三辆车贵得榜上有名,从不关注车的张束都会多看两眼。开这种车的人,既不会偷也不会抢,更不会举枪杀人。她想不出如此严格的制度到底要防什么,可能只是为了让被圈起来的地皮成为“特权”。
    比如此刻,保安将三辆等待业主盖章认领的车赶到一旁,请自己这辆不起眼的小车先进。
    这个小区的保安常常让张束想起爱马仕的柜姐。不存在“来者都是客”,也不存在“顾客都是上帝”。刷卡和刷车牌是同一种动作。
    张束刷不起卡,但刷得动车牌。探头扫过,杆子立刻抬起。她越过了豪车,一头扎进小区,心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感。
    虚荣心像毒品,百害无一利,却能让人迷失在短暂的过瘾中。人最难和自己的虚荣心和解。这么痛苦,何必还和这个家来往?张束无数次问自己,答案不言而喻。
    每每走进别墅区,她都觉得自己贵气了许多。尽管她没在这个家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但短暂地做一会儿“上等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狂喜也能抵消部分进门后即将受到的羞辱。
    狂喜来源于偷窃,偷来的贵气没什么底气。张束紧绷的皮肉总能在离开小区后松下来,像是泄了气的淘气堡。她经常要在车里坐一会儿才有力气开走。贫穷限制了她的演技,太累了,还好短暂。
    不像周君。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出门,都要挺直腰背端起肩膀。明明不是一个阶级却要住在一起,纯粹是自讨苦吃。她没问过周君累不累,这是周君的雷区。
    周君和周茵的快递地址,前半部分确实属于同一个小区。然而周茵家在别墅区,周君家是公寓区。绿化率、容积率不一样,连物业都不是一家,安保级别和门房质量都相去甚远。
    物质上的苦,是掏空积蓄,背上三十年的贷款,节衣缩食住在富丽堂皇的壳子里;精神上的苦,则是要在这群上等人中“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矮人一头,摆正位置,认清真相,脚踏实地。心脏不够大,很难免疫迎面而来的目光凌迟。对周君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是逃无可逃的残忍。
    张束将车放在没有划线的过道上。她的车牌号虽然备了案,但没有固定车位。还好这个小区的清晨六点也没人起来上班,她能偷得安心放心。
    离她最近的是一辆迈巴赫,A牌;再往远,奔驰奥迪红旗,都是A牌。整个车库如同京A车牌加工厂。在巨大的差距前,她天真稚嫩的mini cooper竟然被衬出了一些叛逆。
    张束带着这样的叛逆施施然走进别墅大门。电梯上行,张束脑中已经完成了一场革命。革命的目的、需求以及手段都很模糊,但她热血沸腾。
    直到电梯门开,迎面走来了推着行李箱的秘书小饶,朱长跃跟在后面。小饶表情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见张束。朱长跃却很平静,像尊蜡像。
    张束一时没反应过来,笑容来得迟了一步。
    她忙跟了一句“姨父”,朱长跃却像是没听见。
    小饶又恢复了往日的笑脸迎人,“小束呀,这么早过来,什么事?”
    张束指着行李箱,笑得更真诚,“我来看老太太。姨父出差啊,去哪儿呀?”
    小饶点头,“非洲,走半个月。”
    他说着,随朱长跃进了电梯。门就要关上,张束心一横,就着缝钻了进去。
    小饶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不进门?”
    “给老太太带的东西忘车里了,顺便送送姨父。”张束随口胡诌。这是她的特长。
    朱长跃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带的什么?”
    “豆浆油条。她昨天跟我说想吃。”
    这真的是她的特长。张束永远会在胡诌第一句时揣摩出后面的剧情,以备不时之需。
    朱长跃不再说话。张束的嘴张开又闭上,直到替朱长跃关好车门,也没找到一个气口。
    朱长跃突然将车窗摇下,盯着张束,“你给老太太买的油条呢,我饿了,先让我垫一口行吗?”
    眼见张束的脸色灰败下去,朱长跃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得意,“你有事找我。”
    张束兀自僵着,只听朱长跃问小饶,“几点的飞机?”
    “朱总,咱们最多再待五分钟。”小饶答。
    朱长跃又看向张束,“最后问你一遍,有没有事,什么事?”
    张束深吸一口气,“能让我上车跟您说吗?”
    “不能,”朱长跃摇头,“还有四分钟。”
    “是贝贝的事,贝贝现在状态特别不好,她昨天喝多了……”
    “别铺垫,重点是什么?”
    “姨父,我想聊聊贝贝和陈星的事,”张束下了决心,也回瞪着朱长跃,“四分钟不够,可能四十分钟够。从咱家到首都机场要四十分钟,我能上车跟您说吗?
    朱长跃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束,“四十分钟,就听你说家长里短?你知道我平时在外面给人讲四十分钟课多少钱吗?”
    张束终于找到了愤怒的源头,“可那是你女儿!”
    “废话。张束,你从小就遮遮掩掩爱说谎。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我希望今后你能坦诚大方一点,也别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和胡同里的大妈有什么区别。”朱长跃说完摇上车窗。
    张束气得拍门,小饶冲张束比了个手势,让她离远点。“别闹了,油条豆浆要凉了,赶紧上楼吧。”很轻蔑的笑。一个人脸上的笑容种类竟然能这么丰富。
    黑色的A牌车稳稳开出车库,张束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追着车屁股狂奔起来,追出车库,路过花园,直到刚才进来的小区门口。她想追上去,问朱长跃的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
    手即将摸到车屁股时,急急一脚油门,是她不再能够得到的距离。
    张束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眼看车屁股越变越小,直到看不见。
    回头,身后是柜姐一样的保安紧紧跟着。他骑一辆平衡车,很是从容。
    看到是熟脸,保安的嘴动了动,半天才问,“哎哟,锻炼身体呀。”
    张束也看他,他的表情见怪不怪。也是,这院子里奇景多的是。不多她这一桩。
    她笑笑,“对啊,跑步。”
    保安并不离开,像是防暴。果然,没有车位的人,也没比拦在外面的人体面到哪里去。她不再管保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流浃背。和朱长跃碰面就像与传闻中的气功大师交手,才打了几下,撤手后已经内伤。她疲惫又挫败,没法安慰自己,这疲惫是来自一夜没睡。
    肚子在此时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叫声。她眯起眼,看向别墅区,又低头看手机,已经七点,老太太起床了。
    她想,妈的,妈的,他妈的!既然来了,来都来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冲保安笑笑,饶秘书那种笑,转身往别墅走去。
    这样做不太好吧,但管他呢。今天她不想再内耗。
    她想着,拿起手机,叫了一单永和大王的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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