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杨戬站在岸边,浑浊而浩荡的河水从身边滚滚而过,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大地,连头顶的天光都变得黯淡阴森。他看不见来路,望不到归途,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无穷无尽的幽深。
    这里是九曲黄河阵。
    他本不想来的。然而哪吒在外面为难地敲门,说哮天犬咬伤了敌人,敌人非要让他出来应战,讨个说法。
    他知道自己闭门不出,已经给同门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如果不是真的迫于无奈,哪吒应当也不会来打扰他。
    他们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一味放纵下去。
    可是……他看向自己的手,他如今真的还有能力破阵吗?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打开了房门,在哪吒惊喜的目光中,往城外走去。
    原以为又是像十绝阵那样的杀阵,不料进来后却发现此处虽然看似凶险,但并不会主动攻击人,他在这岸边已经站了许久,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是要去寻找什么阵眼吗?
    他淡淡地想着,可身体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浊浪黄沙,几滴水珠溅到他脸上,带来冰冷的湿意。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旋转,黄沙变成了飞沙,浊浪的轰鸣变成了狂风的呼啸,一切都似曾相识。他瞳孔微缩,只见一道滔天巨浪打来,他被卷入河底。
    冷水侵入肺腑,他闭上眼,没有任何挣扎。
    ——但他并不是在求死。他只是失去了与这些阵法搏斗的兴趣。
    那三霄费尽心思布下如此复杂的九曲黄河阵,强行让他离开她的屋子,把他们分开,想必不是靠发洪水淹死人这么简单,这后面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在等着他,可他不想主动去寻。
    是她们点名要的他,难道不是她们把所有招数都主动递到他的面前才对吗?
    潮湿的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个人靠过来,贴住了他的身体,呢喃道:“带我上去。”
    他猛地张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河底的光线幽微模糊,几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他脑中一嗡,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身,带着她浮上了水面。
    水面上没有污浊的浪花,没有飞扬的黄沙,更没有呼啸的狂风,只有一方寂静的林地,和头顶高悬的明月。
    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身体在月色下显得是那样皎洁动人,她搂着他的脖子,皱了皱鼻子,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道:“你方才弄疼我了。”
    他颤抖起来,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看他没反应,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喃喃道:“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想杀我吧……不能吧……”
    “……小九。”他声音喑哑,紧紧地盯着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呆了一下,随即大惊失色:“师父,你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她惊慌失措地推开了他,撑着岸边的石头,极力想要逃出去,然而石头打滑,她现在又缺乏力气,见无处可逃,只能仓皇地扯住七零八落的衣裳,磕磕巴巴地说:“师、师父……你听我解释……”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心虚地乱瞟着,说:“我、弟子是因为一直看不到师父去烧粮仓,担心师父出事,才一路找了过来的……弟子没想到师父会被困在此处,看上去还、还那么痛苦……所以弟子就、就……”
    她越说声音越低,已经羞耻得不敢再继续,即便是在夜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脸上腾起的红晕,连带她的身体都变得热了起来。
    他伸出手,她下意识地偏了下头,仿佛是害怕他打她似的。他顿了一下,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柔软的,丰盈的,湿漉漉的。
    “没关系。”他说。
    “弟子知道错了!弟子对师父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任由师父责罚只求师父不要——”她猛地刹住,惊疑不定地嗯了一声,看着杨戬,“师父方才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
    她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才嗫嚅着道:“师父……为什么哭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触到自己的眼角,才发现那里确实凝了一滴泪珠。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滴泪便落到了她的胸口,化入水中不见。
    他自打有记忆起便没有哭过,哪怕是修炼得再苦再累,受的伤再痛再狠,也没有流过一滴泪。而今天,他终于为她落了泪。
    有了第一滴,便有了第二滴,第三滴。
    “对、对不起师父……你……我……你其实也不用这么宽容的……都是弟子的错……”她像是被弄得混乱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一边原谅了她,一边又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只能手忙脚乱地替他去擦眼泪。
    然而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俯身吻了下来。
    她如遭雷劈,僵在那儿不敢动弹,只觉得他的吻一开始还是轻柔温和,后来不知怎么就愈发狠力起来,简直就和之前不清醒的时候一样,都弄得她有点疼了。
    她哆嗦着,发出难以抑制的声音,可又偏偏抗拒不了他,忍不住仰起头回应。
    两个人在水中纠缠许久,直到他喘息着停下,托住她的身体,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小九。”
    “……嗯。”她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我们不做师徒了好吗?”
    她愣住,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师父……”
    “与我做道侣。”他说,“我带你修炼,我们共度长生。”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傻傻地问:“师父……说什么呢?”
    “是我之过,是我早就想与你在一起,却又欺骗自己,只是对你有后辈之谊而已。”杨戬说,“时至今日,才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便柔和地亲了亲她的嘴唇,又问了一遍:“与我做道侣好吗?”
    她用力地抿住嘴唇,嗯了一声,抱住了他。
    远处响起兵戈相接的动静,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时间还来得及,把衣裳穿好,咱们去夜袭。”
    她懵了:“啊?”
    ……
    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赶上了夜袭,大败殷商。
    事后他们两个是如何堂而皇之地牵着手从众人面前路过,震惊了所有人暂且不提,总之,他们两个人过得都很开心。
    他依旧会教她修炼,然而现在的她却仗着有他的纵容,常常犯懒撒娇,而他难得严格一回,想板起脸来让她端正态度,也会因她主动凑上来一个偷亲而破功。
    他们度过一小段极快乐的时光。
    然而该来的总是会来。
    闻太师再次率人摆下十绝阵,这一次他没有去借定风珠,也没有进入风吼阵,但他是首座大弟子,总有一个阵须得他去破。他让她躲起来,在外面安心等他,可当他破完阵出来的时候,却从姜子牙那里得知,负责去借定风珠的人被拦在了半路,她为了争取时间,自己去接手了定风珠进入阵中。
    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飞剑,再次无情地贯穿了她的胸膛。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视野。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虚幻的幸福在这一瞬间被无情击碎,他才像是那个被千万把利刃同时刺穿心脏的人,捧着她的脸,双眼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难过……真君,你闭上眼……”
    她伸出手来,想要盖住他的眼睛,可当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刹,他却猛地扯下了她的手腕。
    视野重新明亮起来,可他看见的却不是一片混乱的十绝阵,而是她的屋子。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落,眼前有飞舞的细碎浮尘,还有一个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女。
    少女面色惶然地问他:“反悔什么?莫非真君……不愿意引荐我入门了吗?”顿了顿又道,“是因为我拒绝了云中子前辈,让他丢了面子,所以其他前辈也不会再收我了吗?
    她还举着那只光洁的手臂,不曾放下,前一刻上面还有云中子试探她时留下的剑伤,如今已被他治愈不见。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道:“有意思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杨戬咬牙,一字一顿道:“用一个已故之人,如此戏弄于我。一次两次,先是给我弥补的希望,最后又将其摧毁,反复重来,有意思吗!”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
    可当故事的分岔口真的出现在眼前,当那些“如果”真的有可能实现,他的感情终究战胜了理智,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哪怕就一次,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让他感受一下,与她好好生活的时光。
    他以为这个阵法是让他的精神沉溺于幻境中不可自拔,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他的□□与修为,他没有想到,这个阵法其实是要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他们的故事节点,当他以为能改变原定走向的时候,再给他当头一棒。
    “说我小人作派,要我光明磊落地来破阵,可你们呢,你们又光明在哪里?要杀我便堂堂正正地动手,谁同意你们几次三番地利用她?!她不是供你们编排的对象,更不是供你们操纵的器物!”他的眼眶红得似要滴血,额角青筋突起,周身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三尖两刃刀再一次被他握在掌中,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可持刀的手指却始终不曾松开。
    轰!
    锋利的刀刃直插地面,溅起无数碎石。
    眼前的少女如同塑像一般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飞光消散而去,与她一同消散的,还有他们所在的屋子。
    浑浊的河水,幽暗的天空,无垠的荒地,再一次出现在了面前。
    杨戬拔出三尖两刃刀,单手结印,意欲破阵。
    复杂的金色纹路如莲花一般在周身绽开,却在即将盛放的一刹那溢出红光,杨戬一个踉跄,以刀作支,金色莲花迅速消散委顿,只余残留的些许红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闭了闭眼,按住自己的心口,将一口血咽了下去。
    他习的是阐教心经,运的是八/九玄功,求的至真至清,可如今他万般杂念,心怀魔障,早已不是之前的心境。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滔天的河水再一次朝他当头劈下,将他卷入河底。
    然而这一次,他再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变成了一个极为幼小的孩童,站在一个简陋但布置温馨的木屋中。一名布衣男子站在他跟前,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戬儿,告诉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杨戬愣住。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床畔坐着一名女子,女子面容姣美,腹部微隆,正含笑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头突然变得剧痛无比,他捂着自己的眉心,跌坐在地上,死死地咬住了牙槽。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自内部而生,不断地向外冲击,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目眩神昏。
    当——
    一声清音骤然入耳,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如水纹般模糊消失,杨戬猛然睁开眼,清风穿身而过,灵台通透澄明。
    城墙,天空,草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这里是西岐。
    “命定劫数,终究难逃。可叹尔等苦修多年,如今却被削了三花五气。便赐尔等纵地金光法,回去后慢慢恢复罢。”一个声音低沉响起。
    杨戬愕然起身,看到了不远处的元始天尊,和周围同样刚刚起身、形容憔悴的十二金仙。
    元始天尊听到动静,朝他望了过来。顿了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哦?杨戬,你竟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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