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杨戬孽徒后亲了他一口》 正文 第1章 朝歌城中,分宫楼前。 三五名宫人围聚在一处火堆旁,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灼得额头冒汗,却还在坚持不停地往里面添柴。 有负责洒扫的宫人从旁边路过,不禁疑惑:“半个时辰前他们便在此处烧东西,怎么半个时辰后还在烧?什么东西要烧这么久?” 与他一同洒扫的是一名年长些的老宫人,闻言低声呵斥道:“小声点,当心被人听见!” 年轻宫人缩了缩头,忍不住又往那里看了一眼,嘀咕道:“我也没说什么呀,难不成烧的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么?可若不能见人,又为何在这里烧?” 老宫人加快脚步,往阴暗处走了几步,低着头对年轻宫人道:“早上宫楼前挂了一支木剑,你可有瞧见?” 年轻宫人点了点头。 宫楼前挂木剑,多么古怪的事情,他路过的时候当然也多看了两眼。听说是早上来了一位云游道人,声称宫里有妖邪,向大王进献了一支木剑,说将其挂在分宫楼前,三日内就能镇杀妖邪。 年轻宫人下意识又看向宫楼处,这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诶,那木剑怎么不见了?” “烧的正是那木剑啊!”老宫人叹道。 年轻宫人瞪大眼睛:“不是说有妖邪要镇吗?大王这是又改主意了?” “谁知道。”老宫人摇了摇头,“不过我听说,寿仙宫那位娘娘曾在午前出门散步,路过分宫楼,回去后不久,大王便派人把木剑取下烧了。” 年轻宫人猜测:“是被冲撞了,觉得晦气吧?” 老宫人:“或许吧。” “那烧了木剑,妖邪怎么办呢?” “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老宫人重新执起笤帚,“赶紧扫地,扫完就能歇歇了。你看宫楼前那些人,为了一把木剑,还不知道要忙活多久。” 年轻宫人:“那木剑烧了这么久还没烧完,可见真是有些威力啊!若寿仙宫那位娘娘觉得晦气,把它换个地方便是,何必要烧了呢?太可惜了。大王倒是真惯着她……” 老宫人一笤帚打在他的膝盖上。 年轻宫人登时闭嘴,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开始扫地。 老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妖邪在心,一支木剑,又有何用啊……” 寿仙宫内,帝辛坐在床边,双掌合十,将床上人纤细颤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床上躺着的女子,今日早晨与她分别时,还是个慵懒娇俏的绝世美人,不过二三时辰,便成了这般憔悴枯槁的模样,面金唇白,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与世长辞。 她微微睁开眼睛,望向帝辛,手指动了两下,似是有话要说。 帝辛连忙俯身过去,温言道:“莫怕,朕已让人烧了那木剑,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也怪朕一时糊涂,竟轻信了那来历不明的道人,将这等邪祟之物放在宫中害你!” 妲己合上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没入鬓发。她转过头,声音微弱地哽咽着:“大王莫要看了……臣妾如今丑陋,岂敢面见天颜……” “真是胡说,若你都叫丑陋,天下岂不是全是怪物了?”帝辛道,“你不过是暂时生了场病,来,把药喝了,病便好了。” 旁边的宫人端上来汤药。 妲己不肯喝,只流泪道:“臣妾没有生病,大王也并非糊涂,只是从一开始,臣妾入宫或许就是个错误……” “朕已派人去追查那名叫云中子的道人的下落,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何人指使!”帝辛愤懑道,“朕也知道,自你入宫后,朝臣多有微词,但他们冲着朕上书也就罢了,如今竟对你一个弱女子下手,岂把朕放在眼里?!” 妲己:“不,不要查了……大王,不要为了臣妾,而寒了朝臣们的心……” 话音未落,门外便匆匆跑进来一个宫人,大声道:“启禀大王,那木剑已按大王的吩咐,彻底销毁了!灰烬还留在原地,只等大王过目。” 帝辛用力握了一下妲己的手,道:“听见没有,那该死的木剑终于没了!你有没有觉得好上一些?” 妲己眨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帝辛道:“朕要亲自过去看一眼才放心,你听话,把药喝了,就能彻底好起来了。”说罢,朝宫人摆了一下手,示意好好伺候,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寿仙宫。 宫人跪在床前,奉上药碗:“请娘娘用药。” 妲己闭上眼,轻声道:“你放在床头吧,我一会儿自己喝。” 宫人为难道:“药得趁热喝,奴婢给娘娘喂药吧?” 妲己忽然扭过头,一双眼睛盯住了宫人:“你出去,我自己喝。” 宫人顿时呆住,眼神逐渐失焦,喃喃道:“是,奴婢告退……”她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在了床头,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殿中只剩下妲己一个人。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揉了一把散乱的长发,眉眼阴郁。 她伸出手,敲了敲床板,道:“没人了,出来吧。” 床底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见一只五彩斑斓的鸡头伸了出来,然后又伸出一只,再伸出一只……最后整只花毛雉鸡钻了出来,不大的身子上竟长了九个脑袋。它恹恹地抖了抖毛,再用长长的尾羽从床底下扫出来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石琵琶。 浮光闪过,九头雉鸡和玉石琵琶消失,化作两个萎靡不振的美人瘫坐在地上。 妲己皱眉看着她俩:“那木剑已经销毁了,你们还这么难受?” 喜媚揉了揉额角:“比方才好多了,但还有些头晕。” 清弦扶着床沿,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捂着胸口喘道:“姐姐,杀……杀了那个云中子!” “没用的家伙。”妲己嫌弃地撇了撇嘴,“一把破剑,就叫你们露了真身,要你俩何用?” 喜媚和清弦顿时心虚地低下头。尤其是清弦,受了内伤,一口血卡在喉咙口,硬是不敢吐出来。 妲己道:“你们谁把这药喝了?” 清弦嗫嚅:“那是给凡人喝的,我们喝了又没用……” 喜媚瞪了她一眼,伸出手把药碗拿了过来,说:“这就喝这就喝。”话虽这么说着,但最后却把药碗交到了清弦手里,“你处理一下。” 清弦:“……” 好吧,她喝就她喝。 她抿了一口,苦得五官皱成一团,但瞥了一眼面如寒霜的妲己,还是默默继续喝了。 唉,算了,大姐心情不好,不要惹她。 ——她们三个,是来自轩辕坟的三只妖怪。虽以姐妹相称,但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物种。 大姐妲己,是只九尾狐狸精;二姐喜媚,是只九头雉鸡精;而她清弦,则是一只道行最浅的玉石琵琶精。 玉石修炼不易,对修炼之地的要求极高,她搜寻许久,才发现朝歌城附近的轩辕坟灵气缭绕,是个绝佳的修炼之地,而且意外的是,在这里修炼的妖怪并不多。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这里妖怪不多了——因为这里住着一只凶神恶煞的九尾狐狸精,正常的妖怪早就被吓跑了。 天呀,谁家狐狸长九尾,简直闻所未闻。 啊?还有个九头的雉鸡? 这给她干哪儿来了,这还是人间吗? 清弦感觉不妙,正准备开溜,却被无所事事的雉鸡一口叼起,献宝似的送到了狐狸精面前:“姐姐,你看,来了个石头精。” 清弦装死。 狐狸精兴致缺缺地说:“石头精,没意思,你拿去打水漂玩吧。” 什么?这不是要玩死她吗? 清弦一听立刻活了过来:“前辈饶命,小妖误入贵地,绝非有意!还请前辈看在小妖年少无知的份上,放了小妖一马吧!” 雉鸡精桀桀阴笑:“好不容易有个送上门的活物玩,为什么要放过?” 清弦硬着头皮道:“小妖……小妖真身乃是玉石琵琶,可供前辈奏乐取乐,只求前辈莫要拿小妖打水漂玩……” 盘坐在巨石上的狐狸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獠牙:“那你奏一个。” 清弦只好变回原身,开始弹自己的琴弦。 然后她就这么留下来了。 后来跟喜媚混熟了,喜媚悄悄告诉她:“以前轩辕坟这儿住着很多妖怪的,后来姐姐来了,那些妖怪觉得她有九尾,不正常,想赶走她,结果全被姐姐杀了。我刚来的时候姐姐也想杀了我,后来她发现我有九个脑袋,就把我留下了。” 清弦:“所以你为什么有九个脑袋?” 喜媚:“不知道啊,我生下来就九个。” 喜媚还告诉她:“姐姐脾气不大好,你平日里悠着点,多讨好讨好她。她其实有点儿无聊,缺个乐子,才留下你的。你有点自知之明,好好哄着姐姐,姐姐自然替你遮风挡雨。” 清弦当然懂这些道理。她道行不深,一路来到轩辕坟,中间也受过欺负。大树底下好乘凉,背靠九尾狐狸精,她日子就能过得安全很多,傻子才会不要呢。 不过,清弦很快就发现两个姐姐和自己的修炼方式不一样。她修炼是靠轩辕坟内的灵气,而她们两个…… “听说冀州侯苏护反商了。”彼时的妲己翘起唇角,意味深长,“帝辛已派北伯侯和西伯侯讨伐冀州,这是要打仗啊。” “打仗?”喜媚精神一振,“那不是要死很多人?” “是啊,战事一起,必将恶欲四起……”妲己含笑起身,“走吧,朝歌没什么好待的了,咱们去冀州。” 清弦这才知道,原来妲己和喜媚,并不靠天地灵气修炼,而是,人间恶欲。 正文 第2章 何为恶欲? 贪、嗔、痴、怨、憎、伤、疑……人心越复杂的地方,恶欲越多。朝歌是人间最为繁华之地,也是最为阴暗之地。 妲己与喜媚,不是被轩辕坟的灵气吸引而来,而是被临近朝歌的恶欲吸引而来。 喜媚曾化作人形,与清弦在朝歌城内闲逛。 喜媚:“你眼中的朝歌,是何模样?” 清弦:“嗯……人很多,很热闹,难道你们不是?” “不全是。”喜媚道,“在我们眼中,这朝歌城上方,有盘桓不去的黑色丝雾——你瞧,那边有两兄弟为了家产在吵架,他们心中的恶欲便化为黑雾,升腾而起,然后——” 她手指一转,清弦顺着方向望去,便看见妲己正斜倚在城垣边,双眼微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喜媚咳了一声:“这恶欲太微小,姐姐看不上。没事儿,她看不上,我看得上。”她手指一勾,嘴唇轻启,便仿佛吞了什么东西下去。 清弦:“喔……”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清弦已经习惯了和她们待在一起,她们要去冀州,她也只好跟着去。 不成想,这战事终究没起来。 当初苏护反商,是因他有一女,艳名远扬,帝辛想纳入后宫,苏护不从,盛怒之下题诗午门:“君坏臣纲,有败五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遂回奔冀州。 结果与奉旨讨伐的北伯侯崇侯虎打了几场,苏护之子苏全忠被擒,苏护渐生悔意。又逢西伯侯姬昌派人送来文书,劝他考虑百姓安危,苏护终于下定决心,送女朝商悔过,不再起兵。 妲己旁观了几日,只觉被人耍了一通,心情极差。眼看没便宜占,正准备离开时,却见收到了消息的苏小姐在房里哀哀啼哭——她并不想嫁给帝辛。 妲己眼珠一转,又留了下来。 当夜,她与苏小姐达成了一个约定——她给苏小姐改头换面,让她得以留在冀州,而她则用苏小姐的脸和身份嫁去朝歌。 她出现得太过诡异,一看就不是凡人,苏小姐心里怀疑她是妖怪,然而这条件实在诱人,她难以拒绝。 苏小姐问她:“你有这样的本事,在朝歌干什么不成?为什么非得用我的身份?” 妲己答:“我爱慕帝辛,却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如果我能用你的身份,我就能顺理成章和他在一起。” 苏小姐疑惑:“他后宫三千,你爱慕他?” 妲己:“他现在后宫三千,只不过是因为还没遇到我罢了。遇到我之后,他心里只会有我。” 苏小姐:“……” 苏小姐:“……你发誓,你不会用我的身份做坏事,给我们苏家惹来祸事。” 妲己:“我爱慕他,凡事为他着想,怎么可能做坏事呢?就如你所说,我有这样的本事,想做什么坏事做不成,非得用你苏家的身份?” 苏小姐还在犹豫:“可万一我爹发现……” “我用着你的脸,一路百依百顺,他怎么会发现?他若真的发现,那也是等回到冀州之后。但那时木已成舟,他已经得罪过帝辛一次,难道还会带着你再去朝歌一趟,说上次那个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苏小姐终于决定了。 妲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嫁进了朝歌。 清弦和喜媚平日里隐匿在寿仙宫中,只有无人时才会出来。 清弦:“这王宫里的灵气竟比轩辕坟还盛。” 喜媚:“这里是王宫,风水极好,自然是整个人间灵气最盛之地,怎么样,把你高兴坏了吧?” 清弦:“对我虽好,可是这对两位姐姐又无用。” 喜媚:“你懂什么,我们自然有我们的道理。” 妲己确实有她的道理。 苏护放弃反商,战事没起,确实令她失望。但姬昌那封劝降的文书,却令她有了别的发现。 ——对帝辛不满的并不止苏护一人,只不过碍于礼制道义,不能妄为罢了。 但,这世上,最脆弱的就是礼制道义。 若真如苏护所言,帝辛是听信了谗言,才非要纳妃,那就说明这王宫之中,亦是恶欲横生。且会因为帝辛的听信,而愈来愈盛。 等到了一定程度,那便会成为王朝覆灭的推手。届时,苏护不反,其他人也会反。 以前她觉得朝歌城里的那些庸俗的恶欲也勉强够用,王宫里很可能有些能人异士,她没必要非去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一直窝居在轩辕坟里,懒得动弹。 但现在机会送到面前,她又凭什么放过呢? 事实证明,她之前还是想多了,这王宫里压根没有什么能人异士。最有本事的那个闻太师正在远征北海,十年了还没回来。 妲己与喜媚、清弦三人,实在是过了一段皆大欢喜的舒心日子。 直到这个送剑的云中子出现。 妲己磨了磨牙:“多管闲事,他是怎么知道宫里有妖怪的?” 清弦弱弱道:“可能……有妖气?” “人间处处有妖怪,处处有妖气,他也这样四处送剑?”妲己冷笑一声,“无非就是不想我们待在宫里罢了。” 喜媚:“不管他是为什么,但他既然要害我们,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姐姐,杀了他!” “我自然不会放过他。”妲己的指尖轻轻点着膝盖,眯了眯眼,“不过,他自称来自终南山,若我没记错的话,那似乎是阐教的地盘?” 听闻此言,喜媚愣了一下。 清弦也张大嘴:“啊……” 原本以为云中子是散修,杀之了事,没想到,竟有可能是阐教门下? “若他真是阐教门下,恐怕不好妄动。”妲己道,“我们原本与阐教相安无事,若是因此结怨,我们占不到便宜。” 当初她敢在轩辕坟大开杀戒占地为王,除了自信以外,也是因为那些妖怪不成气候,没有倚仗,杀了也无所谓。 但阐教可不一样,那是元始天尊执掌的教派,门下弟子无数,菁才辈出,团结一心,和他们作对,吃饱了撑的? 清弦忐忑:“那怎么办?” 妲己思忖:“我们在王宫里待了这么些年,他今日才来,送完剑就走,也没有等一个结果,多半对我们没有执念。但难保走了一个云中子,又来了个山中子水中子,得想个办法永绝后患才行。” 喜媚:“什么办法?” “我们与他素昧平生,他却能知道宫里有妖怪,应该就是像清弦所说的那样,察觉了王宫里的妖气。”妲己道,“但他没有深入王宫,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妖,所以只要没有了妖气,他就会以为木剑已经生效了。” 清弦开始发愁:“姐姐是让我收敛妖气吗?这虽不难,可收敛一次两次还好,日日收敛……这、这也太辛苦了。” 喜媚安慰道:“我们三个,只有你身上有妖气,看来你只能受累了。” 喜媚和妲己,靠吸食恶欲修炼,与寻常妖怪修炼的方法完全不同,也因此没有寻常妖怪身上的妖气。 清弦郁闷不已:“若我身上也没有妖气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眼前一亮,一捶床板:“我想起来了!” 喜媚:“什么?” 清弦喜不自胜,连原本因伤惨白的面容都恢复了点血色:“你们还记得我说的,我是从五夷山来到轩辕坟的吧?” 喜媚点头:“记得,你说你诞生在五夷山的一个山洞之内,那里灵气充盈,你得以修成人形。只不过后来山洞里灵气渐衰,你才出走重新寻找一个灵气充盈之地。” 清弦的眼睛闪闪发亮:“这天地间有诸多天材地宝藏于世间角落,那个山洞里,就藏着这样的宝贝。其中有一件披风,火烧不破,水淹不透,我离洞之时曾想把它带走,结果披在身上,发现它盖住了我的妖气,所以最终没有带走。” 对于妖来说,在没动手前,最直观地判断对方道行的方法就是察看妖气。妖气愈盛,则道行愈深。披上这披风,没了妖气,再加上披风式样不错,等于是在自己脸上写着“我没有道行,快来抢我身上的好东西”,这得招来多少麻烦?这一玩意儿一看就是给那些大妖扮猪吃老虎用的,对于清弦这种小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富贵自己受不住,宁愿不要。 “世上还有这样的宝贝?”一旁的妲己挑眉。 “当然有了,我绝没有骗人!”清弦连忙道,“等我养好伤,我就去取!”顿了一下,又迟疑道,“不过……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不在的,去了才知道。”妲己道,“不知那云中子会不会去而复返,你现在受伤,收敛不住妖气,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啊?”清弦大吃一惊,“姐、姐姐去吗?” 妲己眄她一眼:“怎么,觉得受宠若惊?若是觉得连累我了,那就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一把破木剑就伤成这样。” 清弦讪讪。 喜媚摸了摸鼻子:“还是我去吧,我虽也受了伤,但比清弦好多了……” “算了吧你,你也没强到哪去。”妲己嫌弃,“我一天能干完的事情,你三天能干完就谢天谢地了。” “……”喜媚还是挣扎了一下,“可姐姐若去了,寿仙宫里不就没人了吗?找不到苏妃娘娘,王宫上下会乱套的。” “怎么会没人?”妲己哼笑一声,长袖一拂,身边便多了一个女子,再伸手一点,那女子便幻化成了苏小姐的容貌,“这不就是吗?” “是呀,我不就是吗?”女子也笑着道。不仅声音一模一样,连神态都和妲己像了个十足十。 “嗯?这是怎么做到的?”喜媚惊奇地直起身子,左看右看,“是用什么东西变的,怎么还能自己说话?” 妲己:“大惊小怪,这不是用什么东西变的,这本就是我的分身之一。” 正文 第3章 清弦瞪大眼睛:“分身?姐姐何时修成的此等法术,我们竟然都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以前没有用过。”妲己道,“我有九尾,除了一个本体外,还能幻化出八个分身。我虽不能在外直接操控它,但它继承了我的想法,会按照我的习惯做事,也就是说,即使我本人在场,所做出的行为和它也差不多,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它被人看穿。” “这么厉害!”清弦羡慕道,“那万一遇到敌人,姐姐岂不是能一个打九个!” “那倒不行,分身只是相当于多了几具临时的肉身,这个肉身和凡人没什么两样,用不了本体的法力,所以我一般不会用。”妲己说,“不过,用来应付帝辛足够了。” 喜媚:“那姐姐人在外面,这分身经历的事情,姐姐能知道吗?” 妲己:“我只能感知到分身安全与否,至于这分身的经历,得我与分身合体后,才能拿回记忆。所以你们不要指望用分身跟我传话。” 清弦挠了挠下巴:“那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这个分身和我们都解决不了怎么办?” 妲己瞥她:“这宫里都是凡人,有什么是你们两个妖怪解决不了的?若真出了什么大事,我的分身受到伤害,我立刻就能感知到。” “分身受伤,对姐姐本体有影响吗?” “分身无法力,所以即使分身受伤,对我来说也只是尾巴上受点外伤,不打紧。” 喜媚点头:“明白了,那姐姐就放心地去吧。” 交代完事项,妲己便飞身离开了寿仙宫。 清弦看了看床上的妲己分身,又看了看喜媚。 喜媚:“干什么?” 清弦:“大姐说她有九尾,所以有八个分身,二姐你也有九个脑袋,你是不是也有分身?” 喜媚:“……没有。” 清弦:“你为什么没有?你和大姐的修炼方法一模一样,我以为你们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喜媚:“我不知道大姐是怎么有的分身,反正我没有。你身上还有四根弦呢,难道你也有分身?” 清弦:“我倒是想有,那我不就可以组乐坊了?” “行了,两个不中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找个地方养伤,别以后出事了还指望不上你们。”床上的妲己分身忽然开口。 喜媚和清弦:“……” 分身气定神闲地盖被躺下,道:“我在这躺着就好,再过一会儿,帝辛就该回来了。” 喜媚和清弦面面相觑——这分身……除了没有法力,行事还真是和姐姐一模一样啊!- 清弦的出生地五夷山虽远,但妲己速度快,不过一日时间,便到了山脚。此处灵气虽早已稀薄,但之前根基养得好,乔松修竹,碧水跳珠,一看便是桃源之地。 妲己口中衔了枚小小的玉珠,按照清弦指引,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林深处雾霭沉沉,天光从头顶落下,也被遮去了大半。鼻尖沁着微带寒意的水汽,玉珠轻轻撞在她的齿间,泛起冰凉的甜意。 ——清弦说,洞穴门口的白雾有毒,过量吸入可致盲,只有她的玉珠能解毒。 妲己一路畅通地进了洞穴。 里面起初晦暗不明,弯弯绕绕走了约半里地,进了许多分岔口,终于走到了清弦所说的“不大,但很亮堂”的地方。 亮堂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了阳光,而是因为有一样东西,插在地上,闪闪灼灼,在自己发光。 那是一柄形状奇怪的长刀。 竖长笔直的柄身,黑如玄铁,暗沉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偏偏顶端寒芒四溢,三尖两刃的刀身,如秋水冷月,孤光厚沉。 妲己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它。 然后被震得后退一步。 清弦也提到过这个东西。她说,除了那件披风外,还有一柄长刀,她曾想试试,可惜握不起来,大约是自己道行太浅,不足以制服此物。 妲己轻哼一声,心里有些较劲,再一次握住了那柄长刀。 说实话,她从不用长刀,但挑战就放在面前,她若是轻易放弃,岂不是显得她和清弦那块呆石头一个水平? 她微微蹙眉,手下用力,长刀在她手中嗡鸣,柄身轻晃,却迟迟不肯从地里出来。 她咬牙一拔,只听锵然一声铮鸣,她手腕一痛,整个人被弹出去踉跄了好几步。 妲己:“……” 她轻揉着震得发麻的手腕,有些纳闷。 她虽不敢自称什么大妖,但自认为道行不浅,不至于连个刀都拔不动吧?莫非这刀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算了,这刀太过古怪,她时间有限,先干正事要紧。 妲己转过头,看向旁边地上堆叠的一团布料。 即使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但在刀光的映照下,依旧能看出布料上细腻的纹理,绝非凡品。 若真如清弦所说,这件披风水火不侵,还会掩盖妖气,那么它对妖来说虽有利有弊,但对于凡人和修行之人来说,却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东西。至今没人进洞把它带走,是因为在洞里迷了路找不到,还是被洞外的毒雾迷了眼,根本就没能踏足此地? 她正想着,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居然有人? 妲己登时一凛,一个拧身翻到角落,屏住呼吸,藏身在一块巨石之后。 笃,笃,笃。脚步声愈来愈近,每一步之间停顿的时间都偏长,似乎来人也并不认识路,只是在试探着行走。 是误入的旅人?还是和她一样,别有目的之人?若是打起来,她有多少胜算? 妲己屈膝靠在石头后,三尖两刃刀的光芒将来人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之上。 看影子是个男人,宽肩窄腰,身形修长,走得虽慢,但体态稳健。 唯一的问题……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伸着手? 妲己皱眉,忽见对方轻微趔趄了一下,仿佛被什么绊了一跤,很快站稳后,又慢慢蹲了下去,双手在前面摸索着什么。 妲己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奇怪——原来是他瞎了。 而且应该不是天生就瞎,天生就瞎的人早已习惯借用盲杖探路,不会像他这样生疏地摸索行走。此人刚瞎不久,多半是被洞穴门口的毒雾伤了眼睛。 好哇,瞎了正好,她本来还有些烦躁,以为取个东西还得靠抢呢。搞了半天人家压根看不见她,那她就省心多了。 等等,不对,他摸到的是—— 妲己猛地站了起来。 正文 第4章 来人并没有发觉妲己的存在,正仔细摸着地上的披风,判断它的构造。 只见他脚踩麻鞋,身着布袍,腰上束一条黑色腰带,长发用一根布带扎起,垂在脑后。眉眼倒是英挺,只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一眼扫过去,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哪户百姓家里的清贫读书人。 “请问——此处可有人?”男人睁着毫无焦距的双眼,开口声音清冽温润。 妲己不动声色。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又道:“无人么?看来这是无主之物了。” 妲己:“……” 明明刚瞎不久,却镇定自若;明明意外捡漏,却毫无惊喜。此人不仅不是凡人,而且还不是误入之人。但既然不是误入,怎么还会被门口的毒雾所伤? 男人将披风抱在怀里,站起身来,朗声道:“既无人,那这无主之物,在下便带走了。” 她心有疑虑,但看对方真的已经打算撤步离开,当即从巨石后走出,喝道:“站住!” 男人微微一怔,站定转身,面孔朝向妲己的方向:“有人?” “自然有人!”妲己寒声道,“无耻贼子,竟敢偷我宝贝!*还不快放下!” 男人抬了抬臂弯中的披风:“这是阁下之物?” “当然!”妲己走近,恶狠狠地瞪着他。 瞪了两眼意识到他是个瞎子,又悻悻收回表情。 “既是阁下之物,在下方才询问时,阁下为何不语?”男人镇定如常。 “你突然闯入,我根本不认识你,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你都要把我的宝贝偷走了,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她凶巴巴地说道,“还不快还回来!” 她伸出手,等着他道歉归还,谁知他却一动不动,不仅没有半分羞愧,甚至还笑了一下:“看来阁下便是此处洞府的主人了?” 妲己理直气壮:“正是!” “萍水相逢,不知此地有主,是在下失礼了。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妲己:“你还知道失礼?问了这么多,却不见你物归原主,你又是什么人,出身何处,可有半点教养?” “好一招反客为主。”却见男人唇角的笑意冷了冷,“自己编不出来名号,便想着倒打一耙。我进洞后未听见他人脚步声,可见阁下早已在此洞中。而阁下若是此地主人,见我一目盲之人,又怎会害怕躲藏?阁下比我先到这么久,却还没把这宝物收为己用,可见与它们无缘。我自认行事磊落,来的是无人之地,取的是无主之物,若阁下能给我个要它的理由,或与我公平比试一场,我还敬阁下三分,然而阁下却冒充主人,指我为贼,此等行径,实在令我不敢苟同。既然阁下与此物无缘,还请阁下放弃吧。” 说罢,便真的转身离去。 妲己愕然地睁大眼睛。 不是,这人怎么、怎么突然换了副面孔?搞了半天,刚才那些礼节都是装的! 真是岂有此理,她好久都没被人如此戏耍过了! 妲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个纵身跃步,抢先落在对方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阁下……” 还未等他说完,她便劈手来夺。 对方虽目盲,反应却极快,当即侧身一避,足尖几个辗转,飞身退至一旁。 嗡! 是他后背撞到了插在地上的三尖两刃刀,刀身晃了晃,刀面利光闪动,几缕被切割的碎发从风中缓缓飘落。 男人下意识地回头,妲己见状,不由勾起嘴角,紧追而上。 那神兵刀锋就在他脑袋边,不如就趁此机会,让他命丧于此! 她一掌拍在他胸膛,他身形一晃,脖颈一仰,鼻尖擦着刀锋而过。几乎是同时,他反手一把攥住刀身,趁势一个旋身,将长刀猛地拔出! 锵啷! 霎时间,刀光大盛,炽亮夺目,仿佛一道疾电,穿透了洞穴的每个角落,妲己不得不以袖遮面,蹙眉退避,暂避锋芒。 漆黑刀柄在他掌中狂震不休,虽然眼中看不见它的光华,但那陡然升起的神兵锐气,却如寒风过境,令他心头一凛,微微失神。 ——这是什么?他以为他只是临时抓住了一把可用的兵器,不曾想,竟会有这般威力。 长刀在他掌中挣扎得愈发剧烈,带得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他手背青筋迭起,不得不再腾出一只手,双手握柄,咬牙压制这神兵中的狂暴之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刀终于在他手中安静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立刀于地,揉了揉微微僵麻的臂膀。 盛光褪去,只余普通的光亮,妲己拧着眉头放下衣袖,远远地看着持刀的男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刀她也是碰过的,可那刀对她抵触激烈,她不仅拔不出来,甚至握一下就被反弹出去,而这个男人,不仅随手一拔就拔了出来,甚至还彻底收服了它,这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抿着唇,盯着男人,不语。 男人短暂舒活筋骨后,再次举起长刀,横握掌中,指腹细细摩挲过冰冷的刀面,忍不住眉头挑起,失明的双目竟也像是有了光彩似的,由衷赞了一句:“好刀。” 说罢,他又看向妲己的方向:“多谢阁下,若非阁下动手,我还没发现这里竟有这样的宝贝。” 妲己缓缓上前,将他从头到脚再次认真打量了一遍。 此人五官俊秀,偏偏眉心上方有一道一指节长的伤疤,乍一看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在刀光映照之下,却泛着相似的冷光。 “你究竟是什么人?”妲己问。 男人轻笑一声,道:“我姓杨名戬,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阁下若是想下战帖,我定当奉陪。” 妲己一愣。 杨戬是谁,没听说过。但这个玉鼎真人的名号她却略有耳闻,那不就是元始天尊的弟子、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吗? 这杨戬也是阐教的人? 她最近和阐教犯冲吗,怎么老是遇到阐教的人,还老是和她对着干?! “阁下为何一言不发?”杨戬道,“若是不打算再动手,那这两样宝贝,我可就都带走了。” “等等!”妲己叫道,“你真是阐教的人?” “自然。” “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自小长在玉泉山,你又非我教门人,未曾听说过我,也不奇怪。” 妲己:“你这就要走了?我偷袭你,你竟就这么放过我?” 杨戬道:“我奉师命下山,游历人间。师父曾说,这天地间有诸多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只要是无主之物,我就可以放心收用。我是为觅宝而来,想来阁下也是。既然现在宝物已到手,阁下似乎也并无继续的意思,那我又何必恋战?” 妲己转了转眼珠。 杨戬:“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离去,妲己站在原地,柔柔地唤了一声:“师父!” 杨戬脚步一顿,回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师父!”妲己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撩袍而跪,深情地喊道,“徒儿已等了您太久了!” 刀光摇曳,杨戬面色震惊,失去焦距的瞳孔仿佛被下了咒一样一动不动。 看着他失控的表情,妲己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一下、两下,微微地牵动着,随即垂下头,娇泣不止:“徒儿、徒儿差点都坚持不下去了,还好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正文 第5章 在听到杨戬出身阐教的那一刻,妲己就改变了她的计划。 那害她姐妹的道人云中子,疑似阐教门下,在送完剑后便不知去向,她若是找不到他便也罢了,现在线索自己送上门来,她又焉能放过? 她拉着杨戬的衣角,见他没有回应,便试探着去摸他的手,结果刚碰到他的手背,便被他一把甩开:“胡言乱语!” 她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 杨戬满脸愠色,显然是被她的大胆发言气到了:“我根本没有徒弟!也根本不认识你!” “师父虽不认识徒儿,可徒儿却已经等了师父太久。”妲己吸了吸鼻子,委屈道,“还请师父给徒儿一点时间,让徒儿解释来龙去脉……” “我看你满口胡言,分明是招摇撞骗!”杨戬冷笑一声,“方才还对我恶语相向,出手偷袭,怎么听说我是阐教门人后,突然又来认我做师父?我阐教没有你这样满口谎言的弟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妲己望着他道:“师父莫气,是徒儿冒犯在前,师父对徒儿心存戒备,实乃人之常情。其实徒儿也是没想到……啊!” 她还没说完,脚踝便是一痛。 妲己震惊扭头,与一条半大的小狗对上视线。 小狗通体漆黑,身形细长,怒目圆睁,长长的嘴筒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咬着她的脚踝不肯松口。 什么啊!这狗是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妲己大怒,五指成爪,指尖绽开尖锐的利甲,往小狗脆弱的脑袋挥去。 “哮天犬?”杨戬蓦地开口,令妲己动作一顿。 哮天犬发出低吼,四爪在地上焦躁地踩动,发出噗哒噗哒的声音。 “不是叫你在外面待着吗,你来干什么?”杨戬听出不对,蹲下身来,寻找着哮天犬。 哮天犬一边极力把脑袋往杨戬手底下凑,一边仍旧咬着妲己不肯松口。 妲己:“……” 而杨戬也终于摸到了哮天犬的所在。 代价是,他顺着狗嘴摸到了妲己的脚腕。 裙摆之下,只隔了一层纱裤,女子纤细的骨架和平滑的肌肤,皆被他包裹在掌中。 他顿时愣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啊,师父!”妲己一看他愣住了,当机立断,娇柔地往他身上一靠。 杨戬尚未回神,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靠,两个人便一起摔在了地上。 后脑撞到地面,杨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呜,好痛……师父,这是你的狗吗?它为何咬着我不放……”妲己伏在他身上,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在刀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不过,没转几圈,妲己就想起来这人现在是个瞎子,转了也白转,遂收了眼泪。 身下的男人沉默许久。 妲己一边假哭,一边使劲地甩着腿,终于把那讨厌的狗甩开了。 小狗摔在地上,汪的一声叫。 她撩起裤管看了一眼,果然被咬出血了。区区一条小狗,当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可她心里窝着火,忍不住朝它龇出獠牙,好叫它知道自己的厉害。 ……然后她就发现这狗直接无视了自己,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在空气里到处嗅闻,绕了好大一圈,最终吭哧吭哧地跑到了杨戬跟前,舔了舔他的手。 妲己:“……” 合着这狗也被毒瞎了,刚才纯粹是听见杨戬和她在吵架,就把她认作了敌人。 她悻悻地收起獠牙,心想以后一定找机会把它宰了炖汤喝。 她还在瞪狗,肩膀忽然被人一推,只听杨戬怒道:“你给我起来!” 哮天犬转过头,伏低身子,冲她恶狠狠地哈气。 妲己摔在一旁,一边暗骂这人不知好歹,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一边自己爬了起来,摸着脚腕,黯然道:“师父……师父真的不能给徒儿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杨戬额头青筋猛跳:“不要叫我师父!” “那……那好吧。”妲己小声道,“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杨道长……吗?” 杨戬:“……” 杨戬板起脸来:“我道号清源妙道真君,你若非要喊,喊这个即可。” 妲己眨了眨眼。 清源妙道真君?他这么年轻,甚至听之前话里的意思还是第一次离师下山,居然就能在高手如云的阐教里拥有这样的尊号了吗? 看来修为还真的不容小觑。 “实不相瞒,真君说得不错,我的确不是物主。”妲己眼珠乱转,“但是,我与这两件宝贝颇有渊源,自认是这洞穴主人,也不算全错。” 杨戬唇角紧绷,似是想听听她到底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妲己:“我从小父母双亡,流浪无依,幸得一前辈赏识,收在身边教养。我本想拜他为师,他却说我另有师徒之缘,让我耐心等待。几年前前辈坐化,坐化前将这柄长刀与披风留给我,说将来谁有缘拿走,谁便是我的师父。”说到这里,她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我也动过私心,想把东西据为己有,可事实证明,我能力不够,镇不住这些宝贝,还不如老老实实等在原地,等一个我命中注定的师父。” 杨戬唇角轻搐。 妲己:“这洞穴里弯弯绕绕,岔路颇多,多年来无人涉足,所以真君刚进来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看真君顺利取走这两件宝物,我激动不已,但又怕真君是坏人,这才多问了几句。得知真君是阐教门下,宝贝并没有落入歪门邪道之手,我大喜过望,这才拜师。并非是真君所想的那样,是看在阐教的名号上临时起意,还请真君谅解。” 杨戬:“……” 话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哪怕她给他磕头,他也不会相信一个字的。 他在玉泉山上随玉鼎真人修行多年,是玉鼎真人唯一的弟子。这次下山,也是奉了师父的命令,要前往人间襄助他的师叔姜子牙。 “成汤数尽,新室将兴。恰逢天庭神位空缺,三教并谈,决议趁此时机,开榜封神。你姜师叔身怀封神榜,肩负封神重任,已早早下山去了。然兹事体大,他一人独木难支,需得有人在身旁协助才行。”玉鼎真人说道,“而你们这些小辈,入门多年,正缺个一展身手的机会。我听闻你太乙师叔准备派哪吒前去,你与哪吒相熟,届时正好与他共事。” 杨戬道:“那弟子与他一同去找姜师叔?” “不急。”玉鼎真人道,“你不像哪吒,哪吒在人间长大,被太乙收作徒弟时,已是个混世魔王了。而为师收你时,你不过一小小稚童,还不记事。如今你要下山,恐怕并不能适应山下的一切,所以为师想让你早些动身,提前游历人间,感受人间的行事规则,以及凡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以后才能更好地帮助你姜师叔。” 师父说得不错,他刚下山时,确有诸多不适应之处。好在他一贯聪颖,擅长随机应变,如今几个月过去,他行事已经和那些凡人没什么不同了。非要说有哪里不同,可能就是他比凡人胆子更大,总爱往凡人不敢去的深山老林里扎。 师父说他是出来历练的,便没给他任何宝物傍身,而他也乐于自己去探索那些荒芜之地。有收获是最好,没收获也无妨,反正姜师叔那里都还没动静,他自然也没什么好急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栽在此处。他路过此地,心中忽而一动,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于是便一路探幽深入。山中人迹罕至,树木葱茏,烟雾缭绕,他走着走着,渐觉眼睛酸胀。起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前一日未休息好,可直到他感觉天色愈来愈暗,而身旁的哮天犬亦开始不安低吠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不是天色暗了,而是他正在逐渐失明。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刻,自己越不能慌张。 他摸着哮天犬的头:“你还看得见吗?” 哮天犬贴着他的掌心,焦虑地呜呜。 哮天犬是临下山时玉鼎真人送给他的,说是一只极通人性的幼年灵犬,与凡犬不同,可以陪杨戬在路上解个闷,有什么突发事件时,还可以跑回玉泉山送信。 杨戬叹道:“原来你也看不见了。” 他想了想,又说:“你在此地等我,不要乱跑。这里说不定是有什么毒瘴,我再去其他地方探探。” 也不知道此地还有没有陷阱,他现在和哮天犬双双失明,万一又被双双困住,那可不作好。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处洞穴。洞穴深邃,岔路口多,他只能凭直觉选择。 也许是上天都觉得他倒霉,竟然让他在失明之时,收获了两件宝物。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这两件宝物不是白得的。 ——他现在怀疑他中的毒与这个女子有关,否则,为何她目能视物,他却不能? 师父曾跟他提过一嘴,说姜子牙师叔和申公豹师叔有些龃龉,申师叔对于元始天尊将封神一事交给姜师叔去办很是不满,还曾因此为难过姜师叔,所以师父也告诫他,下山之后对于不熟悉的人不要全盘信任,以免误了封神大计。他本来还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竟真是他大意了。 这女子说不定是收了谁的好处,来找他麻烦、故意下毒害他的散修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毒出自她手,她已经下毒成功,为何还不离开?甚至还故作姿态,乱认师徒,明显就是打算赖上他了。但她也不演得像点,倘若她真把他当师父,那第一件事就该是解决他的失明之症—— “真君应是中了毒,才双目失明的吧?”妲己道,“真君莫担忧,我知道如何解毒。” 杨戬:“……” 妲己:“等我解了毒,真君是否就相信我说的话了?” 杨戬:“……” 见杨戬不语,妲己继续道:“前辈把两样宝物留给我,又怕我能力不够,被歹人抢走了宝物,因此特意在洞穴附近布下阵法,寻常人闯入必会中毒,若无我解毒,必会失明。” 杨戬扯扯嘴角:“你说的前辈,究竟是谁?” 本来就是编造的人物,编得越细,越容易出差错。妲己眨了眨眼睛,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名号为何,只知道他功力深厚,在路边见到孤苦无依的我,心生怜悯,便带在身边教养。我问过他的来历,想以后有出息了报答他,他却只说让我叫他前辈就好,外界纷争太多,他已远离红尘,不会再踏足了。” 杨戬觉得这女子实在过分,分明不怀好意,却连骗他都骗得这么敷衍。 然而她所说的解毒,又确确实实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抿了抿唇,反正自己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如顺着她的话装傻:“既然如此,想必也是那位前辈教你的解毒之法?” “正是。” “如何解毒?” “采摘草药,制成解毒汤。”妲己道,“真君放心,我知道配方。我一直住在此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给自己采药服用。” 现做?天知道是解药还是毒药。她把他弄瞎了还不够,还想干什么? 杨戬不动声色:“需要多久?” 妲己:“一日足矣。” 正文 第6章 解毒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清弦给的那枚玉珠让杨戬也含含,杨戬自然就能复明。 但妲己当然不会这么好心。 她把杨戬带到充满毒雾的洞穴之外休整,而后又以制药为名,暂时离开,但实际上是藏身在附近,暗中观察杨戬。 他的周身干干净净,什么黑雾也没有。 这个人很有意思。妲己含着玉珠心想。 不是因为他失明了还如此镇定,而是因为,他明明怀疑她不是个好人,甚至很可能是给他下毒的人,他却至今都没有萌生出恶欲。 有时候,人虽没有做出恶行,但心里却未必没有恶欲。所谓理智,便是心怀恶欲,却能不做恶行。 比如妲己自己,若不是忌惮杨戬的身份,恐怕早就把他干掉,夺了披风一走了之。而杨戬没跟她动手,她也很理解,毕竟他现在失明,又对她不了解,不动手很正常。但他居然在心里都没有生出过报复的念头,这着实令她有些吃惊。 同样是阐教门人,宽宏大量的杨戬和多管闲事的云中子,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她暗中观察了杨戬许久,可他始终只在原地打坐休憩,别的什么也不干,令她摸不清他的底细。 这人一直不动,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之前还受了别的伤呢? 想到这个可能,她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正当她琢磨着怎么试探的时候,杨戬终于动了。 只见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哮天犬的脑袋,低语了一句什么,然后哮天犬便站起身来,左闻右闻,慢慢地往前走,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妲己好奇地看着。 直到这狗在大树底下停住脚步,仰起头,冲着树梢上的妲己汪汪直叫的时候,妲己才意识到,原来这死狗找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 妲己:“……”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又为这狗灵敏的嗅觉吃惊:在两个瞎子跟前,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法术,是像风一样落到这棵树上的,并没有在地上留下太多自己的气味,没想到这都能被这死狗发现? “那位……道友。”杨戬朗声道,“出去了这么久,本以为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采药,不曾想就在附近。既然在附近,那道友可采好药了?” 回答他的却是哮天犬的一声呜咽。 “哮天犬?”杨戬猛地站起身来,“你把哮天犬怎么了?” 倘若他此时目力完好,便能看到这令人瞠目的一幕—— 草木摇曳间,正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身影。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女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而另一个女子,则站在树枝上,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捏着哮天犬的脖子。鲜血从哮天犬的鼻子里涌出来,滴落在她的手上。 树上的女子唇角勾起,将昏迷的哮天犬朝杨戬丢去,趁他措手不及的时候,足尖一点,猛地冲下树枝—— “真君小心——啊!”树下安静的女子突然尖叫起来。 杨戬下意识接住软趴趴的哮天犬,惊怒之间,闻听面前突兀风声,来不及做出其他动作,就地一滚,避开了来者的袭击。 妲己收起利爪,眯了眯眼。 他的反应比之前还快,若不是瞎了眼,只怕更加棘手。 她手腕一抬,地上无数落叶飞旋而起,叶缘如利刃,如暴雨一般朝杨戬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杨戬单膝跪地,一手抱着哮天犬,一手结印,身上金光震荡,所有叶片在靠近他的一瞬间,俱化作飞灰消散。 而与金光一同出现的,几乎被金光掩盖了行迹的,还有一缕淡淡的黑雾,自他眉间升起。 妲己眼前一亮,手指一勾,那黑雾便缠绕在了她指尖,被她送入口中。 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自己中了毒,没生恶欲,自己的狗受了伤,反倒是生了恶欲。 那黑雾中有他的怒与恨,可在她尝来,却是美味至极的养料。 可惜,眼下不是继续逗弄他的时候。 她掌心一翻,一根枯枝飞入手中,法力催开黑芽,绽出纤长柔软的新枝,直直探入杨戬怀中,卷过那件叠好的披风。 杨戬猛地握住身前的枝条,五指一紧,黑色的枝条便在金光中寸寸碎裂。 妲己倾身而来,夺下掉落的披风,再旋身一拧,如水般轻柔的衣袖拂过他的鼻尖,残余的枯枝便被她狠狠送入他的肩头。 他眉尖微蹙,嘴唇紧抿,空茫的眼神锁定了她的方向,原本放置在一旁的三尖两刃刀忽然腾跃而起,在他手中遽然一转—— 白光闪过,半片破碎的衣袖从他脸上滑过,最后飘落在他肩头扎着的枯枝上。 他举步欲追,忽然听见不远处树下传来微弱的呼声:“真君……”- 妲己在寿仙宫中落地时,已是深夜。 床上的分身已然睡去,可藏在暗处的喜媚和清弦却很轻易地被惊动。等到她们现身,看清没了半片袖子的妲己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喜媚急忙捧起她的手臂,只见上面一条长长的血口,血渍已经凝固,“是谁将姐姐伤成这样?” “小伤罢了,不值一提。”妲己轻描淡写,“不过在五夷山遇到个人,他也想要披风,与他打了一场。” “什么?”清弦吃惊,“那地方鲜有人迹,怎么偏偏被姐姐遇上了?” “谁知道,好在他被毒雾迷了眼,我见到他时就是个瞎子了。”妲己哼了一声,“若我再早点去,或他晚点来,都遇不上。” 清弦更吃惊了:“是瞎子,竟还能这样伤着姐姐?” “那人自称是玉鼎真人门下徒弟,名叫杨戬。”妲己说,“你们可有听说过?” “玉鼎真人门下?那也是阐教的?”清弦惊慌道,“我们不会真的被阐教盯上了吧?” 妲己:“冷静些。那杨戬才刚下山不久,而且他又不知道我会去五夷山,兴许只是个巧合。” 喜媚道:“刚下山的小弟子,瞎了还能将姐姐伤成这样,阐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呐!” “他可不是什么小弟子,还有尊号,应当在阐教地位非凡。我与他交手,他确实修为不浅,不过,我觉得也有那兵器一份功劳。”妲己看向清弦,有点不高兴,“洞里那个和披风放在一起的兵器,为什么我拔不出来,他却能拔出来?” “什么?他能拔出那个?”清弦挠头,“我,我不知道啊……我修为不够,靠近它都会被光芒灼伤……” “罢了,你这个没用的,就不能指望你。”妲己撇了撇嘴,掏出披风,丢到她身上,“这东西给你,再遮不住妖气,你就干脆被那些道人抓走吧。” “啊,我还以为姐姐没有拿到它呢!”清弦惊喜不已。 “我是谁,我还真能由着那家伙把东西从我手里抢走吗?”妲己嗤道,“也就是他那兵器好,我没见识过,所以不晓得它的厉害。而我,不用那等神兵,随手拿根树枝,也能叫他受伤。” 虽然也占了一点对方失明的便宜。 “还得是姐姐!”清弦夸道。 喜媚却有些担忧:“那杨戬可发现姐姐的身份了?” “他没发现,也追不过来。”妲己想起哮天犬血流不止的鼻子,不由心情大好,“他瞎了眼,甚至根本不知我是妖。” 喜媚松了口气:“那便好。” 旁边的清弦已经披上了披风,转来转去,喜滋滋道:“果然是个宝物,披上它,就没有妖气了。” 妲己道:“你老老实实披着,我不在的时候,别再给我惹出事来了。” 喜媚闻言一愣:“姐姐又要去哪里?” 妲己看向床上沉睡的分身,气定神闲:“我不在的时候,帝辛来过吗?” “自然是来过的。”喜媚道,“姐姐的分身举止与姐姐无二,甚至还会撒娇,帝辛根本没发现问题。我控制了太医,说姐姐得静养,所以晚上帝辛都不来歇着。” 妲己点头:“这便很好,继续保持。” “姐姐到底要去干什么?” 妲己一边摸着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一边托腮,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去找杨戬。” “啊?怎么还要找他?”清弦瞪大眼睛,“姐姐不怕再被他伤着吗?” “你懂什么。”妲己看向喜媚,目光炯炯,“喜媚,你可知,像杨戬这等修道之人的恶欲,是何等的美味?” 喜媚思索了一下:“我没有尝过修道之人的恶欲,但是尝过不少妖的恶欲,比凡人强。想来修道之人的恶欲应该也是一样吧?” 喜媚最初发现自己和其他妖不一样,就是因为无法吸收天地灵气,还因为九头的外表被同族排斥。她从同族那里感受到了明显的恶欲,同时也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能“看见”这样的恶欲,并将其吸收,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后来她离开了族群,发现凡人身上的恶欲也能为自己所用。尽管凡人没有修为,恶欲的力量不如妖来得强大,但恶欲这种东西,即使是最坏的妖,也不能天天都有,与其研究怎么一边保命,一边从易怒易躁的大妖身上汲取恶欲,还不如去凡人集聚的城池附近待着,哪怕是每天躺着不动,也能有源源不断的恶欲送上门来,主打一个量大省心——这也是她来到朝歌附近的轩辕坟的原因。 但修道之人的恶欲,她确实没有尝过。一是修道之人要么四处云游,要么就待在自己的洞府,她很少见到,就算见到,人家也未必正好有恶欲;二是因为他们最喜拉帮结派,她孤家寡人不是对手,所以她也不会为了那点恶欲,特意去挑起修道者的矛盾。 “我打伤了杨戬的狗,他便心生恶欲。其实这恶欲并不算浓厚,甚至还不如许多凡人的恶欲来得强烈,但只因他是修道之人,所以他这一点点恶欲,甚至比凡间一座监狱里的恶欲,还有用得多。”想到那种感觉,妲己不由深吸一口气,笑容愈深,“真可惜,喜媚,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喜媚心动:“当真如此有用吗?” “当然。你要是尝过,你就再也看不上这凡人的恶欲了。”顿了顿,妲己又道,“其实其他修道之人的恶欲我也曾尝过,固然也强于凡人,但是不如杨戬的来得美味。我猜,大约是因为他是阐教门下,平日里教养细致,不常生恶欲,加上修为高深,所以一旦生了恶欲,便格外精粹。” 正文 第7章 妲己除了杀妖,也杀过修道之人。通常来讲,大多数道人也不会闲得没事干专门找妖的麻烦,但她实在特殊,天生九尾,一旦化作原形,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她还没到轩辕坟的时候,一日在山林里晒太阳,几个道人从云端路过,发现了底下的她,十分惊讶,降下云头,特意来接近观察她。虽然没感受到明显的恶意,但她很讨厌那种被窥探和觊觎的感觉,所以她出手了。 那几个道人遭到了她的攻击,立刻起手反击。交战之间,她看见了他们渐渐生出的恶欲,当即眼前一亮。那几个道人应是初出茅庐,道行有限,打不过她,但被她故意吊着,又急又怒,结果就是给她提供了相当不错的养分。 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方便自己修炼,就把这几个道人关了起来,挑拨他们的关系,激发他们内斗,或是用些折磨人的手段,让他们更加痛恨自己,借此获取更多的恶欲。不过,这一招也没能用太久,那些道人发现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便彻底绝望,陷入恐惧与麻木之中,再也生不出什么激烈的恶欲来。 她得不到持续的恶欲,又不好把这些人放虎归山,最后干脆杀了。 后来她怕那些道人的师门来报仇,便迅速地溜了——哈,她当然是那种欺软怕硬的妖啦,才不可能去以一己之力对抗人家满门。 不过这件事也给她提了个醒,她虽以恶欲为食,平生最爱干的事就是挑拨离间、煽风点火,但这也不可过火,否则万一把人逼崩溃了,她连那点恶欲都没得尝了。 所以最后她还是懒洋洋地在轩辕坟住下了,每日汲取朝歌城里凡人现成的恶欲,省得自己操心。 但这个杨戬……唉,但这个杨戬,他真的不一样。 “姐姐是想靠他的恶欲修炼?”喜媚问。 “我们来王宫,不就是为了此处浓厚*的恶欲吗?既然有更好的修炼之法,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妲己阴恻恻一笑,“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极有可能认识云中子。” “但这会不会太危险了?”喜媚犹豫,“他那么厉害,姐姐若是暗中跟随,万一暴露了行踪……” “谁说我要暗中跟随了?”妲己挑眉,“我可是光明正大。”- 杨戬跪坐在地上,触碰到女子柔软的身体。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衣服上湿漉漉的,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喂……喂!”他眉头紧锁,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她终于咳起嗽来,艰难开口:“真、真君……你……你受伤了……” “我无事,反倒是你,伤得很重?”杨戬沉声,“方才那人又是怎么回事?你可认得?” “我不认得……”她虚弱地回答,“我方才在不远处采药,忽然听见哮天犬在叫,过来一看,竟发现有个陌生女子抓住了哮天犬,还要袭击真君,情急之下我便喊真君小心,然后……然后就被她打了一掌……咳咳,好痛……” 杨戬抿了抿唇,道:“你当真不认得?” “不认得……”她说,“我从未见过……” 杨戬伸出手,摸到了扎在自己肩头上的那支枯枝。 尽管他双目失明,很多事情都失了先机,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伤着他,对方实力不可小觑。 他皱着眉,将枯枝拔了出来,而后又在肩头点了几下,止了血。 哮天犬的伤他也已探过,别的都没事,唯独伤了鼻子,可见对方就是不想被他追查到踪迹。 而那人又偏偏抢了他的披风。 如此一来,他第一怀疑的对象,就是自己的这个便宜“徒弟”。 然而她们又不可能是同一人。 她出声喊他小心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从另一侧传来的破空风声,两个人都不站在一处,如何能是同一人? 莫非真的是他多心了? “我一直以为,前辈跟我说的,怕有歹人抢走宝物,只是在强调宝物的珍贵,没想到……咳咳,竟真的有人来抢……”她喃喃自语,“早知道,就不带真君出来了……以前宝物放在洞穴里的时候,从没人来抢过……” “那这次为何这么巧,她正好发现宝物被我带了出来?难道是一直在附近窥伺?” “我不知道……” “而且,你不是说洞穴附近的阵法能令人中毒?为何那人并未受影响?” “我、我不知道……” “还有,那个披风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为何不要这兵器,只要那披风?” “我也不知……”她的声音愈发微弱,又因为回答不上他的问题,而听上去格外焦虑。 这一焦虑,便又开始频频咳嗽。 “……罢了。”杨戬道,“是我太心急,不该逼你。”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仍是对她抱有怀疑。 他伸出手,掌间灵力涌动,探向她的身体—— 竟是个凡人。 怎么会是个凡人?她独自一人住在深山,又守着两样天材地宝,不该是个凡人!而且她甚至还和他动过手—— 等等,回头细想,她虽然和他动过手,但只是速度快、力道大,许多武功高深的凡人也能做到,她其实并没有动用过任何法力。 “你没修炼过?”他下意识问道。 她没有回答。 杨戬再一探,竟是已晕了过去。 杨戬皱起了眉。 她确实是受了严重的伤。那人一掌震伤了她的心脉,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他无法,只好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撑着她的肩膀,一手运转法力,护住她的心脉。 她是个凡人,若没有他的法力相护,恐怕马上就要死了。但话又说回来,他不是什么药圣医仙,他虽能护她不死,但也只是权宜之计,若想让她恢复如初,还得需用灵丹调养。 灵丹……?对了,他下山的时候,师父给过他一些疗伤的灵丹,他还没有用过。 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瓶灵丹。 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灵丹塞进了她口中。 她是个凡人,这个发现,已经让他对她的怀疑打消了大半——再怎么样,他中的毒也不可能是这个凡人下的,而其他人也不可能找个凡人来害他。 剩下的那一小点怀疑,也是基于她说的那个神秘前辈,以及她一上来就认师父的行为。 不管怎么说,她在那人偷袭时出声提醒了他,已是尽了一个凡人能做的最大努力。而他眼睛所中的毒,也还得靠这个女子来解。 …… 妲己回到五夷山的时候,已是次日夜里。 如银月光下,她留在杨戬身边的那具分身,正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杨戬的外袍,睡得安详。五尺之外的地方,杨戬正合眼打坐,腿边趴着一只熟睡的小狗。 妲己静静地立在风中,身后是九条完好无损的狐尾,鲜艳如火,华美如焰。 ——本来,应该有一条是受伤的。 她故意留下一具受伤的分身,就是为了让杨戬相救,以此拉近二人关系。然而,她在寿仙宫的时候忽然察觉,自己尾端隐隐的浅痛,不知何时竟悄然消失了。 她对自己分身下的手,轻重她自然知晓,绝无可能就此愈合。唯一的答案就是,杨戬不仅救了她的分身,甚至还将分身完完全全地治好了。 此时此刻,她看着底下二人一狗的和谐景象,无声叹息。 唉,本来还想拖着病体装柔弱博取杨戬同情的,没想到他如此不计前嫌,倒是有点打乱她的节奏了。 她自空中跃下,与分身悄然合体,分身里的记忆涌入脑海,令她挑了挑眉——这具分身虽看似昏迷,但其实只是遵循她本体的行事风格在装昏迷罢了,因此杨戬对分身做的一切她都知晓。 杨戬不仅舍得用灵丹给她救命,甚至还仔细照顾了她的凡人之躯,比如用草叶收集露水喂进她口中,比如替她驱赶周围的飞虫,等等。 好人啊,真是好人啊。哪怕对她还有那么多怀疑,他还能做到这步,她都有点刮目相看了。 她睁开眼,看到了月色下杨戬流畅分明的下颌线条。 这样年轻有为的弟子,为何忽然孤身一人下山呢? 还有那个云中子,她从未听过此人名号,若真是阐教门下,想必不是经常出世之人。这样的人却忽然来到了繁华热闹的朝歌城,又是为什么呢? 她正想着,忽见杨戬睁开了双眼。眼中虽无神,但方向却直直对着她。 “你醒了?”他问。 妲己立刻娇呼:“真君……我……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天都黑了?” “我看不见天色,无法分辨时间,只猜测大抵两日有余。”杨戬道,“我已给你喂了灵丹,按理来说你早就应该苏醒,我也探过你的脉象,平稳正常,但为何现在才醒?” 妲己撑着草地坐了起来,又往后挪了挪,生怕他又来探脉——刚才是“凡人”,现在可不是了。 “不知道……但是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多谢真君相救!”妲己眨了眨眼。 她既已苏醒,杨戬便不会再主动接近她。只问道:“当真无事了?” “真无事了。”妲己道,“真君,你的灵丹一定很珍贵吧?我、我都不知怎么报答你……” “若真想报答我,那就尽快将解药做出来给我。”杨戬面无表情道。 妲己:“……” 男人真是嘴硬,你先前喂药喂水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正文 第8章 “真君放心,解药我一定会做的,只是现在是夜里,看不清路,得等天亮了才好采药。”妲己的目光落在了杨戬的肩膀上,“对了,真君,你的伤……” 她故作心疼地伸出手,去触摸他衣上的破洞。 杨戬往旁边避了一下:“无妨,我早已处理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连累了真君。” 连累?倒也说不上。那人是冲着他携带的宝贝来的,若不是他拿了,他也未必会受这个伤,她没必要如此自责。 但杨戬并不想安慰她。纵然她没有什么坏心,可他既然没有收徒的打算,又何必与她拉近关系,最后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杨戬问道。 妲己早有准备:“我名叫小九。” 杨戬:“……如此随意?你就没个大名?” 妲己故作幽怨:“我是家中第九个孩子,家人一直都这么唤我。” 杨戬:“……”这也太能生了。 妲己继续装可怜:“后来父母去世,我年纪太小,和兄弟姐妹们离散,幸得那位前辈收留,才捡回一条命。前辈也觉得这名字随意,但他说他不是我的师父,就不给我改名了。”说着,她试探地眨了眨眼睛,“真君若是觉得我这名字不好……” “挺好。”杨戬打断她,“简单好记,我就喊你小九。” 妲己轻轻叹了口气。 杨戬:“那前辈既然说不是你的师父,为什么又教你武功?” 妲己:“他说,他总有一日要离去,我一个女儿家,不能没点自保的本事,所以便授我一套武功。但至于更高深的法术,就得我将来的师父传授了。” 杨戬心道,之前他探过这女子的体质,虽是凡人,但根骨不错,那所谓的前辈说她能修道,也算有理有据。 “我没有收徒的打算。”杨戬决定和她坦诚,“若是你执着于那位前辈的说法,我便将这把刀还给你。” 他拿起一旁的三尖两刃刀,递到她面前。 妲己连忙推拒:“不了不了,这个东西,前辈本就是留给有缘之人,不是留给我的,我拿着也没用。真君若是不信——” 她伸出手,触到他的指节。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后缩了一下,不由挑眉一笑,微凉的指腹从他指节上滑过,落在冰冷的刀柄上。 感觉到她的力道,杨戬松开了手。然而,就在落到她掌中的一瞬间,那沉寂许久的长刀再次狂震起来,发出不耐的嗡鸣。 妲己“啊”了一声,长刀从她手里掉到了草地上。 “你看,它不接受我。”妲己苦笑一声,“该是真君的,就是真君的。” 杨戬眉头微蹙,说:“之前那个披风,似乎并不如此。”否则那个无名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带走。 妲己:“是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杨戬沉吟:“那人有备而来,只取披风,却对我手里的兵器一点兴趣也没有,想必是早已知道这两样宝贝的特性。而又未受阵法影响,目能视物,显然对此地也颇为熟稔——你当真想不起什么线索?” 妲己装傻:“会不会是那位前辈以前认识的人?” 杨戬抿了抿唇。罢了,这姑娘一问三不知,还是把这事先放一边吧。 天亮之后,妲己便动身去寻药。 ——所谓的草药,当然是没有的,但这不妨碍妲己糊弄杨戬。 她花了半天时间,去外面转了一圈,然后回来怯怯地告诉杨戬:“真君……有个坏消息……” 杨戬摸着哮天犬,抬首:“怎么?” “草药……都不见了……”妲己嗫嚅道,“不仅我之前采的草药不见了,其他地方应该长着的那些草药,也不见了……” “不见了?”杨戬皱眉,“什么叫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那些该生长草药的地方,看上去光秃秃的,像是被人齐根斩断了……你说,会不会是之前那个人干的……” 杨戬听着,忽地扯了一下嘴角。 妲己看出他脸上的讥诮之意,连忙道:“真君,我绝不是故意不给你解药,我说的都是真的!” 杨戬道:“这说明对方不仅仅是冲着那件披风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真君来的?” 杨戬哂笑一声:“看来,对方是观察我们许久才出手的。对方一定是看见我双目失明,而你又在给我采摘草药,所以才会毁去这一切,不让我复明。” 妲己摸着下巴:“那真君知道是谁了?” “不知道。”杨戬道,“但有了方向。” 妲己在心里嘶了一声。看来这杨戬是有仇家?不然怎么这么快就有方向了?不过,不管是谁,谢谢他替自己背黑锅吧,哈哈哈哈。 “小九。”杨戬唤了一声,见没人应答,又唤了一遍,“小九?” “嗯嗯,真君,我在呢。”妲己回过神来。 差点忘了自己现在叫小九了。 “原先的草药被毁去,是否代表我的眼睛治不好了?”杨戬问道。 妲己:“倒也不是……只是最快见效的那个草药没有了,还有其他草药可以用,就是疗效慢一些……” “哦?”听到还有的治,杨戬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慢一些是多久?” “可能,要好几个月……吧……我也不太确定,我还没有试过这个配方。”妲己小声地说,“如果真君愿意让我去试试……” “那就去试试。”杨戬道,“再坏,也不会比如今更坏了。” 妲己便又出去了。 这一回,她没有在外面乱转,而是真的采了一些草——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草,但总之,绿的黑的棕的采了一大把,被她堆在臂弯里。然后她找了条小溪,在溪边坐下,又用法力将一块石头变成一只大大的石碗,杂草碾碎扔里面,兑水,开煮! 煮开后,妲己捞出被煮烂的杂草,丢到一边,而后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碗里颜色一言难尽的汁水——呸,好苦。杨戬就该吃这个。 她把一直压在舌下的那枚小小玉珠顶了出来,丢进碗里泡着。 等她端着碗,一路慢慢悠悠回到杨戬打坐的地方,碗里的汁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她看着四周的毒雾,伸出手指,把碗底的玉珠捞了出来,擦去上面的汁水,重新压回自己的舌根,然后笑吟吟地在杨戬身前蹲下:“真君,药熬好了,您尝一尝?” 杨戬接过石碗,似乎是闻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味道,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道:“有劳了。” 他仰头,将汁水一饮而尽。 哇,这么苦都能一口喝完,好强大的忍耐力。妲己在一旁托腮看着:“真君,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杨戬正想说话,忽觉满是苦味的嘴里,突然生起一丝极淡的甜味。这甜味不似普通的食物甜味,而是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气,从自己的舌腔穿到眼睛,令眼睛有一瞬的清明之感。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瞬过去,眼前依旧是乌压压的沉。 他抬手,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眼睛。 “真君?”妲己歪头。 他在这洞外毒雾里浸了这么久,应当是积毒已深,就算有清弦给的玉石,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彻底解毒,遑论他只是喝了一碗被玉石泡过的水。 难道是她泡的时间太短,没发挥作用?可她还要靠着这个解毒,和杨戬再纠缠一段时间呢,解太快了,后续不好办啊。可若是解得太慢,他没感觉,反而怀疑她在骗人怎么办? 正当她琢磨着要不要再来一碗的时候,便听见杨戬道:“眼睛……似乎松快了一下,但现在又没有了。” 妲己一喜:“果然有用!真君,这下你总相信我了吧!” 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怀疑和冷言冷语,杨戬不禁生出几分尴尬。 “抱歉,此前是我小人之心了。”他朝她垂首。 妲己十分大度地说:“没关系的,真君,你都失明了,怀疑我也是人之常情。现在能治就好!” 听她如此宽容,杨戬心里又不免有些惭愧:“你替我解毒,便是我欠了你的人情。我虽不收徒,但可以将你引荐给其他修道之人,届时,你挑个有眼缘的拜师便是。” 妲己一边在心里鄙夷杨戬这善变的嘴脸,一边面上软着嗓子说道:“怎么会是真君欠我人情呢,我替真君解毒,本就是分内之事。再说了,真君这话也是说笑,从来只有师父挑徒弟的,哪有徒弟挑师父的。” 杨戬:“你根骨不错,会有不少人愿意收的。” “可是……当初前辈说,谁能拿走那两样宝贝,谁便是我命中注定的师父……” 见她似乎还在纠结,杨戬便道:“也许当初那位前辈的本意是,谁能取得宝贝,谁便是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只是想替你找个修为高的师父罢了,否则,这么说来,先前打伤你的那人也能拿走一样宝贝,难道你也要拜她做半个师父?” 妲己翻了个白眼。 嗤,不就是个破修道的,真以为自己在阐教门下就了不起?收个徒都不愿意,装什么清高?要不是看你身上有利可图,谁会费这么大劲围着你打转? 见妲己不吭声,杨戬轻咳一声,将空了的石碗还给她:“还有药么?” “是药三分毒,不能吃这么猛的。”妲己伸出两指,隔着空气在他眼前用力一戳,“一日一次,真君切莫心急。” 杨戬丝毫不知她张牙舞爪地在做什么,只道:“我自是知道此事急不得,只是我现下另有事要做,得尽快赶路才行。既然这些药得每日服用,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多采一些,留着路上熬制。” 听杨戬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带她上路了? 妲己巴不得如此,立即道:“当然可以,就包在我身上吧。不过,真君是要去做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 杨戬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有一位师叔在凡间,我现在就是要去找他。” 他自小在玉泉山长大,从未与人有过矛盾,而那人却要毁了他治眼睛的草药,想必就是为了阻挠他参与这次封神大计。自己尚且如此,那手持封神榜、身为此次封神核心的姜师叔,会不会也遇到了什么麻烦? 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提前下山,没什么好急的,如今想想,竟是不能再拖了,得赶紧与姜师叔会面才行。 “真君的师叔?”妲己精神一振,“不知尊讳大名?” 莫非是云中子? 杨戬道:“师叔姓姜名尚,字子牙,你可听说过?” 妲己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姜尚?这不是那个靠算命准在朝歌城里扬名,被帝辛封了官的老头吗?前段时间,帝辛要给她造鹿台,顺手点了姜尚监工,姜尚不肯,最后投水而亡。原以为是个古板老头,死就死了,搞了半天,也是阐教门下?!那他既然是阐教门下,必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他投水投哪儿去了?! “我……我在山中独居多年,并不曾听过此名。”妲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真君要去哪里找他?” 杨戬:“去西岐。” 正文 第9章 次日一早,二人下山。 从五夷山到西岐,路途遥遥,但若是御空飞行,也不要一日时间。只可惜杨戬如今目盲,驾驭不准云头,二人只能徒步前往。 哮天犬在杨戬脚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时不时嗷嗷地叫一嗓子。 杨戬问妲己:“它与我喝一样的药,身体却比我小得多,会不会比我好得更快?” 妲己:“嗯……这个,应该不会。但是,真君放心,有了真君给我的乾坤袋,我已经采好了充足的草药了。”说着,她拍了拍腰间的锦袋。 杨戬:“你除了装草药,还装了什么?” 妲己:“还有个熬药的碗,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杨戬疑惑,“你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东西要带走?” 妲己:“没有。我又没把那里当家,没什么东西是非带不可的。” 杨戬略有动容,似乎是有些怜悯她。 妲己立刻开始阳光开朗地微笑:“哎呀,像我这种人呢,能有个容身之地就不错啦,现在又遇到了真君,可见是老天也在帮我。” 杨戬不置可否。 妲己歪头看着他,若有所思。 自打确认她能解毒后,杨戬对她的防备心便少了许多,态度也客气友好了许多。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想让二人关系更近一步的意思。 她若是保持礼貌规矩,他一定会更礼貌规矩,而她若是强行缠他拜师,他一定会更加推拒,如此一来,关系岂不是越来越远? 所以妲己稍稍修改了一下自己的人设,从一株孤苦无依渴望亲友的飘摇蒲草,变成了一朵坚韧乐观明媚积极的小白花。这样一来,杨戬就不会压力那么大,老是想着把她送出去了。而她也可以让自己主动贴近杨戬的行为更加合理化,不是为了拜师而故意讨好,而是“发自内心”地想与人友好相处。 他昨日给自己削了一支竹杖,这会儿正用竹杖在前面探路。 妲己快步上前,牵住了竹杖的另一头。杨戬有些惊讶,停下脚步望着她。 “山林里灌木杂草颇多,真君这样走起来太慢啦。”妲己笑道,“不如我在前面引路,真君在后面跟着我就是。” 杨戬拧眉:“倒也不必……” “哎呀,真君不是急着去见师叔吗?当然是越快越好。”妲己说。 见她如此热情,已经在前头走起来了,杨戬也只好顺应:“那就多谢了。”顺便弯下腰,从地上捞起哮天犬抱在怀里,省得它看不见乱撞。 “西岐离这儿很远吧,若是那位姜道长不在西岐,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妲己不动声色地打听。 杨戬只当她是在好奇闲聊,答道:“姜师叔在西岐有事要做,就算他现在不在,之后也一定会在。” 看他说得这么言之凿凿,妲己不由更加狐疑。杨戬下山三月有余,而姓姜的老头“投水而亡”只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这中间二人明显没有联系。可见早在很久以前,姜子牙就定好了要去西岐的目标。但他既然要去西岐,又为什么要先跑到朝歌,还在朝歌当了个官?而且在姜子牙投水后不久,云中子就造访朝歌,这阐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妲己百思不得其解,可杨戬已经把话说到这里,若是再深入问下去,未免太不识趣,她只好换了个话头:“去西岐的路那么远,我们真的就靠脚走过去吗?” 杨戬顿了一下:“你累了?” “没有没有。”妲己连忙摆手,“这才刚出发,怎么会累。我就是问问。” 杨戬:“附近荒无人烟,现在只能靠自己。等找到一个大点的镇子,我们便买辆马车,驱车前往。等什么时候我能视物了——也不用彻底恢复,能看见一点便好——便可以带你直接飞往西岐了。” “买辆马车?”妲己咦了一声,“真君带钱了吗?我身上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 “不多,但有一些,买马车足够了。”杨戬道。 没钱的话,他这三个月在人间岂不是白混了。 妲己抿唇一笑:“我都好多年不曾下山了,都快忘了山下是什么光景,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真君多担待。” 杨戬:“无妨,我也才到人间不久,并不比你好多少。” 二人便这么一路走,等走到山脚之时,已经傍晚黄昏。 金红色的余晖铺满大地,杨戬站在平原之上,微微仰着头,失焦的眼瞳里泛着浅浅的光辉。 “天快黑了。”妲己道,“真君要吃点东西吗?” 杨戬摇了摇头:“不必管我,你自己吃吧。”顿了一下,“对了,你今日吃过东西了吗?” 他早已辟谷,不会渴也不会饿,但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身边的这个女子还是个凡人,得吃得喝呢。 “许是那日真君给我的灵丹太好,我一直不饿,直到方才才有一点饿了。”妲己笑道,“不过真君放心,我路上顺手采了点野果,够我吃的了。”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颗果子,张口咬了下去。 喀嚓。这一口下去,登时酸得她一个激灵。 她皱着眉头,看了杨戬一眼,悄悄把果肉吐了出来,龇牙咧嘴地丢到草丛里。 呸,什么玩意儿,长得挺好看,这么难吃。 她又看了杨戬一眼,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只好又恨恨地、清脆地咬下一口,再悄悄吐掉。 杨戬问:“你可有看到什么能住一晚的地方?” 妲己:“没什么能住的地方,树也稀稀落落的。没事儿,我睡地上就行,反正住在山洞里的时候,我也是睡地上,没那么娇气。” 杨戬想了想,解下自己的外袍:“你拿去盖着吧。” 妲己立刻想起自己回来的那晚,她的分身身上,就盖着这件杨戬的外袍。 “真君把衣裳给了我,自己怎么办呢?” “修行者,不仅要修习法术,更要修炼肉身。这凡间的气候冷暖,对我并无什么作用,你不必担心。” “那就多谢真君了。”妲己毫无负担地把外袍往身上一披,在杨戬身旁坐了下来。 天暗得很快,没过多久,最后一丝阳光也隐到山后不见,蓝黑色的夜幕渐渐降临,一弯弦月,月光如萤。 取暖用的火堆在旁边静静地燃烧,偶尔响起哔啵一声,在黑夜里爆起小小的火花。 妲己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旁边打坐的杨戬。 火光映照出他眉骨下的阴影,眼尾低垂,唇色浅淡,有几分疏淡的出尘。 长得是真不错啊,她由衷地感叹。这样的姿色,若是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实在是有点可惜——不过她也就是随便想想,她还没有和杨戬结仇的打算。 许是听到她窸窸窣窣调整姿势的动静,杨戬阖着眼,忽然开口:“是睡不着吗?” 突然被戳破,妲己装模作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为何睡不着?”杨戬问,“是因为我在旁边,打扰你了?” “不,不是的。”妲己连忙道,“真君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心。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冷,可能,可能是周围太空旷了。” “冷?”杨戬皱了一下眉,手一抬,面前火堆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些,“这样呢?” 妲己刚张开嘴,却见旁边睡得稀里糊涂的哮天犬突然嗷的一声惊叫弹跳起来,尾巴一阵疾甩,留下一小簇燎焦的尾巴毛。 杨戬:“……” 他拎起哮天犬的后颈,把它放到自己的腿上,教育道:“你没事睡那么近干嘛?” 哮天犬摇着尾巴,呜呜嗯嗯地往他怀里钻。 妲己:“……” 死狗!怎么不烧死你啊!这时候破坏什么气氛啊! 她不得不重重吸了吸鼻子,将杨戬的注意力从哮天犬身上抢回来。 “还冷?” “火堆暖和,但是另一边会冷。”妲己该娇弱时就娇弱,“我面朝火堆时,后背就冷,背朝火堆时,面前就冷……” 杨戬沉吟片刻,抬起手,一道金光自他指尖升起,如流萤一般飞舞到她身侧,在她周身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化作一层淡淡的光罩,笼盖了她的全身。 她其实不冷,但被金光笼盖后,她明显感觉到周身像是被浸泡在了温泉中,四肢百骸都熨帖得想要伸展开来。 “这是什么?”她问。 “我的护体金光。”杨戬答。 “啊?那用在我身上,岂不是大材小用?”妲己惊讶,“这太浪费了,真君快收回去吧。” “法术修来便是给人用的,也费不了我多少精力。”杨戬说话声音淡淡的,“你睡吧,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她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导到了暧昧的方向,他也确实采取了有些暧昧的行动,但说话时的这个语气和表情,就像是在正儿八经地解决问题一样,她要是再继续下去,就真显得心思不正了。 妲己撇了撇嘴,把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正文 第10章 妲己这一夜并没有睡着,但由于还用着“凡人”的身份,所以她只能一直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假寐,直到天光熹微,她才慢慢地坐了起来,拨了拨快要燃尽的火堆,又往里面添了点树枝。 “天亮了?”杨戬听到动静,开口。 “是呢。”妲己说,“多谢真君的护体金光,我昨夜睡得很好,您可以收回去啦。” 杨戬点头,抬手虚虚一抓,环绕在妲己身上的金光便悉数没入掌中不见。 妲己将盖上身上的外袍叠好,交到杨戬手中:“这个也还给您。” 柔软的衣料上还残留着熨帖的温度,不知是来自于火堆,还是来自于她。杨戬微微一怔,随即听到她站起来走动的声音,不由问道:“晨间清寒,你要去哪里?” “我去打点水洗漱,顺便还得给真君熬药呢。”妲己一笑,“旁边就有溪水,真君不必跟着,我去去就回。” 杨戬拍了拍膝上的哮天犬:“那你一起去。” 哮天犬汪了两声,跑到妲己旁边,围着她的脚打转。她往左走,它也往左,她往右走,它也往右——它虽然眼睛瞎了,鼻子坏了,但耳朵还好着呢。 妲己多看了它两眼。也不知道杨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罢了,它爱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它也看不见她要做什么。 妲己端着石碗走到溪边,从乾坤袋里抓了一把杂草出来,随手洗了洗,碾碎丢入碗中,和那枚玉珠一起泡着。 哮天犬趴在岸边,听妲己久久不动,有些疑惑,冲她叫了两声。 妲己在“在杨戬和狗面前始终如一”和“在狗面前是另一种嘴脸”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这狗不是凡胎,万一哪天突然能说话了,向杨戬检举自己,那岂不是完蛋了? 这样想着,她便扯起嘴角,敷衍地笑了两声,抓住哮天犬的下巴揉了揉:“耐心一点啦,我在给真君准备药材。” 哮天犬听懂了,便不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妲己把玉珠从碗里捞起来收好,端着泡满杂草梗的石碗往回走去。 之所以不在杨戬面前泡,是因为她怕玉珠和碗碰撞的声音被杨戬听见,引起他的怀疑。这会儿回去时间也差不多,毕竟“小九”一介凡人,“清洗*并捻碎药草”的动作肯定快不到哪儿去。 回到原地,杨戬还在安安静静地打坐,妲己把石碗架在火堆上,语气轻快道:“我回来啦,真君过一会儿就能喝药了。” 杨戬颔首:“有劳了。” 哮天犬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扒拉草地。 石碗里渐渐咕嘟咕嘟冒起泡来,微微苦涩的草根气味在空气里弥散。 杨戬问:“你吃过东西了吗?” 妲己:“……我刚才在路上摘了点果子吃,真君你要来点吗?” 她装模作样地翻着乾坤袋,果然杨戬说:“我不要,你吃过了就好。” 妲己满意地放下乾坤袋,看了看石碗里沸腾的不明液体,把火堆灭了,草渣滤了,道:“药熬好了,真君可以喝了。” 杨戬:“好。” 妲己左右看看,发现之前还给杨戬的外袍被他搁在一旁,还没穿上,心里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便伸手取了过来,叠得厚厚的,用来包住石碗,隔绝烫意。 “要不再等等吧,我给真君吹凉些。”妲己坐在杨戬旁边,故意轻轻地吹着水面,呼出的气息裹挟着浓郁的热意扑着杨戬而去。 杨戬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道:“无妨,给我吧。” 他接过用衣裳包着的石碗,动用法力给药汤快速降了温,然后分了一些药汤给哮天犬。哮天犬趴在地上舔了两口,龇牙咧嘴,杨戬自己端着碗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愈深。但……目中短暂清明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纵然味道难以下咽,杨戬还是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妲己适时地递上清水:“真君,漱漱口吧。” 杨戬漱了口,道:“为何我觉得,这药跟昨日和前日比起来,变得更苦了?” “不知道呀,可能是今日用的水和昨日前日在山上用的水不一样?就像用不同的水泡出来的茶也不一样。”妲己无辜地说着,实则心想,我每次都随便抓一把,味道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 杨戬也就是随口一说,把空碗还给她:“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妲己笑道,“走吧,真君,咱们现在可以赶路了!” 杨戬点点头,站了起来,拿着外袍在风中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穿上了。 今日没有山路要走,大多都是平地,二人速度比昨日快了不少,这才过了半日,便已遇到了人迹。 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在水边捕鱼的渔夫,渔夫风吹日晒,面色黝黑,看到他们,十分惊奇,连手里的鱼滑到了水里都没顾上,只盯着他们,眼睛一眨都不眨。 杨戬轻声问妲己:“前面是不是有人?” 妲己道:“是有一个,我去问问。” 她上前几步,站在岸边,对着小船上的渔夫高声喊道:“那位乡亲——附近可有村庄啊?” 渔夫划着船靠到岸边,看了看妲己,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杨戬,表情更加惊奇,道:“有是有,不过你们从哪来的?” 妲己抬手一指,道:“我们从山上来,下山要往西边去。” “你们竟真是从山上来!我还以为你们只是迷路了!”渔夫大吃一惊,“那山上据说有毒气,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敢靠近的!” 妲己笑眯眯的:“我与兄长在山上避世修行多年,那毒气并不能奈我们何。只是现在有事需得下山一趟,而我们离群索居太久,已不知世事,所以才想找个村庄行个方便。” “原来二位是在山上修行的高人!难怪气度不凡,我一看就觉得不是普通人!”渔夫又看向手持竹竿的杨戬,有些迟疑道,“那位道长……是不是……” 妲己:“哦,我兄长修炼过于勤勉,失了分寸,伤了眼睛,所以我们是下山去求药的。” 渔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如此,我便带你们回村。”他抓起船上的渔网,把网里的鱼都倒进桶里,然后示意他们上船。 妲己连忙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您只需给我们指个路便好!” “不麻烦,不麻烦,那位道长不是伤了眼睛么,怎么好让你们自己走。”渔夫热情地说道,“二位道长快上船吧。” 妲己转过头看向杨戬,杨戬道:“村庄是很远么,还需走水路?” “远倒是不远,只不过走水路方便。”渔夫道,“道长可是有什么担心的?莫非是晕船吗?” 杨戬摇了摇头,道:“既如此,那便多谢乡亲好意了。” 渔夫站在船头,朝妲己伸出手,妲己冲他笑笑,自己提着裙摆一个大跨步上了船,然后转身握住杨戬手中的竹竿,说:“兄长,上来吧。” 杨戬抱着哮天犬,稳稳当当地上了船,渔夫看他们都站好了,便举起长篙将船撑离岸边。 妲己看那渔夫站在小船的另一头,专注撑船没看他们,便悄悄靠近杨戬。杨戬感觉到来自她身体的碰撞,以为是船晃的缘故,便往旁边避了避,谁知她又继续贴过来,杨戬皱眉刚要开口,便感觉肩膀一重,是她伸手压住了自己,迫使他的耳朵贴近她—— “真君,我不是故意要占您便宜,跟您称兄道妹的。只是这乡野之地,我们总不能毫无关系,容易受人指摘。而您又不愿收我为徒,我只能暂时认您当兄长,才能不让这些人生疑,还望您谅解。” 她的语气软软的,柔柔的,还带一点小心翼翼。说完也没继续行冒犯之举,直接松开了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理由充足,纵然杨戬不是很想跟她称兄道妹,但眼下这个情况确实没有更好的身份,他只能默许。 船越行越远,渐渐地,河岸线都变得模糊起来,四周的山峦也仿佛隐在了淡淡的雾霭之后,只留下一层一层淡青色的剪影。天光云影倒映在水面之上,随船板的痕迹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妲己问:“乡亲,这河水有多深?” 渔夫答:“有多深不知道,总之淹死过人。” 妲己:“俗话说‘淹死会水的’,乡亲,你可得当心些。” 渔夫笑道:“两位道长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河面上渐渐起了风,小船在波浪中起伏摇曳,杨戬喊了一声:“小九。” 妲己回头:“嗯?” “站到我后面来。” 妲己听话地走了过去。 那渔夫抬起头,看了看逐渐暗沉的天色,说:“好像要下雨了。” 妲己从杨戬身后探出一个头来:“还有多久能到……诶!”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晃,妲己一个趔趄,便撞到了杨戬的后背。船身又是一晃,她下意识抱住了杨戬的腰,这才站稳脚跟。 杨戬:“……” 妲己眨眨眼,见他紧紧抿着唇,仿佛很不高兴的样子,便松开了手臂,谁知他却反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渔夫看着他俩,也不撑船了,黝黑的面庞露出笑意:“两位道长真是兄妹吗?” “与你何干。”杨戬冷冷道,“划你的船。” “这位道长先前还对我客客气气,怎么这会儿却是这般态度。”渔夫拉下脸来,“既然如此,这船我也不划了,你们就在这水底待着吧!” 话音刚落,原本只是有些波澜的水面上忽地卷起一道滔天巨浪,妲己仰起头,看着那片高高的黑影朝自己扑来,千万颗水滴降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压进水域的最深处。 正文 第11章 再次睁开眼时,妲己发现自己正悬空立在水面之上,身前的杨戬一手握紧她的手腕,一手掐着法诀举在胸前。狂风卷起她湿透的衣摆,她低头往下望去,只见脚下的水面盘旋出一道漆黑的漩涡,先前那叶小船像个破烂的玩具一般,在汹涌浪潮中无力地翻滚起伏。 哮天犬扒在杨戬肩头,朝着水面龇起尖牙。 杨戬眉目冷肃,两指并立,在虚空中一划,流金弧光如刀锋一般砸下,劈波斩浪,溅起通天水珠。 被他生生劈开的漩涡之中,露出一只漆黑古怪的鱼头。它翕动着嘴唇,鱼鳃边长长的胡须拍打起尺高的浪头。它用泛白的鱼眼看着杨戬与妲己,瓮声瓮气道:“倒是我小瞧你们了,还真有点本事。” 杨戬问妲己:“它是什么妖?” 妲己答道:“鱼妖,好大的鱼妖!光是脑袋就有四五尺那么宽,还不知身子如何。” 杨戬:“勿怕。” 妲己:“嗯!我不怕!” 她当然没在怕。她从见到那渔夫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妖怪变的,杨戬看不见,她却能看见他身上未曾掩盖的妖气——大约二三百年的道行,不足为惧。 也许是他看杨戬是个瞎子,而她又是个弱女子,所以即使是听到他们自称修道之人,也并未放在心上,竟敢施法将他们困在水中央,图谋不轨。 这下倒是有好戏看了。 只听那鱼妖一声巨吼,两鳍拍起巨浪,朝他们席卷而来。 护体金光自杨戬身上绽开,急速袭来的水浪撞上金光,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登时散炸开去,激起无数新涡。杨戬手腕一旋,环绕在鱼妖身边的水波便凝结成了一股一股的水绳,全力收束,仿若要将它五花大绑。 鱼妖奋力一跃,半个身子被水绳捆住,半个身子在疯狂甩动,它张开巨口,尖利的牙齿中喷出黑绿的黏液,翻涌而来的腥臭气差点将妲己熏吐。 杨戬眉头紧锁,听声辨位,抓着妲己躲开了黏液的攻击,同时问她:“你可看得清这鱼妖的脸?” 妲己:“看得清,怎么了?” “鱼妖眼下通常生有一枚异色鱼鳞,那是它们的护体鳞甲化身,若能拔除,便能破了它的防御。”杨戬道,“你能看见吗?” “我能看见。”妲己回答,“要我去拔吗?” 杨戬摇了摇头:“不用你去,你指明方向便是。”随即疾喝一声,“哮天犬!” 哮天犬低吼一声,自他肩头蹬足而起,冲向鱼妖。 妲己捂着鼻子,忍住气味的恶心,十分惊奇地看着哮天犬的背影——这么小一只狗,眼睛还瞎了,杨戬也不怕它被鱼妖吃了? 念头刚起,便见鱼妖一个低头,欲将哮天犬吞入腹中。 妲己连忙喊道:“它在上面!” 哮天犬落水不溺,竟反踏浪头,直扑鱼妖而去。 妲己又喊:“往左往左!”趁着混乱,她悄悄动用法术,借风力托了哮天犬一把,让哮天犬顺利落在了鱼妖脊上。 鱼妖甩动的腮须像鞭子一样打了哮天犬身上,它恍若未觉,抓住机会,一口咬住腮须,随其上下翻飞。在鱼妖一通乱甩之中,它与鱼唇擦身而过,许是感觉到了触面的不同,它猛地扭头,松开腮须,狠狠叼住了肥厚的鱼唇,然后用力一撕—— 竟将那半片鱼唇硬生生撕了下来! 鱼妖疼得放声怒号,鱼尾拍出巨大的浪花,混杂着腥臭的黏液飞溅在空气之中。 哮天犬死死地扒住它的鱼鳞,随着鱼妖的身体在水里起起伏伏。 妲己叫道:“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 每起伏一次,哮天犬的位置就挪动一次,直到它顺着妲己的提示,抵达鱼眼附近。 利爪一挥,挠破鱼妖的眼球;尖齿一合,将鱼眼下闪着金光的鳞片狠狠一拔! 鲜血自失鳞处喷涌而出,鱼妖尖叫着翻滚,一头钻入水面之下。 哮天犬叼着鱼鳞,重新落回杨戬肩头,摇着尾巴,得意洋洋地呜了一声。 妲己看着那片沾血的鱼鳞,不禁挑眉。这狗在自己手里毫无招架之力,对付起别的妖怪来,倒是勇猛异常。 杨戬拍拍它的脑袋,夸奖:“做得好。”又摸了摸那片鱼鳞,道,“这厚度……看来道行不深。” 他再一次劈开水浪,让鱼妖暴露在空气之中。鱼妖喘着气,浑浊的双目死死地盯着他。 妲己捏着鼻子,看着鱼妖脑袋上冒出的缕缕黑雾——那是它因不甘而生的强大恶念。 鱼妖嘶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专门是冲着我来的?” “我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杨戬淡淡道,“不过是路经此处,对你并无兴趣。若非你害人在前,我又何必出手?” 鱼妖眼珠震了震:“你是阐教门下?”顿了顿,低头道,“道长在上,是小妖有眼不识泰山,鬼迷了心窍,竟敢冒犯二位。今日道长将小妖教训一番,小妖不敢有怨,只求道长留小妖一条性命,小妖定当做牛做马报答道长大恩。” 杨戬:“你是条鱼,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 鱼妖噎了一下,道:“那要小妖如何做,道长才肯原谅小妖?” 杨戬却道:“你先告诉我,你不老老实实地修炼,在水边假扮渔夫做什么?” 鱼妖:“小妖、小妖……小妖一直向往人间,奈何小妖来历不明,独自住进附近村庄恐会受到村民排斥,所以小妖才想着,完善完善自己的身份,将来也好给邻居们一个交代。” “当真?” “当真,绝对当真!”鱼妖猛猛点头。 妲己看着它脑袋上盘桓不去的浓重黑雾,似笑非笑。 “既然想做人,又为何要害人?” “小妖、小妖近日修行难以突破,看两位气度不凡,自称修道之人,便想着……小妖真是急功近利、一时糊涂!这是小妖第一次害人,道长明鉴哪!” 杨戬冷笑一声:“第一次?寻常鱼妖,黏液气味虽腥不臭,你却不然。你究竟吃了多少人,才会有这般浓重的尸气?” 妲己捏着鼻子道:“你这鱼妖真是不识好歹,这可是清源妙道真君,不是什么普通的阐教门人,哪有这么好骗!你当我们傻么!” 做小伏低的伪装被戳穿,鱼妖猛地一甩鱼尾,再次拍起巨浪的同时,一大把水藻自水下突然长出,以迅雷之势攀住二人的脚腕,将二人拽入浓密水藻之中。 妲己全身都被密密麻麻的水藻缠住,视线口鼻皆受阻,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手腕上来自杨戬的力道。 说实话,她作为一只陆兽,并不喜欢长时间呆在水下,这些水藻缠得她烦躁,让她想伸出獠牙咬断它们。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挣扎,停在她腕上的拇指忽然安抚似的搓了搓她,仿佛是在让她不要害怕。 ……好吧,那她继续老老实实地扮凡人吧。 果然,下一瞬,眼前的屏障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阳光隔着水面折射而下,照亮了水底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水藻,以及那把在水底依旧来去如风的三尖两刃刀。 几缕碎发在杨戬鬓边摇曳,他抬手召回三尖两刃刀,拉着妲己冲出水面。 哮天犬狗刨着游到他们身边,杨戬微皱眉头,问妲己:“你怎么样?” 妲己装模作样地咳出几口水:“还、还好……”她眼风一瞟,惊呼道,“那鱼妖跑了!” “它跑不远。”杨戬说,“你可会游水?” “会一些。” “好。”杨戬点了点头,“你留在此处莫动,哮天犬,我们走!” 妲己看着他松开自己,又看着哮天犬跳上他的肩头。一人一狗追着鱼妖破浪游遁的声响离去,很快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影点。 四周还残留着鱼妖留下的腥臭味,妲己对着半空中尚未散去的黑雾看了一会儿,思量再三,终于还是嫌弃地放弃了这些恶欲——实在是太倒胃口,她也不是非吃这口不可。 不过……那鱼妖都打算置他们于死地了,为什么都没看到杨戬的恶欲呢?难道和之前那次一样,若不是伤到了哮天犬,杨戬的恶欲便不会出现?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杨戬对他自己的安危并不是很在乎,但很在乎亲近的朋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斗的声音,妲己眯着眼,看着那些浪花腾起又落下,又看着那个小小的影点渐渐重新变成清晰的人像,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小九?”杨戬微微偏头。 “我在这儿呢,真君。”妲己朝他伸出手。 杨戬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水里拉到半空。 “真君,你脸上有血。”妲己说。 “不是我的。”杨戬语气平静,却又举起另一只手,在脸上擦了擦。 “这儿。”妲己伸出手,挡开哮天犬伸过来的舌头,抹去他眉骨处溅到的几点血迹。 杨戬顿了一下。 妲己收回手,把沾着狗口水的手背在衣上蹭了蹭,笑道:“那鱼妖可伏诛了?” “嗯。” “好!还是真君厉害!”妲己道,“它本就恶贯满盈,真君本已给了它机会,可它还是自寻死路,到底留不得。” 杨戬问她:“那鱼妖行事狠辣,你刚才当真不怕吗?” “不怕。”妲己清脆回答。 “为什么?之前那位前辈也带你杀过妖吗?” 妲己想了想,先给了个听上去较为可信的答案:“那位前辈常常锄强扶弱,我虽不会杀妖,但见过他杀妖,我还遇到过比这鱼妖更凶的呢。”然后又补了一个卖乖的答案,“而且我知道,真君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杨戬默了默,而后轻叹一声:“走吧,我们回岸上去。”顿了一下,又道,“你可知方向?” 先前的小船早已散架不知踪影,要想回岸上,只能让他带着她飞。然而他看不见,不知岸在哪边。 妲己扑哧一笑,轻轻扳过杨戬的肩膀,道:“真君,岸在这里。” 没了鱼妖设下的迷障,岸线清晰可见。 杨戬不语,只是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带她朝岸边飞去。 两个人都落了水,滴滴答答了一路,回到岸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仪容。 湿衣湿发皆用法术催干,但衣裳干后掸平即可,头发干后却得重新梳齐。妲己坐在岸边,歪着身子,照着水面,以一个千娇百媚的姿势用手指细细地梳头,边梳边往旁边看,看杨戬正一脸肃然地自顾自绑发,不由暗暗可惜:他怎么现在就是个瞎子呢,否则真想看看他面对自己的反应。 “真君。”她眨了眨眼,忽地开口,“我发钗不见了。” 杨戬转过头来:“不见了?周围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都没有。”妲己懊恼道,“大约是掉河里了。” “若是掉河里了,恐怕不好找。” “那发钗不值钱,掉了便掉了。”妲己道,“只是我身上没带别的发钗了,现在这样披头散发的,委实不便。” 杨戬听罢,迟疑片刻,道:“那……我的发带给你。” 正文 第12章 见杨戬已经抬起手,打算解开刚刚绑好的发髻,妲己赶紧阻止:“真君不必如此,发带就一条,我用了,你用什么呢?” 杨戬道:“削根树枝,一样可以盘发。” 妲己笑道:“堂堂真君,用树枝盘发,也太像山野村夫了。” “像山野村夫,反倒更便于行走人间。”杨戬垂眸,“我用树枝还好说,但你一个年轻女子,常年住在山间还穿着裙装,想来是爱美的,总不能让你把树枝当发钗用。” 妲己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从王宫出来时,只是想着取宝贝,并没有料到后面的一系列事情,所以只是给自己换了张面皮、换了身打扮,倒是忘了常年住在山里的人,为了便于行动,应该穿裤装而非裙装。 想来杨戬是在照顾她“昏迷”的分身时发觉她穿的是裙装,也不知暗暗怀疑了多久。但无论如何,现在怀疑打消,他倒是帮她把疑点圆上了,真是神奇。 咳,怎么说,当你不是他的敌人的时候,他还是挺体贴的。 “其实……其实我有个办法,能让我们二人都用上发带,谁也不必当山野村夫。”妲己试探着说道。 “哦?” 妲己深吸一口气:“我看真君这根发带挺长的,不如……不如你我一人一半,这样依旧够用。” 杨戬:“……” 妲己:“……怎么,真君是不是觉得不妥?不妥便算了,我从衣服上撕根布条也能用。” “没什么不妥的。”杨戬忽地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精打细算。” 他再次抬手要解开头发,妲己连忙靠了过去:“不劳真君动手,我来就行,省得麻烦真君再梳一次头。” 趁杨戬还没反应过来,她迅速压下他的手,然后自己开始解他发带上的结。 杨戬坐在岸边,感受到后脑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时有点怔神。 好奇怪的感觉……小时候都是师父给他梳头,后来他长大了,便再没有旁人碰过他的发髻。这小九……这小九有时候挺机灵的,怎么有时候又有点傻?他愿意把发带给她,是把她当晚辈照顾,但她是不是在山上待久了,忘了正常的相处之道,她这举动,是想拜他为师吗?这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可这会儿再阻止她已经晚了,她已经用石头割断了半解的麻布发带,杨戬感受到微松之后重新系紧的发髻,无声叹气。 “好啦,多谢真君!”妲己语气轻快,“这下我也可以绑发了!” 她看着手里这半根来自杨戬的发带,得逞地翘起唇角。 一路同行、并肩作战、分享用物……一件两件事,或许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叠加在一起,便能不断加深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届时,他还会那般坚定地拒绝她吗? 她将长发拢了拢,用发带在颈后绑了个垂髻。 “那鱼妖吃了那么多人,说明附近肯定有村庄。”妲己说,“真君,我们快走吧。” 杨戬:“你不用休息一会儿?” 妲己:“我什么也没干,用不着休息。” “也好。”杨戬颔首,“若真有村庄,想必受鱼妖困扰已久,现在鱼妖已除,让他们早些知道,也好早些放心。” 哮天犬抖了抖毛,随他们站了起来。 二人一狗再次上路,沿着河道一路前行,终于在傍晚时看见了村庄。 村庄鲜有来客,村民们乍然看到这两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都十分惊讶。当得知二人是修道之人,除掉了那河里的鱼妖后,更是纷纷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道:“什么,原来那河里真有妖怪!我以为都是吓人的!” “这么说来,我阿叔不是遇到了暴雨翻了船,淹死失踪,而是被鱼妖吃了?” “天哪,咱们靠水吃水,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有人打渔出事,都恰逢天气不好,还以为只是倒霉!没想到竟是妖孽作祟!” 妲己没想到原来村民们这么朴实,压根不知道鱼妖的存在,不由感慨道:“这鱼妖还挺谨慎,假布天气,让人误以为是意外。这样一来,你们还是会继续去打渔,他还能继续吃人。” “是啊!”村民们捶胸顿足,“若早知河里有吃人的妖怪,我们是万万不敢继续住在这儿的!” “要不是有二位道长,我们还不知要被蒙骗多少年,又有多少人遇害!” “道长大恩大德,我们该如何报答才好?” “诸位言重了,在下与……与舍妹不过路经此处,随手为之,不图回报。”杨戬轻咳一声,“只是诸位也瞧见了,在下目不能视,舍妹又修为尚浅,今日与鱼妖一战,消耗颇多,若能有乡亲行个方便,留我兄妹二人借住一晚,在下感激不尽。” “道长这是说的什么话,别说是借住了,就是一直住着,也没问题!”立刻有热情的村民上前,拉着杨戬就要走,“住我家去,我家热闹,保证给道长招待得舒舒服服!” “你家那么多男人没一个女的,叫这位道长怎么方便?”一位妇人当即反驳,拉着妲己的手,笑道,“道长,不如去我家,我家也有空屋,除了我和我男人,还有一双儿女,都乖得很,绝不打扰道长清修!” 众人将杨戬与妲己围在中间,叽叽喳喳,都要他们住自己家去。 妲己轻轻扯了扯杨戬的袖子,杨戬会意,低声道:“你决定便好。” 他和哮天犬住哪儿都无所谓,主要是看她,她一个凡人女子,不能一直跟着他风餐露宿。 妲己想了想,最终选择了刚开始就盛情相邀的那名妇人。妇人眉开眼笑,当即乐呵呵道:“好,道长好眼光!我烧鱼汤烧得最好,这个时候,道长正好能喝一碗热乎乎的鱼汤!” 妇人并非夸口,她烧鱼汤确实有一手。晚饭时间,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饮鱼汤,食野菜。妲己虽然在王宫里吃惯了山珍海味,但宫里的鱼却没有如此新鲜,她忍不住连喝两碗鱼汤,盛赞妇人手艺。 妇人被她夸得喜不自胜,妇人的丈夫则看向杨戬:“道长,我也再给您盛一碗吧?” 杨戬辟谷多年,早已不食这些。今日不过是看在乡亲的面子上才喝了一碗,虽然好喝,但也不宜放纵口腹之欲,便摆了摆手道:“多谢好意,不过我已足够。家中孩子还小,多给孩子喝吧。” 妇人笑道:“这俩孩子,平时只知道埋头吃饭,今日见了两位道长,像见了神仙似的,光顾着看了,碗里的米都没吃几粒。” 被母亲这么揶揄,小男孩与小女孩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看杨戬,又看看妲己。 饭毕之后,妇人去洗碗,妇人的丈夫去收拾空屋的被褥,留了两个孩子,扒在门口恋恋不舍地偷看杨戬和妲己。 杨戬感受到目光的注视,望向妲己:“是那两个孩子?” 妲己:“是啊,一直不肯走呢。” 杨戬便朝他们招了招手:“过来。” 两个孩子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然后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杨戬坐在椅子上,微微倾着身子,柔声道:“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两个孩子又对视一眼,最终小男孩鼓足勇气道:“阿爹阿娘说你们杀了河里吃人的鱼妖,是真的吗?” 杨戬:“自然是真的。” “修了道,就能杀妖怪了吗?” “错。”杨戬纠正,“修道不过是让人学习了一些新本事,这些本事可以用来做好事,也可以用来做坏事。天道有常,妖存于世,自然有它的道理,并非所有妖都像那鱼妖一样残暴,人无需对杀妖一事有所执念。若是学艺不精,被妖反杀了也未可知。” 小男孩道:“我也想像道长您一样厉害!要怎么才能修道呢?” “若是有一颗向道之心,多读典籍,便能修道。” 小男孩似懂非懂。 小女孩:“是不是还应该拜师呢?道长,您当初是怎么开始修道的呀?” 就在这时,妇人洗完碗筷出来了,发现两个孩子还赖着没走,立刻叉起腰道:“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在这里打扰道长清修!” 两个孩子有点畏惧母亲,被这么一训斥,马上灰溜溜地走了。 杨戬道:“无妨,闲着也是闲着,与他们随口聊聊。” “想必是受了道长启发,又在做什么降妖除魔的大梦了。”妇人撇了撇嘴,“但我心里清楚,咱家都是普通人,老老实实地干活、挣钱、吃饭才最重要。像道长们这样的,那都是人中龙凤,不能妄想的。行了,房间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带道长们去瞧瞧。” 杨戬笑笑:“有劳了。” 妇人的丈夫给他们收拾出了两间空房,都铺好了被褥。 “二位道长看看,可还需要什么?” 见杨戬没说话,妲己遂道:“都很齐全,不需要别的了。今日多有叨扰,你们也快去休息吧。” “好,好。”妇人道,“那我们就不打扰道长了,若是有什么事,前屋喊我们便好。” 等他俩走后,杨戬才道:“你……真不需要别的了?” “需要什么?”妲己愣了一下。 “没什么,今日与那鱼妖纠缠一番,我虽用法术替你除了身上脏污,但怕你不适应。”杨戬似乎觉得这个话题不是很妥当,但出于关照,还是不得不提了一下,“你若是有什么需要,还是得跟主人家说说,别藏在心里。” “哦,没事儿!”妲己清了清嗓子,“真君的法术是极好的,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学,比凡人洗漱方便多了!” “以后……等你拜了师,会有机会的。” 说完这句,二人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哮天犬在屋里来回溜达,熟悉着环境。 “你……” “你……” 二人异口同声,又同时住口,好半天,妲己才道:“真君想说什么?” “……你若无事,便回去休息吧。”杨戬顿了顿,“你又是想说什么?” “我,我就是想问问,真君之前是怎么拜玉鼎真人为师的呢?”妲己真诚发问,“是他从一群后生中挑中了真君么?” 听闻此言,杨戬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半晌才道:“那时我年纪尚小,已不太记得了。” “这么小吗?”妲己有些吃惊,“都没到记事的年纪,父母就舍得送孩子上山修行?” “兴许是他们不要我吧。”杨戬淡淡地说,“师父跟我说,既然走了这条路,便忘了前尘往事,免得影响心境。” 怎么听起来很命苦的样子。见杨戬不欲多言,妲己识趣地不再追问,只道:“没事儿,说不定是家里太穷了养不起,早早进了阐教,反而是好事,总比饿死强。” 杨戬:“你这是在安慰我?” 妲己:“啊……” “不用,我并不因此难过,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杨戬说,“无缘之事,不必强求,有缘之人,总会遇见。” 妲己竖起大拇指:“还是真君豁达。”顿了顿,“那……我去隔壁歇着了?” 杨戬点头:“好。” 妲己走出去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杨戬。 杨戬停住掩门的动作:“怎么了,还有事?” 妲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字一句道:“其实,今夜月色还挺美的。真君看不见,实在可惜。” 杨戬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所以……我一定会尽*快治好真君的!”她认真地说完这句后,便一溜烟跑到了隔壁房间,打开门钻了进去。 杨戬立在门口,风静月明,苍苍如雪,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檐影。 正文 第13章 次日,杨戬带着哮天犬出门,经过妲己房间时,发现房门开着,她竟已不在房中。 起这么早?他居然未曾听到动静。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听见厨房里传来声响,拐入厨房,先闻到的是熟悉的苦涩的草药味儿,然后便听到妇人爽朗的笑声:“哎哟,说道长,道长到!” “兄长来啦。”妲己声音里也透着笑意,“来得正好,药汤正温着,现在就能喝。” 杨戬在桌边坐下,道:“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我昨晚上睡得很好,今日醒得便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给兄长把药备上。”妲己端了一碗药汤给杨戬,又端了一碗给哮天犬。 妇人附和道:“她起得比我还早呢,我还以为是招待不周,饿得道长自己起来做饭了,没想到是给兄长熬药的,真是贴心啊!” 妲己:“若不是兄长眼睛受了伤,那鱼妖定能解决得更快。” 妇人好奇道:“这究竟是什么草药,连目盲都能治?那花了眼的老人吃了,岂不是眼力也能恢复?” 妲己:“嗯,这个嘛……不是寻常草药,不能乱吃的,须得用法力辅助,否则普通人承受不住药效,容易反噬己身。” “嚯,这么猛,那还真不能乱吃。”妇人瞧了瞧杨戬喝完药汤的脸色,打趣道,“看来,这药味儿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道长,我锅里还有刚煮好的米粥,您要不来一碗,去去味儿?” 杨戬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们家里人慢用吧。” 妇人:“我不着急,等那俩孩儿睡醒,我和他们一起吃。对了,我家男人跟其他乡亲出船去了,说要去看看那鱼妖的尸体,还说现在没了鱼妖,船可以行得更远,他想看看能不能在河流深处捕到更好的河鲜,带回来给道长们尝尝。” “多谢美意,不过,我与舍妹还有路要赶,等下便要动身了。”杨戬颔首。 妇人惊道:“这就走了?这么着急?” “昨日便说的是借住一夜,一夜休整完,便到了该走的时候。” “是啊,我们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不好耽误。”妲己在一旁道,“对了,婶子你可知道最近的城镇怎么走?我们打算去城里买辆马车,省些脚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给你们指路。”妇人一边往大路上走,一边道,“不过,我还以为道长你们能腾云驾雾呢,原来也要坐马车啊。” 妲己笑道:“我与兄长此次本是低调出行,若非偶遇鱼妖,也不想亮明身份。加上兄长他虽能御空飞行,但如今失明,飞起来没个准头,速度又快,谁知道会飞到哪儿去?遇到普通人,还怕吓着他们。倒不如让我按照正常路线,老老实实地驾车。” “有道理,还是你们想得周全。”妇人带着她走到村庄外的大路上,跟她说,“道长,你们先沿着这个方向走大约二里路,然后会遇到一个岔口,选择朝南的那边……” 厨房里,杨戬正在给苦得直打喷嚏的哮天犬喂清水。 “你觉得这药如何,有没有一点效用?”他摸着哮天犬的头,低声问道,“我喝完的时候会有短暂的清明之感,你也会有吗?” 哮天犬呜了一声,以示认同。 “你也觉得有用,那便好。”杨戬叹了口气,“只是你这鼻子……还不知道怎么办。” 听到鼻子的问题,哮天犬不由有些焦虑地低吼了两声。身为一只灵犬,鼻子嗅闻不到味道,对它来说实在是难受至极。 “不知道城池里有没有看兽病的大夫,凡兽的药对你有没有用。若是没用,还得到了西岐,问问姜师叔。”杨戬拧眉,“如此想来,时间真是愈发紧迫了。” 哮天犬蹭了蹭他的手。 “偏偏这赶路我也帮不上忙,即使买到了马车,还得让小九来驾车。她一个女儿家,这样吃苦耐劳,倒显得我毫无用处了。”杨戬自言自语,“你说,像她这样的性格,给她找个什么师父比较好?” …… “嘶,怎么又疼起来了。喜媚和清弦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又搞砸了什么事!”妲己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尾,果然有一条出现了浅浅的血痕,“大半夜的将我叫起,害我不得不抛下杨戬,留一具分身在那儿,也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猎猎疾风鼓荡衣袖,她在云层中急速穿梭着,眉头紧锁,面色恼怒。 是的,此时此刻,留在村庄里的、给杨戬熬药的、听妇人指路的,都不是妲己本人,而是她留下来的一具分身。 昨天夜里她故意说了些话,扰乱杨戬心神,本已美滋滋地睡下,谁知半夜忽觉疼痛,抽出尾巴一看,竟是留在朝歌王宫中的那具分身受了伤。 分身受伤,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喜媚和清弦都护不住它,另一个是喜媚和清弦有急事找她,为了联系上她,只能破坏分身。无论是哪种,她都必须回去一趟,只能留下第二个分身在杨戬身边。 虽然分身继承的都是她的习惯和意志,但难保杨戬敏锐,觉察出什么端倪。上次他没发现,是因为分身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但这次情况复杂得多,也不知分身能不能随机应变得来。 唉,唉!得亏她会分身,否则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妲己一路疾行,终于在星夜抵达王宫。 她一出现在寿仙宫中,喜媚和清弦便如看到了救星一般冲了过来。 妲己环顾四周,见一切如常,火气便噌地一下冒了出来:“我这一路上屡屡感到尾巴疼痛,想是你们一直在催我,我还当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结果这宫中根本无事发生?你们可知我已博取了杨戬的信任,正是和他相处的关键时机!你们若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原因,别怪我教训你们!” 她重重拂袖,坐在了床沿。 喜媚和清弦一人一边,趴在妲己膝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喜媚开口:“姐姐莫恼,是这样的……昨夜我与清弦本如往常一样在暗处修炼打坐,谁知旁边突然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修道之人,他修为在我们之上,自称申公豹……” 据那申公豹自述,他在几天前就来到了朝歌,本想进宫求见帝辛,结果帝辛因为上次来了个云中子,伤了他的爱妃苏氏,所以大怒,再也不见任何道人。申公豹打听后得知苏妃病重,便隐藏身形,来到寿仙宫中悄悄观察,结果发现苏妃是个凡人,身边却有两个没有妖气的妖怪,大为奇怪。 他偷听到喜媚和清弦的闲聊,得知她们因云中子受伤,便主动现身,说自己乃阐教门人,也是云中子的同门,知道云中子的消息,只要她们愿意跟他合作,他一定给她们报仇的机会。 “云中子的同门?”妲己高高挑眉,“这么说来,他果然是阐教门下?” “那申公豹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知真假……”喜媚心虚地说,“他还说,现在宫里的苏妃虽看似凡人,但一定不是真身,因为凡人是不会受到剑气影响的,真正的苏妃一定是妖,只不过技高一筹,剑气奈何不了她,她为了避风头,才放了个病中的分身在宫里……我们看他猜得这么准,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赶紧联系姐姐,让姐姐定夺。” “他人呢?” “他走了,他说等我们想清楚了,便点燃这根熏香,他就会现身相见。姐姐,我们怎么办?” 妲己垂眸,收起床上受了伤的分身,此处记忆回笼,然而她在里面搜寻了一遍,却并未有关于这个申公豹的记忆——到底是凡躯,深夜时间还是睡过去了。 她思索片刻,道:“点香吧。” “啊?这、这就点了?”清弦懵道,“那姐姐,我们到底要不要跟他合作啊?” “此人一看就是有私心,想让我们跟他合作,得拿出诚意来,怎么如今弄得像是他施舍给我们的机会似的。”妲己轻嗤,“没有他,我还有杨戬,杨戬可比他真诚多了。” 喜媚:“我也觉得此人图谋不轨,像是在利用我们。说不定他与云中子有什么私怨,我们搅和进去,反惹一身臊。” 清弦:“可是不合作的话,他会不会出去揭发我们?” “合不合作的,且放一边,这不是个能立刻决断的事情。”妲己拨弄着指甲,慢条斯理道,“比起这个,我倒是另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 “那个叫姜尚的老头,还记得吗?” “记得啊,帝辛让他给姐姐督造鹿台,他不是大骂这是劳民伤财之举,然后投水自尽、以死明志了吗?”清弦迷惑道,“骂姐姐的朝官有很多,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妲己:“他也是阐教门下,论辈分,还是杨戬的师叔,能和十二金仙称兄道弟呢。” “什么!”清弦大惊,“怎么他也是阐教的?” 喜媚目瞪口呆:“那、那这么说来,真是阐教在针对姐姐?” “我倒觉得不是。”妲己眯起眼睛,“你们看,杨戬明显就不认识我,申公豹也不认识我,至于姜尚,更是自己诈死溜了,压根不管我。我觉得他们阐教内部肯定发生了什么,频频出入人间,只是我身在王宫,意外牵连进来罢了。” 清弦和喜媚面面相觑:“能发生什么啊?” “不知道,我也很好奇。”妲己勾起唇角,“所以,把申公豹叫过来聊聊吧。” 正文 第14章 妲己斜倚在美人靠上,歪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此人身材颀长,一身青褐道袍,颌下蓄须,目光锐利。在她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她。 “你就是申公豹?”妲己开口。 “你就是苏妃?”他反问。 妲己以手支颊,笑道:“你觉得呢?” “你不是苏妃,但你用着苏妃的身份。”申公豹声音沉厚,“但我不会管你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世人认为你是苏妃,那你就是。” “申道长,你觉不觉得,你说话有些唐突呢?”妲己柔声笑着,“我是谁,无需经你同意。” 申公豹眉头皱了一下。 妲己继续歪着身子道:“但既然申道长是为寻求合作而来,我也不欲与道长发生冲突。我已听我那两个妹妹说了经过,申道长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有心报复云中子,但我说句实在话,我现在有其他途径能知晓云中子的下落,亦有能力自己行动,凭什么非要与申道长合作呢?” 申公豹:“我已知晓你是妖,如今帝辛沉湎酒色,是受你蛊惑,闻太师即将回朝,我一旦揭露,你将不得安生。” “申道长,咱们好好地说着话,你怎么突然威胁起人来了?”妲己故作委屈,“我还没有威胁你呢,你若真是阐教门人,就不怕我去阐教告发你,说你与同门结怨,找外人了结私仇吗?” “我与云中子并无私仇,只是道不同,各为所需,各凭本事。” “你们真是奇怪,到底是为了什么道,一个两个非要来朝歌?你们阐教是不是要干什么大事?” “这你就无需多问了。你只需知道,你既然要当这个苏妃,那云中子之流,便天然与你为敌,只有我能帮你。” 妲己转了转眼珠:“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姜尚也是你们阐教的人吧?此人先在朝歌做官,把我和帝辛骂了一顿后假死消失,实则跑去了西岐。申道长,你给我个准话,这西岐……是不是有反心呢?” 很久之前,帝辛的元配姜王后曾因帝辛宠幸妲己而多次劝谏,惹得帝辛不快,连同姜王后的兄长东伯侯都受了冷落。后来受佞臣挑唆,帝辛认为东伯侯有反心,便处死了东伯侯一家。 当时西伯侯姬昌替东伯侯说了几句话,被帝辛下了大狱。后来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搜罗各色珍奇上贡朝歌,欲赎回老父。西伯侯在西岐素有威望,伯邑考更是君子如风,贤名远扬,帝辛不想就这么放虎归山,遂要伯邑考以命换命。于是,伯邑考最终成了一盘肉饼,被端上了姬昌的食案。 姬昌食完肉饼,终得帝辛赦免,狼狈回家。他离开朝歌那日,妲己溜出宫,站在他必经的山路上,观察他的马车。山风卷起马车的车帘,露出里面姬昌年迈灰白的面容。源源不断的黑色丝雾从车窗里飘出,被妲己伸手轻轻一勾,勾入唇中。 牢狱之怨、丧子之痛,她不相信姬昌能老老实实地在西岐度过余生。 果然,被她这么一问,申公豹眼神闪了闪。 妲己笑道:“真有意思,我听说阐教清高立世,很少过问红尘俗世,这怎么一插手,就插手这么大的事?” 申公豹:“你知道得太多,容易被卷入是非。” “申道长难道不是已经将我卷入了是非?”妲己冷笑一声,“你若说自己与云中子有私仇,我说不定还想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以联手一试。但你现在却说,你其实是为了帝辛而来,而不是为了云中子。那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帝辛受我蛊惑,又为何非要帮他?你若是真想帮他,难道不是应该像其他朝官那样,希望我离他远远的吗?” 申公豹:“我不是想帮帝辛,我只是想帮大商,不想被反贼西岐夺取江山。”顿了顿,他又道,“只要你不做得太过分,不伤着帝辛根本,让他还能主事,我就不管你在后宫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帝辛乃人王,身负国脉气运,你采补他,定能修为大增。” 妲己听罢,哼笑一声。 双修,确实是增强修为的捷径之一,但说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如正常修炼来得根基踏实。若以凡人作比,正常修炼相当于吃正食,滋养躯体,日渐茁壮;双修相当于吃零嘴儿,也能吃饱,还更好吃,但光吃零嘴儿不吃正食,久而久之,体魄必将失衡。 申公豹以为她在这儿当苏妃,目的就是为了采补帝辛,那可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申公豹有一点说得对,帝辛是人王,自然与普通人不同。 妲己直起身子,十指交叉托在下巴下,看着申公豹:“其实吧,申道长,就算你现在去揭发苏妃乃妖怪所变,我也不在乎。于我而言,苏妃不过是一具皮囊,没了这具皮囊,谁又会知道我是谁呢?你若是诚心与我合作,就不该威胁我,而应该让我知道你的可靠,否则,谁知道你会不会前脚与我合作,后脚就出卖我呢?” 申公豹沉下脸来:“你这是要拿我当下官使唤?” “别生气呀,我可没这么不知好歹,竟敢使唤申道长。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申道长若是能帮我办到,我就答应和你合作。” “……是什么?” 妲己朝申公豹倾过身去,惹得申公豹倒退一步。她笑笑,又躺了回去:“申道长想来也发现了,我们姐妹三人虽是妖怪,但身上并无妖气。说实话,自从云中子那事后,为了自保,我们每天遮掩妖气都很累。申道长出身阐教,见多识广,若是打听到有什么办法能长期遮掩妖气,或是这世上有没有什么妖怪从未有妖气的,便来告诉我,好吗?” 申公豹拧眉:“就这点事?” 妲己点头:“没错,就这点事,没有为难申道长吧?”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可以,我替你去打听。若是打听到了,就来寿仙宫找你。” 妲己:“我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寿仙宫,若是我不在,道长找我那两个姐妹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她们胆子小些,道长可不要吓着她们哟。” “你不在寿仙宫,你在哪里?” “申道长也说了,帝辛身份贵重,我不能伤着他根本啊。”妲己掩唇娇笑,“我出去采补别人,不行吗?” 申公豹:“……” 申公豹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想是极力忍耐住了某些语句。 “娘娘心里有数就好。”申公豹挥袖,“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不送。” 待申公豹走后,喜媚和清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清弦:“还是姐姐厉害,中间我都以为你们要动起手来了呢,没想到什么也没发生。” 妲己懒洋洋的:“我与他无冤无仇,他有求于我,不会与我撕破脸的。最多只是想在我面前立立威,拿捏我罢了。” 喜媚:“他既然不是为了云中子而来,那为何非要和姐姐合作呢?以他的修为,用不了姐姐引荐,完全可以直接见到帝辛啊。” 妲己道:“因为他看出来了,帝辛如今受我蛊惑,要想办事,绕不开我。现在西岐欲反,云中子和姜尚那些人应该是要去扶持西岐,申公豹却不知为何与他们背道而驰,选择帮扶大商。但他只把帝辛当成对付西岐的工具,并非真正为帝辛着想,将来很有可能要自己操控战局,届时,与其大费周章说服帝辛听从他的想法,还不如让我去吹枕边风来得容易。只是这话他自己不能说,说了,便是自认低我一头。” 清弦恍然大悟,赞道:“还是做狐妖好,狐媚之术信手拈来!” 喜媚却有些担心:“当初苏护要反,最终没反,现在西岐要反,不知能不能成。但不管怎么样,我瞧着这大商气数将尽,就算西岐失败了,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再反,我们应该及时抽身才是,姐姐却要与申公豹合作,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人间谁称王都与我无关,但只要他们起了战事,便是对我们有利。输赢明显的战事,没有意思,唯有你来我往,才会滋生出更多的恶欲。你说是吧,喜媚?”妲己挑眉,“再者说,这申公豹送上门来,也的确值得一用。” 喜媚:“姐姐是说,让他去打听妖气一事?” 妲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呼出一口气:“你难道不想知道吗?这世上这么多妖怪,为什么却是我们两个没有妖气,也无法靠灵气修炼。我们势单力薄,很多东西都查不出头绪,但阐教门人交游广阔、经验丰富,他们去查,说不定就会有线索。” “也是……”喜媚叹了口气,“但愿这申公豹能查到点什么吧。” “那是在干什么?”妲己看向外面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这么晚了,黄妃的宫殿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出入?” 黄妃是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自从妲己入宫后,她便受到了冷落。但她不像姜王后那样会时时劝谏帝辛,她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与妲己井水不犯河水。 清弦凑过来一看,也不由咦了一声:“她不是一向睡得很早吗,怎么现在还没睡?姐姐你等着,我去瞧瞧。”说罢,便化作一道流光而去。 很快,她便回来了,脸色难看:“帝辛今晚歇在黄妃宫中了,方才是宫人在端瓜果酒水。” “什么?”喜媚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在妲己入宫前,帝辛对后宫诸妃,可谓是雨露均沾,妲己入宫之后,便独宠妲己一人,最多有时候去姜王后宫中坐坐。姜王后死后,这宫中更是妲己一人独大,其他后妃都已默认了自己要孤老宫中的事实,根本不敢去招惹帝辛。 最关键的是——帝辛中了妲己的狐媚之术,眼中只有妲己一人,就算妲己现在在“养病”,他也应该独宿宫中,不可能去临幸其他人啊! 妲己眯了眯眼:“有意思。” 她转身回到床上:“把帝辛给我叫过来。” 正文 第15章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有宫人敲响黄妃宫殿的大门:“大王,寿仙宫来报,说苏妃娘娘突发梦魇,惊悸不已,请大王过去看看呢。” 黄妃正在给帝辛倒酒,闻言一愣,却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无奈。 身旁的帝辛穿着寝衣,露出半张胸膛:“朕不去。” 黄妃手一抖,酒水洒了一点到桌上,她震惊地抬起头,与帝辛四目相对。 帝辛也皱眉:“你看朕做什么?你很想让朕去?” 黄妃:“臣妾……臣妾只是有些意外……”想了想,她又谨慎道,“大王是与苏妃娘娘吵架了?但苏妃娘娘都梦魇了,大王不妨还是去看看吧,别让她伤了心。” 帝辛揉着眉头,烦躁道:“不想去。朕总觉得……”总觉得寿仙宫里怪怪的。哪怕里面有如花似玉的美人,心里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这是怎么了?他明明确信自己与苏妃感情深厚,但不知为何,近几日仿佛总有一股力量,在排斥自己去见她。 是因为她生病吗?似乎不是,他并非是嫌弃她,更何况,她是因为那个云中子才生病的,若不是他及时命人烧毁了那把木剑,她恐怕就要被邪术害得香消玉殒。若是她香消玉殒了,若是她香消玉殒了…… 帝辛握着酒杯,忽而有些出神。 她若是香消玉殒了,那他岂不是可以摆脱昏君的名头,再也不会有人指责他荒淫无度了?前朝安定,后宫稳固,一切都可以回到她未入宫的时候…… “大王觉得什么?”黄妃出声询问,打断了帝辛的思路。 他看向黄妃。黄妃亦是美人,可不知为何,他看着黄妃,却没什么兴致——没兴致自己为什么要来?真是奇了怪了。他来黄妃宫中,难道是为了逃避苏妃吗? “没什么。”帝辛说。 “大王当真不去寿仙宫吗?”门外的宫人还在问,“苏妃娘娘浑身发汗,口中直念着大王呢。” 黄妃也在一旁道:“大王今日去探望过苏妃了吗?若是没有,还是去瞧瞧吧。” 连黄妃也这么说。他有些恼怒地看着她,心想她不是他的妃子吗,为何将他往外推? 然而,他又想到寿仙宫里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帝辛嘴唇紧抿,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酒杯:“罢了,朕去趟寿仙宫。” 黄妃替他穿好外袍,伏低身子拜送道:“恭送大王。” 帝辛来到寿仙宫前,看着寝殿深处摇曳的烛火,不知为何,竟觉步伐重逾千钧,怎么也迈不进去。 他在黄妃宫中时,什么都没想,脑袋放空,感觉久违的舒展,但现在站在寿仙宫前,内心深处的排斥感越来越重,甚至还有一丝害怕——害怕自己见到她,就丧失了理智。她总是轻而易举便撩拨了他的心弦,让他沉溺,让他放纵,让他飘飘然,流连忘返,忘乎所以。 快活吗?当然快活。但她这次生病,让他短暂地抽离了一下,竟发现没有她的日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大王……”微弱的气音从里面飘飘曳曳地钻入耳朵,帝辛浑身一凛,终于还是迈了进去。 床帏被挂起,几名宫人们围在床边,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见帝辛来了,纷纷散到一旁,垂首恭侍。 床上的妲己黛眉微蹙,唇色发白,帝辛下意识地伸出手,顿了一下,才握住了她的柔荑。 妲己缓缓睁开眼睛,虚弱道:“大王……” 看到她这副模样,帝辛本该心疼,可此时此刻,脑子里竟冒出的是“她不会是装的吧”,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才说:“朕听说你魇着了,怎么回事?可叫太医看过了?” 妲己却望着他,鼻尖动了动,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来:“大王身上……为何有其他香味?” “什么?”帝辛连忙低头闻了闻,“哪里有?” 妲己猛地抽出手,背过身去,不肯面对他。 一定是黄妃宫里熏的香。帝辛想,定是叫她闻见吃醋了,这下还得哄着。他不得不俯身,温声道:“宫人熏的香,朕也不知是什么,你不喜欢,朕便换了。” 妲己把脸埋在被子里,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传来:“臣妾做了噩梦,梦见臣妾病笃,大王嫌弃臣妾人老珠黄,再也不来寿仙宫……臣妾惊醒过来,听见他们说要去黄妃宫中叫大王,臣妾还以为是听错了……原来,原来大王你真的去了黄妃宫中!” 帝辛扭头看向一排宫人,怒目道:“是谁多嘴,竟敢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宫人们抖如筛糠,跪在地上直呼:“大王明鉴,奴婢们不曾说过这些啊!” “都滚下去!” 宫人们呆了一下,发现帝辛是让他们滚,而不是要砍了他们的脑袋,顿时如蒙大赦,欣喜若狂地滚下去了。 “胡说什么呢,根本没有的事,都是你在做噩梦。朕也没去过黄妃宫中,朕方才一个人在殿里,不信朕现在就把黄妃喊过来作证。”帝辛搂过妲己的肩膀,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妲己眼眶红红,窝在他臂弯里,哽咽道:“大王说的是真的么?” “当然,朕怎么会骗你呢。”帝辛望着怀中的妲己,美人含泪,如芙蓉泣露,他忽而恍惚了一下,自己今天是中了邪不成,怎么突然跑去了黄妃宫中?他都多久没去找过黄妃了?先前又是疯了不成,怎么一整天了都不来见爱妃一回,还得要她委屈巴巴地来请? 他有些心虚,索性脱了鞋履外袍,上了妲己的床。他抱着妲己,与她一起倚在软枕上,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庞:“莫怕了,朕在这呢。” 妲己说:“那臣妾再睡一会儿,大王陪着臣妾好吗?” 帝辛:“好。” 怀里的人合上眼睛,容颜沉静,渐渐发出匀长的呼吸。 床边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没有宫人敢进来添,帝辛望着头顶的帷帐,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另一边的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有些酸麻,他想抽出来,又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真麻烦,她是舒服了,可他不舒服了,早知如此,便不该来。 此念一出,他又是一愕。 他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妲己。 他很少有这样在暗夜里长久注视她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时,往往灯火通明,声色纵情。他喜欢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喜欢看她红润润的嘴唇,这样的美人,若不聚光照之,多么可惜。 而此时此刻,她的一切都不再清晰。她仰躺在他的怀里,由于手臂的弧度,她的脑袋微微后垂,一段修长的脖颈挺立在他的眼前,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捏断。 要捏断吗……她正病中,死了也顺理成章,还能以此为由,去找一些人的麻烦。然后又会有人主动投效,那他大商江山,便会越发稳固,那些不安分的诸侯,都将不足为虑…… 除掉这个脆弱的女人,除掉自己的软肋,让自己摆脱欲望,永无后顾之忧…… 怀里的女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幽幽的,像发着光。 一瞬间帝辛头皮发麻,冷汗密布——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捏着她的脖子。 他正要放开她,她却忽然自己靠了上来,鼻尖贴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嘴唇翘起危险的弧度:“帝辛,几日不见,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她抬手,从他眉心处勾出一缕淡淡的黑雾,把玩在指间。 “也是我疏忽了,我竟不知,原来离开太久,布下的狐媚之术就会慢慢失灵呢。”她拍了拍帝辛僵硬的脸,“还好今日你去了趟黄妃宫中,要不然,我连夜回去了,都发现不了你的问题。” 她将那缕黑雾卷入口中,啧了一声:“以前你杀人时,我时常尝到你对别人的恶欲,没想到今日还能尝到你对我的恶欲。以前觉得你的滋味还算不错,虽是凡人,但国运加身,尚能与那些普通道人一比。但如今我尝到了其他的滋味,你的嘛……”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帝辛没有说话。 她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会。”帝辛喃喃道。 “就算我在病中,你也不能去找别的女人。” “绝对不去。” “你要听我的话,要对我好。我是你最爱的女人,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全力保护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 妲己满意地笑起来,眼底红光褪去,帝辛的眼睛也逐渐聚焦起来,落在她的面庞上。 “怎么忽然醒了?又做噩梦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妲己拉着他的衣角,撒娇:“梦见有诸侯起事,大王要用武成王,为了讨武成王欢心,所以大王去找了黄妃呢。” “怎么又提黄妃了?朕不都说了,朕压根没去找她吗?”帝辛有些懊恼,故意发狠道,“你若再提这些扫兴的事,朕便真走了。” “前朝最近真没事吗?”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朕又何需去讨武成王的欢心!简直逆理违天!”帝辛哼了一声。 “没事便好。”妲己搂着他的脖子,“臣妾还担心,有些人又要拿臣妾说事呢。” “哪个再敢胡说八道,朕便烙了他的嘴!”帝辛道,“行了,别想那么多,快睡吧,朕也睡了。” 帷帐落下,殿中重归寂静。 天光熹微之时,妲己站在窗边,叮嘱喜媚和清弦:“我长时间不在帝辛身边,狐媚之术有所松动,现在虽重新施过法,但不知能撑多久。你们注意着些,别被其他人看出来了,尤其是申公豹。” 喜媚道:“总是这么装病也不是办法,姐姐还是快些回来吧。” 妲己道:“杨戬去西岐投奔姜尚了,我去西岐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就想办法脱身回来。” “好,我们等姐姐。” 告别了喜媚和清弦,妲己便感应着*另一具分身的方位,追杨戬而去。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狐媚之术会随着施法者的远离而逐渐失效,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她接下来会时常在杨戬和帝辛之间往返,疲于奔命。 ……还是朝歌好,等到了西岐,说不定还得应付云中子和姜尚两个老对头,暴露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但,若直接走了,别说杨戬起疑,光想想杨戬和阐教那么多人身上的恶欲,她都有些舍不得。 还是得仔细斟酌才是。 正文 第16章 妲己率先找到的是她的分身。 人来人往的小城镇里,她的分身正走在街上,行色匆匆。她在云层上看了一会儿,没看到杨戬在哪儿,不由疑惑。等到分身拐入一条小巷时,她迅速飞身而下,与分身融合,翻了一遍这两天的记忆。 记忆里,离开村庄后,她的分身就按照妇人指的路,与杨戬一同赶往最近的城镇。一路上都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分身甚至还会避开杨戬,悄悄往药汤里泡解毒玉珠。杨戬也没察觉身边换了人,与她相处一如既往。 今日,二人来到城镇,正逢早市,四周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挨挨挤挤,推推搡搡,连正常结伴的人都容易走散,更别说杨戬一介盲人了。 最后,分身与杨戬约定,她拿着杨戬的钱出去找客栈订房,他和哮天犬则留在原地等她。妲己找过来的时候,分身刚好订完客栈,要回去与杨戬会和。 哎哟,好可怜,妲己想象了一下杨戬一个人抱着狗孤苦伶仃站在路边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她忍着笑,回到与杨戬分开的那条路上,然而眼前所见却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杨戬确实是一个人抱着狗站在路边,但是身边围满了人,一点也不孤苦伶仃。 仔细一看,围着他的全是来赶早市的大妈大婶,提着装满货物的竹篮,在杨戬身边叽叽喳喳。 “长这么俊,怎么就瞎了,实在是可惜。哎哟,额头这儿还有一道疤,怎么弄的,这不破相了吗?” “我看你在这里站好久了,真的有人来接你吗?你不会被骗了吧?别怪婶说话不好听,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人会不会是趁机丢下你自己走了呢?” “小郎君,你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士,可有婚配?我有一个瘸了腿的侄女,二十了还嫁不出去,你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 杨戬像个遭人调戏的小媳妇一样,被困在中间,进出不得。 ——其实非要进出也可以,但直接走掉有失体面,而且他和妲己约定好了在此等候,不宜离开。 于是他只能勉强笑着,温和地与这些热心人交谈:“是天生的胎记……她会来的,很快就来了……暂无婚配,也无意婚配,不会在此地久留……” 妲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一阵热闹,摇摇头,终于决定出手拯救他。 “劳驾让让,让让。”她一边喊着,一边拨开人群钻了进去,握住了杨戬的手腕,“兄长久等,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听到她的声音,杨戬明显松了一口气。 “哎,原来真有人来啊。”一个大婶道,“你是他妹妹?” “是啊,我与兄长到贵地办事,路上人多,我怕兄长走丢了,就让兄长在这里等我,我办完事回来接他。”妲己笑眯眯地说道,“多谢诸位照拂,否则双目失明的兄长独自在这儿,我也不是很放心。” 眼看大家似乎还有话要说,妲己又连忙道:“我和兄长还有其他急事,先走一步了!告辞!” 说罢,便拽着杨戬强行跑开,一路跑到了订好的客栈门前。 虽然跑这点路对杨戬来说毫无影响,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要跑?” 妲己道:“不跑,我怕她们给你说完媒,又找我说媒啊。” 杨戬:“……” “真君,你之前游历人间的时候,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吗?”妲己问,“就是这么多人都像看稀奇一样地围着你?” 杨戬摇了摇头:“不会。” 妲己便笑:“想来真君未失明之时,颇有气势,旁人不敢无故接近。如今失明,彷徨无助,又生得好看,叫路人都心生怜意。” 杨戬:“……你与我说话,倒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哮天犬:“汪!” 妲己轻咳一声:“许久没见到这么多人,难免兴奋,一时嘴上没把门,真君见谅。” 她悄悄多看了几眼杨戬的反应,见他确实并未动气,彻底放下心来——相处久了,他对她的包容度明显大大提高。她领着杨戬跨过门槛,又带着杨戬上了楼,告诉他:“二楼尽头是我订的房间,真君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这是订房剩下的钱,还给真君。” 她将钱袋递给杨戬,却被杨戬推拒:“你拿着吧,我现在用不上钱,反倒是你,还得去添补各种东西。” 妲己便把钱袋收了回去:“那我便不跟真君客气了。” 按照他们的规划,订的这两间房只是供他们暂时歇脚用——主要是为了“小九”,一个凡人女子风尘仆仆一路,必得仔细洗漱一番才行。杨戬虽能动用法术,隔着衣服就能清洁身体,但那是没有条件的无奈之举,如今有洗漱条件,他若还这么帮她,实在奇怪。妲己也无所谓,来回奔波正好有点累,一个人待着,解解乏,发发呆,没什么不好。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其他事要去做。 “那就这么说定了,真君在屋中打坐修炼,我出去买身换洗的干净衣裳,很快便回来。” 杨戬:“不必着急。” 妲己笑笑,揣着钱袋子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戬与哮天犬进了屋。 哮天犬仍是好奇地巡逻着四周的环境,杨戬则开始盘腿打坐,进入入定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本已经趴下休息的哮天犬抬起头,凝神听了一会儿,快步跑到杨戬身边,一边扒拉着他的腿,一边嗷嗷地叫起来。 杨戬从入定状态中回神,下意识地绷起身子,警觉道:“怎么了?” 哮天犬又跑到窗边,立起上半身,抬爪拍打着墙壁。 杨戬走到窗边,正好听见楼下一男一女争执的声音。 “你一个女儿家,竟然说出这种话,你、你还要不要脸?” “你都不要脸了,我为什么要脸?怎么,你敢做,却不敢听我说?我偏要说!来人啊,都看着啊,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不但口出污言秽语调戏于我,竟还对我动手动脚图谋不轨!家中有妻女都看看啊,记住此人的面相,以后都绕开点,呸!” “好你个小娼妇,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觉得本少爷看得上你?还敢对本少爷出言不逊?来人,给我打!” 房间大门倏地洞开,在穿堂风中吱吱呀呀地来回晃荡。在一楼伸着脖子看热闹的掌柜只觉一道人影从面前飘了出去,再仔细一看,只有一条狗正从楼梯上噌噌噌往下跑。 “奇怪,难道是眼花了……”掌柜揉了揉眼睛,走过去将哮天犬抱了起来,“这不是客人养的狗吗,怎么跑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哎,对啊,这不就是那位姑娘养的狗吗?” 他连忙抱着哮天犬跑出客栈,就这一小会儿的工夫,方才稀稀拉拉的几个围观群众已经变成了一大圈,掌柜心里一个咯噔,赶紧挤过去道:“怎么回事?真打呀?” “当然是真打,还能是假的不成?”前面的人笑道,“头一回看到王家那少爷被打得这么惨,还是被一个姑娘家打的,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附和,“横行霸道惯了,撞上一个有本事的,这不活该嘛。” 掌柜诧异,定睛一瞧,只见方才与王家少爷当街对骂的那位女客,此刻正气定神闲地站在路中央,背着一个包袱,叉着腰,挽着袖子,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而她脚边,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王家少爷和他的下人们,个个鼻青脸肿,嘴里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掌柜震惊了:“这、这么快就把他们全打倒了?” “可不嘛!”路人赞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功夫,看都看不清,歘欻欻几下,全倒了!实乃女侠也!” 哮天犬汪了一声,从掌柜怀里跳了下去,踩着前面人的肩头,三两下窜到了路中央。 “咦,你怎么来了?”妲己低头,看见哮天犬,语气惊讶。她扭过头,看到人群里站着的杨戬,不由更加惊讶,快步过去,拉着杨戬的衣袖道:“兄长,你怎么下来了!” 杨戬道:“听见动静,便下来了。不过看来你自己处理得很好,并不需要我。” 初初听到她与无耻狂徒争执之时,他心中怒意陡生,若不是想着附近还有凡人百姓,他站在二楼,弹指便可将这狂徒击倒。 不过,当他下了楼,听到那几声浑厚的拳脚之声时,他便知道,是他性急了。 她在他面前乖巧久了,竟叫他险些忘了二人初见时的场景。那时她也是像今天一样牙尖嘴利、咄咄逼人,还不知道他是谁,便敢贸然与他动手。如今看来,她受那名前辈指点,在人间确有横行独立的本事。 妲己笑道:“这等小人,无需兄长出手,我自己就能对付。” 杨戬:“如此,便算出气了?可还要做些其他的?” 妲己瞥了一眼地上面如猪肝的王少爷,哼道:“如此便够了,他伤筋动骨,丢尽脸面,我也不再跟他一般见识。” 她捞起脚边的哮天犬,拉着杨戬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王少爷不甘的叫唤:“你这娼妇,还说我调戏于你,你与男人当街搂搂抱抱,又成何体统!” 妲己猛地回头:“谁与他搂搂抱抱了?这是我兄长,双目失明,需得有人搀扶,你嘴巴放干净点!” 王少爷叫道:“什么兄长,分明是你养的情夫吧!我亲眼看着你采买男人衣物,连男人的尺码都知道,还花了好久时间挑拣发冠,哪家妹妹会这么干!” 妲己睁大眼睛:“你、你跟踪我!”她看向杨戬,似乎想辩解,却又一时口拙,“兄长,他,他……” 杨戬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拂开妲己的手,走到王少爷身边。 王少爷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又因腿脚疼痛不得不趴在地上,只能梗着脖子,瞪着杨戬:“干什么?” 杨戬垂首,朝着他:“若是不想要这双眼睛,可以与我交换。”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表情也太过寻常,叫人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王少爷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脑子才终于转过弯来,刚想嘲笑他几斤几两,一个瞎子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但当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瞳时,他蓦地打了个激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盘桓在头顶,寒意从天灵盖直压到脚底心,叫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见王少爷讷讷不语,周围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而妲己,望着杨戬眉心隐隐渗出的一缕黑雾,有些怔然。 “既然还想要,那便最好知道它该怎么用。”杨戬说罢,不再管其他人的反应,对妲己道,“走了。” “哦……哦!兄长随我来!”妲己一边拉着杨戬走出人群,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那缕黑雾飘摇在半空,很快便随风消散。而再看杨戬,眉心处已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妲己垂眸,与杨戬走进客栈,将议论声丢在了身后。 回到屋里,妲己先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见那王少爷已经被下人们扶起,一瘸一拐地离去,哼了一声:“这等货色,也就只敢欺负欺负弱女子罢了!” 她关上窗,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杨戬站在桌旁,冷不丁开口:“你买了男人衣物?” “咳,咳咳……”妲己拍了拍胸口,放下茶杯,“呃,是啊,我想着,来都来了……” “也好。”杨戬道,“女扮男装,确实能省去一些麻烦。” 妲己:“……啊?” 正文 第17章 妲己没想到杨戬竟然是这么想的。 亏她精挑细选,在成衣店附近挑中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好色之徒,经过一番运作,成功在杨戬面前展现了一个“平日里落落大方、快意恩仇,但在暗地里也会有体贴入微的小心思”的形象。前者能改善她近日鞍前马后的劳碌印象,让杨戬对她耳目一新,后者则能让杨戬深受触动……呃,现在看来,她好像设计过头了。 不知是他太过正人君子,还是他还沉浸在她自导自演的那出戏里没缓过神……怎么不跟着她的预想走呢? 妲己摸着下巴,短暂纠结了一下,最终决定和杨戬挑明:“真君,我、我没有要女扮男装……” 再过一段时日,杨戬的眼睛应该就能恢复,她脑子坏掉了才会在他面前扮男装。 杨戬一愣:“你不女扮男装,那你买……”他忽而反应过来,剩下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嘴唇抿了又抿,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妲己道:“前几日一直在走山路,我看真君穿的也是粗布麻衣,衣角都被草木勾破了,我便想着,若是只有我一人穿新衣裳而不管真君,那到了西岐,阐教前辈们看我们这副打扮,恐怕会对我印象不佳……而且我们马上就有马车坐了,不必再怕衣服磨损,所以我就……就自作主张,替真君置办了一身行头……”她声音越说越低,“我没有问真君,是怕真君说不需要……虽然我知道真君是真的不需要,但若我光鲜亮丽地站在真君身边,我会不自在……” 杨戬站在她身前,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索她放在桌上的包袱:“这便是你买回来的东西?” “是。”妲己把包袱打开,将里面的衣物一一递给杨戬,“这是上衣、下裳,还有件外袍,对了,我还买了鞋和冠……那条旧发带,真君就不必再用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些东西颜色都不出挑,以青、灰、白为主,真君不必担心引人注目。” 良久,杨戬才道:“所以,你便是因为去买了这些东西,才被那狂徒盯上的?” 妲己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杨戬轻叹一声:“罢了,你有心了,以后独自出去时,学着提防些人。” 妲己见他似乎是收下了,不由笑起来:“好些年不下山,早已忘了世上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真君放心,以后我定会小心的!” 杨戬点头。 “那……我先回屋了?” “好。”杨戬道,“你若是饿了,便让店家上些菜给你。” “这我还是知道的!”妲己笑道,“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已经瞒着真君偷偷吃过独食啦!” 杨戬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妲己把杨戬的衣物留下,抱着自己新买的衣裳走了。 她先去楼下要了热水,掌柜哪里敢怠慢她,立刻让后院去烧水了。然后她独自回到房间,将衣裳放到一边,坐在桌旁,一手托腮,一手轻轻点着桌面。 她方才没看错,有一瞬间,杨戬是对那王少爷生了恶欲的。 上一次看到他的恶欲,还是她打伤了哮天犬。 如今,他也因她而生了恶欲。虽然短暂,虽然克制,但这是不是代表……他已经将她视作了自己人呢? 又想到他已经收下了她买的衣物——虽然花的是他自己的钱,妲己便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听说那哮天犬是临下山时玉鼎真人才送给他的,也就是说,它陪在他身边也不过几个月。按照这个发展势头,她在杨戬心中的地位,说不定很快就能和哮天犬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哮天犬。 届时,她岂不是随随便便受一点伤害,就能激起源源不断的杨戬恶欲? …… 客栈的小二送上来了干净的浴桶和热水,妲己心情好,从钱袋里抓了几贝钱赏他:“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二高兴地说,“小的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客官的兄长说他自己能行,无需小的帮忙。” 妲己愣了一下:“他能行什么?” 小二挠了挠头:“他不是也要了浴桶和热水吗?小的怕他看不见,万一滑倒出事,还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送完他的,小的就来送客官的了。” “哦?”妲己眼珠一转,杨戬也要沐浴?她沐浴是因为凡人不会法术,杨戬又是为了什么?闲得没事干? “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忙吧。”她含笑看着小二关上门。 她脱了衣裳,泡进水里。虽然作为陆兽,她对沐浴没什么兴趣,但她也承认,热水浸泡人身时,确实会有一些舒畅之感。她趴在浴桶边,手指绕着湿漉漉的头发,心情愉快地哼起了歌。 等沐完浴,她便换上了新买的衣裳。她现在用的这张脸,既不是苏妃的脸,也不是她本体人身的脸,而是一张全新的脸。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庞丰盈,五官灵动,虽非国色天香,但也小有姿色。为了配这张脸,她特意买了一身绿白相间的新衣,又用彩色细绳编了辫子,显出少女的娇俏来。 尽管现在杨戬还瞎着,但难保哪天他突然恢复了,她当然要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他眼前。据她观察,像杨戬这种与年轻女子相处不多的男人,最容易接受这种清新明媚的亲和风格。不像帝辛,久经风月,喜欢的是风情万种、八面玲珑的大美人,前者在他眼里,和白水一样寡淡。 她收拾完了,便去隔壁敲杨戬的门。 房门打开,她看着换了一身装束的杨戬,眨了眨眼。之前杨戬穿的那身粗布麻衣,和走街串巷的老百姓一模一样,全靠他的气质撑着,才像个清贫的读书人。现在这身,虽然布料不够精致,但裁剪飘逸了许多,一袭青衫,身姿如松,终于有了点世外高人的样子。 “真君,你……你也沐浴了?”她故作惊讶。 杨戬:“难得闲暇,也无不可。既然你赠我新衣,我总得认真对待。” 就像凡人做大事之前总要焚香沐浴,未必是身上有多么不干净,只是一种表达态度的方式罢了。 妲己:“那……还合身吗?” “……合身。”杨戬顿了顿,“你是如何光凭眼力,就能判断我的尺寸的?” 这问题问的,当然是见多识广锻炼出来的。妲己又开始胡说八道:“我看见一个身量与真君差不多的男人,便悄悄去看了他试衣的尺寸。” 杨戬似乎有些无奈:“……你这行为,叫人发现了,恐生误会。” 妲己:“哎呀,下次不会了。”她朝哮天犬拍拍手,哮天犬便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自从那日合力对付过鱼妖后,它便不再那么排斥她了。 “走,哮天犬,我们出发了。” 杨戬:“去哪儿?” 妲己:“当然是去买马车呀!买完马车,我们就上路了!” “你不打算住一晚?”杨戬显然没想到。 “不是说要赶路吗?住一晚多浪费时间啊。”妲己道,“真君莫不是心疼钱了?想住一晚住回本?” 杨戬没理她的玩笑,道:“我以为……我以为连日辛劳,你会想休息一下。加上这里热闹,你许久未下山,应该有很多可玩的东西。” “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妲己悄悄踢了旁边翻肚皮的哮天犬一脚,哮天犬还以为她在跟它玩,便张嘴啃咬起她的裤管,又成功挨了她一脚,“而且,我觉得也没什么好玩的,这一出门就遇到坏人,没意思没意思。” 哮天犬汪了一声,对她的不配合十分不满,龇牙咧嘴地跑回了杨戬脚边。 杨戬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们便走吧。” “好,我去退房!” 妲己先下了楼,杨戬跟在后面,扶着楼梯,慢慢地往下走。 若是眼睛看得见就好了,他想,若是看得见,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她的表情,从而确定她是否出自真心。他担心是她太过懂事,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的乐趣,亦担心是他想得太多,她确实不想继续待在这个被骚扰过的地方,那他对她的考虑,反而是一种压力。 退了房,妲己便和杨戬去买马车。杨戬带的钱还有不少剩余,足够买一辆宽敞的马车。很快,妲己挑完了车厢,杨戬挑完了马,付了钱,又去补买了一些路上会用到的杂物。中途杨戬还去打听过附近可有会医兽的大夫,结果人家只会看猪牛羊,看不出怎么治哮天犬的鼻子。 意料之中的事,杨戬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再忍忍吧,等到了西岐,让师叔看看。” 二人一狗于是再次踏上旅程。 大多数时间,都是杨戬坐在车厢里,妲己在外面驾车,哮天犬趴在她脚边吹风。到了夜里,妲己便一个人睡在车厢里,杨戬在车外打坐,哮天犬伏在他衣摆上休憩。 偶有风起,杨戬睁开眼睛,却仍旧一片漆黑,他将衣摆从哮天犬身下扯出来,站起身,金色的法力如水波一般延展出去,却什么都没有探查到。 或许是他疑神疑鬼了。他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而高高的云头上,妲己看着重新入定的杨戬,掉头往朝歌飞去。 正文 第18章 前往西岐的这一路上,妲己一共回了两次朝歌,加固对帝辛的狐媚之术。此外,她还收到了来自申公豹的消息,申公豹说,他翻阅了教内典籍,发现这世上有样宝物,穿戴在身上便能遮掩妖气,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查到。 妲己心想,这不就是现在穿在清弦身上的那件披风么。她问申公豹这宝物还有何记载,申公豹说记录寥寥,只说是多年以前世上曾有一位大妖,作恶多端,为了躲避追杀特意制作了这样一件宝物。但后来便销声匿迹,据说是被一位神女所降服。 除了这个消息,申公豹还告诉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大商的三山关总兵邓九公,膝下有一女名为邓婵玉,武艺高强,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名为五光石。据说这五光石速度极快,百发百中,曾有敌人派遣妖兽潜入邓婵玉军帐,意图将五光石盗出,那妖兽将五光石含在嘴里,不慎吞食,结果回营不久后,先是满身妖气尽数消失,然后迅速憔悴,最后爆体而亡。而五光石也自然飞回到了邓婵玉手里。 邓婵玉乃少见的女将,妲己当然是有所耳闻。甚至连这五光石的厉害之处她也听说过,但申公豹所说的那后半段,她却并不知晓。 “大多数人只知五光石的厉害,也听说过妖兽盗窃不成反被害的事情,但其中细节,往往不会传得那么清楚。”申公豹说,“此事我也不是最近才查到的,而是在认识娘娘之前就早已知道。我既然选择了大商,便要将这大商上下文武百官摸个清楚,邓九公是骁勇之将,其女亦然。娘娘说起妖气的时候,我便想起了邓婵玉的五光石,又怕是自己记错,回去核查后无误,才回来告知娘娘。” 妲己:“这是什么法宝,如此刁钻?妖气消失,想必是被吸食了修为,这还不够,那五光石还能要命?” 申公豹:“具体原因,我未见过五光石,不得而知,娘娘若是感兴趣,可自行查探。”他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娘娘说的事,我已帮娘娘办到,我说的事,娘娘考虑得如何了?” 妲己笑道:“申道长此行,给我带来了两个有用的消息,我自然不能亏待道长。我说话算话,申道长既然想见大王,我替申道长引荐便是。而且我能保证,大王身边信任的道长,只会是申道长一人。” 方法很简单,一天夜里,久病的苏妃忽然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个能治她病的道长,醒来跟帝辛描述了此人相貌,帝辛便立即派人出去寻找,终于在城郊处找到了符合相貌的申公豹。 申公豹被带进宫中,给苏妃喂了颗丹药,苏妃气色果然好转了许多。帝辛龙颜大悦,自此将申公豹奉为座上宾。 之后申公豹要干什么,妲己就管不着了。她一边心里惦记着邓婵玉的五光石,想着哪一天得找个机会去看看,一边又得匆匆回到杨戬身边,免得夜长梦多。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杨戬的眼睛渐渐开始恢复。虽然仍旧看不清,但至少不再如盲人一般感知全无,他能通过光线分辨是白日还是黑夜,也依稀能看得出面前事物的颜色和轮廓,只是更细节的地方,他却看不清了。 就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妲己,他看得出她穿了件绿色的衣裳,两侧的辫子垂在胸前,弯着腰正在捣鼓熬药的东西,但她五官究竟如何,表情究竟如何,他却一片模糊。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因她正对着阳光,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久了,便有些酸痛泛泪。他转过脸去,合眼缓和。 妲己瞥了他一眼,迅速将药包从汤水里捞了出来,又忍着烫意,把玉珠从药包里翻出来,偷偷塞回自己怀里。 杨戬和哮天犬的眼睛都在一天天好起来,她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大摇大摆地往药汤里丢玉珠,好在她提前在城池里买了熬药用的布包,每次清洗杂草的时候,就趁机把玉珠和杂草混在一起,一起放进“药包”里,等“药汤”熬好了,再一起捞出来。 “真君的眼睛还是不能直视强光吗?”妲己将药碗端到杨戬面前,在他身边坐下来。 杨戬接过,分了一些药汤给哮天犬,道:“不能久视。” “没关系,至少比之前什么都看不见好多了。”妲己安慰他,“想来再过几日就不会如此刺激了。” 杨戬轻叹一口气,将药汤饮了。 “对了,我昨日出去吃饭,听见了一件事,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忘了,现在才想起来。”妲己道。 杨戬:“什么?” 妲己认真地说:“我听人说,前段时间西伯侯封了一个老人当丞相,说是姓姜,真君,那不会就是你的师叔吧?” 她这次倒是没有说谎。 他们平日里一直在赶路,妲己身为“凡人”,一般啃干粮,但路过城镇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稍作补给。往往是杨戬和哮天犬坐在马车里,她一个人出去吃饭。 路人议论的话她确实是意外听到的,这个消息她在离开朝歌的时候还没听说过,想来是还没传到那儿去。 听到姜子牙当了丞相,杨戬若有所思:“师叔倒是厉害,这一当官,便是当了个丞相。看来西伯侯对他颇为信任倚重。” 妲己道:“我还听说,姜道长上任不久,便劝西伯侯讨伐北伯侯,替大王铲除奸佞。” 杨戬一顿:“已经打起来了?” “是啊,听说还打赢了。” 她昨天没把这些告诉杨戬,也是因为在一个人琢磨,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阐教内部分裂、意欲打仗的目的是什么。 这人间朝代兴衰,和阐教有什么关系?谁当天下之主,阐教都是那个阐教啊,总不能是看上了称王的那点权势吧?那干嘛还给人当丞相,自己另立一国不就行了? 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头绪,看看今日能不能从杨戬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妲己好奇:“真君,你们不是世外修道的吗?何时也要入这人间的官场、参与起人间的大事了?” 杨戬看着她,似在犹豫。 “若是不方便说,那就不说了。”妲己垂头,“我只是在想,真君去找他,是不是也要去做官呢?若是做了官,我一介草民,是不是就很难见到真君了?”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找师叔,并非是为了做官,而是另有要事。再者说,你以后也是修道之人,你我若要见面,同门联系即可,又何须拘泥这人间规矩?” “同门?”妲己蓦地抬头,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欢欣,“我以为真君只是打算带我去见一些修道的前辈,原来,原来还真的可以是阐教前辈吗!我真的能加入阐教吗!” “你若是入门后不勤奋修炼,也有可能被除名。”杨戬一本正经地说道。 妲己瞪大眼睛:“这么宝贵的机会,我怎么会不勤奋呢!” 杨戬笑了笑,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摸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道:“教内人才济济,你根骨虽好,但切莫妄自尊大,也莫要妄自菲薄。” 妲己握拳:“我知道,若不是真君,我便没机会加入阐教。我不会给真君丢人,也不会给我未来的师父丢人的!” 杨戬默然。 “对了,真君,你不是说你以前跟随玉鼎真人在山上修炼,一直没有下山吗?那我也会这样,很久都不能回人间吗?” 杨戬的目光飘忽了一下。 每个师父教弟子的方法都不同,有像他一样常年专心修炼的,也有像哪吒一样三天两头往外面跑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个局势,恐怕想要专心修炼都很难了…… 可是……他忍不住微微皱眉,封神之战迫在眉睫,像她这样几乎没有道行的弟子,下山就等于送死,还是安心在山上待着好。 “你想回人间吗?”他问。 妲己:“不知道呀,我就问问。” 他轻轻呼了口气:“修炼最重要的是专注,人间诱惑纷杂,新弟子不宜接触太多,得锻炼心境,耐得住寂寞才是。” 妲己:“这好办,我本来就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很多年,没人比我更耐得住寂寞啦!*” 杨戬颔首:“如此甚好。” 妲己眨了眨眼。他不想她下山,说明这场战役不仅仅是朝代更迭那么简单,除了凡人,还会有很多修道之人牵涉其中。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还会有更多像杨戬这样的修道之人,滋生最精纯的恶欲供她修炼? 但她也没有高兴得太早。恶欲虽好,她也得有命尝才是。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些修道之人的注意,她还得仔细筹谋。 杨戬和妲己说了一会儿话,眼睛被照得又有些酸痛,妲己看出来了,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道:“等会儿光照更强,真君快进马车去吧。” 杨戬抿了抿唇:“辛苦你了。我本想着等我恢复一些目力,便可以——” “没事儿,反正离西岐也不远了!”妲己把哮天犬塞到他怀里,“真君的师叔都当了丞相了,真君想必也有大事要做,以后有的是忙碌的时候。这些日子,真君就多歇歇吧!”- 杨戬并没能歇上太久。 因为他的眼睛,在这天夜里,忽然恢复了。 并不能算是毫无预兆,因为除了每日都在喝的药汤,杨戬自己也在坚持摸索如何解毒——解药虽好,终究是外物,求人不如求己,他自身的安危,还是得靠自身解决,才不会重蹈覆辙。 他试图捕捉每次服药后的那一丝清明之感的来源与归处,随着药渐渐起效,那一丝清明之感也愈来愈长,他的法力在体内游走探寻,不断寻觅着强行破局之道。 也许是毒性减弱,这一天夜里,他终于用法力,驱散了眼前所有的阴霾。 他睁开眼,万物历历,皆在眼前。 虽是寂夜,然而月色皎洁,他低下头,甚至能看清熟睡的哮天犬的每一根毛发。 这样久违的视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只觉胸中那一口积闷已久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就连山林间游荡的风,都仿佛变得清晰可爱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马车。 车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里面沉睡着陪他走过这一路的人。 正文 第19章 杨戬定定地注视着车帘,脑海中闪过模糊的人影轮廓,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有一瞬间想将自己恢复的好消息告诉她,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他再次垂下头,伸手覆盖住哮天犬的眼睛,掌心有淡淡的金光游走,从眼皮缝隙钻入它的眼睛深处。 哮天犬苏醒过来,下意识地站起身,又被杨戬按住。 “别动。”他轻声道,“我替你治眼睛。” 哮天犬便乖乖地定住了。 狗的身体虽与人不同,但它与他中的是相同的毒,服的是相同的药,解毒之法理应近似。杨戬检查着哮天犬的经络,像之前给自己解毒那样,慢慢地、慢慢地剔除它体内的余毒。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手,哮天犬缓缓睁开眼睛,当发现自己终于看清的那一刻,忍不住激动地立了起来,张开大嘴—— 然后被杨戬一把握住。 “不许叫。”他低声提醒,“小九还在睡觉。” 哮天犬喉咙里呜呜两声,扭动着身子,从杨戬手里挣脱出去。它没有再叫,却咧着嘴,睁大眼睛,一会儿围着杨戬上蹿下跳,一会儿跑到附近树丛里扒来扒去,兴奋异常。 车厢里的妲己睁开眼睛。 她不必睡觉,每晚都是在车厢里糊弄一夜。之前都安安静静的,怎么今夜好似有奇怪的动静?杨戬和哮天犬在外面搞什么? 她悄悄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她挪到车帘边,却又不敢掀开车帘,只能努力偷听——除了哮天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只有依稀几句杨戬让它安静的低斥。 ……真是莫名其妙,大半夜发什么神经,遇到母狗了? 妲己纳闷不已,过了一会儿,连哮天犬也安静了,她实在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将车帘轻轻拨开一条缝隙。 只见杨戬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负手而立,微微抬头,似是在仰望天上的弦月。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摆动,绣线在月光下隐隐发亮,显得整个人修长又疏淡。而他脚边趴着的哮天犬,伸着舌头,摇着尾巴,又为他平添了几分烟火气儿。 忽而他的背影动了一下,似乎要折返,妲己连忙合上车帘缩了回去。她听见人和狗的脚步声在马车边徘徊了一下,又远离了一些,然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草叶声音,听着像是他又坐下了。 妲己不由摸了摸下巴。 杨戬夜里基本都是入定状态,很少有事情能让他这样来回走动,更别提哮天犬的状态也如此反常。而且他们为什么要看月亮,看得明白吗,最多就是一个白色的大光晕……等等,难道说…… 妲己转了转眼珠- 次日早晨,妲己如往常一样起身。 杨戬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晨间山林的风吹动她的裙摆,春草一般的裙面上绽开细细的白色褶皱,如同湖面泛起闪光的涟漪。 原来这是一条绿白相间的裙子,不是绿裙子。杨戬默默地想。 “真君,早呀。”她扶着车辕扬起脸,一如既往地同他问好。 已经看了一整夜的树林忽然在此刻成了模糊的背景,而印象里模糊的人影却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他终于看清了她额前零散的碎发,看清了她辫子里细碎的彩绳,看清了她圆润如杏的眼睛,看清了她翘起唇角旁浅浅的梨涡。 她站在杂草丛生的树林里,像一朵蓬勃的花。连花瓣上的每一寸细纹,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走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咦,真君怎么这样看着我?难道真君能看清了吗?” “不……”鬼使神差地,他后退一步,嘴比脑子更快,“今日是阴天。” “啊,确实呢。”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笑道,“阴天是最好的,既不会下雨影响行路,也不会让真君的眼睛难受。” 哮天犬在她脚边绕行,盯着她汪汪大叫。 “别催别催,我这就去弄今天的药。”她弯下腰,摸了一把哮天犬的脑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杂草,往小溪边走去。 哮天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还在不停叫唤着。杨戬看着她手里的草,似乎有些疑惑,也跟了上去。 “真君怎么也过来了?”她回过头问道,“我就是来洗一洗药草的,等会儿还是得回去熬药。” 杨戬:“我帮你吧。” 妲己:“不用不用,就在水里过两下,很快就好了。” 她在溪边蹲下,将手里的杂草浸到水中,来回冲荡了几下,又将指头插进草茎之中,捋了几把叶片。 杨戬盯着那把草,眉头微蹙:“这究竟是什么药草?” 妲己:“我也不知道名字,反正能解毒就对了。” 杨戬抿了抿唇,还是决定问道:“可是你手中的草,就是普通的杂草,甚至还不是同一种杂草,这样配在一起,便能解毒吗?” 妲己大吃一惊,猛地扭头,不料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多亏杨戬及时出手拽住,才只让她湿了半边袖子。 她呆呆地看着杨戬,连杂草从自己手里顺着水流漂走了都不知道。 “真、真君……能看清了?”她磕磕巴巴地问道。 杨戬眉头皱得更深,将她从满是湿泥的岸边拉了回来。她踉跄了一下,站在杨戬跟前,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的半边袖子还在湿哒哒地滴水,杨戬深吸一口气,一边运起法力准备帮她清理衣袖,一边道:“你怎么……”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忽地一紧,连声音都骤然拔高,“怎么回事?!” 湿透的衣袖贴着她的手臂,水珠像蜿蜒的溪流淌过她的肌肤。而这一条条蜿蜒的溪流,却要攀过一道又一道的坎,才能顺着她的指尖滴落。这一道又一道的坎,有的已经愈合,只留下泛白的凸痕,有的才刚刚结痂,留下醒目的暗红。 他抓过她的手腕,直接将她的衣袖推得更高,露出深藏在内的深浅不一、长短不一的其他疤痕。她和他初遇之时,被抢夺披风的不明人物打晕,那时他探查过她的身体,上面并没有这些东西。 “谁伤的你,什么时候伤的你?”他脱口而出,语气急促。 然而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他和她每天都待在一起,即使偶尔她会单独出去行动,也不可能会有人这般频繁、几乎是日日在她身上留下划痕。 她是自己划伤的自己。 “为什么?”他紧紧地盯着她,目光如炬,语气严厉,容不得她撒谎。 妲己的头垂得更低,几乎是嗫嚅道:“对、对不起……我……我骗了真君。那些草……确实是杂草,治不了真君的眼睛。真正能治真君眼睛的,是……是我的血。” 杨戬愕然。 妲己将手从他指节中抽了出来,拉下衣袖,遮住了手臂上的伤疤。 “你说什么?”杨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你的血?” 妲己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解释:“当初那位前辈为了防止歹人,在藏宝的洞穴附近布下阵法,擅闯者必会中毒。但他喂了我解药,告诉我,解药已融入我的身体,我的血也是解药,若将来遇到有缘之人,我可以给他解毒……后来,我遇到了真君,可那时真君对我有误会,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血就是解药,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怀疑我图谋不轨,我、我别无他法,只好骗真君是用药草熬汤……” 杨戬怔怔道:“所以……你每日给我喝的药汤,其实都是……” “我怕真君尝出味道不对,每次都不敢放太多血……”她的头几乎要垂到了胸前,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 杨戬猛地倒退一步。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每天喝的药味道都有微妙的区别,她说是用的水不同,他竟然还信了。原来……原来都是因为她为了掩盖血腥气,将各种杂草胡乱配置! 她见他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他。见他面色不好,不禁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真君……我知道错了,不该瞒着你的……但是,但是木已成舟,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你真相……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但求你,不要赶我走,也不要……不要不准我拜入阐教,可以吗……” 听着她可怜的哀求,杨戬回过神来,心头五味杂陈,情绪翻涌难言。 “你的血……”他说了半句,又停住。 妲己颤抖着睫毛,接话:“我的血……?我的血很干净的,只有解毒作用,别的什么都没有……真君请放心……” “实在糊涂!” 听到他的呵斥,妲己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又听到:“我乃清源妙道真君,何须你一凡人放血相救!你日日放血,积少成多,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往后又岂会有他人爱惜你!” 她愣住,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杨戬深吸一口气,稳住胸口的起伏,又要伸手来抓她:“让我看看你的脉!” 妲己连忙把手背在身后。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可不是分身化作的凡胎,要是被杨戬一把脉,那还了得! “我没事,真君,我好得很,真的!”妲己急急忙忙道,“我每次就放那么一点点血,等同于没有!你看我还能每天驾车呢,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嘛!” 她这副说辞显然不能取信于杨戬,眼看他要以罕见的强硬姿态出手,妲己急中生智,捂着自己的手臂道:“虽然、虽然我知道真君是好意,但、但真君这样碰我,真的弄得我很痒!” 轮到杨戬愣住。 “既然真君的眼睛已经好了,那、那我们就当无事发生好了!”妲己丢下这么一句话,扭头飞快地跑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杨戬才震惊地看向身旁的哮天犬:“她什么意思,她难道觉得我是在轻薄她?” 他当然知道男女之间不宜有太多肢体接触,但他扪心自问,他对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以礼相待,偶尔有肢体接触的时候,都是事急从权。他清正却不迂腐,自认为二人清清白白,关系无可指摘。而她也不是什么矜持保守的人,在他失明之时,也会主动拉过他的手引路。这会儿却说他把脉会让她很痒,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真的痒吧? 面对杨戬的提问,哮天犬只能睁着无辜的眼睛,歪头茫然。 杨戬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 妲己正站在马车旁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看到杨戬来了,不由眼神躲闪。 杨戬在她面前一尺处站定,伸手,手心里是一枚光泽温润的灵丹。 “把这个吃了。”他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道,“之前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也给你吃过。再吃一次。” “啊?”妲己迷茫,“可是,我真的没事啊……吃这个太浪费了……” “让你吃你就吃,我不差这么一颗丹药。”顿了顿,杨戬又道,“既然你不让我替你把脉,那我便不把。但你若还想拜入阐教,我便不可能带一个身体有损的弟子去,你把它吃了,大家都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妲己只好小心翼翼地接过灵丹,将它抿入口中。 见她吃了,杨戬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抬手,解了马缰,一击马臀,由着马撒开蹄子跑入深林。 妲己睁大眼睛:“哎?” 杨戬又一抬手,将马车收入了她的乾坤袋中,又顺手将她湿透的衣袖催干。 “我既已恢复,便无需你再赶车。”杨戬道,“走,我带你驾云去西岐。” 正文 第20章 “驾云?!”妲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难掩惊喜。 “那位前辈,可带你驾过云?” 妲己摇头。 “那这便是你第一次驾云,先经历一次,以后学起来也好上手。” 妲己连连点头。 杨戬一振袖,平地扬起卷风,飞舞的流絮自风中汇入脚底,飞快地凝结成洁白的云朵,将二人一狗托举而起,升至高空。 妲己猛地抓住了杨戬的袖子,杨戬瞥她一眼,见她表情僵硬,目光下落一瞬又立刻抬起,不由轻哂:“害怕了?” 妲己嘴唇动了动,小声道:“太……太高了。” “你还能看得到人间的阡陌交通,说明这还不算高。”杨戬道,“再高一些,你眼中除了蓝天白云,其他什么也没有。” 妲己咬着唇,慢慢松开杨戬的袖子,缓缓蹲下/身,半坐半跪在云朵之上,感受到身下的踏实之后,才敢微微伸出头,望着底下的人间。 一片又一片的树林,如同铺开的绿色阔毯,一块又一块地陈列在广袤大地之上。交错的道路如同棉线勾织其间,远处的房屋比指甲盖还小,流动的人群都变成了集聚的蜉蝣。 哎哟,杨戬真是照顾她,飞得确实不高,也不快。 “真君,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西岐啊?” “原本我们驾车须得有三四日才能到,但眼下我们驾云过去,中午便可抵达。” “这么快!”妲己故作吃惊,喃喃道,“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杨戬:“你要准备什么?” 妲己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就是想到那位姜道长,如果我失礼了,他会不会不喜欢我呢……还有他不是西岐的丞相吗,万一遇到什么达官贵人,我给真君丢人……” “无须担心,举止自然便好。”杨戬道,“凡事都有我在。” 妲己抬眼,刚好与他对上视线。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杨戬与妲己在西岐城外落了地。 与繁华的朝歌相比,西岐城显得朴素了许多。虽然早知如此,但这是不是……太朴素了一些?放眼望去,整座城池,不是黑的白的就是灰的,连个鲜艳点的颜色都罕见。街上人烟稀少,即使有路人,也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路边店铺不知为何大多闭门不开,和传闻中的民丰物阜、人人安居乐业似乎毫不相干。 按理来说,这样糟糕的氛围,最易人心动荡、滋生乱事,但妲己环顾四周,却很少看到恶欲的痕迹。 “好奇怪啊。”妲己忍不住道,“为什么和我想象的西岐城不一样?” 杨戬也忍不住皱眉:“还是先去找师叔吧。” 他问到了相府的位置,带妲己来到相府门前。 这相府,据说是姬昌为了迎接姜子牙而专门新建的,但除了门匾精致些,建筑高大些,似乎并没有比其他民居华丽多少。这要放到朝歌城,还不如一个有钱的商人家宅来得阔气。 杨戬让妲己候在原地,自己上前向门口的守卫禀明来意。 谁知守卫却道:“你找丞相?丞相进宫去了,你改日再来吧。” “那阁下可知丞相何时回来?” “不知。”守卫道,“老侯爷前日病逝,宫中诸事繁忙,丞相至今还未回过府里。” “什么,西伯侯他……”杨戬一惊,“怪不得我看这城中如此光景……” 提到西伯侯,守卫不由露出伤心之色。 杨戬道:“既如此,阁下可否帮我留个口信,待丞相回府——” 话音未落,守卫身后便传来清脆又惊喜的一声:“师兄!” 杨戬望过去,只见一名少年从府内飞奔而来,头扎双髻,身披红绫,腕戴金镯,眉宇间英气逼人,是这相府内唯一的亮色。 “哪吒!”杨戬也是眼前一亮,“你怎么在这里!” “我才要问问,师兄怎么现在才来!”哪吒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起来,对一旁的守卫严肃道,“这是我师兄,亦是丞相的师侄,你不能拦着他。” 守卫连忙拱手道是,让出一条路来。 哪吒看向缀在杨戬脚边的哮天犬,好奇问道:“这狗哪来的?你养的?” 杨戬:“是。” “你何时养起狗来了?”哪吒弯下腰,摸了摸哮天犬的头,“倒是挺乖的。” “这是师父送我的灵犬,极通人性,他看出你是我师弟,自然不会凶你。” “它叫什么名字?” “哮天犬。” 哪吒嚯了一声:“这么小的狗,叫这么威武的名字。” 杨戬:“以后总会长大的。” 哪吒:“下次凶一个给我看看。” 说罢,他扯着杨戬便要往里走,杨戬却按住他,道:“且慢,还有一人,我得一起带进府里。”他回过头,朝妲己点了点头,“小九,过来。” 妲己:“……” 她乖巧地走到杨戬身边,实在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多看了哪吒几眼。 若论名气,这哪吒可是比杨戬大得多。毕竟杨戬一直不出山,而哪吒却有着抽龙筋的辉煌战绩。看起来年纪小小,动起手来倒是比谁都狠。龙太子在他手里一定受了不少折磨、怀了不少怨气吧?可惜那时候她不在现场,否则一定能享尽恶欲,大饱口福。 “这位是?”哪吒看着妲己,歪了歪头,“凡人吗?” “是凡人。”杨戬点头,“这位姑娘叫小九,路上帮过我一个忙,我见她根骨不错,是修行的好苗子,便想着有没有哪位师叔师伯或师兄弟与她有缘,愿意收了她作弟子。” “收弟子?”哪吒吓了一跳,“这得是多大的忙?” “说来话长。”杨戬道,“先带我们进去吧,她一介凡人,与我赶路多日,得好生歇息一番。” “行,那先进来吧。”哪吒一边带他们进府,一边对杨戬道,“你要找师叔师伯,那可真是来对了时候。姜师叔虽不在,但云中子师伯却刚好在呢!” 妲己脚步猛地一顿。 走在前面的哪吒与杨戬并未发现身后她的异常,还在继续聊天。 “云中子师伯?他也来了?” “是啊,昨天跟雷震子一起来的。”哪吒道,“他收了雷震子师弟为徒,而西伯侯又是雷师弟的义父,他病故,师伯总得带着雷师弟来一趟。眼下雷师弟多半在宫里和他那位义兄姬发说话呢——诶,师伯,我们刚说到你呢,你看谁来了!” 妲己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台阶上头戴青巾、宽袍大袖的道人。 她眯了眯眼,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原来就是此人,多管闲事,向帝辛献剑,差点害了她的人。 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如何从杨戬嘴里套出关于云中子的消息,又如何才能顺利找到云中子的下落……不成想,他竟主动送上门来。 哼,自以为是的老东西,一定觉得为国除害很得意吧。敢动她的人,她定要叫他付出代价。 “师伯。”杨戬停步,朝云中子一揖。 云中子捻须笑道:“杨戬,听说你早早便已下山,怎么现在才到?哪吒还同我诉苦,说这相府里没个师兄弟,无聊得紧!” 杨戬:“弟子久离人间,许多事都不明,所以师父才让弟子提早下山,多多适应。” 云中子:“可去过朝歌了?” “尚未。” “朝歌可是都城,为何不去?” “本来打算去的,只是路上出了点意外……”杨戬把在五夷山上中毒失明的事情讲了,又顺势介绍了妲己,“师伯,这位便是替弟子治好了眼睛的小九姑娘。” 云中子目光扫来,眼风犀利。妲己眉眼低垂,温顺地行了个礼:“小九见过道长。” 死道士,不是喜欢看妖气吗,有本事就继续看吧,谅你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师兄,原来你说的她帮忙,是帮了这个忙啊?”哪吒吃惊不已,“这凡人的血,竟也能……所以,是她用她的血……” 杨戬颔首:“不错。小九姑娘慷慨率真、热心善良,加上根骨不错,一心向学,弟子便想着,有没有——哪吒!” 杨戬一声厉喝,然而为时已晚,哪吒已经拉开了妲己的衣袖。当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痂痕之时,他忍不住倒嘶一口气:“这……” “你干什么!”杨戬一把将哪吒扯开,将妲己的衣袖放了下去,“人家一个姑娘家,初次见面,你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哪吒挠了挠头:“好吧,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太好奇了,还以为师兄你是夸大其词呢……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这么舍己为人……” 杨戬皱眉:“我何时胡说过!倒是你,该改改这毛躁轻浮的毛病了!” 哪吒哼唧一声,含混不清道:“我还不是怕你被骗……” 云中子:“哪吒,的确是你太失礼。”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哪吒揉了揉鼻子,讪讪地朝妲己抱了下拳,“方才冒犯,并非有意,望……呃,小九是吧,望小九姑娘见谅,我再不敢如此了。” 妲己连忙还了一礼:“道长是世外之人,行事不拘一格,我不觉得冒犯,道长也不必放在心上。” 杨戬道:“这是我的师弟哪吒,师承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从小就好惹是生非,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没长教训。” 哪吒:“喂!” 杨戬并不搭理他:“他旧身已毁,如今乃是莲花化身,所以一直是这副少年模样,也一直少年心性,但并无坏心,你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哪吒大怒:“喂!!!” 正文 第21章 “好了,都消停些。”云中子开口。 哪吒翻了个白眼,闭嘴了。 云中子道:“杨戬,你先前的话还未说完吧,你带小九姑娘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杨戬:“弟子带她来,是想看看能否引她入阐教。不知师伯可知道,有没有哪位同门,近来有收徒的打算?” 云中子默了默,道:“教中选拔弟子,需经过考核。小九姑娘虽有情有义,但……” “弟子并非是要强行塞人,只不过是想给她一个机会。”杨戬坦诚道,“但若她自己不争气,入不了诸位同门的眼,那弟子也不会强求。” 云中子看向妲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妲己与他四目相接,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显得十分忐忑。 “你很想入教?”云中子问她。 妲己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轻声答道:“真君、真君说我有根骨,我、我便也想……但……我也有自知之明……若我真的不行,我……” 看她越说越紧张,杨戬挪了一步,挡在她的身前,道:“小九只会些拳脚武功,从未正经修炼过。但弟子测过她的根骨,虽不敢说能成什么大事,但像这样的根骨,若一生只是凡人,委实太过可惜。” 云中子叹了一声:“……你啊。”又道,“我不收徒,亦不知有谁最近想收徒。你若想引她入教,我不拦着,但你得自行打算。” 杨戬:“多谢师伯,弟子明白。” 云中子:“姬昌病故,我此行是陪雷震子而来。姜师弟忙于公务,有些事我本想等他忙完再议,但如今看来,他的事似乎并不是一日两日能忙完的。我留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你来得正好,我把这些事都交代给你,到时候你转达给他便是。” 杨戬还没说话,哪吒先叫起来:“师伯!我一直都在啊,你怎么不交代给我啊!” 云中子扯了扯嘴角,意思不言而喻。 杨戬:“师伯要交代弟子何事?” 云中子:“我们进屋细聊。至于这位小九姑娘,先叫人安排个房间让她休息吧。” 哪吒喊来了仆从,让他把妲己带下去。 “且慢。”杨戬喊住那名仆从,“她还没用午食,相府里若有吃的,给她送一份。” 仆从道是。 杨戬又对妲己道:“你先去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 妲己轻吐一口气,难得赧然地一笑:“真君去忙吧,不必管我。” 说罢,便跟着仆从走了。 然而没走出几步,就忍不住扭头回看,结果发现三个人竟然还在看着她,不由一惊,赶紧提着裙子匆匆地跑了。 “她好娇羞啊。”哪吒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说。 杨戬扫他一眼。 哪吒:“她真是想入教吗?别是看上师兄你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杨戬喝道,“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哪吒撇了撇嘴,转向云中子:“师伯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师兄他第一次下山,他根本不懂凡间的女子啊。” “好了,你很懂吗?”云中子一拍他的后脑勺,“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雷震子以后就留在西岐,还得你们多加照拂。”- 是夜,杨戬终于敲响了妲己的房门。 妲己打开门,朝他笑道:“真君忙完了?” 杨戬环顾四周:“住得还行吗?” “当然行,这里可是相府,哪有不行的道理。”妲己道,“真君要进来坐坐吗?” 杨戬点点头,关上门,在桌旁坐下。 他开门见山:“今日下午,宫中传来消息,世子姬发正式自立为王了。” 妲己睁大眼睛:“自立为王?可他明明应该是袭西伯侯的……”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要向殷商宣战吗!” “事到如今,想必小九你也能感觉出来,我们究竟要做什么事。”杨戬沉声道,“此前我一直未与你明说,是因为你乃殷商子民,不管在山上住了多少年,但终究生于殷商长于殷商,我不敢妄断你的想法。” 但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他发现小九对殷商并无什么深厚感情,对西岐也没什么排斥之意,有时候他试探性地说起帝辛暴政,她还会连声附和,说若不是帝辛治国无方,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流离失所。 所以,他带她过来了。 “但心怀不满是一回事,真起战事又是另一回事。你对此……怎么想?” 妲己眨了眨眼:“所以,真君你们是要帮西岐打仗吗?” “……是。”顿了顿,杨戬道,“但阐教并非是刻意插手人间事,殷商气数将尽,西岐明主已现,我们所做,不过是为了加快这些进程。” “帝辛这样的暴君,亡国也是活该!西伯侯虽已故,但我看百姓人人哀悼,想必这才是天下人需要的君王!战事固然不好,但既然帝辛不会退位,那大家也别无选择。”妲己表完态,又追问道,“但是真君,殷商纵然无道,但他们的军队不都是凡人吗?这……修道之人参与,是不是有失公允啊?” 见她不介意起战,杨戬微微松了一口气,道:“你把殷商想得太简单了。殷商太师闻仲便是修道之人,乃碧游宫金灵圣母门下,结交甚众。他现在虽在北海,但想来不日便将回朝。有他参与,殷商不可小觑。” 妲己:“那……真君会有危险吗?” 杨戬愣了一下:“你怎么不问你自己?” 妲己抠着桌子,不好意思地说:“若是要打闻太师,想来也轮不着我去打吧。” 杨戬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你说得对,确实轮不着你。”他轻叹一口气,道,“我原本是想让你入教,在山上好好修行,即使有些同门暂无收徒打算,见到你后或许也会改变主意。但……” “是不是那位云中子道长后来和真君说什么了?” 杨戬抿了抿唇。 下午的时候,他问云中子:“既然师伯也不知其他人的想法,那倘若弟子带她上山去拜访各位同门,师伯觉得可行吗?是否有些冒昧了?” 云中子问:“就这么着急吗?眼下并不是收徒的好时机。” 杨戬:“战事将起,她虽会武功,但毕竟是个凡人,弟子怕她在这里待久了,出什么意外。” 云中子:“你鲜少有求于人,带一个凡人去拜访各位同门,虽不冒昧,却有些招摇。无论成功与否,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杨戬不语。 哪吒也在一旁道:“是啊是啊,万一真没人收她为徒,那最后尴尬的不是师兄你么。依我看,你不如就让她留在此处,若有人来了,就让小九顺势见一见,也别多说什么,有眼缘的*,不用你说,自己也会去收徒。” “没关系的,真君,其实阐教不收我,也是情理之中。”妲己端详着杨戬的脸色,小心地说。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也没人说不收你,只是现在局势混乱,我分身乏术,暂时无暇带你去一一拜访其他同门。你若是不介意,就暂且留在此地,或许正好能碰到哪位同门愿意收你为徒,你意下如何?” 妲己一喜:“若有哪位前辈能看上我,自然是我的福分!” 杨戬:“留在这里,多多少少都得做点事,你能接受吗?” “当然!”妲己笑道,“上山拜师是修行,可留在人间做事,不也是修行吗?我确实想拜入阐教,但如今留在这里帮忙,想必也能学到很多!我已经得了真君诸多照拂,又怎么敢再因为我的事,而耽误真君的大事呢?” 她的反应,其实是在杨戬意料之中。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道:“你能这样想,那便最好。你放心,你毕竟是个凡人,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妲己点了点头。 不远处传来哪吒的喊声:“师兄,你在哪呢?说好的等师伯走了就找我切磋呢?” 妲己:“云中子道长已经走了吗?” “是,他还有其他事情在身,先走一步了。”杨戬道。 “他去做什么呢?是为了伐商做准备吗?” “我并未细问。” “他和真君一样,也是住在山里吗?” “他平日里住在终南山,但现在说不准。” “师兄,师兄!”哪吒的声音渐渐靠近,终于在门外响了起来,“小九姑娘,我师兄在不在你这里啊?” 杨戬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哪吒:“嘿,你果然在这里!大晚上的,你们两个人关着门说什么悄悄——唔!唔!” 杨戬捂着他的嘴,朝妲己点了下头:“我和师弟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妲己眨了眨眼:“没事没事,你们快去忙吧。” “那我们先走了,你早些休息。”杨戬把哪吒拖了出去,顺便又关上了门。 妲己靠在门板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她本来想再和杨戬多打听些云中子的事,奈何哪吒搅局,她不好再继续。还好云中子刚走不久,她若是现在去追,或许还有机会追上。 只是在相府第一夜,就留分身在这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机不可失,若是现在不去追,来日又不知要去哪里找云中子了。 她斟酌片刻,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长袖一拂,一个和妲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屋里,开始做睡前的洗漱整理。 妲己悄悄打开窗户,往外望了两眼,哪吒和杨戬早已不知去向。四周安安静静,连个路过的仆从都没有——她特意选了一个偏僻的空房,免得日后相府人多热闹起来,她受影响。 她如同一缕风钻出了窗户,回身将窗户合上,然后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月色从她身上流淌而过,她的眉眼体态乃至衣着,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她不知云中子去了何处,但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为着这个猜测,她埋头向这个方向飞去。 西岐城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久之后,她看到了一个与白日里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遥遥望了一眼天际,经过大半夜的追赶,夜色已渐渐褪淡,露出些微的鱼肚白来,隐隐照亮了天际线下熟悉的山峰形状——五夷山。 妲己唇角翘起冷笑——看来不止是她对他怀有敌意,他对她,亦不信任。 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感应,前方驾云的人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动作。 微风吹过云中子的衣角,愈发显得他仙风道骨。妲己负手立在风中,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她在云中子的注视下,以极慢的速度朝他靠拢,最后在距他两丈处停下。 “敢问阁下,可是云中子么?”她挑起眉,声音婉转动人。 云中子冷冷道:“你是何人?” 妲己道:“阁下不知道我是谁么?这可怪了,为何我见过阁下,阁下却没见过我呢?” 云中子眯起眼睛:“你是小九?” 正文 第22章 果然,不出妲己所料。这厮突然放下自己的师弟师侄徒弟不管,连夜跑来五夷山,就是为了寻她的破绽。这也不奇怪,杨戬作为年轻弟子中的翘楚,突然带了个陌生凡女回来,还说要让她入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但想来也是有点好笑,他都这么敏锐了,却还是抓不到她的漏洞,以致于无法说动杨戬改变主意,才不得不来五夷山碰碰运气。 可惜啊,他运气不怎么好。 妲己歪头:“小九是谁?” 云中子未答,只是皱眉将她上下来回打量,仿佛想在她身上找到与小九的相似之处。 然而,她与小九长相不同,身量不同,声音不同,衣着不同,甚至连气质都不同。 妲己笑道:“看来阁下招惹的人还不少啊,可惜这小九没我动作快。” 云中子不动声色:“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妲己道,“我想做的很简单,那就是——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她便已瞬息移到云中子眼前,一柄通体灰白的剑亮于掌心,直刺云中子心口而去。 云中子猛地一个旋身躲过,望着妲己手里的剑惊愕道:“你竟用骨剑!” 她手中的剑,没有剑柄、没有剑鞘,只有剑身,也不似常见的剑那般光滑通透,她的剑,以多段白骨拼接而成,磨薄磨尖,暗沉幽滞,仔细看去,仿佛还能看到上面隐约的裂痕和血迹。 “怎么,区区骨剑,也会吓到阁下么?”妲己冷笑,“那若我抽阁下的骨做剑,是不是还能吓到更多人呢?” 云中子怒道:“以骨做剑,叫亡者不得安宁,如此邪道,闻所未闻!你到底是哪门哪派出身!” “待你死了,我便告诉你答案!”妲己一声尖啸,骨剑再度出手,只是这一次的剑意更加凛冽汹涌,千万道利影破风而去,叫云中子退避不得。 云中子双手结印于胸,只听嗡的一声,一道金色盾墙霎时出现在身前,千万道利影刺入盾墙不见,只余层层淡色金光如水波一样荡漾开去。 妲己握紧了掌中剑,原本有些凝重的脸色,在看到云中子额前飘忽而出的黑雾时,忽然松快了下去。 她略一勾手,将那些恶欲勾来抿入口中,顿觉神清气爽,虽无杨戬的恶欲那般鲜美,但却比杨戬的醇厚许多。 她来西岐,来阐教,正是为了这些啊! 云中子看不见黑雾,只能看到她奇怪的动作,不由愈发警觉。 妲己舔了舔嘴唇,正想点评几句,忽觉眼前白光一闪,原来是云中子不知从哪掏出了一面镜子,正直直对着她。 镜子里,是一只通体火红、凶神恶煞的九尾狐狸。 “怪不得我问门派不敢回答,原来不是人,而是狐妖!”云中子收起镜子,寒声道,“也不知是修了什么邪道,竟能修出九尾来!” 妲己没想到区区一面镜子竟能照出她的原形,惊讶过后便是大怒,她将骨剑往云层上重重一磕,云层像被点燃了一般,倏地烧起熊熊大火,金红色的火光以迅雷之势卷舐上云中子的盾墙,盾墙裂散消融,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云中子已被困在了火海中央。 云中子被她这一手所震,又很快冷静下来。 就在火光攀上他的衣角之际,他突然举起手臂,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遥远天际忽而有电光闪过,把这将亮未亮的天幕撕开一线。隆隆雷声滚过头顶,平地上猛然长出八根火柱,高耸直插云霄,每根圆有丈余,将妲己围困在阵中。 云中子一声厉喝:“去!” 原本盘桓在他四周的火光挣扎着被火柱吸去,每一根柱内随即现出七七四十九条火龙,喷烟吐焰,直烧得云海成空,光透九重。 妲己没有见过这般阵仗,不由握紧骨剑,面色微愕。 云中子冷笑道:“此乃通天神火柱,虽未大成,但对付你,总绰绰有余。” 妲己回过神来,收敛表情,冷哼一声:“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真不知哪来的自信。” “我久居山中,鲜有仇家,思来想去,最近结怨的,也唯有朝歌王宫中的妖物了。”云中子怫然道,“倒是我小看了你,千年松木剑都未伤你分毫。早知如此,便不该早早离去!” 妲己嗤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前有什么小九,后有什么王宫,云中子啊云中子,我看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仇家都记不清楚。既然如此,我就替这些没用的东西,也一并出了这口恶气!” 她执起骨剑,容色在火光中愈发妖冶。 手中骨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挥剑斩向火龙,与龙吟一起响起的,还有刺耳的鬼哭之音。 火龙从四面八方咬向她的身躯,她的骨剑里也再度钻出千万道利影,扑向牢笼般的火海。 许是火龙消散得太快,八根通天神火柱开始震颤,不断向她靠拢,仿佛要将她困死在这逼仄的空间之中。 尚未斩断的火龙咬住她的臂膀和腿脚,她的骨剑被卡在神火柱的缝隙之中,几乎动弹不得。 难以言喻的灼烧疼痛像丝线一样顺着伤口钻入她的肺腑,她眯起眼睛,隔着重重眩目的焰光,她看见云中子正在低头念咒。 好啊,好啊,凭什么她这么狼狈,他却连衣角都未破一分?! 她仰起头,一声狂吟咆哮,周身亮起刺目红光,几乎与火海融为一体。 云中子猛地抬眼,只见神火柱中有什么庞然巨物迎风见涨,苍劲有力的身躯挤满了神火柱里的每一寸缝隙,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溢出来—— 轰! 只听一声巨响,八根神火柱悉数碎裂倒塌,残余的火龙四散奔逃,却被那庞然大物一爪拍碎,又或是一口咬断。 云中子蓦地喷出一口鲜血,倒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的身影。 红光渐渐消去,一只巨大的九尾狐站立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它比镜子里的影像更加清晰和生动,清晰到他能看清它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生动到他能看到它眼中滔天的怒火。 妲己张开獠牙,毫不犹豫地朝他咬了下来。 云中子紧急闪避,趁巨大狐身行动不便时,凭空抽出一把木剑,朝她后颈刺去。 然而他却不知道,妲己张口,并非是要将他拆吃入腹,而是要将周围丰盈的恶欲悉数吞噬。 就在木剑破开厚重狐毛,即将划破颈皮的一瞬间,云中子忽然感觉身上一紧,再一眨眼,自己已被一条狐尾牢牢捆住,稍一挣扎,便感觉四肢五脏都要被勒断。 而他手中的木剑,已被另一条狐尾卷走,折成两段。 “不过如此。”妲己讥嘲道,“我今日便拆了你的骨头,为我的骨剑再添几寸!” 狐尾上原本柔软的绒毛忽然变得像针一样挺直尖锐,直直扎破了云中子的皮肤。而云中子并没有什么反应,嘴角带血,低垂着头,仿佛已经因为之前的战斗心力交瘁。 妲己盯着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这么容易就放弃抵抗,不像是云中子的作风啊…… 下一瞬,云中子唇角掀起笑意,四周八角再次亮起光芒,只是这一次,出现的不是火龙,而是木剑。 “你终于走到阵眼了。”云中子抬起头,目光锐利,“像这样的木剑,我还有很多。” 话音未落,四周已化出百千木剑,直冲法阵中央的妲己而来。 他说得对,这样的木剑,他确实有很多。与刚才被她折断的木剑没什么区别,也与当日他献给帝辛的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这些木剑伤到她时,和伤不到她时,结果完全不一样。 她是比普通妖怪强得多,这木剑自带的剑气对她毫无影响,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无法被木剑所伤。说到底,这些千年松木,天然便克她们这些妖怪。 妲己当即变回人形,抽出骨剑,挥退袭来的木剑。然而这木剑实在源源不断,而她的狐尾由于还捆着云中子,没能来得及收回,终于还是被钉中了一剑。 她一声尖鸣,狐尾瞬时收回,几乎是同时,她手中骨剑扎进了云中子的胸腔。 然后,毫不犹豫地抽出,鲜血顿时溅了二人满头满脸。 云中子受到重创,控制不住地向下坠落,而妲己抓了一把飘在周围的恶欲,草草塞入口中,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此地。 她受伤的那条尾巴,联结的正是朝歌城中的那具分身- 云中子一身狼狈回到西岐城,将刚从宫里回来的姜子牙和雷震子吓了一大跳。 “师父!”雷震子震惊地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您不是走了吗?是谁将您伤成这样?” 姜子牙皱眉:“师兄你要不先坐下,容我看看伤势。” “不必了,我服了丹药,还死不了。”云中子摆了摆手,喘了口气,“杨戬和哪吒呢?” “姬发称王,西岐和朝歌不日便将开战,我让他们两个去察看西岐的军队了,要把他们喊回来吗?” “不必了。”云中子又问,“杨戬带来的那名叫小九的女子呢,你见过她了吗,她还在府里吗?” 姜子牙:“师兄说那个凡人吗?我刚从杨戬那儿知道了关于她的事情,但公事繁忙,我还未来得及见她。怎么了,可是那小九有什么问题?” 云中子:“你难道不觉得可疑?杨戬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失明,又莫名其妙地被凡人的血治好?” “这……实不相瞒,我也有些疑惑,但杨戬总不至于在这上面撒谎。”姜子牙顿了顿,“难道师兄所受的伤,与那小九有关?” 云中子眉头紧锁:“杨戬说他是在五夷山中的毒,我便寻去五夷山,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谁知还未到五夷山,便被一狐妖缠住,要同我拼命。” 姜子牙一愣:“狐妖?师兄的意思,小九是狐妖?” 云中子:“她长得与小九完全不一样,也不承认自己是小九。我曾想过她会不会是别的来寻仇的妖怪,比如朝歌王宫中的那只。” “朝歌王宫里有妖怪?”姜子牙一凛,“我怎么不知道?” “我此前以为你还在朝歌,曾去朝歌找你,结果望见王宫上空似有妖气萦绕,那妖气淡薄,你未曾注意,也不奇怪。我还以为是帝辛蓄意养妖,不料试探之后,竟发现他对此一无所知,可见那妖物滞留宫中,是另有图谋。殷商虽气数已尽,但为防伤及无辜,我还是给了帝辛一把千年木剑让他灭妖,随后便离开了。今日那狐妖找上门来,我想过是不是她,但后来又想,若是此妖来寻仇,应该是从朝歌方向来,而不是从西岐方向来。最重要的是,王宫里的妖怪有妖气,但她没有。” 雷震子抓了抓脑袋:“会不会是她为了偷袭您,怕您发现,故意隐藏了妖气?” “若真是如此,那她与我动手后,还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云中子道,“更何况我离开时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也确定无人跟踪,她怎么会知道我去的是五夷山?除非是心中有鬼,提前猜到。” 姜子牙:“可这都是师兄你的猜测,我们并无实证。” “有没有实证,查验一番便清楚了。”云中子冷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小九。” 正文 第23章 甲光向日,校场里旌旗飞扬,戈矛林立。战鼓擂响,士兵们的呼喝之声如山岳迸裂,震天撼地。 “很有士气。”哪吒立在云头上点评道,“就是兵甲武器差了点。” “姜师叔说已经在紧急赶制了。”杨戬道,“比起这些,我倒觉得他们练习虽用功,却缺乏实战经验,真上了战场,容易将练过的功夫全忘记,只剩下本能应战。” “这也没办法,西岐都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别说打仗了,西伯侯治下,连打架的都不多。”哪吒耸耸肩,“多打几次就能学会了,慢慢来吧。” 二人又在云头上看了一会儿,哪吒忽然道:“你别说,看得久了,我觉得凡人穿的这身盔甲还挺威武的,改天也让姜师叔给我弄一套穿穿。” 杨戬瞥他一眼,道:“你这身量,还得让人专门给你定做一套。” 哪吒:“那又怎么了?我一个人只需要半个人的料子,却比几百个人还有用!” 杨戬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确实可以也定做一套。” “什么?”哪吒转头,“你也要定做?” 杨戬:“可以定做一套给小九穿。她也是凡人,万一起了战事,多一重保护也好。” 哪吒怪叫起来:“你是怎么想到她身上去的?师兄,我们现在可是在干正事!面前这么多大男人你却想着一个女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才是不干正事。”杨戬皱眉,“我已向姜师叔请示过,姜师叔同意让她住在相府里,以后若有些简单的差事,比如传递消息、救治伤员等,说不定都需要小九帮忙,到时候战火纷飞,她来来去去,替她定做一套盔甲怎么了?” 哪吒:“你还真是关心她……” 正说着,后方突然传来几声高亢的犬吠。杨戬回头,竟是哮天犬独自一犬凌空飞奔而来。 “咦,哮天犬,你怎么来了?”哪吒道,“你不是鼻子受了伤,留在相府医治了吗?” 哮天犬没搭理他,跑到杨戬脚边,冲他来回蹦跳,汪汪大叫。 杨戬弯下腰,轻轻按了按哮天犬的鼻子:“姜师叔给你治好了?” 哮天犬:“汪!” 杨戬笑道:“难怪你能自己找过来,原来是鼻子变灵了。” 但哮天犬好像并不是来表达它的兴奋的,它咬住杨戬的裤腿,使劲把他往回拽。 哪吒:“它在干嘛?” 杨戬的笑容淡了下去:“相府似有急事发生,你我速速回去。” …… “道长,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不大的屋子里,少女瑟瑟发抖地靠在墙角,一只手挡在脸上,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又被面前的白光晃得几次都忍不住闭上。 云中子举着一面镜子,在她面前反复移动,喃喃道:“为何不显形呢?怎么会不显形呢?” 姜子牙唉了一声:“师兄,既然连照妖镜都照不出来,那说明小九就是个凡人,你此前猜测,看来是错了!” “不应该啊!若不是她,那狐妖怎会知道我去五夷山!” 他逼近一步,猛地扳住少女的肩膀,厉声喝道:“我问你,你昨晚上去了哪里!” “我……我在屋里睡觉……”少女颤声道。 “谁能证明?” “我……我一个人睡的……没人证明……” 连雷震子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师父,您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姑娘家家的,你让她怎么证明嘛!” 云中子重重一哼,反手抽出一柄木剑,盯着少女:“你可敢让我划一剑试试?” 少女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剑,张着嘴,不知所措。 “师伯!”杨戬的声音陡然响起,云中子猛然回头,看到房门外杨戬难以置信的眼神,和哪吒张大的嘴。 “师伯这是在干什么!”杨戬闪身至少女身前,一把格开云中子的木剑。 他望见少女肩头被抓得皱巴巴的衣料,和其上青筋暴起的手背,看向云中子的目光又惊又怒。 云中子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 哪吒用胳膊肘撞了撞雷震子,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师伯身上都是血,又为什么和小九这副架势啊?” 雷震子也小声回答:“师父说,他觉得小九姑娘来路不明,决定去小九姑娘出现的五夷山一探究竟。结果路上遇到了一个专门找师父报仇的狐妖,将师父伤成了这样。” “这么厉害?”哪吒吃惊地嘶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那狐妖也负伤跑了,不知所踪。”雷震子说,“师父现在怀疑小九姑娘就是那狐妖。” “啊?”哪吒瞪大眼睛,“小九不是凡人吗?” “是啊,可师父就是这么认为的,非要来验证一下。”雷震子无奈道,“结果照妖镜照来照去都是人形,没有半点妖相。师父不甘心,还想再用木剑试试。” 姜子牙用力咳了一声:“师兄,照妖镜从未出错,我看还是到此为止吧。想来是那狐妖诡计多端,叫你着了什么幻术,你才会对小九疑神疑鬼。” 云中子面色阴沉:“照妖镜以前从未出错,不代表这次不会出错!让我最后划上一剑,若是此女未受影响,那我便认了她是凡人,我定会向她道歉!” “师伯是疯了不成?!”杨戬愠怒道,“小九乃是凡人,这一剑就算再轻,也是平添一道新伤!师伯为了个毫无根据的猜测,难道就要这样潦草伤人吗!” “她若是凡人,那这剑伤很快便能好,她若是妖怪,那才需要害怕!她不是为了治你的眼睛,往自己身上划了那么多血口吗,如今再添一道,又有什么可怕!”云中子咬牙,“我知道你们现在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杨戬,师伯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若是这一剑证明我错了,那我今日不仅向小九道歉,我还会立即收她为徒,和雷震子一样亲自教养!” 雷震子:“啊?” 云中子盯着杨戬:“你不是想让她入教,给她找个师父吗?我若是污蔑了她,那便是我亏欠她,自当以收徒弥补,且无需任何考核!” “这是弥补吗?师伯,您此举实在是……”杨戬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词,“……欺人太甚!” 云中子瞳孔震动。 姜子牙拼命使眼色:“杨戬!” 杨戬却固执道:“师伯,您怀疑小九来路不明,人之常情。您夜访五夷山,弟子也并无异议,这都是您思虑周全的表现。可您凭什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样咄咄逼人,逼迫一个凡人证明自己不是妖怪?难道不是应该师伯您先拿出小九是狐妖的证据吗?一个照妖镜还不够,还非要用木剑——” 他还没说完,一只手就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杨戬低下头,顺着手臂看过去,看到了眼眶红红、却极力控制住了表情的少女。 “真君……”她嗫嚅道,“我愿意受这一剑。” “什么?”杨戬一愣,随即便是更怒,“你可知这不是什么轻伤重伤的事情!而是——” “我知道。”她咬了下嘴唇,“但是,请真君不要再为我争吵了。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云中子道长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狐妖,但,我不是,我就敢受这一剑。” “好!”云中子一声冷笑,“杨戬,既然她自己都愿意,你还有什么可说?” 杨戬眉头紧锁,刚想说什么,少女已经迈步上前,举起了自己的胳膊:“道长请。” 在她拉开了一半衣袖的手臂上,还能看到几道浅浅疤痕。 云中子毫不犹豫地挥剑下去。 虽是木剑,剑锋依旧凌厉,几颗血珠迸出,痛得少女低低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只颤抖的手臂上。丝丝鲜血顺着伤口渗出,流下,缓慢地重复着过程,却始终没有出现其他症状。 “够了吗。”半晌后,杨戬冷冷道,“师伯,被千年松木所伤的妖怪应该是什么样,应该没人比您更清楚了吧。” 云中子握紧了木剑,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他面色难看,良久,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来。胸口处的血洞原本已经凝固,这一发力,血洞再次崩裂,又一次洇透了破损的衣衫。 “师父!”雷震子惊呼一声,想来搀扶,却被云中子挡开。 他以剑作支,抹了把嘴角的血,道:“……是我错了。小九姑娘,对不住。” 少女低下头,轻声道:“没关系,我不是狐妖,大家就放心了。” “是我的错,我便认。我会像先前所说的那样,收你为徒,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云中子深吸一口气,“或许你还心有芥蒂,但我定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也无需再在相府里待着听人使唤,随我回终南山,专心清修,保你无虞。” 杨戬看着少女。 云中子:“雷震子,来,和师妹打声招呼。” 雷震子抓了抓脑袋,上前尴尬道:“呃……师妹,师妹好。” 少女却忽然退后一步,道:“不了……我,我并不是为了拜师才要受这一剑,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狐妖。道长本没有收徒打算,不必为难自己。” 云中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收你为徒是打算把你抓去终南山再细细研究?” 雷震子弱弱道:“师父,你也不能怪人家这么想,你刚才多吓人啊……” 少女摇了摇头:“这么多人在场,我相信道长不会说谎。但我说的也是真心话,道长近来应该有其他事要忙,若要收我为徒,难免耽搁大事。还是就此算了吧。” 云中子皱了皱眉。 “师徒缘分,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既然小九不愿,那师伯就不必强求了。”杨戬终于再次开口,“师伯身上伤势未愈,还是快些回去养伤吧。” “……罢了。”云中子道,“既然你自己不愿,那我就先走一步,不留在这儿讨嫌了。” 他拂袖转身,离去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戬和他身旁的少女。 姜子牙:“师兄且慢,我这儿还有些丹药,师兄拿走吧……” “师伯,师伯,等等我!”哪吒拉着雷震子追了出去,“您之前遇到的狐妖到底什么样啊,我们帮您查查呗!” 屋里很快只剩下二人。 杨戬伸出手,金色的光晕笼罩了少女的手臂,上面的剑伤正在缓缓愈合。 “你若是现在反悔,追出去说还想拜师,师伯他还是会收你的。”杨戬道。 “我不反悔。”少女垂眼。 “师伯或许行事冲动了些,但他教徒弟很是耐心。”杨戬说,“下一个愿意收你为徒的,可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没关系的,我可以再等等。” 金光散去,她手臂上的剑伤已消失不见。 少女抬起头,与杨戬四目相对。 阳光穿过简朴的木格窗,细碎的浮尘在光束中飘忽起落。 “……那若我反悔了呢?”杨戬忽然问道。 正文 第24章 朝歌城,寿仙宫。 妲己刚落到宫殿顶上,便听见里面传来帝辛的怒吼:“一帮庸医!治不好娘娘,都给朕拖下去斩了!” 几个太医被宫人们架了出去,有的挣扎,有的绝望,还有的在嘶喊:“大王节哀啊!斯人已逝,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申道长呢?快将申道长给朕请来!” 妲己伏在雕红砌玉的屋顶,深深地喘了口气。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喜媚和清弦闪现在她身边,想要扶她起来,却摸了一手的血渍。 “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怎么伤成这样?”清弦惊恐不已。 “寿仙宫里现在乱成一团,姐姐,我们换个地方细说。” 喜媚拉着妲己来到一处废苑,妲己靠在一块石头上,展出九尾,只见一条尾巴的根部鲜血淋漓,还冒着丝丝黑气,像被灼焦了一般。 “这是……”喜媚怔住。 妲己眉眼阴郁,咬牙笑道:“见着云中子了,一时不察,被他的木剑伤了尾巴。” “啊?!”清弦顿时紧张地左顾右盼,“他没追来吧?” “他亦被我所伤,自顾不暇,哪有工夫追来。”妲己冷哼一声。 “难怪姐姐的分身于今日凌晨无端暴毙,原来是尾巴受了重创。”喜媚拧眉,“那云中子没死成,接下来要怎么办?杨戬那边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说到这里,妲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另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联结的是西岐城里的分身,中途疼过一次,疑似受了伤,但不知怎的,很快又没了痛感。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尾巴没事,说明西岐城里的分身也没事,暂且不必管。 “如今帝辛以为姐姐死了,正在大发雷霆,这可如何是好?”清弦问,“还是说,我们就不管这儿了,干脆借机离开?” “不行。”妲己说,“邓婵玉手里的五光石和妖气的关系还没来得及查,苏妃这个身份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那……那还能怎么办?那么多太医都验过了,总不能死而复生吧?”清弦瞪眼。 “为什么不能?”妲己轻扯嘴角,“申公豹这么有本事,复活一个死人,又有何难。” “我这就去找他。”喜媚匆匆离开。 清弦留在妲己身边,观察了一会儿她尾上的伤痕,忍不住心疼问道:“姐姐伤得这么深,养起来一定很费神。怎么才能好得快些?” 妲己:“其实伤不难治,静养自愈即可,只是那一剑伤了我的元气,损了我的修为。我虽吞了些云中子的恶欲,但也需经过修炼才能收为己用,如今我元气不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得想个法子尽快恢复才是。” 清弦:“那姐姐赶紧去采补帝辛不就行了!也别管那申公豹说的什么不伤根本了,如今姐姐最重要,还管那帝辛的根本做什么呢!” 妲己忍不住在她头上敲了一记:“我倒是想,但你忘了苏妃现在是个死人了么!就算被申公豹救活了,哪有一活过来就能行房的!再者说,就算我不用苏妃的身份,而是强行逼迫帝辛,难道他清醒后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么!他若是发现自己受人所迫,定会彻查到底,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也是哦。”清弦摸了摸脑袋,“那要不退而求其次,姐姐换几个人采补,多采补几个人?” 妲己揉着眉头不语。采补确实是个捷径,但她又不是饥不择食,若不到帝辛这个品质,谁便宜谁还不一定呢。 “对了,姐姐,还有一件事,黄妃被帝辛下狱了。”清弦道。 “什么?”妲己皱眉,“为什么?” “姐姐之前为了安排申公豹进宫,不是让他‘治好’了分身嘛。昨日分身在花园里散步,正好遇到了黄妃,原本没什么事,但现在帝辛怀疑是黄妃动了手脚,要加害姐姐,所以把黄妃下狱了。黄妃喊冤,但帝辛不信。”清弦说,“帝辛还说,若是姐姐活不成,他就要黄妃一起陪葬。” 妲己沉吟。 过了小半个时辰,喜媚才带着申公豹姗姗来迟。 申公豹扫了一眼妲己衣上干涸的血渍,道:“我本以为宫里那具身体,是娘娘用什么物什所变,如今看来,原来是娘娘的分身,娘娘受了伤,那分身便也如同死人。娘娘这修的是什么功法,好生奇特。” 盘膝而坐的妲己睁开眼,冷笑一声:“申道长真是好大的排场,咱们不是盟友么,为何我的妹妹三催四请,申道长却现在才来?” 申公豹:“帝辛召我,我岂能中途离去?不过娘娘放心,我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知道娘娘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之所以耽误这么久,是因为要在帝辛面前排布一番‘复活死人’的阵法,否则他不肯放我出殿。” 妲己:“你倒是挺会故弄玄虚。” “这不正是娘娘想要的吗?”申公豹似笑非笑,“我都替娘娘铺垫好了,就看娘娘什么时候准备回来。不过,我瞧娘娘似乎伤得不轻,不会是在外面采补到了什么不该采补的人吧?” 妲己笑道:“申道长这么关心我采补了谁,会让我误以为道长也有此意。” “……娘娘真是说笑了。”申公豹退后一步,正色道,“除了‘死而复生’一事,娘娘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你怎么忽然如此主动?”妲己眯了眯眼。 “因为我也有事需要娘娘帮个忙。”申公豹神态自若,“自我入宫后,我便主张攻打西岐,尤其是前几日听闻姬昌去世,西岐上下人心萎靡,我便力劝帝辛趁虚而入。但武成王黄飞虎认为我乃娘娘找来的邪魔外道,是要蓄意挑起战火,对我多有不满。他家世代忠良,帝辛碍于情面,便搁置了我的建议。但如今帝辛怀疑是黄妃害死了娘娘,实乃天赐良机,正好将黄飞虎牵连进来。” 妲己:“你想我怎么做?” “无需娘娘动手,只希望娘娘不要急着‘死而复生’,如此一来,帝辛必然失去耐心,迁怒黄妃,要么处死她,要么将她长期关押,届时,黄飞虎必定坐不住。”申公豹笑道。 “这个好办,可是你不是要帮帝辛坐稳江山,清除反贼么?”妲己挑眉,“黄飞虎只是对你有意见,可他对大商忠心耿耿、无可指摘,你要让大商为了你的一己私心,而损失一员大将吗?” “娘娘可别忘了,你若是真‘死而复生’了,那就坐实了‘妖妃’这个名号,黄飞虎等人再留在朝中,对娘娘可不是什么好事。”申公豹道,“而且我接到消息,闻太师已收复北海,不日便将回朝。他与黄飞虎交情匪浅,又是先王的托孤之臣,帝辛更不能不给他面子,届时,你我岂有安生日子可过?” “也好,那便如你所言。”妲己爽快答应。她还是那句话,这谁天下之主的位子谁来坐,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更激烈的战争、更丰富的恶欲以供修炼罢了。黄妃、黄飞虎,这些又不是她的人,她何必在意? “只是我要纠正申道长一件事。”妲己提醒他,“昨日姬昌之子姬发已自立为王,身边有诸多阐教门人襄助,如今的西岐,恐怕无‘虚’可趁了。道长若要攻打西岐,可得重新考虑战术。” “自立为王?他倒是颇有胆色。娘娘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朝歌还未曾收到。”顿了顿,申公豹似有所悟,“娘娘这些日子,是在西岐?” 妲己不置可否。 申公豹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恍然:“你不会是遇到云中子,被他所伤了吧!” 见妲己脸色渐沉,他不由哂笑:“此前娘娘说无需我帮助,自己也可对付云中子,原来是这么个对付法。” “申道长。”妲己阴恻恻道,“你以为云中子从我这里占到什么便宜了吗?他那劳什子通天神火柱被我所破,怕是要道心破碎,许久听不到音讯了。” “你破了他的通天神火柱?”申公豹一惊,看她的眼光渐渐复杂,“你竟然只是受了点伤,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 妲己哼了一声。 “对了,我还有另外一些事,想跟申道长打听打听。” 申公豹:“什么?” “我这次去了趟西岐,除了姜尚和云中子,还看见了哪吒与杨戬。”妲己道,“这哪吒的大名,咱们都有所耳闻,那可是敢将龙太子抽筋剥皮的魔头。可是这杨戬是谁,我却不知,似乎他年纪轻轻,就被封了清源妙道真君,其中来历,道长可愿告诉我一二?” 申公豹:“他是玉鼎真人从人间捡回来的徒弟,捡回来时只有三岁,根骨绝佳,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还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乃是三代弟子中的最强者,被天尊破格提拔。若不是过于年轻,吃了辈分的亏,真论起修为,教中大多数人都得尊他为先。” 妲己:“哦?他若真这么厉害,在人间应当也是神童吧?怎么会是捡回来的?他父母去哪儿了?” “不知。”申公豹摇了摇头,“很多人都跟玉鼎打听,究竟上哪儿捡的这个徒弟,但玉鼎绝口不提,只说是父母不要他,被他捡了便宜。还说以后莫要再论此事,免得伤了孩子的心。” “不会是玉鼎真人偷来的吧?” “……玉鼎倒也不至于如此无耻。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怀疑是什么人托付给他的,否则普通凡人很难生出这样的根骨……”申公豹忽然警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不会是看上杨戬了吧?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肖想此事。” 妲己奇道:“为什么?我看你都快跟整个阐教作对了,你还在乎我对杨戬干什么?” “我这是为你好。”申公豹道,“你以为杨戬跟帝辛一样,那么容易被你糊弄?他看着好脾气,其实是个十分固执之人,你若是招惹了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妲己撇撇嘴:“你将他吹嘘得这么厉害,莫非你也打不过他?” 申公豹坦然:“若不借外物,确实打不过。” 妲己:“那这样的人都去了西岐,你还不认输?” “两国之争,并非只靠某一人的强弱而决定。”申公豹想了想,再次和她强调,“但你还是离他远点,不要节外生枝,和他结下私怨。” “放心吧,我就是看那些人很重视他的样子,一时好奇罢了。”妲己道,“对了,申道长上次给喜媚的熏香很好用,可否也给我一根,如此一来,我即使不在朝歌城中,也好点燃熏香,随时与道长联络。” 申公豹:“娘娘想要,自然可以给。只不过此香只有传讯之用,并无瞬移之能。上次来得快,是因为你我离得近,若是离得远,我还得花费一些时间才能赶到。” “无妨,给我便是。” …… 是夜,妲己与喜媚和清弦告别。 “姐姐不留下养伤,非要急着回去吗?”清弦扁了扁嘴,“就算要回去,带上我和二姐,也好有个照应啊!” “你上次为云中子的剑气所伤,还未彻底痊愈,还是留在朝歌继续汲取灵气修炼吧。”妲己道,“至于喜媚,虽然她比你强点,已然大好,但西岐那边阐教门人太多,万一喜媚身份暴露,不好解释。况且现在战事还未打响,西岐那边恶欲不多,反倒是帝辛等人近来恶欲频生,喜媚留下才是正解。” 喜媚忧心道:“可是我怕姐姐现在回去,万一被云中子来了个瓮中捉鳖……”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妲己说,“西岐还有我的分身在,我总不能放任不管。” 喜媚和清弦还想再劝,却被妲己略显不耐地打断:“好了,你们两个能自保就是对我最大的照应了,我自有我的事要去做,你们就别管了。” 喜媚和清弦只好闭嘴。 临走前,妲己又去寿仙宫看了一眼。 寿仙宫里的闲杂人等早已清退,寝殿周围摆满了玄乎其玄的器具充作阵法,百盏油灯幽幽地亮着,照亮了床上双眼紧闭、宛如睡着的分身,和躺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的帝辛。 妲己:“……” 看来上次的狐媚之术下得很是稳固,帝辛都痴情到敢和死人躺一块儿了。不过,现在她修为受损,狐媚之术还能坚持多久,可就说不准了。 她轻轻拍了拍帝辛的脸。 帝辛睡得浅,一下子便被惊醒,当看到是妲己时,一下子便睁大了眼:“爱妃——” “嘘。”妲己食指抵住帝辛的嘴唇,眼底亮起红色的光芒。 她并没有给帝辛太多的思考时间,直接加固了狐媚之术,又让他陷入了睡眠。 她摸了摸帝辛生出青茬的下颌,叹息道:“要是杨戬和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寿仙宫- 妲己赶回西岐时,已是次日深夜。 她在相府周围观察许久,本以为大家都已歇息,却忽然听见一阵犬吠。 她心里一惊,随即便看到杨戬的房门打开,一只狗跑了出来,昂起头,冲着她藏身的树枝汪汪大叫。 隔壁的哪吒打开门,疑惑地问:“怎么了?大半夜的,哮天犬叫什么?” 杨戬立在门口,眯了眯眼,道:“似乎有人,而且是哮天犬认识的人。” “哮天犬认识的人?莫非是玉鼎师伯来了?”哪吒喜道。 杨戬却微微蹙眉:“不像。哮天犬这个反应,好像……”他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飞身而起,直奔妲己而来。 妲己大惊,当即跳下树枝逃走。 什么情况?她不在的时候,西岐都发生了什么?那哮天犬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又狗叫什么? 等一下,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几个月前,五夷山山洞门口,她藏在树上观察杨戬,哮天犬也是这么冲树上的她叫唤的! 可恶,她就走了两天,这狗东西的鼻子竟然治好了!定是闻到她的味道了! ——且慢,好像有哪里不对。就算闻到她的味道又如何,在哮天犬的记忆里,这是“小九”的味道,不该如此激动啊! 她扭头望去,身后的杨戬紧追而来,至多半盏茶的时间,就能将她追上。 她心念一动,当即换了个方向。 她绕了一大圈,在西岐城的民居里上下穿梭,最终绕回相府,一跃跳进了她自己所住的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她与床上的分身悄然融合,这两日的记忆回笼,她躺在床上,猛地张大了眼睛。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屋门已被人砰地撞开。 三尖两刃刀的寒光映亮了杨戬的脸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握住她的肩头:“小九!” 她愣愣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事?!”杨戬语气焦急,见她不回答,直接一抬手凭空点亮了灯烛,将整个屋子彻底照亮。 在亲眼见过她无事后,他松了口气,松开她,环顾四周道:“方才似乎有人过来,你有没有看见?” 妲己还没从分身记忆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只慢慢地摇了摇头。 正说着,哮天犬和哪吒一起冲了进来。 当看到床上的妲己时,哮天犬不由刹住脚步,疑惑地歪头“汪”了一声。 哪吒看看杨戬,看看哮天犬,又看看妲己,迷茫道:“什么情况啊?” 杨戬拧眉,看着妲己:“你今晚一直在这里?” 妲己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杨戬看向哮天犬,“方才的人呢?” 哮天犬左闻右闻,一会儿出屋闻,一会儿进屋闻,显然自己也有点混乱了。 妲己抱着被子坐了起来,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杨戬:“我本在打坐,哮天犬突然冲着外面叫起来,我看它神情,像极了昨日……”他抿了抿唇,“云中子师伯为难你时,它来通风报信的神情。” 妲己:“……” 她已经收到了分身的记忆,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吒:“什么意思?师兄你不是说哮天犬闻到的是认识的人的味道吗?到底是谁?” 杨戬:“是小九吧,哮天犬?” 哮天犬:“汪!” “这怎么可能?”哪吒不解,“我都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了,他会飞啊!你不是还出去追了吗?小九哪会飞啊!” 杨戬皱眉:“所以我以为,是小九被什么人带走了。哮天犬应该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小九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待着吗?”哪吒看着哮天犬,“你不会闻错了吧?” 哮天犬呜了一声,有些挫败地趴在了地上。 “记错了人也没关系,至少小九没出事。”杨戬蹲下/身,安慰哮天犬,“但是刚才确实有个人在相府附近徘徊,一见到我便落荒而逃,显然另有所图。方才他在附近消失了,你再闻闻,能不能闻出去哪儿了。” 哮天犬把脸埋在地上,痛苦地嚎叫了一声。 它说不出来自己的委屈,它闻到的真的是小九的味道,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它也确实没闻到第二个人的味道啊! “难道是鼻子没好透?”哪吒猜测,“算了,别逼它了,怪可怜的。我去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他刚出门,便遇到了雷震子。 雷震子探头探脑:“姜师叔让我来问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可能有不速之客来访,说不定是朝歌来的奸细。”哪吒勾过雷震子的肩膀,“走,随我出去清查一遍!” 妲己默默地看着哪吒和雷震子消失在视野中,又默默地看向杨戬。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不仅是因为方才的追击,更是因为她意想不到的记忆。 她想到了云中子可能会来找她麻烦,但着实没有想到……杨戬会有那样的反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臂,终于明白了另一条尾巴为什么疼痛,又为什么不再疼痛。 也幸好,留在西岐的是她的分身,与凡人无异,不受照妖镜影响,也不会被木剑压制。 ——你若是现在反悔,追出去说还想拜师,师伯他还是会收你的。 ——我不反悔。 这是分身与杨戬的对话。若是重来一次,妲己一定会选择拜云中子为师,然后趁他不备,杀之而后快。 但现在已经晚了。分身遵循的是她此前的想法,她此前根本没有想到云中子会愿意收她为徒,所以她一直坚持在杨戬身边打转,想通过杨戬接近阐教核心。 申公豹的提醒言犹在耳,可她一想到杨戬说的话,便忍不住想笑。 “……那若我反悔了呢?”彼时彼刻,杨戬这样问她。 “反悔什么?”分身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花容失色,“莫非真君……不愿意引荐我入门了吗?”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单纯,也许是杨戬后悔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他喉头微滚,别过脸去:“不是……算了。” “是因为我拒绝了云中子前辈,让他丢了面子,所以其他前辈也不会再收我了吗?”分身惶然道,“那,那我……” “没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多想。”杨戬道,“你今日受惊了,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那真君反悔的是什么?”分身追问,将率直人设贯彻到底。 “没什么。”杨戬竟然罕见地磕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方才我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恐令师伯寒心了,我有些后悔。” 分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戬匆匆打断:“好了,如今你已清白,继续在相府安心住着便好。师伯虽认错了人,但他所说的狐妖定然存在,能将他伤成这样,不是等闲之辈,我也再去查查。” 说罢,便负手离去,背影如风。 “……你笑什么?”此时此刻,烛光摇曳,映在杨戬眼底,让他的眼神都显得有些飘忽。 妲己收回神思,抬起脸,望着杨戬纯良道:“真君昨日说明日再来看我,可我今日等了一天,也没见到真君。又怕贸然打扰,影响了你们的公务,便也没敢出门。现在终于见到了真君,见真君并没有生我的气,便忍不住高兴。” 杨戬:“我为什么会生你的气?” “真君说后悔与云中子前辈吵架,但你们是因我而吵,我怕……真君觉得我带来了麻烦。” “你就是想得太多,大可不必如此。”杨戬轻叹一口气,“我今日是有公务在身,没来得及找你。等夜里有空时,你又早已歇下。” 妲己点点头:“云中子前辈如何了?那狐妖可找到了么?” “他已回终南山休养,也没有找到狐妖。”杨戬说,“可惜师伯没有留下那狐妖的什么东西,要不然凭哮天犬的鼻子,或许还能找到它的下落。” 妲己:“……咳,哮天犬的鼻子,似乎还不大灵敏,不能全信。” 趴在角落的哮天犬幽怨地看过来。 杨戬:“明日再让姜师叔看看吧。”他想了想,又道,“今夜来的不知是什么人,我将护体金光留给你,你安心睡下便是。” 熟悉的光芒再一次在她身上亮起,她舒服得忍不住放松了身体,连尾部的疼痛都仿佛缓解了稍许。 “多谢真君。”她也没跟他客气,柔柔地笑起来,“有护体金光在,便觉得真君就在我身边,什么也不怕啦。”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哮天犬站起来,恹恹地跟在他身后。 杨戬转身拂袖,灭了屋中烛光,又替她关上了门。 月色如银,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妲己倒回床上,将脸埋在被窝里,看着指尖发出的淡淡金光,禁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比她想象得还快啊。 杨戬说得太过含蓄和突兀,分身或许没反应过来,但她可是明白了杨戬想说什么。 申公豹还是把杨戬想得太复杂了,他在修炼一道上或许是很厉害,但在人情世故上,可是远不如帝辛。 毕竟,她是靠狐媚之术才操控了帝辛的。 她记得她刚以苏氏的身份嫁进朝歌时,帝辛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那时他高坐王位,左拥右抱,尝了一口怀中美人递来的美酒,睥睨俯视着阶下叩拜的她,良久,才语带轻蔑地说:“你就是苏护之女?抬起头来,给朕瞧瞧,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般美貌。” 她款款抬起头来,朝他风情一笑。 帝辛怔了一瞬,渐渐坐直了身子,挥退了左右闲人,慢步下了台阶。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几乎要让她的脖子仰断。 “确实不负盛名,很合朕的眼缘。”他摩挲着她的唇角,凑近了些,“可是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苏护用你换了苏全忠的性命,你不过是他委曲求全的弃子罢了。先前装得那么大义凛然,到头来,还不是献女求荣。” 妲己愣住。 “要是苏护的骨头能再硬一些就好了,他抗旨不遵,朕也师出有名,只可惜他没能坚持,害得朕没法继续收复朕的冀州。”帝辛含笑道,“不过他确实是生了个好女儿,朕舍不得辜负了佳人。你若是知情识趣,便跟朕说说苏护,还有其他诸侯这些年在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朕保你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妲己轻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然而帝辛并不相信,他的大掌伸到她的后颈,拇指用力按住了她的咽喉。他嘴上笑着,目光却森然:“那真是太可惜了。明日,天下人便会知道,苏护之女行刺朕失败,畏罪自杀,冀州,留不得了。” 妲己:“……” 什么东西,跟他客气客气,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注视着帝辛,眼瞳中泛起红光,帝辛陡然失神,不由松开了她的脖颈。 “大王刚刚都是在跟我说笑呢。”妲己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声如幽魅,“其实大王心里清楚,我一个弱女子,能左右父亲什么呢?大王知道我被父亲所弃,心生怜惜,怕我孤身一人在宫里难过,所以才赐我宫殿奴仆,百般宠爱,不舍得让我受任何委屈,对吗?” 帝辛恍惚道:“对。” “我能依靠的,只有大王一人了,想要什么,大王都会给我的,对吗?” 帝辛:“对,朕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妲己笑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大王真好。” 帝辛回过神来,望着怀里的妲己,不由心旌摇曳,朗声笑道:“朕就喜欢主动的美人,苏护总算是干了件好事!来人!” 宫人连忙跑进来:“大王。” “封苏氏为妃,赐居寿仙宫,一应待遇,只在王后之下。”帝辛将妲己打横抱起,“走,爱妃,朕带你看看朕的朝歌城!你一定会喜欢的!”- 也许是之前云中子大闹一场,令姜子牙等人尴尬,这些时日,妲己看着杨戬哪吒雷震子等人在府中进进出出,很忙碌的样子,而自己却没有被分派到任何任务,忍不住去问杨戬:“我难道每日里就吃吃睡睡,什么也不用干吗?” 杨戬:“你安心待着就行,以后自然有你忙的时候。” 妲己心道,她当然乐意每天躲在屋里养伤,但这不符合小九的人设。 “可我一个人待着,也很无趣。”妲己试探道,“要不,真君,您看能不能指点我什么修行的基础?我不学你们阐教那些高深的法术,我学最简单的,人人都会的、无门派之分的那些东西,您看可以吗?” 杨戬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可以。” 既然早晚都要学,又是人人都会的东西,他提前教她一二,也无妨。 于是杨戬从最简单的引气入体开始教她。所谓气,便是天地灵气,妲己压根吸收不了这东西,但这不影响她装出一副好学的样子。 “集气入丹田,你闭上眼,用心去看,便能看见你自己的灵台与经络。你只有学会了引气入体,看懂了自己的灵台与经络,以后才能修炼。” 妲己闭着眼:“我怎么看不见呢?” 杨戬:“找准位置了吗?” 妲己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丹田不是在这儿吗?” 杨戬轻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将她的手指往下推了半寸:“更准确点,在这儿。”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哪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瞪大了眼。 杨戬收回手:“什么事?” “姜师叔让我们去看看新的军阵,提提意见!”哪吒扛着火尖枪,眉毛倒竖,怪声道,“你之前不让我看小九的手,你怎么自己还摸上了?这对吗?” “咳,咳咳。”妲己站起身来,朝哪吒行了一礼,“是我无事可做,便求真君指点,真君只是在教我引气入体罢了。” “哦……”哪吒摸了摸下巴,“那教完了吗?能走了吗?” 妲己连忙道:“教完了教完了,我自己慢慢练,二位快去忙吧。” “走吧师兄!”哪吒踩着风火轮,拉起杨戬就跑。 等离开了相府,哪吒捅捅杨戬的胳膊肘,问道:“真的在教引气入体吗?” 杨戬双手拢在袖间,面不改色:“不然呢?” “那不是师父才教的吗?你又不是她师父,闲得没事教那个干嘛,万一教不会,还容易惹自己生气。”哪吒说,“最主要的是,我怕你教出感情来啊。” 杨戬瞥他一眼。 哪吒:“上次云中子师伯都要收小九为徒了,你为什么不让?” “我如何不让了?分明是小九自己不愿意。” 哪吒嘀咕:“我看你巴不得她不愿意。” 杨戬:“你对小九很有意见?” “我对她没意见,我是感觉师兄你现在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护着她。”哪吒掰着指头,“又是去给她定做盔甲,又是教她修炼,前两天姜师叔说,打算在岐山造封神台,说可以让小九与士兵们一起进山看看,权当散心,结果你却推拒了,为什么?” 杨戬:“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封神一事,我如何跟她解释为什么要去岐山?” 哪吒:“那些士兵也不知道封神一事啊,让他们进山探路,他们不照样去吗?” “军令如山,行军只需听长官发号施令,无需问原因。但小九不是军,她会问为什么。” “哎哟那你随便编个理由会怎样嘛。”哪吒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觉得开垦荒路太辛苦,不想让她去。你若真这么想,那我只能说,棍棒之下出孝子,你这样娇纵她,她修炼不出结果来的。” 杨戬颔首:“你说得对,棍棒之下出孝子,想必你爹也是这么想的。” 哪吒大怒:“杨戬!!!” …… 过了几日,杨戬给妲己送来一套盔甲。 妲己很是吃惊:“我穿这个做什么?” 杨戬:“战场上刀剑无眼,难保你不会出事,穿上这个,安全一些。”顿了顿,又道,“我让工匠按照你的尺寸做的。” 妲己眨了眨眼:“我的尺寸?” “咳。”杨戬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按着大多数女子的尺寸做的,不过盔甲本身还有放量,没那么精确。若是不合身,便跟我说,我让他们再改改。” 妲己笑道:“多谢真君,我定会好好珍惜的。” 杨戬又问:“引气入体练得如何了?” 妲己张口就来:“能感觉到一些灵气的存在了!只是很费力,累了半天,似乎也汲取不到多少。” “正常,你是初学者,加上西岐这块地方本就灵气不多,你不必急于求成。” 妲己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不会常来,若姜师叔没有特别嘱咐,你就不要出府。”杨戬叮嘱她。 “打起来了吗?” “帝辛自从得知姬发自立为王,便已先后派遣过几名将领率军前来攻打西岐,只是未抵西岐,便已在中途战败。”杨戬道,“但近日闻太师已从北海班师回朝,得知西岐造反后大怒,亲自点兵出征。” “他点了谁?” “点了佳梦关魔家四将,你可听说过?” 妲己:“以前没听说过,但现在在相府待久了,也略有耳闻。” 岂止是略有耳闻的程度,她还在寿仙宫当苏妃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魔家四将进朝歌觐见。那时帝辛贪恋寿仙宫的舒适,懒得动弹,便干脆在寿仙宫召见了魔家四将。召见前还特意告诉她,这魔家四兄弟长得奇形怪状,让她不要害怕。 “那魔家四将身怀秘宝,并不好对付。”杨戬道,“如今他们已兵临西岐城下,你千万不要乱跑。” 妲己担忧道:“真君,你不会有事吧?” 杨戬笑了一下:“你何时看过我有事。” 他正准备离开,妲己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的手:“真君,护体金光还没还给你!” 杨戬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想起了这么一回事,摆了摆手道:“你留着吧。” “我都有盔甲了!” “两个都留着。”杨戬道,“盔甲不是万能的,护体金光亦不是万能的,但都能保护你这个凡人。魔家四将只是不好对付,并不是不能对付,护体金光于我,不过可有可无罢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杨戬笑道,“之前目盲,行动多有收敛,看来让你对我误会颇多。” 妲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风吹起妲己的碎发,杨戬抬起手,替她别到了耳后:“好了,我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与魔家四将开战当日,妲己坐在相府厅堂的角落,听着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 “报——那魔礼青云挥动青云剑,黑风四起,士卒遇风即死!” “报——那魔礼海拨动琵琶,到处放火!” “报——那魔礼红用混元珍珠伞,收去了哪吒道长的乾坤圈!” …… 上首的姜子牙的脸愈*听愈黑,锁眉不语。 妲己望向外面,只见满天杀气,遍地征云,火光浓烟,炮响锣鸣。 当然,还有……数不清的恶欲黑雾,以战场为中心,乌压压地蔓延而来,笼罩在每个城民的头顶。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下。她偷偷瞥了一眼姜子牙,又瞥了一眼四周,见根本无人关注自己,便悄悄伸出手,勾过一丝飘来的黑雾,宛如抚摸嘴唇一般,将它无声按入了唇齿之间。 正细细品味间,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士兵。 “报——那魔礼寿放出了花狐貂,到处吃人,还,还……” 姜子牙:“还什么?” “还吃了杨戬道长!” 妲己捂着喉咙,猛地咳嗽起来。 正文 第25章 “什么?”姜子牙猛地站起,“什么叫吃了杨戬?” “就……就是杨道长迎战花狐貂,结果那花狐貂大嘴一张,就……就把杨道长吃进肚子里了。”士兵讷讷道。 “然后呢?” “然后……那花狐貂就跑回营地了,许久也不见杨道长回来……哪吒道长让小人来报信,小人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士兵道,“现在如何是好,还请丞相定夺!” 姜子牙面沉如水,拂袖道:“随我去前线。” 路过妲己身边,他忽地顿了一下,扭头道了一句“你不要跟着”,又迅速率人离开了。 妲己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喝了两口茶,总算给自己顺了气儿。 方才呛得厉害,尾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踱到屋外,看着漫天飘飞的黑雾,忽然有点失了兴致。 恶欲再多又如何,她伤势未复,元气不足,根本炼化不掉这么多数量。她曾想过按清弦说的那样找个人采补,可如果帝辛不行的话,那什么样的人,才能代替帝辛? 第一反应是姬发。怎么看都觉得帝辛像是亡国之君,姬发才是天命所归,既然帝辛身负国脉气运,那姬发肯定也有,采补他和采补帝辛一个效果。 但万一不是呢?说不定帝辛和姬发两败俱伤,被另外一个人捡漏了呢?那她岂不是白给姬发占了便宜?而且现在阐教这帮人护姬发跟护宝贝似的,她也不太好下手。 ……但其实还有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就是杨戬。 他年轻俊秀,哪怕只是个凡人,光是看着也赏心悦目,更别说他还是修者中的佼佼者,再适合双修不过。但在此之前,这个念头只是隐隐萦绕在她的心头,一直以来,她都“只是想想”而已,并没有打算付诸实践。毕竟她不觉得杨戬会心甘情愿同自己双修,更不觉得她能用狐媚之术控制他,就算一时控制了,他之后也一定会追杀她。 所以即使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即使她死性不改,偶尔没忍住调戏了他,她也没打算真的和他怎么样,自始至终,她只是把他当成接近云中子和阐教的跳板。 直到这一次,她亟需找人采补,她思来想去,觉得现在或许有可乘之机。 不是因为杨戬对她的态度愈发亲近——她清楚地知道,以杨戬的性格,再亲近也不可能干出逾越雷池的事情来——而是她发现,以现在的战局来看,即使杨戬事后想要追杀她,她也能把线索往朝歌军队方向引导,哪怕他上天入地,也不会想到她其实就在他身边待着。 但现在谁来告诉她,杨戬怎么会莫名其妙被花狐貂吃了啊!听起来就很荒谬啊! 花狐貂那小东西她见过,当初魔家四将到寿仙宫来觐见,她就盯着魔礼寿肩膀上的花狐貂看,那花狐貂觉得受到了挑衅,朝她竖毛龇牙,还被魔礼寿当场捶了一通,骂它岂能对娘娘无礼。 后来魔家四将觐见完告退,花狐貂趴在魔礼寿肩膀上,频频回头看她,一副怀恨在心的模样。她一时兴起,便抽出巨大的九尾,在帝辛背后来回摆动。花狐貂见状尖叫一声,呲溜一下滑进魔礼寿衣襟里躲了起来。魔家四将和帝辛俱纳闷地回过头来,妲己早已收起了尾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现在跟她说,这么个欺软怕硬的小东西,吃了杨戬?杨戬若是废物到这种程度,那整个阐教的眼光大概都有问题。 她猜测这应该是杨戬的计谋,只不过事发突然,他临时做的决定,来不及和同门通气罢了。 她轻呼一口气,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她仍是想要当杨戬的徒弟,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云中子,而是为了自己。很明显,杨戬现在已经动摇了当初“不收徒”的念头,但第一次暗示时,分身接错了话,他便开始后悔,不再提此事。 没有人收她为徒,她便一直只能当个凡人,被杨戬保护在后方,见不到他。后果就是她很难找到机会和他双修,更难嫁祸到敌军头上。而且最大的问题是,她如果被保护得太好,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那就没有机会假死脱身,彻底摆脱小九这个身份。 怎么才能让杨戬重新提起收徒一事呢? 她回到自己房间,琢磨这个问题一直琢磨到半夜,都没见姜子牙率军回来。此时已近二更天,总不能杨戬还待在花狐貂肚子里吧?都该消化成一滩烂肉了。 她实在没忍住,出了门去,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住:“小九姑娘,姜丞相和杨道长都有吩咐,特殊时期,您不宜离府。” 妲己道:“我听说杨道长被花狐貂吃了,现在呢?有他的消息了吗?” 士兵摇了摇头,见她满面愁容,不由安慰她:“虽没有杨道长的消息,但我听前线传话的人说,姜丞相的一位师兄已携弟子前来襄助,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杨道长了。” 妲己:“哦?是哪位前辈?” 士兵极力思索:“好像叫……叫什么道德……” “清虚道德真君?” “对对对,就是这个!” 又来了个金仙,这西岐真热闹。 妲己道了声谢,转身回府,却在士兵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翻墙跃了出去。 她一路疾行来到城楼之下,城楼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严阵以待。 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她,立刻将她抓了起来,带到姜子牙面前:“丞相,此人举止鬼祟,在附近徘徊不去,恐怕是奸细!” 姜子牙正焦头烂额地和众人研究战术,抬头一看,顿时眼睛都瞪大了:“小九姑娘?你怎么过来的?快,快把她放了!” 妲己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听说杨道长至今都没回来,实在放心不下……” “那你过来有什么用?你还能出城去找他不成?”姜子牙叹了口气,挥挥袖,“你回去吧,我们只是暂时失了杨戬的消息,但他应该不会有事的。你看,哮天犬还在这里呢,他还能闻到杨戬的气味,它都不急,你急什么?” 原本趴在地上闷闷不乐的哮天犬立刻站了起来,冲着姜子牙狂吠不止。 妲己:“谁说它不急?闻得到气味,不代表人就安全,哮天犬只是顾全大局,没去找主人,它不是不急!” 哮天犬“汪”了一声以表支持。 姜子牙无言以对:“雷震子,你把小九姑娘带回去。” 雷震子上前要来拉她,却被妲己躲开:“丞相,求您让我留在这里吧!我回去了也睡不着,还不如留在这里听最新的消息!我很听话的!”她还特意拍了拍身上的盔甲,“我还穿了这个,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这是哪位啊?”姜子牙身旁一个陌生的长须道人终于疑惑开口,“和杨戬是什么关系?” 哪吒在一旁解释:“师叔,这是小九姑娘,是随杨师兄一起来西岐的。她虽是凡人,但曾帮过杨师兄一个大忙,又根骨不错,一心向学,杨师兄便想让她入教。只是现在诸事纷杂,还没给她找到合适的师父。” 哪吒又向妲己介绍:“这是清虚道德真君,我们的师叔。这次是听说魔家四将不好对付,师叔特意带了黄天化师兄前来助阵。” “见过真君。”妲己行了一礼,伸手抹了抹眼睛,“我一时失态,打扰了军中议事,还望真君海涵。” 清虚道德真君打量着妲己,显然对她充满好奇:“你一个凡人,能帮杨戬什么忙?竟还能让他为你做这样大的人情,真是稀奇。” 哪吒:“这事说来话长,师伯,咱们抓紧时间说正事好吗!” 清虚道德真君:“行,行,你接着说,天亮了要怎么办?” 哪吒:“若是天亮了杨师兄还没回来,我们便让黄师兄出战。魔家四将没见过黄师兄,肯定会很警惕,我和雷震子便趁机溜到他们的后方去……” 哪吒侃侃而谈,众人时不时插上两句发表自己的看法,妲己就像是被遗忘在了角落一样,没人再理会她。 唯有姜子牙,偶尔朝她投来一瞥,见她怯怯地缩了缩脖子,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妲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新来的清虚道德真君,和他的弟子黄天化。这个清虚道德真君似乎并不打算在此久留,听他的意思,结束了和魔家四将的战斗后,他便要把黄天化留给姜子牙使唤,自己还得回山里修行去。 妲己不由摸了摸下巴。 这阐教的师父,真是够奇怪的。且不说从没见过杨戬和哪吒的师父,就当他们两个足够厉害,不需要师父帮衬好了,那云中子当初送雷震子下山,也是没打算久留的。到了这个黄天化,看上去比哪吒大不了几岁,他师父竟放心让他一个人在西岐打仗?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又听了一会儿他们的战术,转了转眼珠,起身安静地离开了议事堂。 军规森严,就算她已得到姜子牙的特赦,她一迈出门槛,仍旧被人盘问:“小九姑娘要去何处?” 妲己抿了抿唇,小声答道:“我……我内急。” 对方一愣,随即尴尬道:“姑娘请随我来。” 他把她带下城楼,给她指了个地方,说:“那里有茅房,小九姑娘去那解决便是。”说罢,便掉头快步走了,生怕多待一会就平添误会。 妲己扯了扯嘴角,双手负在身后,悄然消失在了夜色里。 即使已过了二更天,魔家四将的军营里仍旧人声鼎沸,笑语不断。这一仗,他们大获全胜,自然要把酒言欢,同庆同祝。 妲己睁着一双鲜艳红瞳,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最大的军帐前。 “交班时间到了,现在换我值守。”妲己看着军帐前的士兵,淡定地说道。 士兵眼神空空地回答:“好,换你来。”随即便让出位子,径直离开了。 妲己站在军帐前,听见里面传来魔家兄弟的吃酒声。 “老四,你这花狐貂怎么突然变这么懒,不似往常活泼。我逗了它半天,它就看了我一眼!” “它今日吃了那么多人,还吃了个阐教弟子,叫杨什么来着?恐怕是撑着了,不想动!” “叫杨戬!我听哪吒还喊他师兄嘞!” “哼,不过如此,最后都是咱们貂儿的腹中餐!” 妲己不由皱了皱眉。杨戬不会真死在花狐貂肚子里了吧? “不如趁着夜色,我们悄悄把花狐貂放进西岐城里去,把那姜子牙和姬发全吃了,速战速决,直接班师回朝,岂不美哉!” “这主意不错,就是花狐貂还吃得下吗?” “貂儿,你说如何?” 花狐貂叫了一声。 “行,那你就去吧!也不用吃多,吃那两个人足矣!没了领头的,剩下的自然不成气候!” 只听咚的一声,花狐貂从酒桌上跳到了地上,奔出了军帐之外。 妲己看着那道直射出去的残影,立刻跟了上去。 许是感觉到了有人跟踪,花狐貂忽然调转了方向,朝军营后方奔去。妲己紧紧盯着花狐貂的身影,追着它来到了堆满木柴的伙房营地。 为防失火,四下里黑黢黢的没有点灯,妲己环顾四周,不由翘起了嘴角。 不自量力的小东西,还想对付我不成?上次还被姑奶奶的九尾吓得连滚带爬,现在不会都忘了吧? 她转了转脖子,慢条斯理地走进了最近的一片柴垛中。 柴垛比她整个人还高,将她笼罩在了漆黑的阴影之中。 一步,两步,三步……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她抬起头,只见那小小的妖兽自柴垛顶上一跃而下,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她而来。 她笑容愈深,伸出手指,正准备划破它的肚肠—— 哗! 一道金光自她的指尖迸射,花狐貂被金光所震,狠狠撞上了后面的柴垛。 妲己猝不及防,亦被金光震得倒退一步。 她看着身上陡然亮起的金光,又看了看上方开始晃动的柴垛,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这只花狐貂,没有妖气! 她蓦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柴垛轰然崩塌,与密密麻麻的柴禾棍一起掉下来的,还有那只小小的花狐貂。 妲己被撞翻在地上,她闭上眼,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稀里哗啦的声响结束,呛人的灰尘钻入鼻腔,她忍不住仰起头打了个喷嚏,额头却撞到了什么硬而韧的东西。 她睁开眼。 在即将消退的金光中,她看见了上方杨戬被映亮的脸庞。 他唇角紧绷,睫毛如同剑影般颤动,眼底像淬了冰,冷峻得简直不像他本人。 然而他的双肘却撑在她的身侧,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背,脊背弓起,替她挡下了所有砸落的柴禾。 她方才撞到的,正是他的胸膛。 她张口结舌,心念急转,还没想好怎么开场,便听见他怒不可遏地质问:“谁让你来的?!” 正文 第26章 妲己呆呆地看着杨戬,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一动不动。 杨戬怒火更甚,再一次重复道:“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她望着他,在身上最后一缕金光消失之际,一颗大而饱满的水珠终于顺着她的眼眶滚落下来。 她猛地抱住了他,声音哽咽得不像话:“真君……太好了,你没死!你没死!” 杨戬顿时僵住。 妲己又努力多挤了几颗泪珠,争取湿透他的衣襟。 “没有谁让我来……他们都不让我来,但我还是来了……”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道,“他们都说你被花狐貂吃了,我又一直等不到你回来,我便想,是不是因为你把护体金光给了我,才会……才会……” 坍塌的柴垛之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刚才什么动静?” “好像是那边柴垛塌了,去看看。” 杨戬沉着脸,一把捞起她的腰:“回去说。” 他像一阵风一样带着她离开了魔家四将的营地,再落地时,已是在西岐的城楼之下。 夜风吹过,吹得她满头乱发飘飞不定,盔甲罩在她的身上,愈发显得她娇小玲珑。她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的错处,不敢看他,只敢低着头,一边吸鼻子一边擦眼泪。 杨戬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会有事,护体金光于我,也只是可有可无。” 她嗫嚅道:“……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你还敢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杨戬几乎被她气笑,“你以为哪吒他们为什么不来,是因为他们不知这里深浅,才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难道你觉得你还能活?!” “……不能。”她咬了咬嘴唇,“但真君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如果真君死在了这里,我……我也不想独活了……” 像是被人当头一击,杨戬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他才抿了抿唇,道:“胡闹。你不是还要拜师入教?死了怎么办?” 妲己不吭声。 “……罢了。”杨戬喉咙动了动,目光扫过她的全身,“总算还记得穿盔甲,没把我的话忘干净。”说到这里,杨戬又想起刚才的事,语气顿时再次严厉,“你好大的胆子,连引气入体都没练熟,竟还敢追花狐貂?你可知若不是有护体金光在,你方才半边肩膀都会被我咬掉!” 妲己抬头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委屈道:“我哪知道那花狐貂是真君变的……我只想查清楚真君是不是在花狐貂的肚子里……” 他大爷的,杨戬有这本事也不早说,她差点就露馅了!多亏护体金光出现得快,再晚几息,她的人手就要变成狐爪了,那可就真完蛋了! “花狐貂的肚子早就被我撑破,我变作花狐貂的模样继续待在军营里,是为了打探消息。”杨戬道,“正好那魔礼寿叫我回西岐吃人,我本想趁机向师叔报信,谁知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我还以为是被谁看出了本相……” 他拧着眉头,伸手捻下一片她头发上沾着的木屑。 妲己嘀咕道:“那真君眼神也不好,都认不出我。” “你说什么?”杨戬抬指,恶狠狠地抹去她脸上蹭到的黑灰,“我还没说你妨碍军务,你竟还说起我的不是了?” 妲己瘪了瘪嘴。 “汪!汪汪汪!”城楼上忽然探出一个狗头,冲下面狂叫不休。 “什么人?!”巡逻的士兵举着长枪,如临大敌,“速速报上名来!” 杨戬拉起妲己的胳膊,直接飞身而起,落在了城楼之上。 他还没说话,便被哮天犬扑了个满怀。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兴奋地在他身上来回扒拉。 “是我,杨戬。”他摸了摸哮天犬的脑袋,把它从身上拽了下去,“我回来了。” 士兵一愣,随即大喜,连忙掉头狂奔,高呼道:“杨道长回来了!杨道长回来了!” 杨戬一带着妲己回到议事堂,立刻便被众人围住。 “师兄,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哪吒用力一捶他的肩膀。 杨戬从怀中取出乾坤圈,交给哪吒:“你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这也能带回来!”哪吒惊喜不已,“那花狐貂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杨戬将他假扮花狐貂一事说了,目光看向一旁的清虚道德真君和黄天化:“清虚师叔、黄师弟,你们也来了?” 清虚道德真君乐呵呵地笑道:“是啊,我带天化下来开开眼界,谁知正碰上你被花狐貂吃了的事情!得亏你回来了,否则天化只怕都不愿意待在这儿了!” 黄天化:“师父,我没有……” 姜子牙捋须笑道:“回来便好啊!但下次还是提前知会一声,免得大家担惊受怕。” “弟子也是临时想到的法子,来不及说了。下次若再有类似情况,定当提前商议。”杨戬道,“比起这个,师叔最好还是再加强一下军中巡防,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姜子牙:“哦?怎么了?” 杨戬把妲己往前一拎,将她胆大包天擅闯敌营的事说了,听得姜子牙差点捏断手里的军报。 妲己默默低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复杂眼神。 “有意思,有意思。”最先出声的是清虚道德真君,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妲己,问,“姑娘,这城门关着,你又是个凡人,是怎么溜出去的?” 妲己抠着手指,开始瞎编:“我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假装内急独自离开。看见城墙边悬挂吊索,就趁着换防的空当,自己爬了上去。因为那里不是正门,巡防没有那么严格,所以我又趁人不备,自己爬下了城楼……” 雷震子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你先抓住了用来运输军需的吊索,爬上了内城墙,然后又在没有吊索的情况下,从外城墙上爬了下去?你知道这城墙有多高么!” “你们若不信的话,我可以再演示一遍。” “演示什么,还得意上了。”杨戬寒声道。 清虚道德真君哈哈大笑:“看不出来,姑娘还有如此体力!” 哪吒摸了摸下巴:“虽然听上去很假,但若是小九干的,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她虽是凡人,却武艺超群,还能与杨师兄过上几招呢!” 清虚道德真君:“哦?还有此事?快快与我说来。” 既然杨戬已平安归来,屋中气氛不再如先前那般紧张,哪吒索性把杨戬与小九相识之事讲了一遍,听得清虚道德真君啧啧称奇:“我说呢,杨戬怎么做起了这样大的人情,原来还有这么个故事在!这样的奇女子,入我阐教,也未尝不可啊!” 哪吒一听来了劲:“怎么,师叔,你看上小九了?打算收她为徒?” 妲己抬起头,看了一眼清虚道德真君,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戬。杨戬嘴唇紧抿,并未说话,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清虚道德真君挑眉:“小九姑娘,你看杨戬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拜师,还得经过他的同意?” “师叔。”杨戬深吸一口气,“小九太过任性,不好管教。” “只有不会管的师父,哪有管不好的徒弟。”清虚道德真君摆摆手,“往往就是胆子大的才有出息嘛,你看,她就这么跑到了敌营,还无一人发现,天生奇袭圣体啊!” 杨戬:“……那还不是因为弟子及时把她带出来了。” “那不更说明了她运气好,关键时刻还能有贵人相助!”清虚道德真君笑眯眯地说道,“怎么样,天化,给你找个师妹如何?你在西岐打仗,为师一人在青峰山修炼也怪无趣的,正好再收个徒弟作伴。” 黄天化:“呃……”从他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很情愿。 姜子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无事,那便皆大欢喜。只是小九姑娘,往后再不可如此了!” 妲己连忙应下:“绝不会有下次了。” 姜子牙又看向杨戬:“魔礼寿命你进城吃人,你现在打算如何做?” 杨戬:“待到天亮,我便回营,他们定会以为我已吃人,放松警惕。届时先由黄师弟出城讨战,哪吒与雷震子伺机而动,我们里应外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姜子牙:“好,就按你说的来!”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其中细节,不知不觉,天已泛起了鱼肚白。 杨戬看了一眼天色:“我该走了。” 姜子牙颔首:“去吧。” 杨戬走到城墙边,警告性地看了一眼妲己,然后摇身一变,化作花狐貂的模样,三两下跳下了城墙,迎着熹微的天光,往魔家四将的营帐狂奔而去。 哮天犬依依不舍地呜了一声。 “怎么样,天化,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清虚道德真君拍了拍黄天化的肩膀,“初次作战,可别给师父丢人啊。” 黄天化握拳:“定不负师父厚望!” 不多时,魔家四将的营地逐渐有了动静。狂欢了半夜的士兵们打着呵欠起来,得知姜子牙和姬发已死,不由更为懒散放肆,恨不得再倒头睡个回笼觉。 军帐里的魔礼红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自己的混元珍珠伞上为什么破了个洞,正纳闷间,忽听人来报,说有个西岐小将在门口讨战。 “想必是来替姜子牙和姬发报仇的。”魔礼青按住魔礼红,“你赶紧看能不能补救,我先去会会那小子。” 阵前鼓声振天,红旛如火,魔礼青提着青云剑,扫了黄天化两眼,不屑道:“来者何人?” “我乃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座下弟子黄天化,今日特来取尔等贼子性命!”黄天化大吼一声,拍马抡锤而上。 魔礼青大怒,当即举剑迎战。 妲己趴在城墙头观战,观了几回合,便知这黄天化不是魔礼青的对手。 果然,身旁的清虚道德真君也摇头叹道:“还需修炼啊。” 又往来了几回合,只见魔礼青摘下手上的白玉金钢镯,朝黄天化用力一击,正中后心。黄天化一口鲜血喷出,狼狈坠马。 眼看魔礼青的青云剑就要割下黄天化的头颅,危急之时,哪吒蹬开风火轮杀至阵前,拎起黄天化的衣领往后一丢,自己举枪而上,与魔礼青正面交战。 战至酣处,魔礼青再度举起了金钢镯。然而哪吒动作更快,他将乾坤圈猛地一抛,正正与金钢镯撞在一处。前者为金,后者为玉,金打玉,当场打得粉碎。 远远观战的魔礼红见了哪吒的乾坤圈,当即震怒:“此物昨日已被混元珍珠伞所收,如何今日又会出现在你手中?定是你夜里来偷,还毁了我的伞!” 说罢,他也冲到阵前,招招直袭哪吒命门。 雷震子见势不妙,后背振起风雷双翅,冲下城楼去帮哪吒。魔礼海一看西岐又有帮手,也抱起琵琶加入了战局。 五人混战在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云迷雾罩。 妲己望着倒在城门口,几近昏厥的黄天化,轻声道:“真君不去救自己的徒弟吗?” 清虚道德真君有些惊讶地看过来:“你在跟我说话?” 妲己转过头,直直地与他对视:“是啊。黄道长身受重伤,哪吒道长与雷震子道长无暇他顾,其他普通士兵又不敢接近战场,真君不去救,还有谁能救呢?难道就放任黄道长这样躺着吗?” “唔,你倒是真的胆大热心,难怪干得出为杨戬割血疗伤、夜闯敌营的事来。”清虚道德真君笑了一声,道,“但你有所不知,天化这孩子,看上去虽伤得重,但他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的敌人,所以心生怯意罢了。我若是现在去救,他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全力以赴。” 妲己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这老头是个不着调的,所以特意在他面前强化了一下自己正义耿直的人设,没想到听他这两句发言,好像还怪有道理的。 不不不,什么东西,她可不是真的来拜师的。 “可他现在根本起不来啊!就算能起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去了不也是送死吗?”妲己说。 清虚道德真君想了想,道:“你说得也对,我不能急于求成,让一个刚下山的孩子独自面对这些。”他摸了摸衣袖,掏出一只锦囊,递给妲己,“这里面有我的法宝,天化心仪已久,我却未给他用过。你去把这个交给他,他说不定就有胆气起来了。” 妲己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问:“我?” “没错,你。”清虚道德真君笃定道,“你虽是凡人,但也颇有点本事,让你去转交个法宝,又不是让你去打魔家四将,你不会做不到吧?” 妲己:“……可、可我答应了杨道长,不再乱跑的。” “那又如何?”清虚道德真君又变得笑眯眯的,“他不在这里,姜师弟也回去装死了,谁能管你?” 妲己:“……” “从你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你并不害怕这一切,是杨戬错了,好苗子就是要放养,不能温养,让你历练,才是正道。”清虚道德真君说,“去证明给我看看你的能力,你若是顺利办到了,我便收你为徒,绝无虚言。” 妲己眼神闪了闪。 “怎么,不愿意拜我为师?对我有意见?” “不敢不敢。”妲己连忙道,“真君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清虚道德真君说,“放心去吧,有我看着,总不会让你们真的去送死。” 妲己眼珠转了一圈,最终握紧了锦囊,点头道:“好!” 她撑着墙头的石砖,从墙头拧身而下。 清虚道德真君捻着胡子,点了点头——数丈高墙,她竟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这样笔直地俯冲下去。然而细看她的脚步,细碎、轻盈却稳重,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没有分毫失控,确实是武艺高超。 她冲到地面,扑到奄奄一息的黄天化跟前,道:“你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打开锦囊,里面赫然是一根长约七寸五分、华光夺目的钉子。 黄天化原本迷蒙的眼神突然就亮了起来,他猛地抓住钉子,喃喃:“攒心钉……师父给了我攒心钉……” 妲己不知道这攒心钉是个什么法宝,但应该很厉害,瞧把这小子激动的,简直像回光返照。 她把黄天化慢慢扶了起来,忽然听见身后哪吒一声大叫:“小心!” 她转过头,原来是原本和哪吒雷震子战在一处的魔礼青,看到了他们这里的异动,便临时改换目标,决定先拿下他们这两个容易的人头。 青云剑的剑气扑面而来,黑风如刃,差点割破了她的脸颊。 她险险避开,却见一道细长的华光从面前嗖地闪过,只听魔礼青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黄天化重重地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成功了……我竟然成功了……” “兄长!”魔礼红和魔礼海扭过头,顿时放声悲号,直冲二人而来。 好在哪吒和雷震子及时拦路,给了黄天化休整的时机,他抬起手,将钉在魔礼青胸口的钉子召回掌中,牢牢握紧。 他盯着魔礼红和魔礼海的身影,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只能一击即中,不能伤着同门。 营帐内的魔礼寿忙于给花狐貂梳毛消食,听见外面的吼声,不由疑惑:“出什么事了?” 士兵跌跌撞撞地来报:“青将军阵亡了!” “什么!”魔礼寿大惊失色,抓起花狐貂往肩膀上一放,奔出营去。 见到魔礼青尸体的那一刻,他难以置信,心中生出滔天怒火,指着黄天化叫道:“花狐貂!给我撕碎他们!” 然而肩头的花狐貂却没有动,只死死地盯着黄天化身旁的妲己。 “花狐貂!”魔礼寿大吼,“你聋了吗!” 花狐貂终于动了。 只是不是冲着黄天化,而是冲着魔礼寿。 它张开利齿,用力一咬,几乎将魔礼寿的脖子一撕两半。 妲己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猛?到底你是兽还是我是兽?我以为你们修道之人,杀人也要保持风范,怎会如此血腥啊!难道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修道之人有什么误解? 魔礼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气绝之前,眼中还满是惊愕。 “那花狐貂不对!是假的!”魔礼红余光瞥见,陡然反应过来,面色愈发狰狞,“还我兄弟命来!” 就在魔礼红放弃哪吒和雷震子,转战花狐貂之时,黄天化瞄准时机,再度飞掷一钉。 血色透过前胸,魔礼红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 场中只剩魔礼海一人,他肝胆俱裂,一个不察,被哪吒挑破了怀中琵琶弦。雷震子一棍打在他脑壳上,打得他血浆迸出,再无声息。 天空中盘桓不去的乌云渐渐散了,风止烟停,只余下四散溃逃的殷商士兵。 “死而复生”的姜子牙再次出现在城楼,一声令下:“全部拿下!” 城门轰然洞开,训练有素的西岐军士绕过阵前妲己等人,追击敌军而去。 妲己看着面前的花狐貂变回杨戬,下意识地松开黄天化:“真君,我……” 杨戬满面风尘,唇边还沾染了几丝鲜血,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雷震子一把扶住黄天化,问道:“你怎么样?” 黄天化笑着摇头,边咳边道:“我……我没事……就是有点走不动路,还请师兄带我上去。” “好说,好说。”雷震子拉起黄天化,张开双翅,带他飞上了城楼。 哪吒把地上的魔家四将每个人都踢了一脚,踢到断了脖子的魔礼寿时,表情扭曲了一瞬,最终收回脚,看向杨戬:“……师兄,你好猛啊。” 杨戬:“第一次用兽身杀人,失了分寸。” 哪吒扶额:“师兄要不你先漱漱口吧,一说话就跟刚吃完人似的,怪吓人的。” 杨戬抬手,抹了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鲜血,皱起眉头。 身上清光振荡,所有污秽一除而空。 “好了,总算可以休息了,咱们也上去吧。”哪吒叉着腰,松了口气。 杨戬点点头,然后径直飞了上去。 哪吒:“哎?” 他看了看身旁的妲己,又看了看已经登上城楼的杨戬,道:“什么意思?师兄他不带你啊?” 妲己挠了挠脸:“可能……他生我的气了吧,因为我又不听他的话,跑出来了。” “一码归一码嘛,要不是你给黄师兄送来了法宝,说不定我们没这么快收场呢。”哪吒说,“走吧,我带你上去。” 他踩着风火轮,带妲己一起回到了城楼。 清虚道德真君和姜子牙正交谈着什么,看见妲己回来了,不由笑道:“小九姑娘,感觉如何?” 妲己:“还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杨戬,他正侧对着他们,负手立在墙栏边,望着远处仍在追击的将士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化已被带下去疗伤,临走前让我替他向你道谢。” “不必不必,都是真君给的法宝的功劳,还有黄道长自己争气。” “热心善良,胆大心细,临危不惧,又身怀难得天赋,这样的苗子,错过可就太可惜啦。”清虚道德真君面露赞赏,“你既已顺利归来,那我也当收你为徒。我已问过天化的意思,他全无意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徒弟了,今日之后,便随我去青峰山紫阳洞修行吧。” 杨戬蓦地转过头来,手背上隐隐泛起青筋。 妲己避开他的目光。 姜子牙:“还不快拜谢师尊?” 妲己咬了下嘴唇,撩起衣摆,正要跪下,却听杨戬冷淡出声:“什么时候的事?她同意了吗?” 清虚道德真君笑眯眯的:“她就是听到我承诺收她为徒,才下去帮天化的。” 正文 第27章 哪吒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妲己,再看了看清虚道德真君,感觉气氛有些微妙,轻咳一声,道:“清虚师叔愿意收小九为徒,这是好事啊!师兄,把小九交给清虚师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然而没人理他,杨戬只看着妲己,问:“你愿意拜清虚师叔为师,跟他去青峰山?” 妲己:“……我愿意。” 她面上乖巧,心里却不由冷哼一声。现在想挽留她?之前干什么去了! 所有人都听得见杨戬忽然加重的呼吸,他喉头微滚,道:“你过来一下。”说罢,便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妲己看向清虚道德真君,有些不安:“我……” 清虚道德真君却显得很随意:“你马上就要走了,你们应该很久都见不到面了,临别前多聊几句,无妨。” 妲己极力绷住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这清虚道德真君真是个妙人! 她看了一眼杨戬的背影,也不知他听到没有,若是听到了,只怕心里该怄坏了。 她走到杨戬身边,身旁是插在城头迎风飞舞的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盖住杨戬的声音。 “为什么愿意拜清虚师叔为师?”他问。 妲己故作茫然:“为什么不愿意?清虚道德真君他……难道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杨戬身后的手缓缓攥紧,“你当真想清楚了?你拜他为师,可是要长久待在青峰山修炼的,或许会很寂寞。” 妲己眨了眨眼:“可是真君,你之前不是说过,修炼最重要的是专注,不能接触太多人间诱惑吗?” “……”他哽了一下,“那之前云中子师伯要带你回终南山,你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只是逞一时意气,原本并不想收徒呀!而且还对我有偏见!”妲己说,“但清虚道德真君平易近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挺欣赏我的……” 杨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妲己装傻:“什么?” “我不让你到前线,你想来救我,反被我责骂,你是不是心里很失望?”杨戬注视着她,“其实你并不喜欢待在相府躲清闲,更想到前线来参与这一切,是不是?” 妲己沉默。 “你选择清虚师叔,也是因为他鼓励你加入战场,而不以军规为由拘束你吧?” 妲己咬住嘴唇,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盔甲上的缝线。 “你再好好想想,你究竟是因为喜欢清虚师叔,想成为他的弟子,还是因为留在这里不开心,才会想要离开。”杨戬道。 妲己眉眼低垂,许久才道:“真君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都已经答应清虚道德真君了,难道还能反悔?” “你若想反悔,我替你去说。”杨戬盯着她。 妲己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反悔都要别人代劳,未免太过分。” “那你想如何?”顿了顿,杨戬加重语气,“若你留下来,我答应你,不会再过度保护你,你可以和其他西岐士兵一样上战场,如果你修炼还有所成,甚至也可以与其他普通道人一战。” 妲己:“那期间如果还有其他前辈愿意收我为徒,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我看无论是云中子前辈,还是清虚道德真君,他们应该都是要回山修炼的吧?总不能我拜了师,却不跟师父走吧?” 杨戬怔住。 “我留在这里,似乎总是会给真君带来烦恼……我若上前线,真君会担忧我的安全,可我若留在府里,真君又会怕我憋闷……”妲己轻声道,“那我还是早日随清虚道德真君走吧,我看黄道长很敬重他,他应该是个好师父,真君也可以放心了。” 说罢,她便朝杨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妲己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可直到走到第十步,杨戬也没有追上来。 她心中一个咯噔,扭头去看,杨戬竟然还真的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妲己:“……” 要死,她不会玩脱了吧?杨戬不会真的嘴硬到这个程度吧?就上次那一次意外,他就再也不肯主动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回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聊完了?”清虚道德真君乐呵呵地问。 妲己心神不定地点头。 “魔家四将已除,天化也已安心养伤,若没什么事,那我便带着我的新徒弟走啦?”清虚道德真君对姜子牙说道。 姜子牙:“多谢师兄此次襄助,若师兄还想留下来吃庆功酒,自是欢迎,若嫌吃酒吵闹,我们也不强留师兄。” 清虚道德真君问妲己:“你想留下来吃庆功酒吗?” 妲己摇头。 “那我们便不留了。”清虚道德真君笑道,“走吧,小九,和大家告个别!” 妲己向哪吒等人一一道别,最后看了杨戬一眼,抿着唇,踏上了清虚道德真君的云头。 清虚道德真君带着她驾云离开,姜子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捋须感叹道:“总算是完成了小九姑娘的心愿了。” 哪吒却走到杨戬身边,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戳了戳他的胳膊:“喂,师兄,你还在生小九的气啊?到底有什么好气的,她这次又不是偷偷出去的,是清虚师叔让她出去的,而且她也没受伤啊!相反还有点小功劳呢!” 杨戬一言不发,只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城楼。 “诶,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想让她跟清虚师叔走?”哪吒追着他道,“师兄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当初云中子师伯一开始不赞成她入教,你不高兴,现在清虚师叔收她为徒,你也不高兴,你到底是想她入教还是不想啊?还是说你对清虚师叔有意见?那你想让她拜谁?” 杨戬猛地顿住脚步。 哪吒差点撞他背上,踉跄了一下,才摸着头道:“呃……师兄,你不会帮她置办东西置习惯了,教她引气入体教出感情了,真的想让她拜你为师吧?” 杨戬沉着脸,回头看向哪吒:“不要跟着我。” 哪吒才不受他威胁呢,继续厚颜跟着他下了城楼,往城里走去:“师兄,我之前都是开玩笑的,主要是我觉得以你我这个资历,收徒委实早了些。但若你真的想收她为徒,我也不可能强拦着你。我主要是不明白,你若是不想让她拜别人为师,你干嘛不直说呢?她在西岐,就属你跟她最亲近,你要是收她为徒,我不觉得她会拒绝啊!” 杨戬沉默许久,久到哪吒以为他故意装作没听见,他才开口:“……她一开始就是想拜我为师的。” 哪吒一愣:“啊?” “是我拒绝了她,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坚决不答应,最后才各退一步,我带她来阐教拜师。” 哪吒:“这……你为什么拒绝她啊?” 杨戬垂眼:“当时不信任她,亦不想收徒。” “所以你现在信任她了,也愿意收她为徒了,但覆水难收,你拉不下脸开口,结果被清虚师叔捷足先登了?”哪吒嘴角抽抽,无语地看着杨戬,“那我确实无话可说了,师兄你就当是买个教训,手慢无吧。” 杨戬:“……” 哪吒知晓了来龙去脉,终于心满意足,拍了拍杨戬的肩,道:“师兄现在一定想静静,我就不打扰师兄了,但是师兄,日子还是要过的,晚上记得来吃庆功酒啊!” 说罢,便扬长而去。 杨戬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独自在城里徘徊半晌,才回到相府。相府里喜气洋洋,人来人往,正在为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 杨戬决定回屋打坐,以静心绪,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妲己住的屋门前。 几个仆从提着笤帚和水桶出入房间,杨戬拦下他们,问:“你们在做什么?” 仆从答:“丞相命人传话,说小九姑娘拜了师父,去了青峰山,以后不会再住在相府了,叫小人们把屋子重新收拾一下。” “出去。”杨戬冷声道,“现在不是收拾的时候。” 几个仆从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触了他哪块逆鳞,只得顺从地道:“那……那小人们先走了。” 仆从离去,偏僻的院落一角,只剩下杨戬一人。 杨戬闭了闭眼,踏入屋门。 仆从们只收拾了一半,将妲己的生活用具从柜子里都整理了出来,堆在一起,却还没来得及打包带走。 杨戬看向床上,那里堆着她的几身衣裙,是她到西岐后自己采买的,但其中有一件却格外眼熟,绿白相间的裙摆,仿佛春日湖面上闪烁的碎光,是她与他到西岐这一路上,所穿的裙子。 他喉咙微动,转过眼,又看见对面梳妆镜里,倒映出的自己模样。 这一袭青衫,是她亲自挑选,她说她不想让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去西岐,所以特意给他买了这一身行头,由此,她还遭到了无耻狂徒的骚扰——虽然她很厉害,自己教训回去了。 想到她一个人把一群凡人揍趴下的场面,他不由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梳妆镜之下,是仆从们整理出的她的饰品。她饰品不多,只有几根发钗和几条发带,然而有一截朴素的、被磨得有些发白的发带,就这样直直落入了他的眼帘。 这根发带是麻布所制,比其他发带短了一大截,切面也不平整,连缝边都没有,稀稀拉拉地翘着几缕麻线——这原本是他的发带,刚下山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鱼妖,打斗时她的发钗掉入水中,便借了他的发带,用石头一割为二,一人一半。 他的那半根,在她给他新买了发冠之后,便被他丢了,他以为她也是,万不曾想到,她竟然一直留在身边。 “不劳真君动手,我来就行,省得麻烦真君再梳一次头。” “其实,今夜月色还挺美的。真君看不见,实在可惜。” “我的血很干净的,只有解毒作用,别的什么都没有……真君请放心……” “真君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如果真君死在了这里,我……我也不想独活了……” …… 心口猛地一窒,杨戬垂下头,重重地喘息着。他撑着梳妆台的边缘,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半根发带攥在了掌间- 妲己站在云头上,烦躁地划拉着身上的盔甲,时不时扭过头看一眼身后空空荡荡的云海。 “怎么了?站累了?站累了就坐会儿吧。”清虚道德真君笑道,“离青峰山还有段距离呢。” 妲己:“不,我不累。” “不累的话,你为什么一直不跟为师说话呢?”清虚道德真君问,“难道对未来的日子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妲己吞吞吐吐:“我……我不知道从何问起……” 苍天啊,她确实一点都不好奇啊!她现在真的很后悔啊!她真是高估杨戬了,现在她骑虎难下,不会真的要给这老头去当徒弟吧! 怎么办,是中途把这老头干掉,逃之夭夭,从此远离阐教,还是等到了青峰山,偷点老头的法宝和丹药疗伤,再另寻机会离开? “小九,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当徒弟?”清虚道德真君忽然问道。 妲己顿时一凛:“真君……呃,师父何出此言?” “自你离开西岐,就再也没笑过,路上还频频回头望,是在等什么人吗?”他问得很和蔼,似乎真的是在关心她。 妲己被他戳中痛处,一时无言。 清虚道德真君笑笑:“不会是在等杨戬吧?” 妲己脸色一僵。 “果然,我就说你们之间似乎怪怪的,明明是一路互相扶持到的西岐,怎么临别时,却像是不欢而散一样。”清虚道德真君说,“原本我不想管那么多,但我看你实在心绪不宁,便是跟我回去,恐怕也无法静心修炼,这才想问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如与我说说。” 妲己转了转眼珠,心想,这老头似乎挺好说话的,要不跟他求求情,放自己回去?大不了她就没脸没皮一回,死赖在杨戬身边算了。 哎,死道士,真麻烦,还是帝辛爽快。人生实在是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啊! 她正斟酌措辞,却见清虚道德真君忽而眉毛一挑,微眯起眼睛,道:“看来你不用说了。” 妲己蓦然回首,只见身后万丈云海如同连绵绸缎一般,被一道身影从中扯裂。那身影疾如流星,所过之处,长风拖曳,云涛翻卷,宛如层层雪浪向两侧奔涌,露出下方苍蓝色的天幕来。 微寒微湿的流风扑至身前,衣袂翻飞鼓荡,她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被沁透。 眼前人未曾驾云,一路贯空而来,他立在虚空之中,虽未发一言,胸膛却起伏不止。 “杨戬。”清虚道德真君微笑道,“你来做什么?” “……师叔。”杨戬行了一礼,咬牙道,“弟子有事,想与师叔商量。” “何事?” “弟子想问……”他抬起头,问的是清虚道德真君,眼睛看的却是妲己,“可否解除小九与您的师徒关系,让小九……拜弟子为师?” 一时静默,无人说话。 妲己低着头,紧紧地抓着衣角,心跳如擂。 正文 第28章 清虚道德真君似乎对杨戬的冒犯并不诧异,只是捋着长须,端详他片刻,才道:“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从一开始,小九便是想要拜弟子为师!”说出了第一句,剩下的话似乎也变得容易起来,“只是那时弟子下山不久,心有提防,不肯应允于她,所以才带她前来阐教拜师。不瞒师叔,在师叔来之前,都是弟子在照顾小九,小九说想提前学一些修炼之法,弟子也指点了一二。本以为这都是随手之举,都是为了以后小九拜师作铺垫,可直到今日,师叔带走小九,弟子才恍然惊觉……” 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才继续道:“……才恍然惊觉,原来弟子并不想她拜别人为师。” 妲己将头低得更深,用力地抿住嘴,才能不让自己笑出来。 终于!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杨戬,你总算还有救! 清虚道德真君:“你想收她为徒?” “是。”杨戬语气坚定。 “你下山不过几个月,便收了个徒弟回来,玉鼎师兄若是知道,不知该作何感想。” 杨戬:“弟子之后会向师父禀明。” “虽然你已位列真君,按理来说我不该干涉你,但你毕竟涉世未深,你确定分得清‘收徒’和‘照顾’的区别吗?”清虚道德真君问,“你的真的明白为人师表,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杨戬微怔:“师叔此话何意?” “你究竟是真的想收她为徒,用心教导她,引领她修炼成材,还是只是不想与她分开?”清虚道德真君望着杨戬,难得正色,“若是后者,那是否我与小九一起回西岐,陪你们行军打仗,你就能接受?若是前者,你此前为何不肯带她上战场,让她从实战中历练,只把她当需要呵护的雏鸟对待?” 妲己吃惊地抬头,看了一眼清虚道德真君。 老头,问得很有水平啊。 杨戬果然被问住,一时语塞。良久,他才羞愧俯首:“弟子此前未曾想明白,幸得今日师叔点拨,方明道理。” 就在妲己以为他突然大彻大悟,洞明心意,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又听他继续道:“弟子现已醒悟,为人师表不是强权压制,亦不是自以为是,而是应尊重疏导,因材施教。弟子其实早已将小九当成重要的晚辈与朋友对待,亦希望以自己的经验,带领她步上修行正途。但此前却将自己的意愿强压在小九身上,让小九不适,此为一错。明知小九才能,却不主动教导,放任自流,此为二错。弟子现已知错,也愿意改正,还望师叔原谅弟子,给弟子一个机会,让弟子与小九重新结下这最初的师徒缘分,以免日后后悔,酿成三错。” 妲己:“……” 算了,就这样吧,意料之中,也挺好的。 清虚道德真君沉吟少刻,道:“你说了这么多,仿佛只要我点了头,就能成全你与小九。可小九也是自愿成为我的徒弟的,此一时彼一时,你为何觉得,她现在还会想要拜你为师呢?”他看向妲己,温和道,“小九,你自己说说。” 杨戬望着妲己,目光中似有期待,亦有不安。 妲己翕动着嘴唇,半晌才嗫嚅道:“……可我已拜了清虚道德真君为师了,做人怎能出尔反尔。” 杨戬尽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小九,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意愿。之前的言语,或许对你有所伤害,但我向你承诺,以后绝不会再有了。清虚师叔很好,但你跟着他,得长时间待在青峰山不出,你好不容易才离开五夷山,难道又要再进一座山吗?我不敢说清虚师叔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但我向你保证,我杨戬能以最浅的资历位列真君,自然是有我的本事。你拜在我门下,绝不会后悔。” 妲己眼睫颤动,心中波澜起伏。 若是答应得太快,未免显得急切,到手得太容易。但杨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再推拒,她真怕杨戬好不容易被激起的冲动又一次熄灭,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见她不说话,杨戬急道:“小九,你若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大可宽心。你拜师不过半日,即便换人,大家也只会冲着我来,不会冲着你。你和大家相处了这么多日,他们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若还有什么其他顾虑,尽可说来。” 妲己:“我……我没什么顾虑。”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顾虑的是我罢了。”清虚道德真君笑着摇头,长叹一口气,“按理来说,拜师应当是件高兴的事,可来的这一路上,小九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还频频望向后面,似乎是在等什么人。那时我便知道,杨戬你早晚会来。” 杨戬微愕。 “她若真的有心跟我,便不会这般举动。她现在迟迟不答应你,想必也是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当场拂我的面子。”清虚道德真君感慨,“唉,我当时也只是看这孩子顺眼,正好她又想拜师入教,那我索性顺了她的意。谁知她原来另有属意,我竟成了次选,到头来还得跟首选争抢,仿佛夺人之美一般。也罢,也罢!我与一个小辈,争抢一个小小辈,岂不可笑!这孩子干脆就让给你吧,我回去过我的清静日子!” 妲己感动地看着清虚道德真君。 老头,你真是个好人啊! “师叔……”杨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不必多言,杨戬,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倒是挺新鲜。也好,当了师父之后,想必行事会更加成熟。”清虚道德真君看向妲己,“小九,你怎么还留在我的云头上?想跟我回去不成?” 妲己连忙后退,杨戬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往身边一带,她便立在了杨戬脚下渐渐凝聚的云头之上。 “走了!你们两个,若是还觉得不好意思,就记得替我好好照顾天化!”清虚道德真君说罢,大笑拂袖而去。 “恭送师叔。”杨戬躬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妲己见状,也跟着行了一礼。 直到清虚道德真君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杨戬才直起身子。 妲己迟疑道:“真君……” “嗯。”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一时之间,杨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该说的,刚才好像都已经说了,但这似乎又不够,按理来说,没了第三人的打搅,应该再说些什么更深刻的话题才对。 良久,他才问了一句:“师叔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 “他说你一直在等我追过来。” “……” 见她默认,杨戬眼底露出一抹愧色,道:“对不住,叫你失望了那么久,我早该说清楚的。” “我……我一点都不失望!”妲己眼角泛红,“我没想到,真君竟真的会来……我虽心中高兴,但我又怕真君因此受罚……” “无妨,教中既无规定,又何来惩罚,更何况连清虚师叔都不追究。从今往后,你随我安心修炼便是。”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真君竟愿意收我为徒了……”妲己还没忘记自己之前扯的谎,喃喃道,“那位前辈说的竟然是真的,拿走洞中宝贝的人,真的与我有师徒之缘。” 杨戬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别人问你是谁,你就可以自报家门,说‘我乃玉泉山金霞洞清源妙道真君门下弟子小九’,是不是听上去还挺威风的?” 妲己有点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好长啊。” “长点好,别人还在努力听清你说什么,你已经出手偷袭了。” 妲己:“……” 看得出,对于他们终于结成师徒一事,杨戬比她心情还好。 妲己:“真君,我们现在就回西岐吗?” “嗯。” “不用去见见真君的师父吗?就是那位玉鼎真人?”妲己试探着问。 “不急。师父他是个心胸开阔、逍遥无拘之人,只要我不给他惹麻烦,他就不在乎我干什么。” “真君给他惹过麻烦吗?” “没有。”杨戬说,“所以他也没有管过我。” 妲己:“……什么叫没管过?” “意思就是,除了最开始教了一些入门基础以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让我自学的。”杨戬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方才敢当着清虚师叔的面,夸下海口,说你拜师绝不会后悔了吧?” 妲己抽了抽嘴角:“玉鼎真人他还真是……特别啊。” “你放心,我不会像他一样不管徒弟的。”杨戬道,“玉泉山太远,他也肯定不会反对你这个徒孙,与其花费时间去见他,不如速回西岐,还能赶上晚上的庆功宴——这次得胜,也有你的功劳。” 妲己笑道:“好!”- 夜幕低垂,星河流曳。 妲己踩在杨戬的云头上,看着城墙脚下乌压压的人群,和身边飘浮而过的黑雾,问道:“下面那些是什么人?” 杨戬看了一眼:“被俘虏的朝歌士兵罢了。” 妲己:“噢……”难怪有这么多的恶欲徘徊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又开始蠢蠢欲动。西岐城里张灯结彩,灿烂的火光映亮天空,也映亮了杨戬的脸庞。 她咽了咽喉咙,别开眼去。 杨戬带她在相府门前落了地,远远地,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闹。相府不大,庭院里却摆满了酒桌,聚满了人群,大家三三两两地凑成一堆,勾肩搭背,四处乱逛,显然已经开宴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喝上了头。 “汪汪汪!”哮天犬兴奋地跃过门槛,在杨戬腿边打转。 哪吒追着哮天犬跑过来,看见杨戬,顿时一喜:“咦,师兄,你回来啦!我们找了你好久,看你连哮天犬都不带,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不来吃酒了呢!” 待看清杨戬身旁的妲己,他又是一愣:“小九?你怎么也回来了?”他伸长脖子又往后看了看,“清虚师叔呢?” 杨戬道:“我已跟清虚师叔说清原委,从今往后,小九不再是他的徒弟,而是我的徒弟。他同意了,如今已解除了与小九的师徒关系,独自回青峰山去了。” “……啊?”哪吒呆住,“还能这样?” 杨戬:“是。” “不,不是,你等一下,我有点混乱。”哪吒抓了抓脑袋,“所以你这么久不见人影,其实是去追清虚师叔去了?让他把小九让给你?” “是。”杨戬看了一眼妲己,神色柔和,“多亏师叔大度,小九也原谅了我,愿意跟我走。” 哪吒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好半天才说:“好吧,好吧……师兄,没想到你给我来真的……怎么还能从师叔手里抢人啊!*收这个徒就这么重要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马上要死了,急着给自己找传人呢!”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杨戬道,“我只是不想以后再后悔。” 哪吒忍不住将妲己上下打量一遍,嘟囔道:“听说过抢男人的,抢女人的,第一次听抢徒弟的……算了,抢都抢了,师兄你开心就好。那什么,小九,既然你回来了,那就跟我们一起吃酒去吧——你能吃酒吧?” 妲己矜持地点点头。 哪吒带着杨戬和妲己去了姜子牙所在的首桌,果然,大家听说杨戬从清虚道德真君手里抢了妲己当徒弟一事后,都纷纷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似乎碍于某种礼节,大家最终都没有吭声。 哪吒呵呵笑了两声,给杨戬和妲己倒酒:“来,吃酒,吃酒。” 杨戬安静地坐着,点了点头,接过酒盏,意思意思抿了一口。妲己坐在他旁边,一边逆着毛流抚摸趴在凳子上的哮天犬,一边尝了一口酒,暗暗品咂一番,最终评价是不如朝歌酒池里的好喝。 席上的气氛陷入尴尬,还是姜子牙咳了两声,心情复杂看了眼妲己,问杨戬:“小九向清虚师兄行过拜师礼了吗?” 杨戬放下酒盏:“尚未,弟子追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未抵达青峰山。” “唉,也罢,大抵是缘分如此。”姜子牙长叹一声,“既然你意已决,几方都认可,那今日便让小九在这里向你行了拜师礼吧,大家都做个见证,也算是正式入教了。” 杨戬笑道:“好。” 妲己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杨戬行三叩大礼,可除了顺从以外,她别无选择——连面前的酒盏都以飞快的速度被换成了茶盏。 她磨了磨牙,提起衣摆,慢吞吞地朝杨戬跪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叩了三个响头:“弟子小九,拜见师父。” 折寿吧你! 她直起身子,端起备好的茶,奉到杨戬跟前。杨戬接过,抿了一口便放到旁边,将她扶起,温和道:“你既拜我为师,我必不辜负你信任。以后你我师徒一心,甘苦与共,必能得悟大道。” 妲己:“小九谢师父栽培。” 灯火辉映,杨戬与她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好古怪的氛围。哪吒用力咳了一声,然后大力鼓掌:“好!” 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鼓起掌来,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雷震子一边鼓掌,一边悄悄问哪吒:“下午黄师弟还在跟我说,他以后一定要好好修炼,给师妹做好榜样。这下可好,师妹变师侄了,黄师弟还在屋里养伤呢,谁去告诉他这件事?” 哪吒哼了一声:“谁干的谁去。” 正文 第29章 虽说是庆功宴,但毕竟只是战胜了魔家四将,将来还有更多硬仗要打,姜子牙不会放任将士们贪图享乐,喝到酩酊大醉,因此庆功宴在满桌酒菜吃得差不多时便结束了。 接下来,该休息的休息,该值守的值守,各归各位,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姜子牙正欲回房,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对妲己道:“小九,我原先以为你随清虚师兄去了青峰山,就不会再回来了,便让人去打扫了你住的那间屋子。你遗留的东西现在恐怕都已被打扫干净,你去问问管事的还能不能找回来,若是找不回来了,就重新添置吧。” 妲己还未开口,一旁的杨戬便主动接话:“师叔放心,东西都在,并未有失。弟子追去青峰山前,曾让那些下人暂时罢手,别丢了小九的东西。” 姜子牙一愣,随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那是最好。行了,都累了,早点歇息吧。” 姜子牙走了,可哪吒和雷震子还赖在杨戬身边,挤眉弄眼道:“师兄,我们要去看看黄师弟,你去吗?他参加不了庆功宴,眼馋得很,我们带了点剩下的酒,回去给他过个嘴瘾。” 杨戬:“养伤还饮酒?” “又不是凡人,难道还有忌口吗?”哪吒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倒是凡人,这个点早该睡了。睡不够的话,第二天没精神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妲己当即道:“那我……那弟子先回去了,还请师父,咳,还有二位师叔,替弟子转达对黄师叔的问候。” 说罢,便行了一礼,款款离去。 望着她背影,哪吒摸着下巴,回味道:“第一次被人喊师叔,哎,你还真别说,心里还挺得劲的。” 雷震子嘀咕:“可我还是有点没法适应……我明明年纪还小啊!怎么一下子就长辈分了!” “那你该向师兄讨教讨教,他怎么就能适应得这么快。”哪吒说。 雷震子心思单纯,果然耿直发问:“师兄,你真是想要收小九为徒吗?” 杨戬:“不然呢?” 雷震子挠挠头:“我是觉得……她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你为什么非收她不可啊?师兄你要是突然想教弟子,其实教教我也可以的,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呢。” 哪吒抱着胳膊,踩在风火轮上抖腿,揶揄道:“师兄不是想教弟子,他只是想教小九而已。这个徒要不是小九,他还不想收呢。” “这么重要吗……”雷震子纳闷不已。他和小九没太多接触,对她也不甚了解,实在没法理解杨戬为什么就对小九这么执着,人都拜好师了,还能再抢回来。 对比他从前一贯清心寡欲,做什么都淡淡的样子,现在简直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一样。 咦,迷魂汤? 雷震子突然开悟,望着杨戬吃惊道:“师兄,你不会其实是看上小九了吧!名为徒弟,实则……实则……” 杨戬:“实则什么?” 哪吒在旁边吭哧吭哧地笑起来。 杨戬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对雷震子道:“我知此举定会遭人非议,但我收她为徒,不过是这些时日来被她心性所打动,又受她诸多照拂,不忍她重回深山清修的日子,才做此决定。既已成为师徒,那我便会做好师父该做的一切,这些,我都已向清虚师叔承诺过,你若是对我的为人还有什么疑虑,那我们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也算是白当了。” 他言辞过于正经,表情过于坦荡,一时将雷震子镇住,连哪吒都不笑了。 良久,哪吒才心虚地握拳咳了一声:“这么严肃干什么,师弟他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们师徒俩都是样貌出挑的人,不知情的人看到难免误会,你就当提前预防一下这些话吧。” 杨戬轻扯嘴角,懒得再追究,只道:“走吧,去看黄师弟。”- 妲己回到屋里,发现自己的东西全被打扫的下人们翻了出来,现在还得重新归整回去,不由叹了口气。 她看向梳妆台,正准备把台面上的那些饰物全都丢回妆屉里去,却在看到那孤零零的半根发带时,咦了一声。 这根发带明明是和别的饰物放在一起的,下人们就算收拾,应该也不会把它单独拿出来放到一边,如今却和其他饰物分开摆放,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发带看了看上面的褶皱,眼珠一转,会意地笑了。 怪不得杨戬追过来了呢……她之前特意保留的半根发带,总算是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她将发带抻平,重新和其他饰物一起压回妆屉,又把其他东西归好位,便按照凡人的习惯,叫下人打来了热水洗漱。 泡在浴桶里,热水浸没了她的身体,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愈发躁动。 尾伤愈合得这么慢,等她恢复元气,能够修炼之时,附近的恶欲恐怕都要消散干净了。 眼下她和杨戬的关系已成功更近一步,可军营里这么多双眼睛,她到底该如何做,才能不引起别人注意呢? 她立刻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去够旁边衣服里的乾坤袋。袋里装了申公豹给她的熏香,她现在正是要和杨戬加深感情的时候,不太方便再分身前往朝歌,还是把他叫过来,问问朝歌下一步的行军计划是什么吧。 至于申公豹到西岐来,会不会被阐教其他人发现,那就不是她要管的事情了。她相信申公豹自己能解决。 她刚点燃熏香,正琢磨着点多久才能起效,忽然听见门外笃笃敲了两声,随即便是杨戬略显低沉的声音:“小九,是我,我能进来吗?” 妲己一惊,当即缩回浴桶,应道:“等、等一下,真君,呃不,师父,过一会儿可以吗?” 许是听见了里面的水声,杨戬猜出了她在做什么,声音顿时变得有些局促:“无妨,也不是什么急事,明日再说吧,我先走了。” 杨戬很快就走了,而妲己这才发现自己躲得太快,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熏香,现在熏香被水一浸,已经彻底湿透不能用了。 妲己:“……” 也不知道申公豹那边收到消息了没有,算了,先去找杨戬吧。 她匆匆出浴,把头发一拧,衣服一穿,喊了下人去屋子里收浴桶,自己便飞快跑到了杨戬所住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杨戬开门,发现是她,顿时一愣:“你怎么来了?”又看了一眼她还半湿的头发,“快进来吧。” 妲己走进房间,轻轻踢了趴在地上的哮天犬一脚,哮天犬翻过肚皮,四脚朝天,懒洋洋地哼唧一声。 她朝它龇了下牙,然后转过身,语气轻快地问杨戬:“师父不是去见黄师叔了吗?又有什么事找弟子?” “已经见过了,他还要休息,便没留太久。”杨戬关上门,隐去黄天化听到师妹变师侄的震惊不谈,转过身,盯了妲己片刻,最终捻了个法术替她把头发催干,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咳,为师找你,只是想到你既然已入了为师门下,有些事情便是时候告诉你了。” 看得出,杨戬正在努力习惯新的关系。 妲己好奇道:“什么事?” 杨戬正色:“你此前不是问为师,阐教为何要参与人间纷争,帮助西岐攻打殷商吗?” “师父当时说,殷商无道,而西岐明主已现,阐教所为,只是为了加快这些进程。” “其实不尽然。”杨戬说,“这三界之中,风雨雷电、山河星斗、吉凶祸福……诸多事务,都是由天庭众神各司其职在打理。然而天长地久,天庭古神渐渐凋敝,神位空缺越来越多,这三界的管理也越来越混乱。恰逢我阐教十二金仙犯了红尘之厄,昊天大帝欲让十二金仙称臣,归入天庭为他所用,元始天尊不愿意,便想办法让阐教、截教、人道三教并谈,最终编出三百六十五神位,合成封神榜,趁人间王权更迭之际,派姜师叔下山封神。” 妲己听得一愣一愣。封神?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参与了这么大的事情? “神还要特意封吗?”妲己疑惑不已,“这人间的官,大家都抢着当,怎么天庭的官,大家都不愿意了?” 杨戬:“想当人间的官,自然是有好处可拿。可当这天庭的官,不仅没什么好处,万一不慎做错了什么,影响的可是整个三界。习惯了闲云野鹤自在生活的修道之人,如何会愿意自找麻烦?” 妲己想了想,也对,尤其像十二金仙这样的人,不缺修为不缺地位更不缺名声,真要想干什么自己就能干,何必去替天庭做事呢。 “那姜师祖打算封什么样的人为神呢?” 从没听人这么喊过姜子牙,杨戬一愣,才失笑道:“你见过的那魔家四将,如今魂魄就已入了封神台。虽不知最后结果,但不出意外的话,应是封神榜上有名。” 妲己明白了。原来是死人才会封神,也对,谁让他们技不如人呢,那只能被安排了。 “所以为师师父、哪吒师父,你至今都未见过,就是因为怕随意下山惹了是非,出了什么意外,最后上了封神榜去。”杨戬道,“包括清虚师叔、云中子师伯也不愿在人间停留太久,办完事就回去,这就是原因。” “那师父您和哪吒、雷震子这些师叔们就不怕上了封神榜吗?” 杨戬:“封神榜由阐教提起,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若是实在学艺不精,上了封神榜,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对于绝大多数的修道者来说,在天庭为神,反倒比自己修道更合适。” 妲己点点头:“这么大的事,天尊竟然交给姜师祖,想必是师祖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杨戬却道:“说句冒犯之语,姜师叔入门时便已年纪不小,修行更是仅有数十年,比起其他师伯师叔来,修为最为浅薄。然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天尊既然选了师叔,必有其中的道理。姜师叔虽然修为不深,但大智若愚,亦擅人际,尤其是在西岐为相,令众人信服,可见其本事。你看,若是换了清虚师叔、云中子师伯来管,必然不是现在这个上下一心、士气激昂的氛围。” 妲己循循善诱:“弟子见清虚师祖、云中子师祖对他也十分和气,想来姜师祖人缘不错。” “那倒也不全是。”杨戬实话实说,“教中还有一位师叔,名为申公豹,为师下山前,曾听说申师叔对姜师叔操办封神榜一事十分不满,还为此为难过姜师叔。师父特意叮嘱为师,路上多加小心,免得被人干扰了封神大计。” 这正是妲己想听的东西!她眼睛一亮,追问:“他为什么不满?是觉得天尊偏心吗?” “具体内情为师并不知晓。”杨戬道,“不瞒你说,当初在五夷山,为师之所以对你那般戒备,正是因为为师以为你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下毒谋害,阻挠为师与姜师叔会和。” “都是过去的事啦,师父不必再提。”妲己道,“那申师祖现在在何处呢?姜师祖有防备过他吗?” “这……为师倒是不曾问过,也不知申师叔现在何处。”杨戬说,“也说不定申师叔只是心里不满,但顾全大局,并未下山。” 妲己忍不住笑了笑。 哈,原来阐教这些人压根都不知道申公豹已经在朝歌作威作福了。这下好了,她成了消息最灵通最全面的那个人了!可笑申公豹还在自己面前藏着掖着,说什么都是为了大商,不想让大商江山落入西岐之手云云……哼,到头来不过也是为了私怨罢了。 “为师今日跟你说封神榜之事,一是因为你已是教内弟子,理应知道这些,二是因为……”杨戬顿了顿,“你既然一心想要上战场,那为师便成全你。为师虽会尽力护你周全,但倘若……倘若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你危在旦夕,也不要害怕……” 妲己眨了眨眼:“万一不幸牺牲,弟子还能上封神榜,重新回来,是么?” “……也不一定。”杨戬用极轻的声音道,“万一你真的修行不够,地位低微,又无突出功绩,也不会上封神榜的。所以你这些时日一定要勤加修炼,切莫放松。”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妲己忽而心里一动:“所以……师父之前一直不让弟子去前线,是怕弟子真的出事,连封神榜都上不了,彻底救不回来?” 杨戬轻叹一口气:“毕竟是生死大事,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现在你已是本门弟子,万一真出了事,为师会尽量保你榜上有名。但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好好活着,等人间太平,封神大成之后,我们继续过逍遥自在、一身轻松的日子。” 妲己悄悄松了一口气。吓她一跳,她还以为一死就得上封神榜呢,还寻思着以后杨戬在封神榜上找不到小九可怎么办。还好还好,封神榜名额有限,毕竟是要去给天庭做实事的,也不是人人都能上。 “师父放心,弟子也不想去天庭,只想跟在师父身边好好修行!”妲己笑道。 杨戬颔首,见她眼睛被烛光照得亮盈盈,不由心念一动,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并不是第一次摸她的脑袋,只是这一次,她刚沐浴完,出来得仓促,发间还残余着清洗时用的淡淡草木清香,他微一低头就能闻到。 而他一伸手,五指便自然而然地穿过了她的长发,黑色的发丝覆盖了他的手背,缠绕在他的指间。他触摸到了她后脑隐隐传来的温度,微微一怔,而她已经顺从地低下了头,像只得了爱抚的小兽一样,在他掌下轻轻转了转脑袋,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知怎么的,有一点点像哮天犬。 他看向一旁的哮天犬,哮天犬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杨戬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收回手,道:“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黄师弟的父亲是黄飞虎,乃是帝辛麾下一员猛将?” 妲己猛地抬头:“啊?”- 一连两日,妲己都没看见申公豹的人影,也没发现他要来的任何迹象。 难道真是那熏香遇水失灵了?还是申公豹知道了但不理她?她还得亲自跑一趟朝歌不成? 这几天杨戬得了空闲,每日盯着她修炼。而这初学者的修炼最为枯燥无趣,她还必须得硬着头练,心情烦躁不已,便在第三日找了借口,说天气转热,要上街买两身新衣裳。 杨戬自然不会跟着她一起逛街,妲己独自在街上晃悠着,正思索以她现在的修为,还够不够再放一具分身在这里时,便听旁边有个女贩子叫卖:“姑娘,姑娘,买发簪吗?好看的发簪。” 妲己摆手:“不买不买。” 女贩子非要把货物往她手里塞:“看看嘛,不看怎么知道喜不喜欢,看看再说。” 妲己心道这西岐百姓淳朴,何时有了这样强买强卖的风气,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被塞的发簪格外眼熟——正是她在寿仙宫里为妃时用的发簪,工艺精致,用料考究,绝不可能有第二支。 周围人来人往,她看着女贩子,女贩子也看着她。 妲己道:“此处太晒,去阴凉处说。” 二人走到角落树荫下,女贩子便迫不及待地喊道:“姐姐,是我,喜媚!” “你怎么来了?”妲己皱眉,下意识左右看看,“西岐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是姐姐要找申公豹的么?可是申公豹说,帝辛得知魔家四将打了败仗,正是盛怒之时,他走不开,便让我来问姐姐怎么回事。”喜媚道,“也幸亏我身上没有妖气,变作普通百姓也无人怀疑。我不知道姐姐在西岐是何模样,也不敢贸然接近相府,只能在城里徘徊。今日看见姐姐从相府里出来,打扮不似下人,便鼓起勇气来试探,还好是姐姐!” 正文 第30章 妲己:“殷商战败,帝辛下一步有何打算?” 喜媚:“闻太师准备亲自率军前来讨伐西岐。” “那与申公豹有何关系,他有什么可走不开的。” “那魔家四将是闻太师力荐,如今满门战死,于闻太师而言乃奇耻大辱。然西岐今非昔比,闻太师摸不清底细,申公豹便主动与闻太师合作,将阐教中人的情报传递于他,助他收复西岐,清剿逆臣。”喜媚答道。 妲己觉得稀奇:“不是说闻太师和黄飞虎交情匪浅,黄飞虎又对申公豹颇多不满吗?闻太师怎么会和申公豹合作?” 喜媚:“黄妃如今在狱中,黄飞虎每日求见帝辛而不得。闻太师以国事为重,要亲自出征,但又怕自己不在,黄飞虎一时脑热惹怒帝辛,便要求申公豹保下黄飞虎一家,不可为难。如此,他方同意与申公豹合作,共同攻打西岐。” 妲己哼了一声:“申公豹一人之力,干不过西岐数十万将士和阐教门人,便想着借闻太师的刀,以证他的本事。不过我看这闻太师也是想错了,别说申公豹容不下黄飞虎,便是没有申公豹,这黄飞虎也是迟早要离开朝歌的。” “哦?”喜媚好奇地问,“姐姐知道什么,为何这么说?” 妲己便把阐教门下弟子黄天化是黄飞虎儿子一事说了。原来,多年以前,清虚道德真君曾见黄飞虎幼子有眼缘,便收为徒弟带回阐教。这次若不是黄天化受了伤,那与魔家四将的战斗一结束,他便是要前往朝歌劝父亲顺应天时,投奔西岐的。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毕竟在修道之人眼中,普通凡人和当官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黄天化之所以能拜入阐教,也是因为他有修炼根骨,而不是因为他是黄飞虎的儿子,所以也无人在乎教中弟子的出身如何——除非是像杨戬这样特殊的,太让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但实在问不到,便也算了。 “申公豹大约并不知道此事,杨戬也是从姜尚老儿那里听来,才告诉我的。”妲己沉思道,“黄天化的伤要不了多久就会好,届时他去一趟朝歌,说不定会连黄妃一起救出来。你去跟申公豹说一声,若是他想报复黄飞虎,便趁早动手,免得人到了西岐他就没机会了。” “可若是黄飞虎出了事,那闻太师不得找申公豹要个说法吗?” “那是他和闻太师的事,与我何干?”妲己撇了撇嘴,“我现在与申公豹是盟友,分身那里还得靠他拖住帝辛,黄天化的事我若知情不报,那便是我的问题。但他最终怎么决定,那就不是我要管的事了,我对黄家又没什么兴趣。” “噢……”喜媚眨了眨眼,“那姐姐还有什么要我转告他的吗?” “我这儿没有了,他还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比如闻太师打算如何讨伐西岐?”妲己道,“我现在已经成功取得了杨戬的信任,拜入他门下为弟子,将来是有机会上战场的。他若是想趁此机会让闻太师扳回一局,就该提前与我通个气。” “咦,姐姐竟然成了阐教弟子!好厉害,这都被姐姐混进去了!”喜媚惊叹不已,“申公豹还真跟我说了,若是姐姐还留在西岐,最好想办法助闻太师引开杨戬等人。闻太师经验丰富,战术上并无什么弱点,唯一的问题就是阐教这里能人太多,容易分散朝歌的军力。” 喜媚将申公豹和闻太师的作战计划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妲己听罢了然,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后,不要跟他说我在西岐的身份,只说黄天化的事是我偷听到的便好。我看他对杨戬并无恶感,别哪天他把我给出卖了,反叫杨戬来追杀我。” 喜媚点头。 正事说完了,便该说些私事。喜媚问妲己:“姐姐的伤势如何了?那云中子还有再找姐姐的麻烦吗?” “云中子早就走了,如今我可是杨戬的徒弟,正儿八经的阐教弟子,也没人会觉得我便是那只伤了云中子的狐妖。”妲己压低声音,“至于伤势,恢复得太慢,我如今正找机会对杨戬下手。闻太师来得正好,若没有他这样的强敌,恐怕姜尚老儿还不会轻易出动杨戬。” “姐姐的意思,莫非是……”喜媚瞪大眼睛,一把握住妲己的手,“三思啊姐姐!这这这……这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你这在阐教眼皮子底下……” 妲己:“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喜媚皱了皱脸,但想到妲己作风一贯如此,已经决定的事,也不会听别人的意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好了,你快点走吧,这西岐城里一条街上的百姓大多互相认识,你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又没有来历,容易叫人怀疑。”妲己催促道。 喜媚却还恋恋不舍:“姐姐,反正申公豹的事也不着急,我多留几天行么。你也不用管我,我自己找点事做……” “你做什么?” 喜媚抬头看了一眼城外的天空,城外关押着朝歌战俘,经过几日消磨,盘桓的恶欲黑雾已经消失不少,但整体上看,仍是数量可观。 喜媚舔了舔嘴角。 妲己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都是些凡人的恶欲,朝歌不也有?你若真想吃,不如先去传话,传完话了再混入朝歌的军队里。那闻太师麾下也有不少修道之人效命,不比这些凡人的恶欲强得多?” 喜媚觉得言之有理,等开打了再来捡漏也不迟,便笑道:“也好,那我先走了,姐姐你在西岐当心些!” 妲己看着喜媚溜之大吉,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街上,随便买了两身衣裳,回到相府。 她正准备回房间躺下休息会儿,不料一踏进院子就看见杨戬站在那儿,正在用一根树枝逗狗玩。 她抱着衣服愣住:“师父?” 杨戬回过身来,温和一笑:“回来了?” 妲己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师父是在等我吗?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倒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算算时间觉得你差不多该回来了,便来继续带你修炼。”杨戬道,“今日姜师叔收到探子密报,说是朝歌闻太师已亲自动身前来西岐,此时不修炼,更待何时?” 妲己差点给杨戬跪下了。 她自一生下来便是开了灵智的狐狸,从小到大都是独自修炼,因为是靠恶欲修炼,所以从不觉得修炼有什么难度,也不觉得修炼要有多勤奋努力。在她看来,修炼这种事情和呼吸一样自然,天赋不够,那便该认命。 她听说杨戬也是师父不管,自学成材,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在修炼之事上讲究一个顺其自然。加上此前还未拜师时,杨戬指点她时只是简明扼要地说几句关键,然后便去忙自己的事,让她慢慢领悟,她便以为拜师后也当是如此。 万万没想到…… 他给她来真的! 她以为的师徒相处,是她每日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说笑笑;要么就是他手把手地教她掐诀指法,两个人摸来摸去,眉目传情;又或者是她修炼时出了岔子,急火攻心,倒在他怀里嘤咛不已…… 反正,反正不是像这两天一样,他盯着她打坐吐息,但凡她有一点塌腰偷懒,他都要纠正她,还给她加时加练;然后她怕杨戬给她加时加练,就装出一副一点就通、进步极快的样子,不管杨戬新教了什么,她都能完美学会,结果导致杨戬以为她也是什么天纵奇才,教得更多,要求更高,差点把她累死。 她现在看杨戬很不顺眼,反倒是看哪吒和雷震子十分亲切,因为他们觉得有了个新师侄很新奇,会喊她一起玩——虽然没玩多久就会被杨戬打断。 然而,杨戬这个师父,严格却不严厉,说话温和耐心又细致,每次妲己一生气,看到他那张脸,听到他的声音,气又默默地憋了回去。 但这不代表她喜欢跟他上课! “弟子……弟子有些累了……”她小声道,“今日能休息么?” 杨戬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是为师这几□□你逼得太紧了么?” 妲己连忙摇头:“不是,是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太阳晒得人有些晕,弟子想歇一会儿。” 杨戬下意识看了一眼天上。 天是热起来了不假,但也没到最热的时候,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出去买了两身衣服就晕了?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看了看妲己的脸色,没看出什么端倪,又伸出手背,抵在她额头上感受了一下,也不烧啊。 “若是不舒服,可要让军医来瞧瞧?”杨戬问,“既非受伤,一些凡人的小病,为师也查不出来。” “不用不用。”妲己赶紧拒绝,别让军医来把脉了,一把把出她不是凡人可就坏了,“好像现在又不晕了,可能方才是刚跑动过吧,哈哈,现在见到了师父,便觉得心静了许多。” 她尬笑两声,进屋把新买的衣裳放好,正准备认命跟杨戬去修炼时,却听杨戬道:“那便休息一日好了,修炼也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 她心里一喜,又听杨戬继续说:“正好今日为师也无事,不如便带你回一趟玉泉山金霞洞,见见为师的师父。” 妲己猝不及防,一时呆住。 啊?去见玉鼎真人?现在?她也不了解玉鼎真人啊,他会不会也像那个云中子一样,有个什么照妖镜能照她啊? “呃……不是说闻太师要打过来了吗,师父怎么会无事?” “为师无*事,又不是姜师叔无事。之后如何应战,听凭师叔吩咐罢了。”杨戬道。 妲己默默叹了一口气。像杨戬这种人,就算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给他,他确实是可以马上动身,不用做丝毫提前准备的。 “……玉鼎师祖好相处吗?他若是知道弟子从一开始便缠着师父要拜师,会不会觉得弟子失礼呢?” 杨戬笑道:“你放心,他极好相处。别说你怕他觉得你失礼了,你不嫌他失礼就不错了。” 看来这个师祖是不得不见了。她要是百般推拒,只会显得怪异。妲己咬了咬牙,道:“好,那师父,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正文 第31章 二人抵达玉泉山时,已是傍晚。 落日熔金,层峦浸染在流金般的暮光中,宛如披上了一层晶亮的薄纱。泉水顺着崖壁汩汩流下,倒映着漫天彩云霞辉,汇聚在深潭之中,溅起细碎的玉珠。 哮天犬沿着山路一路飞奔而上,在山林深处盘桓片刻又飞奔回来,在杨戬脚边嗷叫不止。 杨戬唔了一声:“看来师父不在。” 妲己悄悄松了口气:“玉鼎师祖去哪了?” “不知道,或许是去其他师叔那里串门了。”杨戬说,“他惯常如此,兴之所至,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不会提前说明,况且他也不知为师会来。罢了,来都来了,你就随为师四处走走吧。” 妲己道好。 玉泉山上草木葱茏,瑶草奇花不断,不仅是灵气充沛的缘故,显然也被人为照顾得极好。 接近山峰处,有一巨大洞穴,洞旁刻有“金霞洞”三字,经年日久,石刻磨损得光滑圆润,却不见维护迹象。 妲己跟着杨戬走进洞府深处,里面家具陈设倒还算齐全,丹炉书架也都赫然在目,只不过都形制古朴,偌大的洞府,也不见有什么其他精致的装饰。说好听点,叫天然,说难听点,叫简陋。 妲己心道,她挖的狐狸洞都比这个花哨。 “师父他老人家,性情随和,不拘小节,这洞府里头许多东西,还是我来之后才添置的。”杨戬道,“这里便是我的住处。” 他站在一处小洞府门口指了指,妲己好奇地伸头一看——嗯,果然,一张石床,一方书桌,别的什么摆设也没有,整个洞府里最值钱的竟是照明用的宝珠。 妲己:“师父难道不觉得无趣吗?” “习惯了便不觉得无趣。”杨戬说。 妲己:“其他师祖和师叔伯们也是住在差不多的地方吗?” “那倒不一定,都是凭各人喜好罢了。”杨戬说,“为师也去过其他山头,不过觉得金霞洞这般质朴自然就已足够,若非要另砌一座府邸,雕梁画柱、绣屏锦帐的,为师也觉得实在是多此一举。” 顿了顿,他又道:“但以后你若搬来玉泉山,想住什么样的地方,都可自己计划,不必按照为师与师父的样子来。” 他察觉到妲己似乎并不是很中意金霞洞的布置。这也不奇怪,她是女儿家,想来可能更喜欢精致些的住处,更何况他和玉鼎真人只是习惯于住在这里,并不是住不起其他地方,可她不同,她从前是没的选择,才会住在山洞里,若是有选择,想必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想住在更好的地方。 妲己:“容弟子冒昧,师父都是真君了,为何还住在玉泉山,而不是另立门府呢?” 杨戬微微一怔,说:“为师……尚未想过。” 另立门府,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他自小与师父一起长大,虽然师父常常没个正形,似乎也并没有很好地履行为人师表的责任,但他觉得这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从没想过要离开。 妲己便抿嘴笑了笑:“那说明师父和师祖感情很好呀。” 杨戬垂眼看向她,轻声道:“既然红尘间已无亲人,那以后,你就把师门当作是你的家,大家都是一家人。” 妲己愣了一下。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叫杨戬误会她是有感而发。 但话又说回来,还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把某个地方当成是她自己的家,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认为哪个地方能成为她的家。 所有地方,都只是她暂时的落脚之处而已。 “师父难道真的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以前的家人吗?”妲己问,“师父有如此天分,父母想必不是普通人。” “是普通人如何,不是普通人又如何,既无缘分,又何必纠结于此。”杨戬说,“你难道很在乎自己的出身吗?” 妲己想,如何能不在乎。 她是一只有灵智的狐狸,可她却并不是出身于一个有灵智的族群。她不仅仅是因为有九条尾巴才成为的异类,而是,她有灵智这件事,在她出生的那片土地上,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她生下来时,母亲就死了,且死状可怖,不像是难产而死,反倒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浑身骨裂爆破而亡。她一只幼狐跌跌撞撞地爬行在土地之上,所遇到的所有狐狸都面色惊恐地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做出攻击的姿态来。但它们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只是低低地嘶吼着,发出威胁的声音。 很久以后,她在遇到了其他妖怪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也是妖的一员,而她出生后所遇到的那些狐狸,只是最普通的狐狸而已,它们不会法术,不会修炼,思维简单,和普通的人类一样,遵循着弱肉强食、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则。 可如果她的母亲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为何会生下这样的她呢?如果她的母亲也是妖,又为何会在一片毫无灵气的土地上生存呢?又是因何而死呢?她想不明白。 很久以后她遇到了喜媚,她欣喜若狂,以为遇到了同类,然而喜媚除了也长了九个脑袋,靠恶欲修炼以外,她们的情况似乎并不一样。喜媚本就是生于妖的族群,只是因为外形怪异被族人排斥而已,而且她的母亲也并没有死于非命。 喜媚视她为依附,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杨戬见妲己沉默,以为她是想到了自己那生了九个孩子的穷苦家庭,心中自卑,便安慰道:“出身平凡又如何,既然选择了修炼这条路,那大家只会以修炼的成果评价你。更何况若非要以出身论英雄,你如今是阐教弟子,是多少修道之人羡慕的存在,你才是出身好的那个人。” 妲己抬起头,看着杨戬:“师父,若是弟子以后叫你失望了呢?” 杨戬:“为何会失望?只要努力过,即使没有什么成就,能过得顺遂开心,那也是桩好事。为师从来不是指望你有何成就,才收你为徒的。” 妲己:“若是弟子干了什么叫你生气的事呢?” 杨戬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妲己朝他做了个鬼脸,“看看师父能忍弟子到什么程度罢了。”说完便跑了。 “你……唉!”杨戬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妲己站在山崖边,手搭在眉骨处,眯着眼眺望远处的云霞:“师父,师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杨戬说,“今日也不早了,现在回去也得后半夜才能到,还折腾得你一夜睡不了。不如便在此等候一晚,若明日早晨师父还未回来,我们便回西岐去。” “好啊。”妲己语气轻快。 玉鼎真人不在,那可真是太好了。这里是杨戬长大的地方,于他而言一定有不一样的意义,最适合他们促膝谈心。 “真漂亮。”妲己赞叹道,“师父每日在这样的地方修炼,一定心情很好吧?” 杨戬走到她身边,负手而立:“再美的风景,日日观赏,也会觉得习以为常。” 妲己笑道:“师父这话说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确实。”杨戬颔首认可,“只有在人间行走数月,看遍世事之后,方能感受到此处的可贵。” 妲己索性席地而坐,托腮道:“其实好看的风景人间也有很多,只是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会有闲心驻足欣赏。” 杨戬也在她旁边坐下来,问:“你在遇到那位前辈之前,独自漂泊了多久?” “嗯……”妲己想了想,说一年不够惨,说五年又太长,那就折个中,“两三年吧,具体记不清了。” “那时你还没跟那位前辈习武,年纪又小,是如何保全自己的?” 妲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可能是运气好吧。我也偷过,抢过,挨过打,受过欺负,但不管怎么样,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逃出来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是只妖,却无法吸收灵气时,曾万念俱灰,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还在心里暗暗怨恨上天,既然赋予了她妖的身份,又为何不让她修炼,还不如当一只蒙昧的野兽,至少不用想这么多。 她因为藏不住九尾而受过很多大妖的欺侮,一开始她不知道那些弥漫在它们周围的黑雾是什么,还以为是什么功法,后来偶然一次她在挣扎时误吸入黑雾,顿觉神清气爽,还能充饥,她才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好像是对她有用的东西。 当她再一次躲在石缝里,舔舐完身上的伤口后,她下意识地又进行那一个重复了几千几万遍的汲取灵气运转周身的动作——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失败,她清楚地看见有一缕黑色的雾气游走在自己的灵台与经络中,最后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你会因为我干坏事而讨厌我吗,师父?”她稍稍凑近了些,注视着他的眼睛。 最后一缕余晖映照在他的脸庞,照得他双眼微微发亮。 “以前都是被逼无奈,以后就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杨戬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若是还有谁欺负你,便告诉为师,你自己不要随便处理。” “若是我犯了什么忌讳,有错在先呢?” 杨戬叹了口气:“那便是为师的失职,该教的忘了教你。但对方若是跟一个小辈过不去,气量未免也太过狭小。” 妲己翘了翘唇角:“师父真好。” 杨戬蹙了蹙眉,总觉得她笑得有些古怪,但又疑心是自己看错。 天渐渐黑了,妲己问有没有吃的,杨戬这才想起来,她还没辟谷。 他在金霞洞里找了两圈,除了一窖玉鼎真人藏的酒,就只有几节莲藕。 酒肯定是不能给妲己喝的,那只能选择莲藕了。 妲己:“哪来的藕?” “可能是太乙师叔送的。”杨戬卷了卷袖子,“回去后别告诉哪吒就是了。” 他把莲藕拎到潭水里洗了洗,也没找着菜刀,只好召出三尖两刃刀,大材小用了一番。 “这里没有人间那么多调料,你凑合一下吧。”杨戬找了几根树枝,把切好的藕片串了一串,递到妲己手里,“可能不太好吃,但也算是太乙师叔精心培育的灵藕,当成补药吃了吧。” 妲己其实不饿,只是想跟他一起找点事做,便笑眯眯地道:“那还得劳驾师父帮弟子生个火。” 二人便坐在崖边,顶着星光,看着乌茫茫的云海,一边闲聊,一边烤起了藕片。 “师父,教中女弟子多吗?” “不多。”杨戬道。 “你和她们说过话吗?” “与一些长辈说过话。” 妲己转了转眼珠:“难道从来没有女修跟师父示好过吗?” “示好什么?”杨戬看着妲己促狭的神情,反应过来,忍不住用树枝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满脑子在想什么?” 妲己摸了摸头:“好奇而已嘛。弟子怕万一有人中意师父,看到师父收了个女弟子,会不高兴。” 杨戬:“……” “好啦,师父,弟子知错了,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师父莫要生气。”妲己伸手,牵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杨戬把袖子抽出来,叹道:“这些话在为师面前说说便罢了,不要在人前说,否则旁人只会当你娇纵轻浮。” 妲己嗯嗯两声,低头垂睫,掩去眼底的笑意。 虽然早就猜到杨戬应该没怎么和女子接触过,但听他亲口承认,又听他这样显而易见的护短之语,心里还是十分得意。 她拿起烤藕片咬了一口,却忘了刚从火上拿下来,立刻被烫得惊叫一声。 “怎么了?”杨戬问。 妲己眨了眨眼,委屈地靠过去,翘起嘴唇,指着自己道:“烫到了。” 虽然是夜里,但是有火光照明,还是能隐约看出她唇上被烫出了微微红肿的痕迹。杨戬皱眉,抬指一勾,不远处的潭水中便自动聚起一股细流,升至半空,飞至他的指尖之下。 杨戬的手指虚虚按在了她的嘴唇之上,汇集来的细流在他指下快速凝结成了冰晶,镇住了她唇上的疼痛。 “怎么如此不小心。”他说。 妲己微微张着口,仰脸凝视着他。温热的唇部逐渐融化了冰晶的底部,留下浅浅的水渍。妲己故意抬了一下下巴,冰晶在杨戬指下打了个滑,掉在了地上,而他的指尖也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她的唇瓣之中。 这么近的距离,近到她的呼吸都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被柔软的唇肉所半裹,原本浅红的唇色,在他的按压之下泛起了淡淡的白。 她的双眼倒映着小小的跃动的火光,纤长的睫毛像花蕊般轻轻地颤动。 杨戬一怔,随即迅速收回了手,直起身子,目光别向一旁。 他重新抽来一股潭水凝成冰晶,只是这一次没有自己上手,而是摊开手掌,把冰晶递到她面前,语气平稳:“自己敷一下。” 妲己偏头看向他,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不知是真的红,还是被火光照的。 她默默地接过冰晶,自己按在了嘴唇之上。 杨戬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水渍,他默不作声地擦在了身旁的草叶之上。 哮天犬摇着尾巴,盯着妲己手里的藕片。 妲己:“想吃啊?” 她笑了笑,把藕片递到哮天犬嘴边,哮天犬果然毫不客气地咬了起来。 藕片已经不那么烫,妲己敷了一会儿嘴唇,也拿起一串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杨戬一直没再说话,她也没有。 眼看最后一串马上就要吃完,连哮天犬都已经懒洋洋地趴在了杨戬腿边打瞌睡,他依旧不动如山地面朝着云海而坐,没有偏头看她一眼。妲己叼着木签思索了一下,屈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许是许久没有听到身旁的动静,杨戬终于回头看了妲己一眼,见她歪着头靠在膝盖上,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双臂垂在身侧,一只手里的木签上还剩了一片藕片没有吃完,就这么落在了裙摆和地面的交界处,沾了灰尘。 显然是睡着了。 这也能睡着? 杨戬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唤道:“小九。” 妲己一动不动。 “小九。”他声音加重了些,手上也用了些力。 妲己:“……”就非要把人喊醒吗? 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勉强睁开一线眼睛,喊了一句:“师父……”摇摇晃晃地抬起脑袋,又像是支撑不住似的,歪倒在了杨戬怀里。 杨戬沉默了,低头看着她。 她像是睡懵了一样,方才的话只是呓语,并不代表她清醒了。此刻的她仿佛是找到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地方,躺在他的腿上,窝在他的臂膀里,蹭了蹭,睡得更踏实了。 杨戬皱起眉,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起来。 金霞洞里其实就两张床,一张他的,一张玉鼎真人的,哪张给她睡都不合适。他原本是打算找一张竹榻出来,整理后供她休憩一晚的,但她睡得也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去找。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杨戬?!” 杨戬回头,看见月色下表情如同见了鬼的玉鼎真人。 正文 第32章 “师父。”杨戬下意识地要站起来,结果姿势一变,妲己往他怀里滚得更深了一些。 杨戬:“……” 玉鼎真人:“……” 妲己:“……” 妲己双眼紧闭,实则内心懊悔得要命。早知玉鼎真人这个时候回来,她便不犯这个贱了!这下完了,玉鼎真人不会觉得她有辱门风,要把她扫地出门吧! 玉鼎真人往前走了几步。从他的角度看来,杨戬正侧对着他,席地而坐,而他怀里不知道躺了个什么人,从露出的一截裙角来看,应是女子无疑。 这么久了还不起来,是几个意思?! 他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像是经历了一番极其激烈的天人交战,才最终斟酌着开口:“你这是……” 杨戬的表情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他道:“师父,这是小九,是弟子刚收的徒弟,带她来见见您。” 说完还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在她耳边催促道:“小九,醒醒。” 玉鼎真人:“……?” 妲己:“……” 妲己真想一巴掌拍死杨戬。她感觉自己好像凡间里那种无助的妻子,被丈夫强行推出来面对婆家的刁难,而丈夫自己则一句话都不说,就等她自己解决问题。 妲己被迫睁开眼,故作迷茫地看着杨戬:“师父……” 杨戬神色严肃:“小九,为师的师父,玉鼎真人回来了,你快起来。” “什么?”妲己一骨碌坐了起来,和对面的玉鼎真人大眼瞪小眼。 只见玉鼎真人一身青袍,领口松散,腰带像是随意打了个结,甚至还没打在准确的腰身上,结果就是将他勒成了五五分的身材。他未戴头冠,头发只用发带绑起,颌下蓄着短须,不知为何有些湿润,凝成一簇一簇的样子。风一吹,飘来一阵酒气。 妲己:“……” 呃,她原本以为杨戬说的“你不嫌他失礼就不错了”是客气,没想到是实话。 这玉鼎真人的风格怎么和阐教其他人一点都不一样啊!尤其和杨戬一点都不一样!这真是师徒俩吗! 她忍住内心的怀疑,面色惊慌地站起来,向玉鼎真人行了个礼:“弟子小九,见过……师祖。请师祖恕罪……” “是弟子要带小九前来的,只是没想到师父不在。”不作为的丈夫终于开始作为,干起了他应该干的事,“许是路途遥远,小九还是凡人,因此在等候过程中不慎睡着。弟子还没来得及为她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师父便回来了。失礼实非小九所愿,还望师父谅解。” 玉鼎真人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妲己,抹了把脸,道:“你等一下,为师上了年纪,有些话反应不过来。” 杨戬淡然道:“师父哪里没听明白?” 玉鼎真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妲己,语气古怪:“你是说……这是你的徒弟?” “正是。” “什么时候认的?” “就在前几日,姜师叔率大家战胜魔家四将之后,众人皆可作证。” 玉鼎真人算了一下,疑惑地问:“清虚不就是在那之后回来的吗?为师怎么没听他提起?” 杨戬:“许是因为清虚师叔想让您听弟子亲口说吧。”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小九本来已是清虚师叔的徒弟,是被徒弟强行要回的。” “什么——”玉鼎真人怪叫起来,“你又在说什么?为师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杨戬对妲己道:“你在此处稍等。”然后走向玉鼎真人,“师父,我们借一步说话。” 他拉着玉鼎真人走到一旁,低声解释起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妲己听不清他们谈话的细节,但从玉鼎真人的表情可以判断,他的内心应当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见玉鼎真人时不时扭头看向自己,妲己心里不由打起了鼓:他不会真的要把她扫地出门吧?毕竟玉鼎真人的见识应该比杨戬广博,可能没杨戬那么好骗。 但实际上,玉鼎真人和杨戬的对话是:“你给为师说句实话,你收她为徒,是不是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承认喜欢她,所以想出了收徒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把她留在你身边?” 轮到杨戬震惊失声:“师父!你这说的什么话!” 玉鼎真人瞅着他,满脸写着不信。 杨戬深吸一口气,道:“弟子之所以收她为徒,不是因为好为人师,而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拂的晚辈,或者是一个重要的朋友。弟子与她之间,的确不如寻常师徒那般界限分明,但那是因为弟子与她同行在前,成为师徒在后。师父不能因为弟子与她是异性,便用这种想法揣度我们。” 玉鼎真人才不吃他这一套:“她都睡你身上了,你管这叫‘不如寻常师徒那般界限分明’?她若只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也就罢了,可她看起来都十六七八了!放人间都能嫁人生子了!这界限究竟在哪儿,你当真心里没点数?” 杨戬:“……方才真的只是意外。” 玉鼎真人:“你小时候都没这么睡在为师身上过!” 杨戬:“……” 玉鼎真人捻着胡子道:“你放心,为师绝不是那等迂腐之辈,你喜欢人家就喜欢嘛,为师看她长得确实漂亮,喜欢也是人之常情。为师不会拆散你们的,相反,为师还觉得你下山一趟,就有如此收获,实在是缘分奇妙。” 杨戬:“……罢了,随便师父你怎么想吧。” 看杨戬表情冷淡,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了的样子,玉鼎真人不由抓了抓脑袋,问:“真没那个意思?” 杨戬:“真没有。” 玉鼎真人悻悻:“没意思,没意思。为师还当你开窍了,为了喜欢的女子,都敢去师叔那里要人。” 杨戬撇过头,显然已经不想和玉鼎真人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玉鼎真人抛下杨戬,转身朝妲己走来。 妲己紧张地看着他。 玉鼎真人在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和蔼道:“小九姑娘?” “师祖唤弟子小九就好。”妲己连忙说道。 玉鼎真人点了点头:“听杨戬说,你以前习过武,只是没有修炼过?” “是。” “修炼可比习武还要难,你当真准备好了?” “弟子准备好了!请师祖放心!” 玉鼎真人:“既如此,伸出手来,我测测你的根骨。” 妲己:“……” 她的手垂在身侧,犹豫着,不敢伸出去——她现在用的是本体不是分身,玉鼎真人肯定一摸就摸出她不是凡人了啊! 见她咬着嘴唇,耳根微红,玉鼎真人疑惑了一下,随即了然:“害羞啊?那便算了。反正杨戬已经测过你的根骨,他总不至于在这上面说谎。” 妲己眨了眨眼。玉鼎真人竟然就这么放过她了? “初次见面,没想到杨戬给我领了个徒孙回来,然而我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要不你在这金霞洞里看看,看上什么,就自己带走算了?”玉鼎真人笑道。 妲己:“不用不用,师祖太客气了,弟子岂敢乱动师祖的爱物。” “哪有什么爱物,都是身外之物罢了。”玉鼎真人道,“比如这夜明宝珠,你若喜欢,便拿走用;又或者是书架上的典籍,你既已是教中弟子,这些典籍自然也可随意阅览。” 妲己心念一动:“弟子真的能看这些典籍吗?” “当然。”玉鼎真人挑眉,“反正这些书里的内容,我与杨戬都早已烂熟于心。你就是全搬回西岐去看,我也没意见。” 杨戬也在一旁道:“想看便看。” 妲己抿了抿唇,微笑道:“那弟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走进金霞洞,在书架面前站定,仰着头,看起那些典籍的名字来。 玉鼎真人用胳膊肘顶了顶杨戬:“你觉不觉得你这徒弟挺有意思的?” 杨戬莫名其妙:“不是师父你让她看书的吗?”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玉鼎真人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他一下,“为师是说,方才为师要测她根骨,她扭扭捏捏地不愿意伸手,显然是害羞啊。就这么个容易害羞的姑娘,啊,动不动拉着瞎了眼的你到处走,啊,还动不动睡你身上,你是猪吗!她肯定是喜欢你啊!” 杨戬:“……” 杨戬已然彻底无语:“师父,你能正经一点吗?能不要老是想这些事吗?” “什么叫不正经,为师这是经验之谈!”玉鼎真人嗤了一声,“你就看着吧,她拜你为师,多半是因为看上你了。” 杨戬额头青筋猛跳:“她拜弟子为师,是因为那位前辈的预言!” “什么预言不预言的,也就你信了。”玉鼎真人哼哼笑道,“对于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凡人姑娘来说,看上你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你若真没那个意思,就和人家保持点距离,不要让她误会,但若你不排斥,咳咳……” 没等他说完,杨戬就已经走开了。 玉鼎真人:“……”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朝自己吐舌头的哮天犬,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道:“下山几个月,连你都长这么大了,可你主人还是没见长进……” 杨戬走到妲己身边,看了一眼她臂弯里抱的几卷书,有些诧异:“你想看这些?” 妲己:“啊,不能看吗?” “能看,只是以为你会选那些讲修炼之法的。”杨戬道,“没想到你选了这些奇闻异志。” 妲己:“修炼之法,师父会教弟子,但这些奇闻异志,大多讲了些仙妖鬼怪的故事,能帮助弟子更全面地了解三界,这些东西一般不会有人特意去讲,都得靠自己慢慢摸索,不如看书来得快。” 杨戬颔首:“也是。” 妲己翘了翘唇。 实际上,阐教里的这些功法都是依托于灵气修炼,于她而言没有半分用处,看了也白看。相反,她粗略翻了几本奇闻异志,讲的都是这天地凡间的一些规律和道理,经由阐教整理,都是有依可寻的。她想起申公豹告诉她的宝物记载,说不定在玉鼎真人这里也能有什么类似的收获。 她选完了书,回到玉鼎真人身边,行了一礼:“师祖,弟子选好了。” 玉鼎真人大手一挥:“拿去便是。”又道,“今日我与太乙喝酒,回来晚了,叫小九你等到睡着,实在不妥。但现在也没别的地方能睡,过会儿我找张竹榻出来,你凑活一下吧。” 妲己抿唇笑道:“好,都听师祖的。” 她坐到一旁的石头上休息,托腮看着玉鼎真人和杨戬翻找东西,收拾洞府,中途二人似乎还起了什么分歧,有过小小的争论,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杨戬对玉鼎真人,不像是对姜子牙那般礼貌规矩,也不像是对云中子那样,即使生气,也还是保留着讲道理的环节。在妲己看来,杨戬和玉鼎真人的争论,更像是家人之间粗浅的口舌之争,他隐隐露出的一丝对玉鼎真人的嫌弃,也恰恰证明了二人关系很好,使得他不必保持所谓的礼节。 真不公平,妲己有些忿忿地想,凭什么他也是没爹没娘的,还能捞着个脾气这么好的师父把他养大,她就得连滚带爬地自食其力。 “你今夜睡在为师原本的住处。”杨戬走过来告诉她,“已经替你把竹榻放过去了,上面铺了被褥,虽说小了些,但睡起来比为师那张石床适意许多。” 妲己:“那师父你呢?” “为师不必睡觉,今夜正好与你师祖说说话。”杨戬道,“去吧,你不是早就困了吗。” 妲己点了点头,起身往里走去。 许是怕吵着她,一走进杨戬的洞府,她便感觉安静了许多,再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她看了一眼收拾得软和齐整的竹榻,又看了一眼光秃秃的石床,躺在石床上,在上面打了几个滚。 确实又冷又硬,不是用来睡的,而是用来修炼的。 她躺在杨戬的床上翻来覆去,心想,要不是今晚玉鼎真人搅局,说不定她还真有机会和杨戬躺在一起。 唉,罢了,至少眼下玉鼎真人不像是要赶走她的样子,也算是个好事。等她回了西岐,再安安心心地推进吧。 洞府外,玉鼎真人对杨戬道:“为师连遮挡的屏风都拿出来了,她又不是在大门口睡觉,你做什么非得让她去你屋里睡?” “毕竟是个女子,明明有空屋,为何要在正堂里搭屏风隔断?这像话吗?”杨戬道,“况且她睡的是竹榻,又不是弟子那张石床,有何不可?” “那为师让她睡为师的屋子,你又为何不让?” 杨戬:“……师父,你扪心自问,你那地方能睡人吗?”乱扔的衣裳、乱放的酒壶,还有不知*道哪里捡回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他都不愿意进去久待,又怎么可能让小九进去。 玉鼎真人拂袖:“哼!真是有了徒弟忘了师父!” 杨戬也不接话,就抱着胳膊淡淡地看着他。 “……”玉鼎真人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为师不跟你计较。还是来说说正事吧,你这次下山打仗……” 正文 第33章 次日一早,妲己舒舒服服地从竹榻上醒来,伸了个懒腰——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爱慕杨戬的变态,怎么可能真的在硬邦邦的石床上躺一夜。 她起身走出去,洞外天光明丽,杨戬和玉鼎真人正在崖边对弈手谈。 看见她出来了,杨戬搁下手里的棋子,笑了一下:“起来了?” 妲己点点头,乖巧地唤了一声师祖师父。 “既然小九已醒,那我们便不久留了,姜师叔那边或许还有其他安排。”杨戬对玉鼎真人说道。 玉鼎真人:“唉呀,去吧去吧,徒大不中留。” 妲己向玉鼎真人行了一礼,抱着从金霞洞搜刮来的典籍,和哮天犬一起踏上了杨戬的云头。 回去的路上,杨戬问她:“昨夜睡得还好么?” “睡得很好,很快就睡着了。” “那便好。”杨戬说,“本来还怕你见了师祖紧张。” 妲己笑道:“一开始确实紧张,怕给师祖留下了坏印象,但后来发现师祖平易近人,便不紧张了。” 杨戬看了她一眼:“你用词还是委婉了些。”叫老不正经比较合适。 回到西岐,杨戬很快就被姜子牙叫走,应是有事交代。而妲己抱着一堆典籍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慢慢翻看。 很快,她就找到了之前申公豹所说的故事,但故事本身的重点并不在于那件可以隐匿妖气的宝物,而在于故事的背景。正如封神榜诞生的背景一样,天庭古神凋零,亟需新人填补。因为神位空缺,许多地方无人治理,邪祟蔓延,恶事频出。有个恶妖大肆吃人,不仅祸害凡人,更连修道者也不放在眼里,只是由于它有一件可以隐匿妖气的宝物,难以找到行踪,所以才迟迟未被抓获。后来天庭派出了一位名叫云花的神女,过了不久,恶妖便没了消息,应是被神女所降服。 书上记载这个故事,只是为了说明封神之迫切,若再不封新神,这三界只会越来越乱。可妲己在乎的却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什么叫没了消息?意思是没有人知道那恶妖最后究竟是死是活?若真是被神女所降服,难道神女不会明说吗? 倘若现在被清弦所用的那件披风,就是那恶妖遗留的宝物,这么重要的东西,又为何会出现在五夷山中,无人看管? 妲己心中不解,又去翻其他典籍,却再也没了这个大妖的消息,倒是这个云花神女,还有些许记载,她是昊天大帝的妹妹,亦是一名神将,只是笔墨不多,除了几句她降妖除魔的功绩以外,便再无他言。 妲己想,倘若真是这位云花神女降服的恶妖,那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妖怪天生便没有妖气,她会不会知道一点呢? 到了傍晚,杨戬来看望妲己。 “姜师叔说闻太师不日便将抵达西岐城下,非是我出尔反尔,只是此战比魔家四将艰难许多,你这次在城内观战便好,切莫像上次一样,自作主张出战。” 妲己道:“师父放心,弟子知晓闻太师的厉害,一切都听指挥。” 杨戬见她并无怨言,松了口气,转而道:“你今日看书了?” “嗯。”妲己说,“学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却也有些疑惑。” “哪里疑惑?” 妲己:“书上说,天庭神位空缺,邪祟蔓延,曾有一恶妖祸乱四方。后来天庭派出了云花神女去对付他,可书上却没说这恶妖的下场,到底是死是活呀?” 杨戬略一回想,道:“为师记得这个故事。你的这个问题,为师也曾问过师父,然而师父说,这恶妖修为高深,行踪不定,只有云花神女才能与他一战,那一战结果究竟如何无人知晓,只是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大家才推测应是被神女所降服了。” 妲己:“这需要推测吗?问一问神女不就知道了?” 杨戬:“神女亦不知所踪。” 妲己瞪大眼睛:“不知所踪?” “师父是这么说的,但大抵是真的。”杨戬道,“封神榜中有些神职,顶替的正是云花神女的位置。只是新神大多由凡人飞升,比不得神女天生强悍,所以才会将原本的神职拆散,改由多人负责。” 妲己:“神女不知所踪,大家都不寻找她的下落吗?还有那个恶妖,他不是有个能隐匿妖气的宝物吗?这也不找一下吗?万一被其他妖怪捡去了呢?” 杨戬微微一愣:“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妲己连忙咳了一声:“弟子就是好奇罢了,师父当初没好奇过吗?” “应是找不到吧。”杨戬道,“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机缘,也说不定所谓的不知所踪,是另有隐情。但既然另有隐情,我们又何必探究那么多。” 妲己心道,你不想探究,那是因为与你无关,但我想探究啊,我想知道我身上到底为什么没有妖气,哪怕这故事里的恶妖是靠的外物,而非天生没有妖气,但哪怕只是有一点线索,我也想知道。 “师父说得对,那些事对弟子来说都太久远啦,弟子还是顾好眼前比较好。”妲己收起典籍,“从明日开始,弟子会继续跟着师父好好修炼,争取早日上战场的!” 杨戬笑了笑- 接下来的日子,都无甚特别。妲己继续跟着杨戬修炼,只是这次她学乖了,杨戬新教她的东西,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掌握,再也不如当初那般速成。杨戬只以为是自己拔苗助长了,还重新调整了一下授课内容,以期让她能有更充足的时间巩固。 与闻太师交战那一天,妲己去城楼上观战。姜子牙率杨戬哪吒等人亲自应战,与她站在一起的,只有伤势尚未痊愈的黄天化。 城楼外阴风飒飒,烟迷雾卷,众人战作一团,看得黄天化龇牙咧嘴:“哎!闻太师这鞭法甚是霸道,师叔如何能敌……哎,师叔!呼……还好有哪吒师兄在,否则师叔——诶,这闻太师怎么又去打杨师兄了!还有那闻太师身边又是何人,怎么也和雷震子师兄一样长着翅膀……” 妲己托腮,淡淡地看着。 黄天化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不由一愣:“小九,你,你怎么都不紧张的?” 妲己:“弟子心里紧张,但面上忍住了。师父说,敌人当前,喜怒皆不可形于色,要让敌人无从判断才好。” 听她这么说,黄天化不由有些羞愧:“杨师兄说得对,是我太忘形了。” 妲己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但距离这么远,谁看得清师叔是什么反应呢。而且师叔眼力真好,下面乱糟糟的,弟子什么都看不清,若非有师叔讲解,弟子都不知是谁和谁在打架。” 被她这么一夸,黄天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他看着妲己,想到她原本该是自己的师妹,不由有些遗憾。可木已成舟,他师父都没说什么,他当然不可能再置喙。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现在天天能见着她了,总比和师父去青峰山见不着人好。 “咳……”黄天化轻咳一声,拉回思绪,严肃起来,“他们现在是在混战,你哪里看不清,我跟你说。” “他们动作太快了,师叔倒也不用刻意解说。”妲己道,“只是如今战了好一会儿了,师叔觉得我们能赢吗?” 黄天化皱起眉:“难说。” “啊,竟然不一定能赢吗?” “殷商那边比我想得要厉害一些。”黄天化道,“上次的魔家四将,虽然法宝厉害,修为也不低,但缺少一些作战的谋略,才被我们趁虚而入。这次闻太师身边的人,虽然单人未必比魔家四将强多少,但配合紧密,战术灵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我们好被动。”黄天化说,“哪怕是强如杨师兄,也是要在对战之中熟悉对方的风格,判断对方的习惯,可不知为何,他们那边的人好像没有这个过程,仿佛对我们了如指掌似的,不需要适应,上来就打。” 妲己故作惊讶,捂嘴惊呼:“啊,师叔的意思,莫非是我们这里出了奸细?” “就算有奸细,那也最多是西岐军中出了叛徒,但他们不可能知道姜师叔、杨师兄、哪吒师兄这些人的底细啊。”黄天化纳闷道,“总不能是我们师兄弟几个里出了奸细吧!” 妲己掩着嘴暗笑。你们师兄弟里没出奸细,但说不定师叔伯里有呢。 不出所料,这一战,最终是殷商大军赢了。杨戬等人虽未受伤,但其他将士伤亡惨重,姜子牙判断不可再战,撤兵回城。 回城之后,姜子牙一边派人去诊治伤员,一边召集阐教众人,商议反攻之计。 妲己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杨戬见她表情沉肃,低声道:“不用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总有解决之法的。” 妲己轻轻点了点头。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哪吒嚷嚷道,“他们对我的打法了如指掌也就罢了,就当是我之前四处惹事的报应。可他们怎么连杨师兄和雷震子师弟的打法都那么清楚?他们可从没下过山啊!上次交过手的魔家四将都死了,剩下活着的可全在西岐当俘虏呢!” 姜子牙拧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预判可以解释,他们军中必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 杨戬:“对我们这般熟悉的,只有同门。师叔,你说,会不会是……” 姜子牙看着他,沉默。 哪吒看了看他俩,一捶手心:“难道真是同门从中作梗?若真是如此,除了申公豹师叔,我想不出还能有谁。” 姜子牙叹了口气:“若真是他,那也无可奈何。” 黄天化大吃一惊:“申师叔他竟真的敢这么做?图什么?若真是他做的,我们必要告到天尊那儿去!” 姜子牙:“就算现在天尊立刻将他抓走,那也来不及了。闻太师那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当务之急不是如何对付申公豹,而是如何对付闻太师。” 杨戬思忖:“他们有备而来,若是正面作战,我们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今日兵败失利,他们定会以为我们要重新休整,不如便趁此机会,率少量精锐,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你是说夜袭?”姜子牙沉吟,“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怕闻太师老谋深算,夜里也有所防备。” 雷震子:“既然他们有备而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再如何防备,也不能防到天上去。师叔,我这就飞到他们扎营上空去观察一番。” 姜子牙:“也好,那你速去速回,莫要被人发现。注意看清各处防守据点,尤其是粮仓所在,必须要掌握!” 雷震子得令,当即挥着翅膀离去。 屋中众人继续商讨计划。 等到一盏茶的时间后,雷震子带着据点分布回来,姜子牙终于敲定了最后的夜袭计划,谁冲左营,谁冲右营,谁冲大辕门,谁守城门……都一一作了调遣。 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杨戬疑惑抬头:“师叔,那弟子呢?” “你去烧闻太师行粮。”姜子牙道,“粮仓在后营,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你一人过去即可。” 哪吒叫道:“为什么啊,烧粮仓这么容易的事,谁去都行啊,杨师兄应该跟我们去杀敌才对啊!” “你能想到的事,闻太师自然也能想到。”姜子牙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杨戬烧粮仓之前先发动夜袭,如此一来,闻太师必定以为阐教所有精锐尽在于此,必会调动一切精兵来抵御。如此后方粮仓守卫薄弱,杨戬一击即中,烧完粮后,还能独自从后方攻击,与你们形成夹击。” 雷震子想了想:“师叔说的有道理。若是我们其他人去烧粮,动作反而不如杨师兄快。” 杨戬:“好,那便依师叔的,弟子去烧粮。” 哪吒:“行吧,那就我们砍他们的头,杨师兄断他们的尾。” 妲己:“……” 哎哟,好好地说着话,怎么突然提到断尾,害得她尾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计划已定,各分队前去点兵,只有杨戬,因为是独自作战,还留在屋中没有离开。 妲己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 杨戬低头:“怎么了?” “师父要一个人去吗?”妲己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会不会太危险了?” “放心,为师一人足矣。”杨戬拍了拍她的肩。 妲己:“去后营的路有很多,师父打算从哪走?” 杨戬以为她是关心自己,便拿着雷震子刚刚画好的路线图指给她看。见她听得认真,又解释了几句自己这么走的原因。 妲己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道,对不住了,杨戬,我可是答应了申公豹要把你引开的,白天没找到机会,这次可不能放过了。 一想到自己待会要做什么,她就忍不住想笑。为了掩饰表情,她伸出手,打了个呵欠。 “困了?”杨戬停住讲解,看着她眼角沁出的水色,“也确实到半夜了,不如回去睡吧。” 妲己:“嗯……弟子不困。” 杨戬想,就她这样吃着东西都能睡着的人,怎么可能这个点了还不困,于是继续劝道:“你回去吧,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做。不如回去养精蓄锐,到了白天,还能帮忙照顾照顾伤患。” 黄天化也道:“是啊,小九,你是我们这里唯一需要睡觉的人,还是快回去休息吧。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在这里响应呢,轮不着你忙的。” 妲己见好就收:“那……那弟子真的回去了?” “回去吧。”杨戬说。 妲己便起身,朝杨戬和黄天化行了个礼,正要退出议事厅,却又折返回来。 “师父。”她走到杨戬身边,轻声道,“之前你留给弟子的护体金光,还是收回去吧。反正弟子如今也用不上,但你还有重任在身,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杨戬正想说不必,但对上她真挚诚恳的眼神,心中忽而一软,点头道:“好。” 罢了,也是叫她放心,免得她担心自己,睡不踏实。 见杨戬收回了护体金光,妲己这才笑了一下,离开了议事厅。呼啸的夜风刮过身畔,她抬起头,一轮明月高悬。 太亮了,这可不适合干坏事。妲己慢悠悠地走下城楼,眼底有红光一闪而过。 正文 第34章 万籁俱寂,西岐城楼的黑影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几粒微末的光点,分不清是低垂的星辉还是城楼上跃动的火光。杨戬一袭青灰道袍,带着哮天犬,无声穿行过殷商军营侧方的密林。 清冷月色下,树木苍苍,枝桠虬结,苔痕微湿。哮天犬走得愈来愈慢,脊背微微弓起,鼻翼频繁地翕动着,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杨戬停住脚步:“怎么了?” 哮天犬只是低低地呜了一声,似警觉,又似迷惑,徘徊不止,踌躇不前。 杨戬拧眉,放出神识在附近查探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没有人。”杨戬道,“你究竟闻到了什么?” 哮天犬烦躁地扒拉了几下脚边的石头,闷头往前走去。 杨戬不明所以,跟着它走了几步,忽然再次停住。 “不对。”他轻声道,“这里太安静了。” 他不仅没有查探到敌人的踪迹,甚至也没有查探到其他生灵的踪迹。 正值暑热,是鸟兽虫豸最活跃的时节,然而这里不仅没有扑棱的夜鸮,甚至连唧啾的虫鸣都听不见分毫。 他已在这片密林里穿行了半刻有余,可附近地形他再清楚不过,按他的速度,早该到了殷商后营才是。 他回头望去,入目的皆是密密麻麻的树影,早已看不清西岐城楼的所在。而向前望去,也仍旧不见殷商军营的旗帜。 不知何时起了夜雾,如丝如缕,沁人肌骨,凉得不似暑热时节。他转身时旋起的衣角擦过草叶,扫落一片露珠,发出窸窣清响。 杨戬眯了眯眼,足尖一点,跃至半空,也顾不上掩藏什么踪迹,锐利目光往四下一扫——什么城楼、什么军营,统统没有,所见之处,唯有无边无际、无穷无垠的苍莽大地。 他轻扯嘴角,寒声道:“阁下既然设下阵法引我入瓮,又何必躲躲藏藏?” 无人应答。回应他的,只有林下哮天犬焦躁的低吠。 杨戬皱起眉来。 毫无疑问,他中计了。 只是令他心惊的不是闻太师竟然算出了他们的计划,派人提前布局,而是他竟然察觉不到自己是如何入了此处阵法,眼下更是分辨不出阵眼所在。 闻太师手底下竟有如此深藏不露的人才?那姜师叔和哪吒他们呢,现在是否也遭遇了埋伏?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一次道:“阁下此阵并非杀阵,将我困于此处,莫非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而密林深处,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正幽幽地注视着他。 杨戬错了,他不是误入了阵法,而是中了她的障眼法——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值得她动用这么大阵仗的人。 ——她已在此等候他多时,不仅是为了申公豹,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圈了这方圆百丈的土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耗费修为布下障眼法,只为趁他不备,一击即中。 西岐城楼还在,殷商军营还在,只是杨戬眼中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罢了。 他如果继续这么在半空中杵下去,就真的要引起殷商军营的注意了。她可不喜欢被人打搅。 她转身离去,踩断了一根树枝。 “什么人!”杨戬遽然回头,只一瞬犹豫,便纵身追了过去。 就算是诱饵又如何,不主动出手,便永远没有破局的机会! 他抬手召出三尖两刃刀,冷淬刀光闪过,擦肩的树枝如削泥一般被削落。 哮天犬在他身后狂奔,吠叫不止。 啊……对了,这只狗也很讨厌。它恢复了嗅觉,只怕是已经闻出了自己的味道。妲己蹙了下眉,神色不耐。 杨戬在一片嶙峋乱石中落脚,夜风从身侧流窜而过,发出呜咽鬼哭。 雾色茫茫中,他盯着石径尽头的寒潭,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速的摩擦声,杨戬回头,却见数根藤蔓正疯狂抽条,如手臂一样快速伸来,牢牢绞住哮天犬的身躯,几乎将它锁成了一个藤球。哮天犬本能地挣扎起来,却有一根粗壮藤蔓直接横贯了它的口腔,死死压住它的舌根,让它动弹不得。 “哮天犬!”杨戬大怒,手中长刀直接劈向树藤。 与刀光一同亮起的,还有藤球上爆燃的火光。 哮天犬发出痛苦的悲号。 杨戬眉心骤然腾起一缕黑雾,他呼吸急促,双唇紧抿,抬手间金光闪烁,只听哗啦一声,一道透明的水龙破潭而出,冲天而起,张开巨口,扑向燃烧的藤球。 轰! 寒热对撞,在平地上炸开湿热气浪,翻腾的草木余灰被混乱气流所裹挟,化作无数细碎的砂砾刺回大地。 杨戬劈开被烧得焦黑的树藤,将哮天犬从泥泞中捞了出来。它受了太大的冲击,此刻昏迷不醒,身上的皮毛被烫得蜷起,但好在救出及时,没有伤到根本。 杨戬将冒着白烟、浑身湿透的哮天犬放在树根旁,闭了闭眼。 “原来是阁下。”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五夷山一别,想不到还有再见的机会。” 藏在潭底的妲己暗暗吃惊。 这么敏锐?只凭她先朝哮天犬出手,以及她用了些草木类的法术,他就意识到她是谁了? 这倒是有点难办了。以她如今未愈的身体、受损的修为,对上新仇旧恨一起来的杨戬,真动起手来,难有胜算。 她正思索间,却见一道寒光如铁,直劈自己面门而来。 刀锋从她鼻尖划过,比潭水更阴森的寒意激起她皮肤上细密的粟粒。水浪如布帛一般被一切两断,她拧身而上,湿透的纱巾覆住面颊,只余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在夜色中亮起幽幽红光。 杨戬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埋伏了他两回、伤了哮天犬两回的人。 ——竟是个女人。 他在逼她出水的一瞬间便已做好了准备,三尖两刃刀方向急转,直逼她后背而来。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的动作比他想得更快,而她离他的距离,也比他想得更近。 她几乎是像水蛇一样贴着潭壁钻了出来,月色下她身形纤细窈长,湿透的薄衫紧紧裹住她的身体,像绷紧的弓弦,又像柔软的柳枝。 水光淋漓的珠线自她的长发、她的衣袖、她的裙摆落下,溅了他满脸满身,甚至溅入了他的眼中,带来一瞬的刺痛与模糊。 他只是眨了一下眼,与她的距离,便只剩了一指之遥。 她已近在眼前,来自潭底的寒气几乎顺着他的领口侵入他的身体。 与红瞳对视上的一刹那,他脑中嗡地一声,时间静止,空气静止,声音静止,万事万物都仿佛离他远去了,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只有眼前这个人,才昭示了他存在的意义。 三尖两刃刀重新落回潭中,噗通一声沉了底。 他被她压倒在了潮湿的泥土之上,她身上的水彻底打湿了他的衣袍。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真君还记得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妲己伏在他胸前,一只手攀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轻笑道,“但是真君打招呼的方式我却不太喜欢,有什么不能好好谈呢,非要喊打喊杀的。” 杨戬望着她,目光中泛起一丝空茫。 见他没有反抗,妲己心中窃喜,愈发大胆,勾起他的一缕发丝,轻轻扫着他的脖颈,娇声道:“真君,你和人双修过吗?” “……没有。”杨戬喃喃道。 “想双修吗?”她在他下巴处吹了一口气,“你博览群书,想必知道双修的好处吧。” “……不想。” 妲己:“……” 她动作僵住,随即没好气地捏了一把他的脸:“你是因为没尝过双修的滋味,才会不想,你若真尝过了,又岂能说出这样的答案。” 杨戬沉默。 远处隐隐传来兵戈相接的动静,妲己抬头看了一眼,意识到是其他人开始夜袭了。她收敛了嬉笑神色,决定抓紧时间办正事。 她低下头,开始解杨戬的衣服。 就在她抽开杨戬腰带的一瞬间,她的手腕被人握住。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杨戬似要杀人的目光。 她头皮猝然发麻,猛地往后一撤,然而杨戬已一把掀翻了她,单膝压住她的腰腹,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一只手召来三尖两刃刀,滴着水的刀尖刺破了她的皮肤,只要他再一用力,便能贯穿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杨戬。 “你——” 杨戬只说了一个字,便扭头痛苦地闭上眼,重重地喘起气来。 他额上冷汗密布,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又或者说,他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方才经历了什么他全无记忆,他只知道,他拼尽全力,才终于找回残存的神智,重新夺取了这具身躯的掌控权——然而清醒后的第一眼,就看见这个女人在解自己的腰带。 “你究竟是……什么……妖……”他咬着牙,忍着脑中剧痛,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 正常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睛,道法里也没有这样的邪术,此女定是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妖法,才迷惑了他的神智。 妲己浅浅地吸了口气,抬起手,勾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比起自己被轻薄,真君更关注的竟然是我是什么妖吗。”她笑起来,半面覆纱,更显得红眸灼热,“那我是什么妖,真君光问有什么用呢,得试试啊。” 见他紧紧闭着眼,她又摸向他掐在自己喉咙上的手,缓缓抚上他的指节,似乎是想要掰开,又像是力气不够,反复地触碰、挤压,游走在他的五指之间。 杨戬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 他以为此女是为谋害他而来,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竟然是……于他而言,这与羞辱无异。 他确实已经动了杀心,然而她这妖法实在强悍,竟叫他难以抵御,只要有一点分心,便容易深陷其中,再也找不回自己。 像这样能蛊惑人心的妖法……似乎只听说过狐妖有,然而这世上有这么厉害的狐妖吗……等等,云中子师伯是不是曾说过……说过什么来着……头好痛……根本无法细想…… 妲己看着杨戬眉心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黑雾,不由叹了口气。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被封了真君的人,他都中了狐媚之术了,竟还能挣扎着苏醒过来,此等意志力,堪称恐怖。 不过,看他这样子,应该也撑不了太久了。 她微微仰起身子,亲了一下他额头上的疤痕,顺便将他的恶欲吞入口中。 更美味了……只等元气恢复,她便可以好好炼化这些恶欲了! 察觉到她做了什么,杨戬猛地一个激灵,然后在妲己错愕的目光中,举起手中长刀,朝自己肩胸猛地一划! 鲜血喷溅,妲己回过神来,惊叫着后退。 身体上的剧痛分担了精神上的剧痛,杨戬深吸一口气,顿觉头脑里都清明了许多。他以刀作支,撑着地勉强站了起来,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妲己,和她脸上沾染的血点,面如寒霜,未发一言,直接提刀来刺! 正文 第35章 妲己一个翻滚从地上站了起来,刀风掠过她的身畔,割下半片暗红的衣角。 眼见杨戬不惜自伤也要来杀她,她忍不住暗骂一声,自虚空中抽出了她的骨剑。 刀随身走,杨戬又一刀劈来,妲己不退反进,以一个刁钻角度斜刺而上,却忘了他还有护体金光。金光绽开,她被震得连连倒退,差点握不住骨剑。他架起长刀,周身亮起绵密的金色符文,符文如丝绸一般追着她打转,似是设下一道阵法,欲将她围困其中。 妲己步伐灵活,手腕轻旋,一撩一扫一突一挑,如砍菜一般将符文砍断,金光擦过骨缝里凝结的血色,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化作光雾消散不见。 她看了一眼杨戬,杨戬对她怒目而视,身体却微微发抖,明显是在苦苦强撑。 她提起骨剑,作出防备之姿。 早前把护体金光还给杨戬,就是生怕两人会发生对战,倘若杨戬一刀把她身上的护体金光打出来,那可真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不过,纵然杨戬有了护体金光,那也没什么好怕的,这护体金光是被动防御,不会主动攻击她,而她本来就不是来杀他的,他伤得太重,于她而言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杨戬呼吸沉重,看着面前的人影,只觉得视野都在渐渐模糊,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要费好久才能分辨清楚。他咬破舌尖,强逼自己保持清醒,再度挥刀向她攻来。 他改了刀法,势大力沉,刀锋过处,罡风震荡,劲气纵横。而妲己同样改了作战方法,她的反应如今比他快得多,不再主动出击,而是以躲避和防御为主,带着杨戬在密林中绕圈。 一股极淡的暖香渐渐弥漫开来,杨戬起初并未发现,等到意识到时,才发现周围已不如先前那般寒凉,反倒像是有些恢复了暑夜里该有的温度。 ——但这也不正常。身为修道之人,不惧冷热,而此刻的他竟觉得身体里也在微微发热。 他无暇细想其中原因,只停下脚步,捂住受伤的肩膀,重重地喘着气。他那一刀划得极深,至今还在流血,他愈发觉得眩晕,撑住三尖两刃刀,努力不让自己摔倒在地。 妲己单手竖剑背*在身后,谨慎地朝他靠近。见杨戬连抬眼看她的力气都没有,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真君的果决固然叫人钦佩,可真君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运功,就越是容易心火旺盛呢?” 她伸出葱白玉指,点在他的胸口,用力一按,杨戬闷哼一声。 她抬手,指尖摩挲过他苍白的嘴唇,留下新鲜的血迹。清风明月一般的真君,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妖异了起来。 “放弃抵抗吧,真君,早点接受,早点解脱。”她软语相劝,手掌从他的虎口滑进去,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三尖两刃刀嗡然一声倒地,杨戬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笼罩下来,妲己连忙收起骨剑,张开双臂接住,两个人一起跪坐在了地上。 “这才对嘛。”妲己捋过他汗湿的乱发,感受着他愈来愈热的体温,腻声说道,“你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在连中狐媚术和狐媚香之后,还能保持清醒。你从来没有遇到过,防备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杨戬闭着眼,只觉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已经靠在了这妖女的身上,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周围的香气愈发馥郁暖融,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柔软的羽毛,搔动着他脆弱不堪的灵台。 体内热意汹涌,他勉强睁开眼,眼前是近在咫尺浮动的人影,附近的山石草木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绯色的轻纱,连擦肩而过的风声都变成了缠绵悱恻的低语。 “真君……”她勾住他的脖颈,手臂微凉,令他下意识地想要贴紧,来给自己燥热的身体降温。 但是——绝不可以! 他猛地推开她,咳出一口血来。纵然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也极力盘膝直坐,眉头紧锁,默诵起了清心经文。 妲己跌在一旁,看着从脖颈红到耳根的杨戬,沉了脸色。 “我是来同你双修的,又不会伤你分毫,你故作清高给谁看?”她看着远处越来越激烈的夜袭战况,彻底失了耐心,抬手便给了杨戬一巴掌。 杨戬晃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堂堂太师……手段如此下作……” 妲己怒极反笑。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没忘自己的任务呢! 她再懒得同他废话,揭开脸上湿漉漉的纱巾,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咬住了他的双唇。 杨戬脑中轰然一声,有什么弦彻底崩裂。 鲜血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那炽热的甜香源源不断地钻入他的口腔,如附骨之疽,缠向他的四肢百骸,撬动着他的道心。 他的道袍早已凌乱不堪,她扯住他衣襟的破损处,用力一撕,令他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了月色之下。那伤口长长一条,从左侧肩峰横贯至右侧肋下,皮肉微微翻卷,血流不止,触目惊心,令妲己忍不住再一次感叹,他真的很能对自己下手。 她低下头,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伤口。他猛地一颤,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伤口虽看着严重,但这种没有任何法术加成的外伤,对杨戬来说都并无大碍。她随手止了他的血,免得弄脏了自己身上,别的便不再去管。 她摩挲着杨戬滚烫的皮肤,凝视他。指甲沿着他紧绷的肌肉,慢而轻地刮挠着。 她不喜欢这么明亮的月光,令她有种无所遁形之感。然而也正是有了这么明亮的月光,才能让她好好欣赏到他的每一分变化。 胸前细微的痒意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眼尾发红,松开她的头发,却又一把攥住她乱摸的手,喉结滚了又滚,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是吧,还要我教你?你只看正经书吗?”当发现他的状态越发不对,却还是迟迟不动后,妲己瞪大双眼,一丝崩溃涌上心头。 她也是会累的好不好! 然而要双修的是她,被强迫的是他,她除了自食其力,别无选择。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开自己的腰带,引导他环住自己的腰身,又低头轻轻啮咬起他的嘴唇。 杨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额角青筋跳得飞快。他隔着湿透的衣料,紧紧扣住她的腰身,指甲用力到泛白,仿佛在极力对抗着什么。 她眨动着一双红瞳,与他对视,一边轻轻勾住他的舌尖,一边含糊不清道:“放轻松些,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咚咚咚,几乎要撞破胸膛,从半愈的伤口中跳出去。 他其实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妲己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却见他垂落的另一只手突然覆了上来,按住了她的后颈。 “喂,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不满地抱怨起来。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融化成了粘稠的蜜水,无论呼不呼吸,都有种濒临窒息的闷感。她细微地扭动着,眉头隐隐蹙起,口中嗔怪不止。 杨戬当然是听不见的。他沉溺其中,嘴唇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向下,激起她战栗的低吟。 “杨戬——”她鲜少有这种连自己都失控的感觉,对他的反客为主十分着恼,“你——” 话音未落,她脸色大变,灵台如同遭到重击,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怎么回事,这不是双修该有的感觉! 如沸水灌顶,她惊恐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不该和杨戬双修的! 她看中了杨戬高深的修为,却也败于他这高深的修为!他和凡人不一样,他没有国脉气运加身,是靠修炼才入了她的法眼。然而他修的是灵气,她修的是恶欲,这两者互相排斥,强行双修,不仅采补不到,反而是在自寻死路! 可是此时此刻,她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更别提推开杨戬。 她饱含怨愤地望向他,却发现他亦是神色痛苦,合眼皱眉,呼吸紊乱。 他像是也受到了什么冲击,脑袋脱力般地一垂,额头与额头相撞,她眼前一晕,陷入了黑暗。 下一瞬,她看见自己的灵台之上,金光与红光齐齐亮起,像是两股缠绕的引线,在交迭燃烧之后,毫无预警地,在识海最深处轰然引爆。 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不是置身于人间,也不是置身于识海,而是置身于鸿蒙初开的宇宙,星辰撞击,洪流决堤,万千辉光倾泻,在她眼前织出一片灿烂瀚海。 她看见裂变的土地,听见嘈杂的虫鸣,嗅到绽放的新蕊,尝到酸涩的果浆,触到奔涌的长风,每一个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她感觉自己时而徜徉在云端,时而又沉坠入深海。她不知道自己的形状,也不知道自己的容量,她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她甚至还有一瞬间看见了完全陌生的画面。 她看见一个小男孩衣衫褴褛,被玉鼎真人牵着往前走,他虽没有反抗,却一步三回头地踉跄着,眼中滚下泪珠。 “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他哭着问道。 …… 妲己浑身汗湿,从余韵中睁开眼,在杨戬漆黑的瞳仁中,看见自己凌乱不堪的倒影。 她喘了口气,窝在杨戬的怀抱中,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身上不疼了。 不仅不疼,反而灵台温润,经脉畅通,有种近乎虚脱的眩晕与满足感。她知道这样的大起大落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不懂的事情,但她实在是太舒服了,脑筋根本转不起来,只想躺着休息。 话说回来,她刚才看见的小男孩是谁?难道是杨戬么?敢情玉鼎真人没骗人,他还真是被家人抛弃的啊? 她抬起眼,望着面前尚在喘息的杨戬,忍不住伸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小可怜。” 杨戬没有回应。 她此刻心情正好,看他十分顺眼,见他还木愣愣的没动作,不禁凑上去又亲了他一口,枕着他的胳膊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双修的滋味是不是不错?” 她脸上的笑容尚未收回,却见眼前人神色剧变,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 妲己陡然意识到不对,然而她太放松了,根本来不及起身,便又一次被杨戬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 妲己:“……” 天杀的,她不过是刚从识海里出来,忘了继续使用狐媚之术,他怎么就醒过来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在帝辛那边,她的狐媚之术可是能维持好多天的! 看着杨戬眉心涌出的愈发浓重的黑雾,她冷哼一声,斜睨着他道:“真君这是何意,爽完不认人?” 杨戬咬着牙,只觉头痛欲裂。 他仍然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清醒过来的那一刻,最先看见的是她潮红的脸。那双水光盈盈的迷离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狂乱而空茫的神情。 发生了什么再清楚不过。 杀意袭来,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兵器,全凭本能要置她于死地。然而身体里传来的陌生感觉令他再难继续,皱巴巴的衣袍从他背上滑下,月色照亮了她光滑的肩头,像一道白光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看够了吗?”妲己道。 杨戬:“我……杀了你……” 妲己嗤了一声:“算了吧,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你心里倒是想杀我,可你的身体舍得杀我吗?” 她眼中再度亮起红光,杨戬知道不妙,披起衣服猛地后撤。 她拢了拢衣襟,却又故意不穿好,慢慢站起来,袅袅娜娜地朝他走近,逼他看清自己都对她做了什么。 杨戬抬手,正欲干脆封闭自己的视觉,却见她纵身一跃,将他扑入身后的寒潭之中。 “不是很擅水战吗?”她冷笑一声,“有本事在这里把我杀了啊。” 二人的长发在水中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杨戬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岸上的时候,觉得浑身火烧一样的热,想要汲取她皮肤上的凉意,可到了水里,又觉得周围太过寒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互相取暖。 他只是短暂地走了一下神,便又见她逼近。她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红的,连衣服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团火,要与他一起在这潭底燃烧。 “……” 看见杨戬的眼神再度失焦,妲己总算是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还好还好,他虽然一时挣脱了她的控制,但精神上太过疲惫,她只要加固一下法术,他就会比先前更快地迷失。 她贴着他的身体,指挥道:“带我上去。” 杨戬顺从地搂住她的腰身,带着她游上了水面。 她倚在岸边,仔细聆听了一会儿远方的动静,发现那边的夜袭竟然还没结束。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杨戬早该烧了粮草和哪吒等人会和,但他现在被她拖住,也不知其他人的战术有没有改变。 算了,反正她跟申公豹承诺的都做到了,剩下输赢全凭本事,可不归她负责。 她又把目光转向杨戬。 狐媚香的效用过去,他被她勾起的欲已经消退,此时的他只是单纯中了她的狐媚之术,像个傀儡一样任她摆布。 唉,要是这家伙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啊。 那股懒散劲儿再次涌上,她坐在杨戬的臂弯里,先是把不远处杨戬遗留下的恶欲勾过来吃了,然后便垂下脑袋,娇声问他:“方才我都那么累了,你还要折腾我,杀我,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杨戬:“不对。” “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杨戬:“对不住。” 妲己挑眉:“就这?” 对于中了狐媚之术的人来说,依言办事很容易,但进行独立的思考却很难。但杨戬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安静了一会儿,妲己也不催他,就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他思考完,语气平常道:“你好像很喜欢双修,那我再补偿你一次好吗?” 妲己呆住,她做梦也没想到还能从贞洁烈男的嘴里听到这种话。但反应过来后,却笑得直不起腰,直接从他臂弯里滑了下去。 “你还记得怎么双修吗?”妲己勾住他的脖子,漂在水面上,眼波流转。 “记得。” “可你方才弄疼我了。”妲己道,“你要是再弄疼我,我就真生气了。” “不会。” 妲己端详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低低笑了一声:“……那来吧。” 杨戬便托起她的膝弯,偏头吻了过来- 妲己从床上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比平常更加明亮灿烂。 她结束了打坐的姿势,伸了个懒腰,心情愉快地走下床,一边哼着歌,一边换了身衣裳,又利索地穿上外罩的盔甲。 双修的效果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堪称完美。她回来后打坐了几个时辰,不仅所有旧伤一扫而空,彻底恢复了元气,甚至还有余力炼化之前所吞食的恶欲。尤其是杨戬的恶欲,比从前更加浓厚,让她不仅把受损的修为补上了,还溢出了一些,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比之前又有长进。 她走出相府,来到城楼上。 议事厅里聚满了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环顾一圈,悄悄在黄天化身旁坐了下来:“师叔。” 黄天化转过头,忽而一愣——不知为何,竟觉得今日的小九格外明媚娇艳,但仔细一瞧,她也没有上妆,难不成是夜里睡得太好的缘故? “师叔?”妲己又唤了一声,“师叔这么看着弟子做什么?” 正文 第36章 (上章删减太多,用这章开头补了上章结尾,麻烦重看一下QAQ) “啊,没有。”黄天化定了定神,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昨夜睡得晚了,今日便不慎睡过了头。”妲己道,“弟子一醒来便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可为何大家都这副表情?莫非是夜袭不顺利吗?” 黄天化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妲己面露担忧。 黄天化:“杨师兄不见了。” “什么?”妲己惊叫一声,见众人纷纷向她投来目光,又轻轻捂住嘴,压低声音,“什么叫不见了?师父他怎么了?” “昨日明明说好的,我们在前面夜袭,他在后面烧粮仓,然后跟我们会和,形成夹击之势。可到了时间,却迟迟不见粮仓那边起火。我们猜想他可能遇上什么事了,但我们这边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便没有中断的道理。就算粮仓烧不起来,那让殷商军营损兵折将也是好的。”哪吒脸色难看,“可没想到闻太师似乎料到了我们会夜袭,除了伤兵,全营竟无人睡觉,这哪是偷袭,分明是正面作战!我们所率精锐虽然在最开始伤了他们一些人,但毕竟人手有限,撑不了太久,所以后来见得胜无望,我们便撤兵了,好将损失降到最低。” 妲己明知故问:“那你们都回来了,师父还不见踪影吗?” “是啊,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本以为是闻太师的哪个手下缠住了师兄,可我们后来打着打着发现,闻太师手下那些人全在对付我们,守粮仓的都是普通将士,说明闻太师并不知道师兄要去烧粮仓,他是按照师兄与我们在一起的情况布的兵力!”哪吒一捶桌子,“但现在说什么胜负输赢也无甚意义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师兄!以他的能力,至今未归,必然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师叔,你就让我再去城外找一找吧!” “不可!”姜子牙一口回绝,“你都不知道他在何处,如何去找?你又怎知不会再遇到敌人?万一遇到了和杨戬一样的情况,他都解决不了,难道你就有自信解决?若你们都出去找杨戬了,殷商军队攻过来,谁来守城?” “那难道就这么傻等吗!”哪吒急得要发火,“总要去找找线索吧!不能因为师兄厉害,就指望他一个人全身而退吧!” “不要吵,不要吵。”雷震子出来安抚,“杨师兄的安危固然重要,但姜师叔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就算要找人,咱们也得仔细计划一番,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过去了,是不是?” 哪吒抱着胳膊,气闷地坐在座位上。 姜子牙捻须沉吟:“按理来说,若是杨戬遇到了什么困难,他应该派哮天犬回来传个消息才是,可如今连哮天犬也下落不明……到底能是什么事呢?” 听着众人的议论和分析,妲己缩着双肩,深深地低着头。 众人只以为她是忧虑不安,哪知道她快要忍不住笑意了。 唉,杨戬,怎么回事儿,这太阳都升这么高了,还没睡醒吗? 昨夜第二场,他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快结束之时,又是按照先痛后快的流程来了一遍。她虽然仍未搞懂为何会如此,但眼看时间不能再拖,她便亲了亲他的嘴角,起身:“我先走了,你在这好好睡一觉吧。” 杨戬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临走之时还特意加固了一下附近的障眼法,万一有人闯入,会像之前的杨戬一样看见幻象,而看不见真实的景象。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有人撞见衣衫不整的他躺在地上……哎,她还是太好心了,没让杨戬当众丢脸。 “丞相!丞相!”门外有将士急急来报,“发现杨道长了!” “什么!”姜子牙豁然站起,“他人呢?” “在、在对面军营里……”那将士显然也很震惊,说话磕磕巴巴的,“他一个人……和敌人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哪吒等人已经冲出了议事厅。 妲己也连忙跟了出去。 站在城楼上,恰能看见远处扎营的殷商大军,只见原本安静的军营此刻已经乱成一团,在频频闪现的各色法术中,一道金光格外醒目。 将士道:“他们是突然打起来的,一开始我们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还以为他们又要来进攻,结果发现是他们内部营地生了乱子,仔细一看,其中一个人影竟像是杨道长!” “师兄他疯了?”雷震子目瞪口呆,“他这是在一个人单挑?” “不行,我得去帮他。”哪吒提枪就走,姜子牙拦之不及。 殷商军营中,杨戬被众人围在中间,面容冷厉,戾气横生。 “你们就这点人?”他环视一圈,冷笑不已。 “杨道友此话何意?”闻太师坐在墨麒麟上,沉声道,“你的同僚昨日夜袭我军,便是这点人,将你的同僚们又打了回去。你今日却独自前来,莫非是觉得你一人之力便可胜我千军万马么!” 杨戬持刀立在半空,炽烈的阳光从刀面上反射,晃得众人眼前一花又一花。 “我与太师虽立场不同,但敬太师忠臣良将,也算是个英雄,没想到行事竟如此下作,真是枉负贤名。”杨戬怒目,“将你所有的手下都叫出来,休要躲躲藏藏!” 闻太师不禁与旁边随军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之色。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昨日西岐夜袭,还算是正常的偷袭战术,可他们最后不是撤兵回去了吗,怎么现在又派了杨戬出来?大白天的搞单人战? 而且这杨戬出现得实在蹊跷,他仿佛根本不是从西岐过来的,而是直接从军营后方出现的,不仅不掩藏自己的踪迹,甚至还故意在军中四处点火,逼得将士们到处奔逃。 他把殷商军营弄得方寸大乱,却似乎并没有要乘胜追击的意思,而是站在半空中俯视一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手下的将领们围攻他之时,他似乎也只是应付,并不恋战。 可是不恋战,并不代表他不想战。他一边应对着其他人的攻击,一边还不忘挑衅自己,质问自己手下还有没有人。 而且他还骂自己下作,这叫什么话?夜袭的是西岐,大白天偷袭的也是西岐,他们殷商合理反击,这也叫下作吗? 最关键的是,杨戬为什么怀里还抱着一只狗? 闻太师与他交过手,知道这是他的哮天犬,攻击力不比墨麒麟低。但眼下那哮天犬明显是受了什么伤,蜷在他怀里不动弹,这到底是什么战术?是表示自己带着一个伤员,单手作战也很厉害的意思吗? 闻太师百思不得其解。 由于实在是想不明白其中道理,围攻归围攻,他也不敢下令让人将杨戬当场捉拿。申公豹可告诉他了,这杨戬会七十二般变化,上次魔家四将战败,就是因为他变成了花狐貂作乱。谁知道杨戬单枪匹马的过来,是不是故意要引他们上钩? 双方正僵持间,哪吒已急速赶来:“师兄!” 杨戬回过头,眼神闪烁一瞬,抬手便把哮天犬丢给了他:“接着!” 哪吒伸手接过,吃了一惊:“它怎么了?” “受了点伤,不算太重。”杨戬深吸一口气,“昨夜我不在……” “师兄!”哪吒急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杨戬却握紧了三尖两刃刀,咬牙道:“你昨晚夜袭,可有见过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哪吒一头雾水。 “这殷商军营中定有一妖女……”杨戬顿了顿,目光再一次扫过周围敌将,面色阴沉,“你昨夜见到的也是这些人吗?还有别人吗?” “就是这些人啊!不然还能有谁?”哪吒急得一扯杨戬,结果哗啦一声将他半管衣袖撕了下来,哪吒这才发现杨戬衣服上好大一处破损,隐隐露出里面的狰狞伤疤,不由大惊失色,“师兄你怎么受伤了,快跟我回去!” 杨戬:“且慢——” “慢什么慢,你真是疯了不成,没人怪你,有事回去再说!”哪吒二话不说,蹬起风火轮,拽着杨戬直接飞了出去。 “太师,要追吗?” 闻太师仰头看着那二人离去,摇了摇头。 “为何不追?”手下不解,“听那哪吒的意思,西岐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杨戬会过来,那说明他们并没有设局,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他们二人一举拿下?” 闻太师收回目光,道:“这二人都不是等闲人,纵然一时拿下,你也没本事杀了他们,相反,为了看守他们,还得耗费大量人手和精力。而且你方才没有听见杨戬说吗,他说我们军中有一妖女……” “咱们军中哪来什么妖女啊!” “这便是问题!”闻太师目光凛冽,“我说他为何昨夜不在,今日却莫名其妙出现,结合他与哪吒的对话,加上他和哮天犬所受的伤,可以推测,他昨夜应是与哪吒等人一起来的,却半路被所谓妖女所伤,受困至今。也不知究竟是遭遇了什么,能让他如此气急败坏,不听军令也要来找我们要个说法。” 手下想了想,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莫非……是申道长那边的帮手吗?” “西岐城里,确实有申公豹的内应。但他很谨慎,至今不肯告诉我们内应究竟是谁。若那妖女就是内应,你不觉得更有问题了吗?这人明面上是牵制住了杨戬,让他受伤,没能参加夜袭,但结果却是让杨戬更加针对我们。你看他今日来这一趟……”闻太师回头,看着正忙着四处救火的将士们,幽幽道,“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还烧了粮仓,你真觉得这是在帮我们吗?” “那怎么办?”手下忧心忡忡,“看来申公豹也不可尽信。” “能把杨戬折腾成这样的,想必不是等闲之辈。若是申公豹也就罢了,我本来也没有全信他,但就怕是有人隔岸观火,最后坐收渔翁之利。”闻太师道,“去查,查清楚杨戬昨晚到底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人。”- 哪吒拉着杨戬,强行回到了西岐城楼。甫一落地,一群人便乌泱泱地围了上来。 “师兄!你昨夜去了哪里!” “为什么突然跟闻太师他们打起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道长这是受伤了?快回屋坐下吧!” 哪吒看了杨戬一眼。他手握长刀,背在身后,身形虽挺拔,但眼神却微微下垂,并没有看任何一人,表情紧绷到极致,就好像……就好像……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似的。 但他方才在殷商军营里并不是这种模样。方才的杨戬,明显是动了真怒,有种不计后果也要跟殷商拼个命的架势,若不是闻太师一时被他镇住,有所顾忌,只怕还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暴躁的师兄。 “师叔。”哪吒把哮天犬交给姜子牙,“哮天犬也受伤了,先看看它吧。” 哮天犬已经醒过来,但恹恹的,在姜子牙怀里呜了一声。姜子牙检查过,道:“肺腑被火气灼伤,但好在没有伤到根本,喂点灵药便好了。” 杨戬轻微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军医把哮天犬带下去喂药了,姜子牙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戬,道:“进屋说吧。” 杨戬抿了抿唇,抬起头,正欲迈步,动作却突然僵住。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然而他却从那么多束目光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离他最远的那一束。 她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几乎被前排的威武大汉们遮住了身形。然而她的目光是那样热烈,牢牢地锁在他身上,饱含着担忧与庆幸,嘴唇微微地瘪着,仿佛下一瞬就能哭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像一朵娇嫩的鲜花,灿烂地绽放在骄阳之下。明明身上套着盔甲,他却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她穿着平常衣裙的模样。 完全不受控制的,他又隐隐约约想起昨夜的胴体的弧度。 简直像是心虚一样,他猛地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冷硬的石墙之上。 正文 第37章 “师兄,你怎么了?”哪吒扶了一把杨戬。 杨戬猛地喘了口气,定了定神,才道:“无事。” 他拂开哪吒,跟着姜子牙往议事堂里走去,众人看他状态不对,可观他神色,却又不敢多问。 议事堂里没留太多人,只有几个阐教中人,围着杨戬坐下。 想问的问题太多,姜子牙犹豫再三,还是选了个看起来最紧要的:“杨戬,你身上的伤……” 他身上的衣服被哪吒那么一扯,已经惨不忍睹,能很明显地能看到里面皮肤上有一条横贯胸膛的伤口。只是这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暗红色的伤疤,显然不是刚刚才添的新伤。 但杨戬此前也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如此想来,只能是昨夜留下的。 杨戬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道:“是弟子自己划的,不过请师叔放心,弟子已处理过了。” “你自己划的?”姜子牙震惊,“为何要这样做?” 杨戬又沉默了。 看他不说话,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姜子牙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语,只好无奈道:“若是不方便说,那师叔便换一个问。你昨夜去哪儿了?为何没有参与夜袭?” 杨戬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攥紧,喉咙动了动,方哑声道:“弟子昨夜按计划从山路潜往殷商军营后方,但不知为何,一直走不出树林,既看不见殷商军营,也看不见西岐城楼。” 哪吒:“你这是……误入了什么阵法不成?” 杨戬:“我也怀疑如此,但一直未能找到阵眼。” “然后呢?”姜子牙追问。 杨戬手背上泛起青筋,又是一番沉默,才咬了咬牙道:“然后,弟子听到不远处传来可疑的动静,追过去后,便遭遇埋伏,哮天犬便是此时受伤昏迷……” 哪吒:“谁干的?是你说的那个妖女吗?” “妖女?”雷震子疑惑,“什么妖女?” “师兄方才大闹殷商军营,便是为了找一个妖女。”哪吒看向杨戬,“是吧,师兄?” 见杨戬默认,哪吒又问众人:“你们之前见过殷商那边有什么女人吗?或者听说过吗?” 大家都纷纷摇头。 黄天化问:“杨师兄,你说的妖女,是一种形容,还是她真的是个妖?” 杨戬:“……应当真是个妖。” “是什么妖?”黄天化说,“闻太师那里有不少异兽,说不定就有你要找的妖女!” 杨戬:“……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见过她的原形吗?” “……没有。” “没见过原形,怎么发现她是妖的?”黄天化纳闷,“是看到妖气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杨戬才微微一怔,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妖气。 可若不是妖……不是妖,又怎会有那样*一双红瞳…… 他刚要开始回想,便觉头痛难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师父!”妲己急忙站起,“你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杨戬一个激灵,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真君……真君……试试吧……双修……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似近似远,似吟似唱……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身影靠近,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喉咙! “师兄!”哪吒一脸骇然地抓住他的手腕,“你看看清楚,她是小九!” 眼前迷雾尽数消逝,他看见自己正攥着徒弟的脖子,骨节用力到发白。而她正惊恐地挣扎着,努力掰着他的手掌,脸色通红,难以呼吸。 他猛地松开手。 妲己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连连咳嗽。 黄天化赶紧把她护在身后,望着姜子牙道:“师叔,要不咱们先别问了吧,师兄这样太吓人了,等他情绪稳定一些再说不好?” 姜子牙走到杨戬身边,轻轻搭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杨戬,你究竟有没有事?” “弟子……无事。”杨戬深吸一口气,“还望师叔给弟子一点时间,弟子想先一个人静静。” “好吧。”姜子牙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若有事,一定要及时与我们说。” 杨戬点了下头,随即便起身,竟连妲己都没有看一眼,就往外走去。 雷震子看着他飘忽的背影,喃喃道:“从没见过师兄这样……他到底是遇到什么了?” 哪吒:“真不用找个人去陪陪他吗?” 雷震子:“他自己都说了想一个人静静,找人陪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吧?” 黄天化看向还在咳嗽的妲己,担忧道:“你没事吧?” 妲己:“咳咳……没事,多谢师叔关心。” 黄天化:“师兄他……师兄他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认错人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弟子明白。”妲己轻声道,“弟子只是担心师父他……不行,弟子还是得去瞧瞧!” 她忽然站起来,追着杨戬跑了出去。 黄天化:“哎?你去做什么?师兄他明明……” “算了算了。”哪吒拉住黄天化,“找个人看着师兄也好。” “这……可是师兄方才那样子你又不是没看见,万一他又……”黄天化欲言又止。 “师兄那么看重小九,总不可能真的伤害她。”哪吒道,“而且师兄其实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你看他都那样了,还没忘记把闻太师的粮仓给烧了……挺好,这下殷商那边总算能安分一阵子了。小九是女孩子,总比我们几个心思细腻点,让她去跟师兄聊聊,说不定师兄就能放松下来了呢?” 黄天化叹了口气,毕竟人家才是师徒,他也不好插手什么,只得作罢。 “师父,师父!”妲己跑出议事堂,看见杨戬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处,连忙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谁知她跑得太急,不慎一脚踩空,眼看就要崴了脚摔下去,杨戬却听见异动回过身来,一把托住了她的半身。 她半个人几乎撞在杨戬怀里,抬起头来,急促的呼吸就落在杨戬脸上。 杨戬一愣,像被火烫着了一样,陡然松开了她,继续快步下楼。 “师父!”妲己站稳脚跟,又追了下去,“你等等我!我……弟子,弟子有话跟你说!” 杨戬头也没回,直接手腕一旋,一道金色流光在妲己身旁转了一圈,就带着她重新飞上了城楼。 妲己:“……”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杨戬的身影快速消失,不由眯了眯眼。 脸上的担忧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唇角隐隐玩味的笑意。 看来是受了很严重的打击啊…… 她在城楼上吹了一会儿风,才回到议事堂中。 众人看见她红红的眼角,都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妲己沮丧道:“师父不愿意跟我说话,把我赶回来了。” 黄天化瞪了一眼哪吒,哪吒挠了挠头,尴尬地呃了一声:“师兄怎么这样……我还以为……” “罢了。”姜子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论如何,杨戬能平安回来便是好事。等晚些时候,我再亲自去找他吧。眼下咱们先把闻太师那边的情况再重新议一议。”- 杨戬独自一人回到相府,进了房间,把所有门窗都关上,然后静静地躺在了床榻之上。 他抬手盖住额头,今早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他自混沌中苏醒过来,睁开眼便觉得阳光刺目,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慢慢坐起来,打量四周,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山野里睡了一夜,更骇人的是,他还发现自己的腰带落在了附近的草丛里,外袍漂在身旁的潭水上,到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配饰散落,而自己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皱皱巴巴的半湿中衣,如此放浪形骸,画面堪称恐怖。 他如遭雷劈,再低头仔细一看,除了自己身上那一道明显的伤口以外,还有许多暧昧至极的红印…… 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最后记得的最清晰的一幕是他用三尖两刃刀把一个女人从水里逼了出来……然后……然后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身上划一刀,似乎是因为那女人的红瞳看一眼就会丧失神智,他为了强迫自己清醒,才不得已而为之。 但显然……效果并不好。 他又努力回忆了一番,愈回忆愈头痛,到最后也只回忆起几个模糊的瞬间和感觉,比如她嘴唇的温度,她肌肤的触感……和他的抗拒,他的怒火…… 杨戬一拳砸在地上! 事到如今,那妖女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满地狼藉,嘲笑着他的荒唐与不堪。 纵然她对他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在杨戬看来,这无异于一种羞辱。 她若单纯是闻太师派来拦截他的也就罢了,技不如人,中了阵法,他认便是。但她怎么可以以这种方式羞辱他!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双修也是一种修炼的捷径,但双修也是要讲究你情我愿的,你情我不愿的双修,那叫单方面的采补!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手脚冰凉,怒不可遏。他站起来,本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但看到七零八落的衣裳还得重新收拾,顿时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实在是忍不得了!他已经睡过了头,若是再不及时处理,只怕那妖女就要溜之大吉! 他阴沉着脸,用法术清理了衣裳,治疗了伤口,勉强穿戴齐整,随后捞起地上的哮天犬,召回三尖两刃刀,直奔殷商后营而去。 然而殷商军营里并没有他要找的妖女。 黄天化问他为何笃定那女人是妖,他竟一时被问住了。是啊,他为什么笃定她是妖?既没有看到妖形,也没有见到妖气,难道就凭那一双红瞳,和不知底细的邪术吗? 是什么妖……他猛然惊坐而起。 是狐妖!所有妖兽中,只有狐妖最擅蛊惑之术,传闻中能操控人心,左右意志。但狐妖乃是小妖,远不如墨麒麟这等异兽天赋异禀,它们所谓的蛊惑之术,也基本上只能对不会法术的凡人使用。 若真是狐妖所为,那得是什么样的狐妖才能令他都抵抗不了?几乎是瞬间,杨戬想起了云中子。 云中子师伯那日咬定小九是狐妖的事还历历在目,杨戬原以为他是不喜欢小九,针对小九,如今想来,说不定只是从狐妖那儿受了刺激,一时糊涂,这才胡乱攀咬。那狐妖据说连师伯的通天神火柱都不惧,甚至还能倒伤师伯,师伯一时接受不了,情绪失控,也是情理之中。 ……就像他自己,一时脑热,竟敢独挑殷商大营。 等等,若这两只妖怪是同一只,那云中子师伯那日那般失态,莫非不仅仅是因为被狐妖所伤,还可能是因为遭遇了和他一样的事情……? 不不不,他真是疯了,这如何可能。杨戬猛地晃了下头,觉得一定是昨夜那妖女在水潭边纠缠,害得自己脑子里也进水了。 师叔是连夜负伤赶回,口齿清晰,行事坦荡,对怀疑的所有证据细数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不像是被迷惑后丧失记忆的样子。 杨戬渐渐冷静下来,只觉得越想越诡异。一会儿想的是,若是同一只,那它在闻太师尚未回朝时就已出现,岂不是说明昨夜之事与闻太师无关;一会儿又想的是,若不是同一只,那他遇到的不是狐妖,又能是什么呢? 更何况那妖女似乎就是先前在五夷山抢夺他披风的人……种种迹象加在一起,更显局面混乱。 到底是想干什么……他握紧双拳,眉心间有黑雾生出。 正文 第38章 杨戬独自一人在屋中待了一整日,直到夜里,姜子牙来敲他的门。 在关心了一番他的状态之后,姜子牙又问起了昨夜的事:“你说的那妖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戬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那妖女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之后便会神志不清。弟子生怕耽误夜袭,便划伤自己求取清醒。然而弟子低估了她的能力,弟子……终究还是失去了神智。后来发生了什么,弟子也记不清了,等到醒来,已经是今日上午,她先前布下的阵法也已消失。弟子看见受伤的哮天犬,想到未能完成的任务,心中愤懑不已,便未经师叔允许,擅自闯入殷商军营,还望师叔原谅。” 姜子牙:“只是如此?你可有丢失什么东西?或受什么其他伤?” 杨戬:“并未。” “那我先前问你时,你为何说不清楚,反倒是一时失态伤了小九?” “那妖女的法术着实厉害,弟子只要稍一回忆昨夜的事,便觉头痛难忍,伤了小九,绝非本意。”他微微垂着眼睛,神色平静,“今日休息了一日,已感觉好了许多,但仍是只能想起来这些,别的,再没有了。” “她长什么样你都没记住?” “……没有。” 姜子牙露出些遗憾之色:“也罢。大家都说并没有在殷商军营里见过什么妖女,你若以后还能想起什么线索,记得及时告诉我们。” 杨戬:“师叔觉得什么妖能有这样的本事?狐妖吗?” “狐妖确实有可能,但也并未在殷商军营里发现狐狸的踪迹啊。”姜子牙说,“这世间法术千千万,焉知是不是有我们不了解的修炼之法呢?也许是别的什么妖,也许根本不是妖。只可惜事发之地在敌营那边,否则我们定会仔细查探。” 杨戬沉默。 姜子牙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精神上需要休养,这几日便不要操心军中事务了。” “弟子如何能不操心?那闻太师……” “闻太师走了。” “走了?”杨戬一愣,“去哪了?” “不知去了哪里。”姜子牙道,“雷震子藏在云中,窥见他骑着墨麒麟悄悄离开了营地,不知是有何打算。”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但不管他有何打算,既然他不在军中,那殷商这几日便不会发兵,你好生歇息,我们严阵以待便是。” “……是。” 见姜子牙离去,杨戬闭了闭眼,只觉身心俱疲。 他并非有意要欺骗师叔,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难以启齿。而且他把最关键的东西已经说了,剩下的东西,即使是说给师叔,也没什么用处。难道师叔还能从这妖女强迫他的行为中猜出她是什么人吗! 笃笃笃,笃笃笃。又有人敲门。 杨戬以为是姜子牙去而复返,面色凝重地打开门,却发现面前站着熟悉的少女。 她从前线回来,卸了盔甲,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来见他,眉目含露,被烛光照得盈盈。 一看到红色,杨戬不禁恍了神。 “师父。”妲己轻声喊了一句,“弟子能进来吗?” “能……不,不能。”杨戬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道,“有什么话,就在门口说吧。” 她脸上浮出失落之色:“不能进屋说吗?弟子……弟子有些话,不方便在外面说。” 杨戬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颈上淡紫色的瘀痕上。 他当时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在她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她那么关心他,他却…… “今日之事,对不住,为师当时——” “弟子不是要说这个!弟子知道师父当时很难受,不是有意为之的!”妲己打断他,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和恳求,“师父,还是让弟子进去跟你说说话吧!” 这样的表情……杨戬望着她,控制不住地想把脑中一个影子与她重叠。 那个影子似乎一直缠着他,姿态时而强硬,时而又柔软,还会用低低的语气跟他说话…… 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杨戬浑身一凛,只觉血都凉了。 这太荒谬了。他虽然不记得那妖女的长相,但也知道她与眼前的少女毫不相干。 他大抵是真的该休养精神了,再这样下去,他看任何女子都会变得疯魔。 “为师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杨戬想,她那儿也没什么要事,应该只是白日里受了惊,想留在自己身边求个心安,但眼下实在不是适合孤男寡女相处的时候,便继续道,“但接下来几日为师需要独处休息,不能继续为你授课,你若是有什么疑惑,便去问问其他师叔吧。” “师父……”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杨戬抬手,用法术替她治愈了颈上的瘀痕,随即便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背后,听着外面她徘徊的脚步声,不禁用力按住了眉心。 太可怕了,就在刚刚施法的一瞬间,他看着她细白的脖子,心中竟然涌现出了一些极其不堪的念头。 他想要俯身,用指腹压住她脆弱的骨骼,用唇与齿去感受她薄薄肌肤下奔流的脉动。她会挣扎吗?她会推拒吗?还是会像昨夜那妖女一样,欲拒还迎地贴合他呢? ……等一下,什么昨夜,他根本就不记得那些细节,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徒弟产生这样的想法?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还是人吗? 那妖女的影响,对他就这么大吗? 把她赶走,是他别无选择。她再待下去,就真的要出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脚步声终于慢吞吞地远去了,杨戬合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身体陡然放松,他贴着门背慢慢地滑坐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妲己低着头,走到了院外。 院外站着姜子牙等人,看她这么快就出来了,还垂头丧气的,不由心下了然。 “看来师兄这次真的受了很大影响。”哪吒道,“连小九都不搭理了。” 雷震子:“让他清静清静吧,这精神上受了伤,比身体上受了伤还难养呢。” 正说着,忽然有个士兵跑过来,将一封密报交给了姜子牙。 姜子牙看罢,不由皱眉。 “怎么了?”哪吒问,“难道是有闻太师的动向了?” “非也。”姜子牙摇了摇头,看向黄天化,表情严肃,“朝歌那边的线人来报,你父亲黄飞虎,无法忍受帝辛的猜忌与苛待,已劫狱救走了你姑姑,带着一家人叛逃了。” “什么?!”黄天化大惊,“怎么如此突然?” “也不算突然,毕竟你姑姑因为卷入苏妃昏迷一案,已在狱中被关了许多时日。苏妃一日不醒,帝辛便一日不放出你姑姑,你父亲这是等不下去了。”姜子牙道,“如今帝辛正在派人追杀他们,你可要前去相助?” “那是自然!家人蒙难,弟子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黄天化气愤不已,“如今弟子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还请师叔允准,让弟子即刻启程去接应家人!” 姜子牙点头:“事不宜迟,你快快动身吧。” 黄天化牵挂家人,当即便驾了云离开。 哪吒道:“他一人应付得来吗?要不要我们也去帮忙?” 姜子牙:“那是他的家人,是他自己要经历的造化,你掺和什么?眼下杨戬要静养,为了保证西岐兵力,你和雷震子就待在西岐,哪儿也不许去。” 哪吒撇了撇嘴。 “师祖……若没什么事的话,弟子就先回去了?”一片安静中,妲己柔声开口。 “好,你回去歇着吧。”姜子牙很痛快地应道。 妲己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关起门来,她若有所思。 黄飞虎终于按捺不住,救走黄妃,带着一家人跑了?她原本一直在想申公豹打算什么时候对黄飞虎动手,眼下倒是个好时候。是黄飞虎自己叛国,帝辛派人追杀,与申公豹无关,不算是违背了和闻太师的承诺。 只是不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到闻太师那里呢?闻太师又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呢? 她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这么傻等太过被动,不如趁着杨戬闭关的机会,再回朝歌一趟。 说到杨戬……她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发现她一靠近杨戬,他就变得特别紧张,甚至还有点戒备,这说明什么?说明昨夜的事,已经在杨戬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都影响他和女子的正常来往了。 想必他今日一个人在屋子里,已经在心里把她翻来覆去大卸八块了吧,要不然怎么一打开门,里面全是萦绕不去的黑雾。趁着说话的工夫,她美美地把杨戬的恶欲食了个饱,这会儿还在回味无穷。 她舔了舔嘴角,先在床上打坐,将恶欲炼化了一番。待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之时,她便又变出了一具分身留在屋中,自己则趁夜溜出了西岐。 正文 第39章 妲己又回到了全盛期,心情大好地前往朝歌。不成想,行到半路,竟远远过来了乌压压好大一朵云头,她下意识藏了起来,等那云头近了,她才惊觉驾云的人竟是清虚道德真君,而云头上的人除了黄天化,还有黄飞虎、黄妃等人。 “师父,多亏了有你!”黄天化喜不自胜,“弟子收到消息晚了,本来还在担心能否成功接到家人,没想到师父早就出手了!” 清虚道德真君哈哈一笑:“你先前受了伤,为师自然要多替你关注关注家中的动向。不过你倒是恢复得比为师想象得要快,即使没有为师,你应当也能救出你的家人啊!” 黄飞虎:“多谢真君相救!我黄家上下忠心为国,那帝辛却被美色所惑,草菅人命,从今往后,飞虎愿只为西岐英主效力!” 黄天化:“好啊好啊,父亲,西岐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就是有一个小问题,你和闻太师是不是关系挺好来着……” 那云头远去了,妲己从云海里钻出来,蹙了蹙眉,继续往朝歌飞去。 刚落地寿仙宫,她便感觉气氛不对。 “爱妃明明已经活了过来,为何还不苏醒?申道长,你是不是需要再调整一下阵法?”帝辛不耐道,“朕已经等了够久,你到底还要朕等到几时?” 申公豹立在帝辛面前,神色晦暗不明:“娘娘既已恢复了脉搏心跳,便是□□已经修复,但是精气神还在慢慢归位中,还请大王莫急。” 帝辛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便听门口传来急报:“禀大王,那黄飞虎路上被人救走,现已不知所踪了!” “什么?”帝辛一下子站了起来,“是谁如此大胆?” “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个驾着云的修道之人,衣袖一卷便不见了人影,根本追不上。” “岂有此理!”帝辛怫然,看向申公豹,“那是什么人,你可有头绪?” 申公豹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既然也是修道之人,许是西岐那边的人吧。” “无耻贼子!朕倒要看看,这西岐能狂到几时!”他负手快步走出宫殿,正要去处理军务,忽又顿住脚步,回头叮嘱申公豹,“申道长,你再改改你那阵法,让爱妃快些苏醒,不然朕白日心烦,夜里也无人解语,实在是憋闷得慌。” 申公豹拱了拱手:“请大王放心。” 待帝辛一走,申公豹便往暗处瞟了一眼,道:“既然来了,怎么还不出来?” 妲己从阴影里走出,道:“申道长这是什么态度,我亲自来见道长,不劳道长跑腿,道长还有什么不满意?” 申公豹扯了扯嘴角,指了指床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的分身:“这便是娘娘答应我的,不要急着‘死而复生’?” “申道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姐姐的分身复活,说明姐姐的本体也已经痊愈,申道长难道还盼着姐姐久病不愈吗!”喜媚带着清弦现身,瞪完申公豹,又急切地拉住了妲己的手,“姐姐,你可算来了!你这分身前日半夜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吓了我好大一跳,幸好当时帝辛睡着了不知道,否则我真不知如何解释!” “是啊姐姐,要不是二姐及时给分身施了法,让分身昏睡过去,否则就真成了半夜诈尸了!”清弦道,“姐姐你看,现在要怎么办?你是趁这个机会回来呢,还是怎么说?” 妲己看了看床上的分身,对申公豹道:“我急于疗伤,确实忘了朝歌城中的分身会随着我的痊愈而恢复。但当初道长不让我这分身醒来,是要拉黄妃下水,逼黄飞虎叛国,好让你有动手的理由。如今道长心愿皆已实现,我这分身再装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申公豹冷笑一声:“黄飞虎叛逃,追杀他的本该是我,可你的分身却于此时突然有了复活的迹象,帝辛非要留我在宫里看顾,便换了人手追杀。如今可倒好,他被人救走了!” “道长还是莫要对自己太自信了。实不相瞒,闻太师对阐教门人了如指掌,姜子牙那边已经怀疑到了你身上。而我从西岐过来,亲眼看见救走黄飞虎一家的是清虚道德真君,你若真去追杀,岂不是坐实罪名、自投罗网?”妲己笑道,“如今黄飞虎投靠西岐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申道长若是要继续对付西岐,还是得继续扩充殷商军力才是。” 申公豹:“恕我直言,我原以为娘娘与我结盟,是为了保住帝辛的王位,让他继续身负国脉气运,好方便娘娘采补修炼。但如今看来……”他打量了一下妲己,“娘娘似乎也不是非要这个帝辛不可。” 妲己啧了一声。 申公豹看她表情,拧眉:“……你不会真是去采补了杨戬,才恢复得这么快吧!” “我倒是很愿意,但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吗?那杨戬是傻子不成,我想对他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妲己挑眉,“你为什么不想想姬发呢?说不定我是去采补了姬发呢?” 申公豹:“……你若是去采补姬发,那你现在应该是帮西岐对付我们,才能让姬发也身负人王之运。” 妲己歪头:“说不定我两头吃呢。” “我没工夫与娘娘说笑。”申公豹正色,“既然娘娘不想我过问私事,那我也不再多管闲事。事到如今我只问娘娘,如今西岐又添一员大将,娘娘是否该为此事负责?” 妲己:“我负什么责?机会我已经给你了,是你自己没算好黄飞虎叛逃的时间。况且你让我拖住杨戬,给闻太师得胜之机,我也做到了。你不信就去问他,殷商是不是重挫了西岐!” “可我看娘娘似乎有什么细节没告诉我,否则闻太师也不会传信通知,说他去了东海金鳌岛找帮手。”申公豹道,“诚然,闻太师也没说别的,只说西岐难攻,得加派人手快速攻下,免得夜长梦多。可这夜怎么会长,梦又如何会多,是否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问题,却又不便告诉我呢?” 妲己冷笑:“申道长,若是咱们一直互相这么猜忌,那便不要合作了。” 申公豹:“娘娘若是一直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良久,妲己开口:“我知道申道长与姜尚有仇,不满姜尚修为不深,却得师尊信任,身负封神榜下山。” 申公豹目色一震:“你怎么知道封神榜的事?” “这不重要,总之我就是知道了。”妲己道,“申道长,你是阐教门人,如今又咽不下这口气,主动入局,那么不成功便成仁,你若不想封神榜上有名,那就该放下所有顾虑,与我合作。” “可我看娘娘也没有放下顾虑,对我也有所隐瞒。” 妲己笑了笑:“话虽如此,但论迹不论心,我答应道长的事,确实都做到了吧?若道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把黄飞虎逃脱算在我头上,那我也就退这么一步,方才道长是不是说闻太师去了金鳌岛找帮手?你跟我说说金鳌岛上有什么人,我看看如何能再帮闻太师一次。你既然觉得西岐又添一员大将,那我便再除掉另一员大将便是。” 申公豹狐疑:“你要除掉谁?” “杨戬。” 申公豹感觉十分荒谬,不禁笑出了声:“你能除掉杨戬?” “我不能除掉他的性命,但我能除掉他这个大将的身份,大大折损西岐战力。”妲己勾起嘴角,“你敢不敢让我一试?” 申公豹觉得她对杨戬的态度十分奇怪:“你为何如此关注杨戬,难道跟他有仇?” “我怎么会跟他有仇,只是觉得既然要干大事,那便要选最厉害的。”妲己道,“想必道长心里也猜到了,我既然连封神榜的事都能知道,那一定是用什么方法博取到了姜尚等人的信任。只是如今朝歌城里的分身已经复活,我没法再在西岐城里拖太久,得尽快回来,所以也得找个合适的方法脱身才是。阵仗越大,牵连的人越多,才越不会让人怀疑。” 申公豹微微皱眉:“你既然意不在帝辛,又为何非要回来,执着于这个苏妃之位?你往来于朝歌和西岐之间,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欲为后,剿灭叛臣,架空帝辛。”妲己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人间的荣华富贵、一呼百应,妖也想要尝一尝。” 申公豹望着她,面露撼色,久久未言。 …… 申公豹一走,喜媚和清弦立刻吸着冷气围了上来。 “姐姐,你刚才是认真的?你难道有称王之心?这、这……” “当然是骗他的,我对这人间俗务一点兴趣都没有,你看帝辛都被人骂昏君了,还不是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妲己懒洋洋地往床上一躺,把自己的分身往旁边踢了踢。 “骗他的?”清弦瞪大眼睛,“为什么要这么骗?姐姐你说得还那么认真,我还在想你何时有了这样的豪情壮志……” “不说得震撼一点,怎么堵住他的嘴,彻底打消他的疑虑?我这苏妃的身份还有用,他别真一急之下断了我的后路。”妲己撇了撇嘴,“这申公豹磨磨唧唧的烦死了,还老是垮着个脸,我要是元始天尊,我也选姜尚去干活,至少那老头不爱叽歪。” 喜媚和清弦对视一眼,不禁腹诽,当初姜尚上书拒绝修建鹿台,将帝辛和她大骂一顿的时候,姐姐你可不是这个评价。 “那封神榜又是什么东西?”喜媚问。 “上次时间仓促,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妲己朝她们勾勾手,她们便主动靠了过来。 她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喜媚和清弦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们非要掺和这人间之事呢。”喜媚道,“这么说来,他们为了遴选封神之人,势必要大动干戈,我们跟在他们后头,确实能享尽恶欲啊!” 妲己冲她挑眉:“你方才也听到了,申公豹说,闻太师想尽快拿下西岐,去金鳌岛找人布什么十绝阵了。那十绝阵一开,嚯,绝对死伤惨重,届时你跟我回西岐,必然大有收获。” 喜媚高兴不已:“姐姐总算是愿意让我去了!” 妲己敲了她一下:“我何时亏待过你!” “那我呢,我继续留在朝歌吗?”清弦指着自己,“我的伤早就养好了,就不能跟你们一起去见识见识吗?” 妲己思索了一下,道:“不行,你还得留在朝歌,看着点我的分身,别让她中途醒过来了——苏妃归来可是大事*,我得亲自在场才行。” 清弦撇了撇嘴。 喜媚:“不就是打打杀杀的,你又不能靠恶欲修炼,去见识什么?见识死人吗?” 清弦转着眼珠,绕着手指,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去想见识一下那个杨戬……嘿嘿,姐姐,上次二姐回来,说你打算对杨戬下手。这次看你恢复得这么好,莫非真的得手了?” 妲己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哇,好厉害啊姐姐!”清弦羡慕不已,眼睛闪闪发亮,“你怎么把他拿下的?” “就那么拿下呗,我有什么手段,你们还不清楚吗。”妲己懒散道,“不过他也确实有点本事,过程曲折了些,但总算结果是顺利的。” 清弦好奇:“那……感觉如何?” 妲己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问这么多,你若真想知道,下次你自己上。” “我可没那个胆量和本事。”清弦哼唧一声,趴在妲己旁边,“不过看姐姐这个样子,想来是对他很满意了?” “也就,也就这样吧,胜在一个好用。”妲己若无其事地说道。 喜媚:“那他事后什么反应?” “自然是想杀了我,只可惜我早就跑了。”妲己想起杨戬那憋屈的模样,便不由扬起唇角。 喜媚:“他既然一心想报复姐姐,那姐姐确实赶紧脱身才好。最好是像姐姐说的那样,削了他的战力,免得日后还有威胁。” 妲己:“嗯哼。” 正文 第40章 黄天化带着一家老小兴高采烈地落地,去拜见姜子牙等人。 姜子牙大吃一惊,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黄天化笑道:“弟子还未到半路,便看见师父驾云,载着弟子家人前来,一问才知是师父出手相救。弟子这出去一趟,看似忙碌,实则什么也没干!” 黄飞虎朝姜子牙深深一拜,道:“末将黄飞虎,乃是难臣,如今弃商归周,若丞相不弃,愿收末将于麾下,末将感恩不尽。” 姜子牙连忙将他扶起:“武成王这是说的哪里话,令郎天化本就是阐教门下弟子,如今武成王既肯相投,我等岂有不容之理?尤其是大王,今早听说了武成王之事,还特意嘱咐于我,若武成王愿意投效,必接风洗尘,厚礼相待。只是没想到武成王来得如此之快,准备不及,还望武成王谅解。” 说罢,示意身边将士赶紧去给宫中传信。 黄飞虎苦笑一声:“末将已叛了殷商,弃了这累世功勋,丞相还是休要再提这武成王三字了。” 姜子牙道:“那便不提。诸位一路劳顿,还请前往公馆暂憩。” 姜子牙和黄飞虎走在前头,黄天化和其他家人跟在中间,刚收到消息的哪吒等人缀在最后,当个接风宴的陪衬。 清虚道德真君扫了一圈,奇道:“怎么不见杨戬?” 哪吒:“先前与闻太师交战,他误入阵法埋伏,如今精神不太好,应是在屋中静养吧。” 清虚道德真君:“我路上听天化提了两句,只是没说得太细。本以为只是吃个败仗而已,怎的如此严重,还到了闭门不出的地步?” “除了那些受伤的凡人,也确实只有他最严重了。”雷震子摸了摸脑袋,“也不知道到底是中的什么阵法,他说一回想当时的情况就头痛,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查,只能让他自己慢慢休养了。” 清虚道德真君看向走在最后面的妲己,抬了抬眉毛:“小九,你不回去陪着你师父,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妲己的分身一愣,随即道:“黄将军一家前来投效,大家都在,未来也是同僚,弟子想着既然师父来不了,那弟子便代他出面。况且,况且师父也不要弟子作陪。” “是啊,昨晚上我们都看见了,小九去探望师兄,结果被师兄赶出来了。”雷震子附和。 清虚道德真君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声:“他当初不远千里追着我把小九要回去,怎么现在还不理人家了。” 妲己的分身默默地走路,权当没听见。 到了公馆,姜子牙临时设了简单宴席招待黄飞虎一家。 姜子牙道:“西岐风物与朝歌不同,饮食口味多有差别,若有不适应之处,诸位直说便是。” 黄飞虎道:“末将乃行军之人,行军路上若是缺粮,便是草皮也啃得,哪里还在意什么口味。”又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妹妹,低声道,“但你还是多吃些。” 姜子牙:“这位想来是黄妃娘娘了?” 黄妃叹息一声,道:“阶下囚罢了,何来什么娘娘。” 姜子牙便改口:“我听说夫人是因苏妃才落的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方便讲么?” “没什么不好讲的。”黄妃道,“自从苏妃入宫,便隆宠日盛,我无意与她争抢,她似乎一开始也并未将我放在眼中。直到前几个月,不知为何,大王……我的意思是帝辛竟来到我寝宫中喝酒,这是苏妃入宫后他第一次来我宫中。后来苏妃派人来请,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再后来有一日我在御花园中与她偶遇,当时并未如何,但到了夜里,竟听说苏妃暴毙了!帝辛怀疑是我做的手脚,任凭我如何恳求也不相信,将我下了狱。只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加上兄长还在朝中为官,他才没有立即将我处死。” “暴毙了?”哪吒忍不住插嘴,“不是说昏迷不醒吗?帝辛这么在乎那个苏妃,她要是真死了,帝辛不早血洗后宫了?” 黄飞虎接话:“那苏妃一开始确实是无端暴毙,否则帝辛也不可能那般愤怒。但他后来召了一个道人入宫,据说能起死回生,专门在寿仙宫中摆下法阵,以救苏妃。后来帝辛严查宫中,勒令所有人口径皆改为苏妃昏迷,如此一来,苏妃便不会是起死回生的怪物,而是正常被医治好的病人。” “道人?”姜子牙凝神,“是什么道人?” “末将没有见过,听说只有帝辛才能召见他,少数几个见过他的宫人口风都很紧。”黄飞虎道,“但那名道人一开始入宫,乃是因为能医治苏妃的久病之体,末将怀疑,说不定这从头到尾,都是苏妃和那道人联手设的局,只为除掉我黄飞虎!” 阐教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难道是申公豹? 姜子牙:“那苏妃现在可起死回生了?” 黄飞虎摇头:“并未听说。” “申师叔会起死回生之术?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术法?”哪吒悄悄跟雷震子咬耳朵。 雷震子小声道:“没有吧……你没听他说嘛,可能是他们俩演的。” “那苏妃能愿意跟申师叔演吗?她这么久都没醒,也不怕帝辛移情别恋?” “嗯……那说不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本想借此对付黄妃,结果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厢两个人在乱猜,那厢姜子牙已经换了话题。比起帝辛的后宫秘事,他还是更在意眼前的战局。 “听说黄将军与闻太师是故交?”姜子牙笑了笑问道,仿佛只是家常闲谈。 黄飞虎微微一凛:“不瞒丞相,黄家与闻家都在朝中为官多年,不仅是故交,说是世交也不为过。只不过末将与太师都有军务在身,时常在外奔波,并无太多直接往来的机会。但说句实在话,闻太师此人忠心为国,披肝沥胆,末将心中敬佩不已。可无论如何,如今末将既已投效西岐,往日情谊,便如流水般一去不返。丞相若心存怀疑,末将愿为一战。” …… 他们谈了半日,到了傍晚,宫中传来消息,姬发要亲自召见黄飞虎。于是姜子牙便携黄飞虎入宫去了,黄家其他人在公馆歇下,哪吒等人则回相府,各干各的去。 走在路上,哪吒问清虚道德真君:“师叔,你这次要留几天么?” 清虚道德真君摇了摇头,说:“不留。我本就是临时搭救黄飞虎一家而来,既然人已平安抵达,别的事我便不再管了。” 哪吒:“那你怎么还不走?” “还是想去瞧瞧杨戬。”清虚道德真君笑道,“我倒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阵法能将他磋磨成这个样子,连门都不出了。” 几人走进相府,来到杨戬屋前。清虚道德真君抬手敲门,却无人应答。 哪吒喊道:“师兄,你在吗,清虚师叔来了,想看看你。” 雷震子:“可能是入定了吧,听不见外面的动静,要不大声点?” 清虚道德真君却眯了眯眼:“我看未必。” 他用力一推,那门竟然未曾上锁,吱呀一声便开了。 天色未暗,晚霞铺满天空,夕阳的余晖照进房间,空荡荡的,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 哪吒抓了抓脑袋,拦了一个在附近打扫的下人,问:“瞧见我杨师兄没有?” 下人迷茫道:“杨道长不是一直在屋里吗?” 雷震子瞪大眼睛:“师兄他不会是去……” 哪吒哎了一声,拔腿往医署跑去,却发现本该在医署里待着的哮天犬也不见了踪影。 清虚道德真君双手拢在袖子里,啧了一声:“看来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嘛,他这不是还能继续出去吗?小九,你师父没跟你说过他去哪儿了吗?” 妲己分身眨了眨眼,无辜道:“没有呀。”- 星月皎洁,杨戬带着哮天犬甫一落地,动作便顿了顿。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哪吒噌地一声从树底下站了起来,“你是不是出城去找那妖女的线索了?” “嗯。”见他们都在,杨戬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又向清虚道德真君行了个礼,“师叔怎么来了?” “黄飞虎不堪帝辛猜忌,举家叛国出逃,我将他一家救来了西岐。” 杨戬点了点头,仍是没什么表情:“如此甚好,黄师弟想必很高兴。” “他自然是高兴,与家人多年未见,早已将我这个师父抛在了脑后。不过我如今也不是很在意他。”清虚道德真君将杨戬上下打量一遍,“你的事情,我已听说了。早猜到你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迟早要自己查个清楚明白,但你为何一声不吭就自己去了?” 杨戬垂眼,一只手负在身后缓缓握紧。 不自己去还能如何?他难道要带同门一起去参观那一夜的旖旎之地,看他们留下的荒唐痕迹吗? “人多嘈杂,弟子怕静不下心,想不起事。” “那这一趟可有收获?” “……并无。”杨戬道,“弟子找去的时候,殷商的士兵已将那附近搜寻过,地上全是被乱军踩过的脚印。即使有什么线索,现在也没了。” “啊?他们搜什么?”雷震子迷惑道,“不是他们派出的妖女吗?” 杨戬抬起眼,面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和冷漠:“所以,我现在怀疑,在我们和殷商之外,还有个第三方,在趁虚而入。” 很多事情当局者迷,但一旦冷静下来,跳出当时情境,便觉得疑点颇多。 比如闻太师虽是敌人,但名声一向很好,他戎马一生,从未听说过使用了什么低劣下作的手段赢取胜利。而且就算要用,为什么对象偏偏是他?他们是怎么猜到他会走那条路的?还是说不管来者是谁,他们都打算用这个手段对付?哪怕是哪吒这种半大少年也不放过吗? 再比如当日他一怒之下火烧敌营,被殷商群将围攻,那些人看他的表情也是疑惑和愤怒交织,丝毫没有计谋得逞后的得意。闻太师有修养,但他那些手下却未必有,若那晚的变故真是他们的安排,恐怕他们早就对他笑掉大牙,言语嘲弄了。 如果说这些只是疑点,那今日他旧地重游,却发现殷商士兵查探过的痕迹,便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想。之所以说是查探,而非销毁证据,是因为他还亲眼看见分散在其他地方,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搜寻的士兵,那些地方他甚至都没去过,若只是销毁证据,根本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看来,他与哪吒那三言两语被闻太师听去,同样引起了闻太师的怀疑。而闻太师没有乘胜追击,却选择临时离开营地,想来也是有另外的考虑。 哪吒道:“你不是带了哮天犬吗?哮天犬闻不到那妖女的去向吗?” 说到哮天犬,杨戬面色更难看了。而哮天犬也像是心虚似的,伏在地上,喉咙里呜咽了两声。 正文 第41章 “这是怎么个意思?”哪吒纳闷,“它不是吃了灵丹,已经治好了吗?” 杨戬:“对方应该是知道哮天犬的本事,用了些迷惑之法,混淆他的判断,让他闻不出去向。” 哪吒:“啊?她连你的狗都这么了解?” 杨戬想,是啊,她为何如此了解他,甚至了解他的狗。再回想起许久前她在五夷山抢夺他的披风时,就已经打伤了哮天犬,难道那时她就知道哮天犬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可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那时分明才下山几个月,根本不曾让哮天犬追踪过什么人啊! 他今日带着哮天犬重返旧地,哮天犬闻来闻去,又露出了那天晚上相似的烦躁表情和古怪反应。他在草丛里反复徘徊,时不时抬起头,用爪子挠挠自己的鼻头。 杨戬问他:“是不是这里来过了很多殷商士兵,干扰你了?” 哮天犬摇了摇头。 杨戬:“那你究竟有没有闻到那个人的味道?” 哮天犬迟疑了一会儿,点头。 杨戬:“那她去哪儿了?” 哮天犬神色痛苦而纠结地嗷了两声,不吱声了。杨戬再追问,也不解其意,只得带它无功而返。 “如你所言,那这妖女很是狡猾啊。”清虚道德真君沉思,“但她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看似是帮闻太师拖住你,但闻太师又不知情,总不能是受惠于闻太师,默默报恩来了吧?” 杨戬咬了咬牙。若不是为了帮闻太师,那她对他做的那些事……显然就是目的所在了。 他感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似乎又要复燃,强稳心神道:“师叔莫要担心,她得手一次,以后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届时定会露出破绽。” 清虚道德真君:“你可需要帮助?” 杨戬:“暂时……不必,多谢师叔关心。”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偶尔吃个亏也没什么,就当是长了次教训,好教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往后再勤加修炼便是。”清虚道德真君道,“但你凶小九这就不对了,小九又没做错什么,关心你你还要凶人家,你当初是怎么同师叔承诺来着?若是当不好这个师父,不如让我把人带回去。” 杨戬微微一怔,忍不住看了角落里的少女一眼。 她和哪吒他们一样,也不知是在这里等了多久,才等到他回来。然而想起昨日经历,再重来一遍,他仍然会选择那么做——如若不把她赶走,他实在不敢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那时候才是真的会伤害她。 “师父并未凶弟子,他只是让弟子早些回去休息而已。”妲己的分身弱弱辩解道。 清虚道德真君:“果真?那如此是最好,这都是哪吒传的话,与我可无关。” 哪吒:“我什么时候说师兄凶小九了?师叔你自己篡改我的话!” 场中气氛一时活络起来,一扫先前的凝重。 雷震子:“好啦好啦,既然师兄平安归来,那我们也就放心了,师叔,你今夜便走吗?” 清虚道德真君颔首:“既然杨戬自己能处理,也不需要我的帮忙,那我便先回去了。”说完又看了杨戬一眼,“真不需要帮忙?” 杨戬:“不敢劳烦师叔。” “那便算了。”清虚道德真君摆了摆手,“我走了。” “恭送师叔。” 众人俯首行礼,再抬头时,清虚道德真君已经驾云离去。 哪吒看了看雷震子,又看了看杨戬:“那……师兄,需要我们帮忙吗?” 杨戬摇了摇头。 “好吧。”哪吒推了推雷震子,“那我们也回去了,师兄你好好休息啊!” 二人一走,杨戬便轻声询问妲己:“昨夜你可是生气了?”否则哪吒怎么会知道他和她的事情,除非她心里委屈找人诉苦。 “没有没有。”分身连忙摇头,“昨夜是姜师祖他们想让弟子来跟师父聊聊,看看师父情况究竟如何,但弟子出来得很快,他们才问起的。弟子知道师父心中不快,暂时也不会再来打扰师父了,师父放心吧。” 杨戬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又觉得还是不说为妙。今夜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逾矩的想法,但也可能是离得远的缘故。为防万一,还是继续保持距离为好。 “他们都回去了,那你也回去吧。”杨戬说。 “好。那弟子先走了。”分身行了一礼,乖巧告退。 杨戬凝视着她的背影,忽觉衣摆一紧,低头一看,竟是哮天犬在咬他。 “怎么了?”他拧眉。 哮天犬松开他,朝着少女离去的方向汪了一声,还跟着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向他。 杨戬:“你让我跟上去?” 哮天犬摇头,又到处嗅闻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望着他。 杨戬的神色渐渐凝重:“你的意思……难道是,你闻到的,是小九的味道?” 哮天犬点了点头,但它同时也露出纠结的表情,显然自己也对这个答案感到匪夷所思。 杨戬的心猛地一沉。 ……小九? 如果真的是小九,那一切线索仿佛都能对上了,比如那妖女为什么对他和哮天犬如此了解,又为什么能精准掌握他的路线……但怎么可能是小九呢?怎么可能呢!那妖女修为高深,可小九分明还是个连辟谷都不会的凡人啊!而且、而且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等恶劣之事! 然而气味是骗不了人的,那妖女施法强行抹去自己气味,尚有可能,但她总不可能凭空变出小九的气味,将其放在事发之地。哮天犬更不可能撒谎。 这到底是为什么?!- 趁着夜色,妲己带着喜媚来到西岐城前。 “前面就是闻太师的军营,你观察着点,看他什么时候从金鳌岛回来,你就带着这令牌去拜见他。”妲己嘱咐道,“申公豹说了,这令牌是他之前向闻太师要来的,方便他派人向闻太师传递消息,以备不时之需。见到此令牌,闻太师便知道你是申公豹的人。如果他问你来做什么,你就说是申公豹让你来帮他的。” “我都记住了。”喜媚道,“但万一他真派我上战场了怎么办?我……我怕打不过……” “打不过就赶紧跑啊!难道你还害怕被人嘲笑不成?那岂不是正好化作恶欲到了你口中?而且你是申公豹的人,闻太师不会太苛责你的。”妲己安慰她,“更何况这次有闻太师亲自去金鳌岛请来的修者,怎么着也轮不上你。这次两军交战,战况空前,你在旁边趁机多捞点恶欲才是正事,尤其是那些修者的,机会绝对难得。” 喜媚:“那我到了军营,如何再与姐姐联系?” 妲己:“你先弄清楚闻太师他们要布的十绝阵究竟是怎么个布法,时机到了,我自会来找你问。” 喜媚点头。 妲己:“闻太师身边的人也都是人精,吸食恶欲时切记不要贪多,免得引起他们怀疑。” “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喜媚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事情,脸色有些凝重,又难掩激动与兴奋。 “那接下来几日,你自己随机应变吧。我得赶紧回西岐城了,几天不在,也不知杨戬那边有没有出什么变故。” “好,姐姐快去吧。” 妲己拍了拍喜媚的肩,纵身飞入西岐城中。 她轻车熟路地回到相府,与分身融合,将分身的记忆迅速翻看一遍,不由微微拧眉。 这杨戬和闻太师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 看来她还是低估他们了。闻太师也就罢了,殷商那边线索有限,想来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她确实是低估了杨戬,她没想到在前一晚那么昏头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没被愤怒和羞耻冲昏头脑,居然还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她的确是在殷商和西岐之外的第三方。 不过还好她也有所准备。 虽然杨戬给清虚道德真君的答复不清不楚,不知哮天犬究竟有没有闻出她的气味,但是就算哮天犬闻出了她的气味,她也并不担心。 说实话,那一夜,她曾想过要不要趁着杨戬昏睡,直接取了哮天犬的性命,永绝后患。但当她捏住那只浑身被燎焦了毛的小狗的脖子时,又忽然犹豫了起来。 她知道杨戬对这只狗的看重,而他又是个极为敏锐之人,光凭一个相似的招式就能断定她是五夷山上出手袭击他的人,万一……万一即使没有了哮天犬,日后二人意外相遇,他也立刻认出她来,要对她赶尽杀绝呢? 不妙,不妙。 强迫杨戬双修,的确也会遭到杨戬追杀,但妲己凭借自己对他的了解,认为这于杨戬而言,只不过是“羞辱”,与“杀害”了他的朋友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前者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后者可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不如就留哮天犬一命,就当是看在杨戬帮了她一个大忙的份上——虽然他并不情愿;也正好借哮天犬这个机会,彻底打消杨戬“雪耻”的念头,让他从此放弃对“妖女”的追查。 正文 第42章 长夜散尽,天色初明。 妲己出门去吃早点,结果一出院子,便看见立在门口的杨戬。四目相对,她一愣,他也一愣。 “师父……?”她犹豫着问道,“是有事找我吗?” “……无事。”杨戬眉头跳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就是看看这几日你有没有在好好练功。” “弟子并未偷懒,弟子正准备去看看厨房今日做了什么,吃完便回来练功。”妲己连忙解释。 杨戬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妲己睁圆了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师父想说什么?” “你……”杨戬顿了一下,“你近日,可有丢失过什么东西?” “丢东西?”妲己面露诧异,“没有啊,师父何故有此问,莫非是府上遭贼了吗?” “……并未。只是近日频生事故,你住得偏僻,自己当心些。” “好的师父,弟子会当心的。”妲己认真地说。 杨戬点了下头:“那便好,你去用早膳吧,为师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妲己回复,便转身匆匆离去。 妲己歪头看着他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挑了挑眉。 她溜达着往厨房走去,路上遇到守夜下值的相府仆从。那仆从跟她打了声招呼:“小九姑娘好。” 妲己笑眯眯地说:“早上好。” “咦,小九姑娘没跟杨道长在一起吗?”那仆从好奇地问道。妲己在相府里一向是友善大方、平易近人,再加上年轻漂亮,仆从们对她颇有好感,都乐意与她说话。 “没有呀,怎么这么问?” “方才小的还遇到杨道长了呢,杨道长还问了小的最近府里值夜的安排。听说夜袭那日小的也在守夜,还特意问了那夜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动。” “哦?那有吗?” “没有呀。”仆从说,“杨道长还问小的,那夜有没有看见小九姑娘回府,不过小的又不是在大门口守夜的,小的哪里知道姑娘回没回府?也不知道杨道长问这个做什么,小九姑娘,他为何不直接问你呀?” “可能是怕我骗他吧。”妲己说,“我之前瞒着师父私自前往战场,把师父吓了一跳,这次夜袭又出了点事,他可能也是怕我遇到了什么事却没说。” “小九姑娘没事便好!”仆从道,“小的刚下值,得回去休息了,小九姑娘慢走!” “好。”妲己跟他挥了挥手告别,又气定神闲地往厨房走去。 杨戬这是开始怀疑她了。不过无所谓,看他的反应,显然正在怀疑自己的怀疑。这说明他其实十分信任她,要不然早该像云中子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来问罪了。 而另一边,杨戬正缓慢地游荡在西岐城外的山林野地中,哮天犬还在周围努力嗅闻。 他昨晚辗转反侧一夜,始终无法相信那妖女就是小九,无论是从身形还是举止乃至修为,他都找不到两个人之间任何一处相似点。 最主要的问题是,若小九心怀不轨,她完全没必要此时才下手啊!他与她在前往西岐的路上可是瞎了眼的,她若有那么高深的修为,随便偷袭他一下,说不定都能得手,何必等到现在? 他觉得应该是哮天犬闻错了,或者那妖女知道哮天犬的嗅觉灵敏,所以故意偷了小九的衣物来误导他们。然而,小九却说,她并没有丢东西。 面对那双无辜的眼睛,淡淡的心悸感再次浮现,他似乎又出现了一些幻觉,唯有仓促逃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值夜的仆从不知道那夜她在不在府中,而当夜守门的士兵今日却正好休息,不知去了哪里。他不想大费周章地找人,让别人怀疑到小九身上,却也厌烦了这样无休止的猜忌与怀疑。 那妖女会控制人心,极有可能就是云中子师伯遇到的那只狐妖,可他难道要去找师伯核对细节吗?师伯本就怀疑过小九,若是他再弄这么一出,被师伯察觉了端倪,岂不是雪上加霜?万万不可。 身旁的哮天犬累了,呜了一声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杨戬知道这样的搜寻对它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加上看到它身上被燎过的皮毛,也有些不忍,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可哮天犬已经尽力,甚至受他连累,因他而伤,他无法再苛求它什么……等等!哮天犬因他而伤……对了,对了!那妖女就是五夷山抢夺披风、动手伤了他和哮天犬的那个神秘人,可她当时也对小九出手了!还是他替小九疗的伤! 这么看来,她们曾同时出现过,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啊! 如此简单明了的证据,他怎么会忘记!怎么能忘记!他才是真的糊涂了,竟还真的来查小九! 狂喜涌上心头,杨戬甚至都未察觉自己唇角扬起了久违的笑意,他泄力般跌坐在哮天犬身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天都清了,风也轻了。 不是小九就好,还好不是小九。无论那妖女是谁,哮天犬又怎么会在那里闻到小九的气味,这些以后都可以慢慢查,但总之,不是她就好。 他又想起早晨遇见她时的模样。从前给她授课的时辰并没有这么早,姜师叔也没给她安排什么任务,她今日却起得如此之早,难道是夜里也没有睡好觉?清晨的微风吹过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她脸上还有些残余的困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夜里来回奔波八百里累的,她是不是也在辗转反侧,为他忧思,才会影响了身体? 想起清虚师叔所说的,“若是当不好这个师父,不如让我把人带回去”,他不禁感到深深的惭愧- 月色初升,哪吒和雷震子从姜子牙屋中出来,看见刚落地的杨戬。 “师兄!”哪吒跑过去,“你又出去寻那妖女了?” 杨戬:“是。” 表情仍旧淡淡的,可哪吒却觉得,他的心情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了。 “你去哪儿?”哪吒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回房,好奇问道。 “我去看看小九这几日有没有在好好练功。” 哪吒立刻积极回应:“我看过了,她真的有在练功,还挺认真,我还去指点了她两句呢。” 杨戬脚步一顿,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妲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哪吒停住脚步,没再跟着。 雷震子凑过来,问哪吒:“怎么感觉师兄今日正常了许多,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什么新发现?” 哪吒耸了耸肩:“我哪知道,他又不说。” 杨戬来到妲己屋前,敲了敲门。 妲己:“谁呀?” “是为师。”他声音低沉。 “师父!”里面人的声音显然惊喜起来,她迅速打开门,脸上扬起灿烂的笑意,“师父你怎么来啦!” 杨戬看着她,一愣。 他来找她,本是因为这几日的事情过意不去,想着要不然同她好好地说一会儿话,也算弥补了做师父的失职。不料她一打开门,他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里面只穿了一身雪白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罩袍,长发披散在背后,显然就是马上要就*寝了,听到敲门才临时起的床。 杨戬愕然:“你……这么早就睡了?” 这月亮才刚出来没多久,还远不到她平时睡的时辰。 妲己不好意思地拉了下肩头快要滑落的罩袍,道:“早上醒得早,今日练功又练得多了些,所以有点乏了,想早些歇息。” 屋内昏黄的光晕从她背后流淌而出,映得她的发丝微微发亮。她半仰着头望着他,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而她的一只手还拉着罩袍未松,一小截莹白的锁骨在指弯下若隐若现。 她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睫如蝶翅般扇动了一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随后又很快抬起,露出底下一双微微沁出水色的眼睛。 有夜风吹过,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颊边翻舞,宛如他的心跳,微微地乱了。 “师父?”妲己歪了歪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是有什么事找弟子吗?弟子其实也不急着睡觉的。” “……不,没什么事。”杨戬别过眼,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然而越过她的人影,他又看到了屋内的陈设,这屋子本来就不大,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床榻。褥上有蹭起的褶皱,被面一半微微隆起,一半被掀开,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来给他开门的画面。 又或者,等他走了,她会关上门,再钻回被褥中去,带着困倦,沉沉睡去。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睡觉时的样子,之前在来西岐的路上他见过很多次,偶尔还会在心里暗暗地觉得,她的睡姿并不算雅观。然而不知为何,今日一看到她穿着寝衣从床上下来见他,他开始便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极力将那些念头排除出去,故作镇定道:“听哪吒说,你一个人自学也很用功,这样很好。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等为师……等为师此战事了,再来解决。” 妲己懂事地点头:“弟子知道的,师父。” 杨戬如芒刺背,匆匆说了句“那你继续休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还在溜达的哪吒和雷震子,二人看见他,都露出惊讶之色。 “咦,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从……诶,师兄!师兄你怎么不理我!” 雷震子的声音被杨戬抛在身后,他面色紧绷,愈走愈快,愈走愈快,直到嘭的一声摔上门,将自己关在了小小一方居室之中。 院墙外的雷震子和哪吒面面相觑。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师兄好像又不正常了?”雷震子问。 哪吒:“……应该不是错觉吧。”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雷震子百思不得其解,“碰到小九就触发了?” 哪吒思索一番,深沉道:“搞不好是心病。” “……”雷震子一拳揍在哪吒头上,“能不能说人话!” 哪吒抱头哎哟一声:“人话就是我也不知道嘛!要么你去问小九!” “我才不去。”雷震子撇撇嘴。 屋中,哮天犬看着杨戬,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杨戬和它对视片刻,打开门,将哮天犬也请了出去。门外传来哮天犬不甘心的挠门声,杨戬只低声道:“我想静静。” 哮天犬便没动静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盘腿坐到床上,准备清心入定。 明明是已经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功法,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都清不了心,入不了定。 一闭上眼,就仿佛又看见了她雪白的寝衣,和那张微皱的床榻。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情不自禁地幻想出她躺在床上熟睡的模样,是不是也很不规矩,是不是也会蹭得寝衣松散,长发凌乱,她会不会有梦中的呓语,呓语时的唇瓣是不是也如花瓣一样柔软鲜嫩,还是会因为一夜未饮水而起皱,亟需滋养浸润…… 体中升起燥火,他猛然张开双眼,入目的只有影绰夜色。 他下了床,想找点冷水喝,然而他平时根本无需喝水,桌上茶壶空空荡荡,只是个好看的摆设。他焦躁地在屋中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重新回到床上坐下。 如果此刻有外人来点灯照亮,一定能发现杨戬的脸色简直阴沉到了极点。 他就不该去找小九!白日里原本稍感安慰的心情再度败坏,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频频出现失态之举,浮出逾矩之念,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妖女对他的影响还没有消除。 然而,他对此束手无策,毫无招架之力。 他愤怒于那妖女的无耻,更愤怒于自己的无力。 若再不找到解决之法,这妖女总有一天会变成他的心魔。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与徒弟正常相处。 究竟是去了何处! 正文 第43章 次日,姜子牙召集众将,来到城头。 只见远处敌营上空寒光闪烁,数道黑气直冲云霄,同时在两军交界处出现了数个影影绰绰的虚空洞口,时隐时亮,时鼓时缩,宛如巨兽缓慢跳动的心脏,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腻了起来,让人难以呼吸。 “那是什么?”哪吒惊异道。 “今日早晨,闻太师回营,还派人送来了战书。”姜子牙沉声道,“你等互相传阅,再作细论。” 薄薄的战书从几人手中互相传过,杨戬拧眉浏览一遍,心头不由一重。 闻太师行事倒是光明磊落,战书上除了老生常谈的指责西岐造反之语外,还特意点明自己已率人摆下了十绝之阵,只等西岐破阵。这十阵同时设立,且会随着时间不断扩张,若是久未被破,便会吞没整个西岐。 “这十绝阵是什么阵,怎么从未听说过?”雷震子问道。 姜子牙:“守夜士兵说,凌晨时分闻太师领着一群人回到营地,却看不出那些都是什么人。想来此前也无人见过此阵,否则他也不敢直写十绝阵名。依诸位看,这十绝阵该如何破除才是?” 众人一时无言,都在聚精会神地观察阵法细节,唯有杨戬问道:“师叔,从你收到这封战书起,到现在,这阵法已扩张了多少?” 姜子牙脸色不好:“不过一盏茶时间,已扩大将近一丈。” 哪吒:“这么快!” “正是扩张得快,所以才急召你们前来商讨破阵之事。这可不是单打独斗逞匹夫之勇的时候,若是破不了阵,城中百姓俱要遭殃。” 众人观摩片刻,回了议事堂,共商破敌之策。然而敌营上空的阵法还略有些远,看不清细节,可若等到能看清细节的时候,恐怕又太迟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期间妲己频频望向杨戬,但他仿佛刻意避着她似的,从未看过她一眼,甚至还主动向姜子牙提议自己前去探查,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议事堂里多待。好在姜子牙顾忌他的身体,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只得继续坐了回去,耐着性子和众人推算阵法。 到了夜里,妲己打了几个哈欠,黄天化先注意到了她,善解人意地让她先去休息。反正她还只是个凡人,也不懂阵法,这时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次妲己并未推辞,而是顺水推舟地离开了城楼。 只不过,这一次,她派出了一个分身回相府休息,而本体却趁着夜色潜往了殷商军营。 她是来找喜媚的。 她变作殷商士兵的样子,用狐媚之术问出了喜媚的营帐所在。喜媚见到她来,大喜,一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帘子,在周围布下禁制,避免外人擅闯,一边对妲己道:“姐姐,我等你一天了!闻太师是今日凌晨回的营,我带着申公豹给的令牌,向他说明来意,他便留了我在营中,还单独分了我一个营帐住!” 妲己道:“他没发现你是妖?” “没有。”喜媚摇头,“我身上又无妖气,好端端地他怎么会想起验我是不是妖。不过他不信任我也无妨,我毕竟是申公豹派来的,他也不能晾着我不管,他们商议的作战方案我还是听到了的。” 妲己问:“他向西岐下的战书我看到了,这十绝阵是什么阵?西岐的人研究了一日,都没研究出个名堂来。” 喜媚笑道:“闻太师这次从金鳌岛带回来了十名厉害的修者,人称十天君,他们联手布的这个十绝阵,可是个极厉害的阵!且听我与姐姐细细说来。” 据喜媚所说,这十绝阵分别为天绝阵、地烈阵、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化血阵、烈焰阵、落魂阵、红水阵、红砂阵,每阵独立成立,各有神妙之处。 这天绝阵内,电闪雷鸣,灰飞烟灭;这地烈阵内,招动红旛,雷火齐起;这风吼阵内,风火交作,万刃齐发;这寒冰阵内,冰山如狼牙,冰块如刀剑…… “这些阵又会同时出现,围困西岐,每个阵法都须得有人破解,才能逐一消除。” 妲己问:“这破阵之人需要多少?” 喜媚:“那不确定,若是厉害的,一个人也能破,若是不厉害,前赴后继地进去也只是送死。” 妲己:“这么说来,光靠人海战术还不行。” 她轻啧一声,觉得有些难搞。她本来还想着找机会混入战场,来个战死沙场的,也算死得有理有据,可现在若是要找专人破阵,那西岐肯定不会让她去,她要如何才能找机会假死呢? 喜媚:“那姐姐便拖延时间,等到阵法扩大能卷入无辜之人时,机会自然便来了。” “难说,难说。”妲己摇头,“我今夜离开前,听到姜尚说要去求助其他同门师兄弟,若是再来几个金仙,还没轮到我上场,便被他们破了阵,可如何是好?” “啊,还会来金仙破阵么。”喜媚道,“看来这十绝阵比预想的还棘手呢。要不姐姐就想办法误导他们,让他们无法顺利破阵吧?” 妲己:“此事需得谨慎,我回去仔细考虑。” 喜媚见她似乎要走,赶紧道:“那姐姐你还会来找我么?” 妲己:“当然。战场混乱,两边均有厉害修者坐镇,我若想成功脱身,还得有你的帮助。届时我自然来找你。” 营帐外似乎响起人声,闻太师管控下的军营比当初魔家四将管控得不知严格了多少,妲己不敢再耽搁,压低声音又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迅速离开了- 姜子牙确实动用了关系,找来了同门求助。这一来便是乌泱泱一大片,毕竟听说西岐无人分辨出那闻太师率人摆的什么阵法,大家受好奇心驱使,特来一观。再者说,伐商封神乃是阐教大事,就算为了躲避封神避世不出,但同门乃至小辈因此受累,总不好再高高挂起。 杨戬站在人群最后,板着一张脸,仿佛根本听不见玉鼎真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是怎么了?”玉鼎真人纳闷,“为师没得罪你吧?” 哪吒在一旁道:“师兄这个样子好几天了,也不是针对师伯你。他就是心情不好,倒没什么别的。” “谁惹得他心情不好了?上次从我玉泉山离开的时候还挺正常呢!”玉鼎真人道,“对了,小九站那么远做什么?同个师门的干嘛不站一起?小九,过来——” 哪吒赶紧嘘了一声:“师伯,你有所不知……” 后头哪吒在给玉鼎真人解释杨戬夜袭时误入迷阵的来龙去脉,而人群前头,燃灯道人则眯着眼睛,端详着远处阵法,对姜子牙道:“我虽未见过这十绝阵,但据我所知,金鳌岛上有十名修者,极擅阵法之术,以炼制新阵为痴,这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手笔。” 姜子牙闻言不由一喜,道:“还是师兄见多识广,师兄可知如何破解?” 燃灯道人说:“依我所见,再厉害的阵法,也有破解之策,更遑论这十阵之中并非幻境,而是实体,既是实体,找相克之物便是。”此时已过去一日有余,十绝阵已扩张许多,众人立在城头,便能清晰看见十绝阵中的景象。 “你看这一阵。”燃灯道人指着风吼阵说道,“这里面有风有火有剑,看似复杂,但实际上火势依托风势而起,刀剑亦依托风势而行,若是能找到定风之物,想来可大大破解阵中困境。” 一同前来的十二金仙之一,灵宝大法师道:“说到定风之物,我倒是想起九鼎铁义山八宝云光洞的度厄真人,他那里有一颗定风珠,我与他有些交情,这便动身去借。” “九鼎铁义山路途遥远,但我看这十绝阵扩张速度不断加快,即刻便要接临城下,再耽误不得,哪怕暂不知如何破解,也得迎难而上,我们几人如今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为好。”燃灯道人说,“子牙,你手下可有什么人可以代为跑一趟的?” 姜子牙有些为难:“这……” 毫无疑问,借定风珠越快越好,肯定不能派凡人去,但那些脚程快的修者也同时修为高深,随时都要上阵,此刻不宜离开。如此一来,那合适的人选…… “杨戬,你去一趟吧。”姜子牙道。 杨戬愕然抬眼:“师叔?!” 他万万没想到姜子牙竟然会派他去,按理来说,他是三代弟子中最优秀的弟子,也应该留在此处破阵才是,让他去跑腿,和杀鸡用牛刀有什么区别? 姜子牙劝道:“你如今这个状态……上次就是吃了阵法的亏,这一次难保阵法里又有什么,你……你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去借定风珠。你的速度总比旁人快得多,我们也放心。” 杨戬动了动嘴唇,显然并不想去做这个只是跑腿的差事。然而姜子牙的说法又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无力反驳,唯有表情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郁郁。 不知何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就连哪吒和玉鼎真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 杨戬垂下了眼。 十绝阵将临城下,连路过的风都开始变得幽咽不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尘,胡乱地飞扬着。 他一向是识大体、知分寸的优秀弟子,断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耽误大局。 “弟子领命。”他行了一礼,说道。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灵宝大法师去屋中写手信了,杨戬随行而去。 妲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再一次议论起如何破阵的人群。 没想到临打仗前杨戬居然被支了出去,这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她不仅得想办法战死,还得等到杨戬取了定风珠回来才能战死,这时机如何把控,实在是很难啊! 正文 第44章 妲己正烦躁间,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转过头,原来是黄天化和黄飞虎两个人正在角落窃窃私语。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仿佛是起了什么矛盾,但碍于环境,又不好将矛盾摆于明面上。 妲己悄悄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 她是兽,听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二人自以为压低的声音全都完完整整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原来,方才黄飞虎曾自告奋勇要去闯阵,替大家探个深浅,却被姜子牙拒绝了。他因此闷闷不乐,觉得是姜子牙还在介意他与闻太师有故交之事,所以急于证明自己,想再跟姜子牙争取争取。但黄天化却拦住了父亲,认为在毫不了解阵法的情况下贸然前去就是送死。黄飞虎却觉得死了也无妨,死在沙场上,总比缩在后方当个闲汉强,还能证明自己对西岐的忠心。 妲己转了转眼珠,微微地笑起来。 “师兄,黄将军毕竟是你的父亲,他征战多年,有自己的坚持,你又何必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妲己走近,朝黄飞虎行了一礼,“不过黄将军也不必着急,师兄他只是关心则乱,实际上还是因为在乎家人,才有此发言。黄将军若出了事,这身后的一大家子老少,可怎么办呢?” 她长得年轻漂亮,说话又温柔,黄飞虎缓了些脸色,黄天化更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叫小九你看笑话了。” “哪有什么笑话,都是家人,纵然有些争执,也是为彼此好。”妲己笑道,“这十绝阵是靠法术建成的阵,我等凡躯岂是对手,不如等燃灯师祖他们商量出个结果,看看哪个法阵相对容易些,黄将军再前去闯阵也不迟。如此一来,既能证明自己别无二心,也能安全一些。比如燃灯师祖方才所说的那个阵,等我师父拿回了定风珠,不那么凶险了,黄将军说不定可以一试。”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黄飞虎若有所思,妲己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杨戬带着灵宝大法师写好的借物手信出来,看见门口的玉鼎真人,道:“师父,弟子先走了。” 玉鼎真人点点头,说:“你的事呢,为师听哪吒说了,不就是中了个阵法嘛,虽然被困的时间长了点,但就当是一次历练好了,没什么丢人的,别太放在心上。” 杨戬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妲己,似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飞快地挪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时间紧迫,不好耽搁,妲己看着他携哮天犬御风离去,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唇角。 趁着大家还在讨论破阵事宜,妲己借口如厕避开人群,趁机又变出了一个分身。毫无疑问,分身留在西岐,而她自己则故技重施去找喜媚。 “杨戬被派去九鼎铁义山向度厄真人借定风珠了,你去告诉闻太师,就说你观察到杨戬独自离开了,可能是另有准备,若他不想被这么快破阵,就派人在路上截住杨戬,阻挠他回西岐。” 喜媚轻嘶一声:“杨戬不回西岐,那姐姐你死给谁看?” 妲己:“能拦住他一时,又拦不住他一世。我就是要这个一时。”如是这般地解释一番,听得喜媚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姐姐放心,我一定看准时机便行动,决不会让姐姐有后顾之忧!” 妲己含笑道:“我能不能顺利脱身,就全靠你了。” …… 借定风珠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杨戬拿着灵宝大法师给的手信,顺利从度厄真人那里借到了定风珠。 归程已是半夜,杨戬速度不减,可离西岐越近,他的心情却越糟糕。他当然知道其他人都并无恶意,也从来没有人因他中了阵法而嘲笑过他,可姜师叔那句“上次就是吃了阵法的亏,这一次难保阵法里又有什么”却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比起旁人的误解,他更难受的是自己的遭遇无法宣之于口。他们都以为他只是因为天之骄子的神话被打破,受了挫败,所以不甘不平而已,甚至因此怕他迈不过这个槛,重蹈覆辙,所以不敢让他再上战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输不起,而是恼怒于那妖女的无耻行径,恼怒于自己的无法摆脱,乃至于影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哮天犬,你那个时候,当真闻不到其他人的味道吗?” 没头没尾听到杨戬这个问题,哮天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不由讪讪地低下了头。 杨戬:“你说如果再回五夷山,五夷山上还会留有她的味道吗?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正喃喃自语,哮天犬却忽地竖起了毛,身子伏低,喉咙里发出咕噜低吼。 杨戬眯了眯眼,不知何时,远处漆黑的天幕竟像是重新亮了起来,明明是深夜,可却隐隐透出病态的、暗红色的天光来。 他心中一沉,御风速度更快,随着他的不断逼近,西岐城的轮廓也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而那片暗红色的天光也开始逐渐清晰——原来,那不是什么一片天光,而是十绝阵联结在一起后,将西岐城包裹起来的阵法宏光,甚至能透过宏光,看见附近空气里微微变形的万物。 目之所及,处处是扭曲膨胀的线条,就仿佛覆盖着一层无形的热浪一般,然而周身的温度却不见上升,反而时不时飘来一阵冷风,砭人肌骨。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不明碎屑擦身而过,闪着微小但奇诡的光,不知是从哪个阵中飘逸而出。 杨戬握紧手中的定风珠,正欲全力冲进西岐城时,面前却闪现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猛地刹住身子。 来者有些眼熟,若没认错,应是闻太师的麾下。他微微眯起眼睛,金光一闪,三尖两刃刀已握在掌中。 …… “西岐逆贼!不思君恩,无故造反,为天下所共弃!太师给尔等机会,如今战书已下两日,却未见破阵之人,莫非是怕了不成?若是怕了,不如早早投降,免受苦楚!” “阐教鼠辈!十绝阵已成,尔等若还有半分血性,便入阵来战!” 城下叫嚣声不绝,哪吒被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攥紧了乾坤圈叫道:“师叔!让我去会会他们!都到这个时候了,若不去试试,怎知如何破阵!” 说罢,不等姜子牙发号施令,人已如一道流星,冲入了阵法之中。 妲己歪了歪头,看他所冲之处,红光涌动,应是红砂阵无疑。此阵内藏红砂三斗,看似红砂,实为利刃,若擅自冲入,风雷激荡,飞砂伤人,稍有不慎,便容易碎成齑粉。 果然,哪吒一踏入阵法,原本还算安静的阵法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发出一阵阵模糊的咆哮,哪吒的身影化作一个小点沉入其中,所过之处,风雷皆鸣,雷震子见势不妙,立刻跟上去相助。 燃灯道人问:“杨戬还没回来吗?” 姜子牙皱眉:“尚未。按理来说,以他的速度,应该差不多回来了才是。” 燃灯道人:“这十绝阵互为依辅,若是有阵被破,其他阵失了辅助,也会稍有削弱。原本想着由易到难逐个击破,但如今看来,也确实不好再拖延。哪吒那阵凶险异常,我等须得将其他阵速速攻破,才能缓解哪吒压力。” 姜子牙:“也罢。” 战术既定,几名金仙先后跃出城楼,奔赴各处阵法之中。 黄飞虎也想冲出去,却被黄天化一把拉住:“父亲!” 黄飞虎看着愈来愈近的十绝阵,焦躁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让我龟缩在此吗!” “去破阵的都是金仙!你难道还能和金仙相比吗?” “你那两个师兄不也去了?休要拦着我!” “我们至少等杨师兄把定风珠送回来吧!” “再等下去,城门都要被吞了!” 正争吵间,忽听一士兵叫道:“那是什么?” 一片混乱中,远远看到一个黑点穿过飞沙走石,凌空狂奔而来。 “是哮天犬!”玉鼎真人脱口而出。 他一跃而起,一把接住踉跄的哮天犬,焦急道:“怎么回事?” 只见它原本油亮的黑毛已被污渍和泥尘打湿,黏成一绺绺,虽未受什么伤,但明显精力消耗颇多。饶是如此,它在见到玉鼎真人后也立刻汪汪大叫起来,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来,不断地往来路回望。 “杨戬怕是出事了!”玉鼎真人眉头紧锁道,“我去看看!” 黄天化不由愣住,心中猛地一坠。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闻太师等人不仅布下十绝阵,正面消耗他们的力量,甚至还额外预留了人手,专门截杀他们的后援! “师祖等等!”妲己高声叫道,一把拉住玉鼎真人的衣角。 玉鼎真人扭头瞪着她:“你干什么!” “带弟子一起去吧!” 危急关头,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原因,然而眼中的焦急情真意切,玉鼎真人也没空再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只得二话不说把她往半空中一拉,带着她和哮天犬一起飞往杨戬所在的方向。 正文 第45章 “看到了吗,定风珠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拿到!与其在此等死,不如杀进去,能延缓一时是一时!就算是死了,也好叫后来人知道这阵里都有些什么!”连日来的憋闷,与得知杨戬出事的危机,彻底点燃了黄飞虎的情绪。 他没等众人反应,召来坐骑五色神牛,五色神牛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带着他朝一头扎进了风吼阵中。只见黑风卷起,剑刃如风,风如剑刃,黄飞虎手提金錾提芦杵,周身辉光涌动,第一次在西岐众人面前,显示出他作为昔日殷商武成王的悍勇来。 “父亲……哎!”黄天化别无选择,追着黄飞虎,也跳入了风吼阵之中。 西岐城往北一处山谷中,阴风流窜,砂石飞滚,杨戬三尖两刃刀挥舞如轮,护体金光耀眼夺目,但在多人围攻猛势下已明灭不定,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慢。他身形虽稳,却也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杨戬!交出定风珠!”一人吼道。 杨戬冷笑一声,手中挥刀速度不减:“不过是一颗珠子罢了,竟让你们看重至此,莫非这阵法如此脆弱,光靠一颗珠子便可破阵?” “休得猖狂!”对方大怒,举剑而下,如长虹贯电,撞在三尖两刃刀面上,发出刺耳的鸣音。 “这么多人打一个,还要不要脸!” 只听一声怒喝,一道清气流转而来,破开污浊阴风,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却又如罡风一般,精准无比地将围攻的几人掀翻,又在杨戬面前消弭不见。 “师父!”杨戬精神一振,压力骤减,然而当他看清玉鼎真人身后之人时,却又猛地沉了脸色,“你带她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刚被玉鼎真人冲开的几人已迅速翻跃而起,分头行动,一股继续纠缠杨戬,一股则直奔玉鼎真人。 “她硬要跟来,为师有什么办法!”玉鼎真人叫道,拉着妲己左躲右闪,“你以为带着个拖累很容易吗!” “师父!”隔着粗粝的狂风,妲己眯着眼,望着杨戬的方向叫道,“他们已经在破阵了!快把定风珠给弟子!” 铛!杨戬举刀交锋,电光四溅,刀气灼然。 他看向妲己,然而浓云翻滚,黑气四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猎猎飞舞的衣角。 他很想问她这种时候来添什么乱,然而此时绝不是废话的时候,她说其他人已经在破阵,那想必十绝阵已到了非破不可的时候,他们久等他不至,只得按时行动。 杨戬看准时机,一个抽身飞到玉鼎真人身边,将定风珠塞到了玉鼎真人手中:“此珠须以法咒催动,‘乾坤巽息,八风归寂’,师父切记!” 他长刀一扫,格开意欲来夺的敌人,掌中迸出金光,又再度与那几人缠斗在一处,不让他们阻挠玉鼎真人和妲己。 玉鼎真人刚回身看了他一眼,便听身后妲己叫道:“师祖!师父上次受创未愈,已与他们纠缠多时,再斗下去只怕真的要出事!不如您留在此处助他,由弟子携定风珠回去!” “你?”玉鼎真人拧起眉来,“你连飞都不会飞——” 不,等一下,她确实还未习得飞行之法,但此处离西岐城已不算太远,只要他算准距离和方向,便可以…… “师祖!”妲己催促道,“你难道真的放心留师父一个人在此地吗!姜师祖当初就是怕师父心境不稳,贸然动手恐有后患,所以才派他去取珠的啊!” 也许是劲风太猛,也许是腥气太重,玉鼎真人被她催得脑袋疼,脱口道:“你一个人可行?” “只要师祖相助,自然可行!”妲己坚定道,“方才的法咒弟子也记住了,定会转告他们!” “好胆量!合该是我的徒孙!”玉鼎真人将定风珠交到她的手中,并起双指,手腕一旋,妲己脚下便有云絮快速聚拢,“去!” 云朵陡然拔高,载着妲己向南冲去,妲己伏倒在云朵之上,紧紧抓住了手里的定风珠。 “哼,区区殷商也不过如此,十绝阵摆得声势浩大,却要这么多人来对付我徒儿一人!”玉鼎真人手中扇面一合,扇骨敲在对方一人剑脊之上,震得对方猛一趔趄。 “师父!”杨戬愕然,“你怎么回来了!” 他遽然回头,看到乘着白云远去的妲己,不由急道:“你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回去!” “我与她一路上过来都没有埋伏,该埋伏的早就埋伏在这儿对付你了!”玉鼎真人道,“你放心,她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咱们速战速决,解决了这几个腌臜,便回去破那十绝阵!” 哮天犬嗷的一声,扑上前*去,咬住一人裤腿,顿时鲜血四溅。 杨戬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专心致志解决起眼前人来。 妲己趴在云头上,回头望了一眼,见杨戬和玉鼎真人还在原地与那几人打斗,浅浅松了口气,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起手里的珠子来。 原来这便是定风珠,通体青色,莹润半透,入手温润舒适,即使当个赏玩之物,也很不错。 她抬手,将法力注入定风珠之内,轻声念道:“乾坤巽息,八风归寂。” 话音刚落,她周身的气流突然悉数消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趴着的云头便如失了托力一般,带着她直直地坠落下去。 妲己大惊失色,赶紧自己将云头手动升了起来,随后收了定风珠内的法力,周围这才重新出现涌动的气流,听到呼啸的风声。 妲己:“……”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见杨戬和玉鼎真人的身影了,想来他们也没有发现自己这里的异常。 好险好险,再也不乱玩了。她收起定风珠,老老实实地驾云往西岐城赶去。 等到她落地之时,这西岐城的景象已经比她离开时更为混乱。 明明应该已是白日,可漫天风沙,遮天蔽日,她眯着眼,以袖挡风,几乎看不清人都去了哪里。张嘴想喊,却吃了一嘴沙子。 “小九!” 她回过头,看到勉力立在城头上的姜子牙。 “姜师祖!”妲己连忙奔去,“弟子把定风珠带回来了,其他人呢?” “这十绝阵本身的扩张速度就在不断加快,加上破阵之人若是负伤,阵法吸收了力量,还会变得更加凶险。”姜子牙道,“我让凡人将士们都躲起来了,其他能去破阵的也都去破阵了,你如今虽带了定风珠,可是送不进去啊!玉鼎师兄和杨戬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妲己道:“师父被敌人缠住,玉鼎师祖留在那儿帮他了!” “实在是祸不单行!”姜子牙咬牙道,“这样吧,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亲自把定风珠送进去!” “不行,姜师祖是丞相,是统帅,须得在外坐镇,岂可亲自入内?”妲己道,“还是弟子去吧!” “你去干什么?你根基不稳,还是个凡人——小九,小九!” 妲己才不听他的呢,走完流程,直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义无反顾地钻入了风吼阵之中。 一进风吼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天地皆已变了模样。 如果说阵外只是混乱,那阵内便堪称恐怖。 灰黑色的罡风接天连地,千万把闪着锐光的利剑随着风势疯狂盘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飞沙走石密如雨雾,一旦接触到飞刃,便会瞬间被切割成粉末。与此同时,还时不时天降火球,四处点火,烧得这阵法之中,热浪滚滚。 黄天化站在阵眼中央,极力撑开护体金光,死死地护住他和黄飞虎以及五色神牛。黄飞虎在神牛背上左冲右突,挡下了不少飞剑碎石与火球,但在这通天彻地的威力面前,人力渺小如斯,若非黄天化全力护持,恐怕早已被撕碎。然而,从另一层面上来说,若没有黄飞虎在极力对抗,这风吼阵的扩张速度恐怕还会更快些。 一片火光之中,他们还在全神贯注地应对阵法,并未发现妲己的到来。 妲己转过身子,仰起头,看向自己来时的入口。 那入口已经缩小,非破阵不可出,但还能依稀看见外界的情况。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一道熟悉的金光出现在天际时,她才翘起了唇角。 她收回目光,直起身子,朝阵眼中的黄天化高声叫道:“黄师叔——” 黄天化和黄飞虎齐齐望了过来,黄天化看清是她,不由大惊:“小九!你怎么来了!” 妲己高举起手中的定风珠:“定风珠——” “你别动!我过来!”黄天化叫道,随即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道:“你去吧,我能撑!” 妲己便看着黄天化离开了阵眼,朝自己急速飞来,留黄飞虎一人在阵眼中央对抗。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这风吼阵在十绝阵中并不算是特别难的阵法,只要站在阵眼上,便能控制住那些飞剑流火的范围,不让它们四处乱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住阵法的扩张。黄天化父子也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坚守在阵眼上不挪窝。 但她现在是凡人,如果由她接近他们,势必会在半路遭到阵法的攻击,所以还不如由黄天化来找她。 眨眼之间,黄天化已赶至她面前。 妲己将定风珠塞到他手里,急急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以此法咒催动,便可定风!” 黄天化来不及表露出任何担忧或喜悦的情绪,只下意识接过定风珠,一边注入法力,一边念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 他抬起头,呼啸的狂风并未止歇。 他面色微变,定了定神,再次念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 趁他念咒的时候,妲己抬起一只手,手指一弹,不远处一枚降落的火球忽而变了方向,直直朝着黄飞虎背后射去。 没了黄天化的保护,黄飞虎的抵抗顿显颓势,他来不及反应,便连人带牛被撞飞出去。 阵眼失了压制,漫天飞剑流火顿时像乱舞的群魔,开始大肆扫荡。 黄天化急得汗都滴了下来,大声重复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 “黄将军!” 忽听妲己失声尖叫,黄天化猛地扭头,看到命悬一线的父亲,本能地要冲过去,却忽听身后刺啦一声—— 一切像是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可一切又像是被无限放慢的画面,每一瞬的变化都清晰入眼。 他看见一道凝练尖锐的剑刃,携着刺痛耳腔的啸音,穿进小九的后背,又从她的胸口穿了出去。 她僵在原地,眼神甚至还停留在远处的黄飞虎方向,脸上的惊慌很快变为茫然。她慢慢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口——她是穿了盔甲的,护心处的甲片更是特意加厚过,然而在这残酷的剑刃之下,再精纯的原料、再厚重的盔甲,和脆弱的布片也没什么区别。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盔甲和盔甲下的衣袍。肆虐的风沙将她的衣角磨得破损不堪,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地、无声地朝着粗糙不堪的大地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黄天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直到一声撕心裂肺、饱含着无限惊痛的悲哮,狠狠撞入了他的耳膜—— “小九——!!!” 在她倒地的前一瞬,一双手用力地托住了她。 黄天化如梦初醒,哆嗦着抬起头,看着面前目眦欲裂的男人,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师、师兄……” 另一个身影随即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玉鼎真人劈手夺过他手里几乎握不住的定风珠,以最快的速度注入法力,疾声念道:“乾坤巽息,八风归寂!” 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一样。 风停了。 正文 第46章 “愣着干什么,去救人啊!”玉鼎真人一把拎起黄天化,声色俱厉。 风是停了,然而也只是停了风而已。飞剑依然在盘旋流窜,火球依然在不断坠落,唯一的区别,只是放缓了速度,以及视野清明了些许罢了。 黄天化看着远处摔倒在地上,正极力挥杵抵挡飞剑的黄飞虎,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撑开自己的护体金光,罩住了父亲和五色神牛。 他头晕目眩地抬起脸,只能看到玉鼎真人已经沉着脸立在了阵眼中,手中托着一只从慈航道人那里借来的清净琉璃瓶,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正在施什么法。 而玉鼎真人的身后,一大片比他身上的护体金光更加耀眼、更加牢固的金光在拼命闪烁,他垂下眼,不敢再看。 无数把飞剑撞在杨戬的护体金光之上,发出清脆的折落声。 他跪在地上,手臂托着妲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儿,但细看之下,却又分明能发现他正颤抖得厉害。 他从未觉得她如此轻过,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口气就能吹走。 他也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憎恶自己的无能。 如果不是因为他中了那妖女的算计,他就不会心境受损,也就不会被姜师叔派去借定风珠,那她也就不会跟着师父来找他……抑或是,即使她跟着师父来找他,如果不是师父担心他心病未愈,要留下帮他,那她也就不会一个人冲进阵里……再不济,哪怕他动手的速度再快一些,赶路的速度再快一些,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 西岐危在旦夕,多亏师父协助,才总算彻底制服了拦路的诸多敌将,而他一想到她一个人带着定风珠回去,不知顺利与否,又不由躁怒不安,情急之下以严刑拷问出了风吼阵等阵的破解之法,才终于重返西岐。 他以为他落地的时候能看到她,没想到只从漫天飞沙里得到了姜师叔的一句“她自己入阵去了,我没拦住”。 他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还在寻慈航道人借法宝的师父,便急急纵身入了阵中。 他知道阵中凶险,但还心存侥幸,毕竟若是破阵的人死了,这十绝阵便会汲取他们的力量,变得更加壮大,可当前的风吼阵并未有明显变化,说明里面的黄天化和黄飞虎并无大碍,有他们在,再加上有定风珠,小九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他没有想到,他入阵后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飞剑洞穿了她的身体。 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的动作比思想更快,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接住了她,而她的鲜血,也染红了他的衣摆。 “小九,小九……”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怀里的少女,声音嘶哑而颤抖。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触碰她,可又不敢。 怀里的少女忽然轻搐了一下,她费力地抬起手,攀住了杨戬的衣襟,微微仰起脸来。 “师、师父……”她轻声开口,“对、对不起……” “别说话了!”杨戬红着眼道,“我带你出去找人疗伤!” 她受的不是普通的外伤,而是带了阵法伤害的伤,那穿心一剑并不是结束,留在她心口处持续燃烧的隐雷微火,才最是致命。 他治不了。 “不,不,等等,师父……听我说……”她像是忽然焦急起来,睁大了眼睛,哀切地望着他。 杨戬从未见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不由心口一窒,停住了动作。 “是我听错了法咒,不关黄师叔的事,而且……而且他一个人要看顾两个人,实在分身乏术……你,你不要怪他……咳咳……”她说得太急,乱了气息,咳嗽之间唇角溢出淡淡的鲜血。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我没怪他!”杨戬哑声道,“你听话,什么也别说了,我带你出去。” 他将她打横抱起,她脆弱而纤细的脖颈晃了晃,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踉跄着起身,转头看向阵眼中央的玉鼎真人。 清净琉璃瓶高悬于空,正在将这一方混沌天地慢慢净化。随着飞剑的减少,雷火的消逝,他们来时的入口也终于再次显现在半空,扩散开去。 杨戬抱着她,头也不回地飞身而出。 然而风吼阵虽破,还有许多其他阵法未破,西岐城外依旧混乱不堪。呼啸的长风仍在翻卷肆虐,砂石走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师叔——师伯——”杨戬嘶吼着,死死地箍着怀中人的身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脚步杂乱趔趄。 他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喊谁。 妲己靠在他怀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除了那荒唐的一夜,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的长发不知何时凌乱地披散下来,沾染着尘土、碎砂和她的鲜血,从她的角度望去,恰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 但他自己其实并未受什么伤。 他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她。 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演下去,但这一刻,她忽然有短暂的迟疑。 她是不是对他太坏了? 她这样骗他、玩弄他,看着他被她骗得团团转,看着他被她玩弄得手足无措,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和那些想要窥视她、研究她的道人不一样,也和那样厌恶她、畏惧她的妖怪不一样,他和她并没有什么过节,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最初在五夷山上,他抢了她的披风而已。 是她非要招惹他的。 但她偏偏还想要对他更坏一点。 她注视着他惊惧的神情,心里除了迟疑,竟还有一丝喜悦与满足。 不是因为即将迎来自由,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如此害怕失去她。 原来这就是被珍重的感觉。 帝辛会这样待她吗?不会的。没了狐媚之术的蛊惑,他只会想杀了她。 周身忽然又卷起一阵罡风,尖锐的沙子钻进了妲己的眼睛,她眨了两下,忽然清醒了许多。 噢,杨戬也是一样的,没了小九的身份,他也只会想杀了她。 杨戬珍重的是小九而已,不是她。 那一丝喜悦与满足消散了,她不再沉迷于欣赏杨戬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声若游丝道:“师父……” 杨戬立刻紧张地低下头:“怎么了?你不要害怕,没事的,很快就能治好……” “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配当你的师父,是我保护不了你……”杨戬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彷徨地左顾右盼,“你再坚持一下……” 妲己用力地拉了一下他的衣领,断断续续道:“不要找了,师父,放、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可当他与她对视,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时,他的心猛地一颤,抱着她,缓缓跪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师父……”她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你不要自责,这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天……我曾想过要跟你坦白,可是后来都没了勇气……” 四周的风吹得愈发狂烈了,他将她圈在怀中,紧紧地护着,低下头,努力想听清她说什么。 “我不敢坦白,是因为害怕你知道之后,就不再愿意当我的师父……我想,与其去试探一个未知的结果,不如就好好地当师徒……但是,我现在……看到师父这般,又后悔了……我若是早点告诉师父,师父也就不会被困扰这么久……咳咳……” 他攥住她的手,惊觉她的手竟是那么寒凉,刚想说话,却又被她打断。 “好在,现在也不必再纠结了……师父,可否闭上眼睛,再靠近我一点?我有个秘密……要说与师父听……也许师父会不高兴,但……临别之际,我不想再撒谎了……” 她微微地笑起来,沾了血的唇角竟衬得她分外靡丽。 杨戬的心开始狂跳,他想让她不要再说那些晦气的话了,可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样期待,甚至连眼中都有了光彩,他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听从地俯下身,几乎贴在了她的脸旁,轻声道:“小九要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抬起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我让师父闭眼,是因我心不正,不敢直视师父,亦不想让师父看到我这般作态。”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飘忽的,像一阵絮烟。 心跳得愈发猛烈,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明明睁着眼,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是那般虚弱,可偏偏此刻却用力地盖住了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她手心里来回地颤动,又因挤压,折转回刺到自己的眼皮上,引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与疼。 没来由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本能地感到发麻,更罕见地感到惧怕,但究竟在怕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他刚启唇发出一个音,便觉唇上一凉,所有的气息都被堵了回去。 不仅是凉的,还是湿的,不仅是湿的,还是软的。 锈一般的腥味在鼻尖弥散,偏偏又有一股微弱的生气,渡进他干涩的唇中。 他脑中轰然一声,什么也不剩了。 “师父,那一夜,我很高兴是我。” 她贴着他的唇瓣,平静而清晰地说着。 而他只觉得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教他摇摇欲坠。他的耳中嗡鸣不止,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也仿佛被抽去了,此时此刻留在这里抱着她的,不过是一具空荡的躯壳。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相府,我藏在城楼下,一直在观察夜袭的动静……可我等啊等,却一直没等到师父的行动……我实在担心,便自作主张,按照师父先前告诉我的路线,去林中找师父……” “我找到师父的时候,哮天犬已经昏迷,而师父则一个人躺在地上,表情痛苦至极……我想问师父怎么了,可师父看到我……却让我滚,还想要杀我,只不过都没成功,甚至看到我靠近,还以自残威胁我……” “我不知道师父究竟是遭遇了什么,但我太害怕了,我就抱住了师父,说我绝对不会离开师父的……后来,后来……”她的语调竟有些轻快起来,“我不是被迫的,而是心甘情愿的,也并非是出于舍身救人的善意……而是……我早就对师父心怀不轨,只是从未敢宣之于口罢了……可我虽是自愿的,师父却并非出于本心,我不知第二天该如何面对师父,所以事后见师父无恙,慌乱中便抛下师父独自回去了……” “所以,师父,没有什么妖女,都只是我而已……或许确实有人在路上设了埋伏,让师父中了什么迷毒,但我知道,真正导致师父心病的,是那个妖女……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鬼迷心窍,咎由自取……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还请师父……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她如释重负,轻轻地笑了起来,而他却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他应是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未变,然而他却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了。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感到有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将他的魂魄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落在他的灵台之上,缓慢而反复地切磨着。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质问她怎好用这种事情玩笑,可他连掀开她的手掌的力气都没有,更是失去了组织字句的能力。 “好想……好想再说点什么,可是来不及了……我、我走了,师父……你好好保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缥缈梦境,听不真切。 等到他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眼前已经重新恢复了光明,而他怀中空空,只余流窜的狂风。 正文 第47章 “师兄怎么样了,还是不肯出来吗?” “他不是不肯,是根本不理人啊!说什么都像没听见一样!” “要不……要不让黄师弟去和他说说话吧?” “你疯了?黄师弟自己最近都浑浑噩噩,你让他们两个凑一块,是嫌事情不够大吗?” “那就让玉鼎师叔去陪着师兄吧,不然真怕师兄想不开。” “玉鼎师叔也很忙啊,还有各种善后的事要做,师兄不在,只能他干了。” 哪吒和雷震子站在屋前,对视着,俱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距离小九出事已经过去了快十天,这十天里,十绝阵彻底被破,而杨戬也像是彻底崩溃了一般,守在小九昔日住的屋子里不肯出来。 哪吒和雷震子待的是最为凶险的红砂阵,也是最晚从阵里出来的,当他们听说小九死于风吼阵的时候,两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出阵的时候,杨戬已经把自己关在小九的屋子里很久了,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不见,甚至连哮天犬都被他关在了门外。他也不借酒浇愁,也不哭天抢地,到了夜里也不点灯,就像个木头一样,长在屋子里生了根,要不是大家亲眼看着他进屋,都得怀疑这屋里根本没有人在。 听说小九是死在杨戬怀里的,甚至因为她是凡人,受到的伤害太深,连具尸身都没留下。大家发现杨戬的时候,他因受到的刺激太大,甚至还吐了血。 按理来说,凡人虽死,但魂魄仍在,会进入地府往生轮回,可不知为何,大家搜遍了周围,也没有搜到小九的魂魄。 应该是魂飞魄散了。以十绝阵的威力,也不奇怪。 但大家都已经放弃了搜寻魂魄,杨戬却还像疯了一样地在四处搜寻,后来是十二金仙联手摁住了他,把教中的法宝魂灯拿出来,让他对着魂灯报小九的生辰八字,看看小九的魂魄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杨戬报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问过小九的生辰八字,她也从来没有说过。 然后他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了封神榜,抓着姜子牙非看封神榜不可,姜子牙被逼无奈,只好把封神榜打开给他看,上面并没有小九的名字,更不会收有小九的魂魄。 至此,他终于安静下去,把自己关进了小九的屋子,再也没出来过。 说句实在话,小九之死,哪吒和雷震子固然也感到伤心难过,但还不至于到悲痛欲绝的程度。 更何况……看杨戬这般反应,似乎也并不像是单纯的“悲痛”。他好像根本不能接受小九的死,小九一走,他就跟抛却了师门差不多,不,也不单是师门,他好像连自己都抛却了,忘了自己三代首座大弟子的身份,忘了自己来西岐究竟是要做什么,只知道小九,没了小九,好像其他的一切也都没了。 这……正常吗? 以哪吒对杨戬的了解,说句不敬的,倘若这次出事的是玉鼎真人,杨戬都未必会变成这样。他在最初的悲痛过后,肯定立刻会拾起自己责任,带领大家找敌人报仇雪恨,并继续完成师父未竟的意志。他会把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带着师父的遗物回到玉泉山去,长久相伴。 反正不会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算了,我们走吧。”雷震子说,“赵公明那三个妹妹不好相与,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开战,得早做准备才是。” 在杨戬未参战的这几天里,其实还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闻太师见十绝阵陆续被破,又去请了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支援,结果有一散人陆压云游至西岐,被大战吸引,留下相帮。有他相助,姜子牙成功射杀赵公明,又替西岐除一大患。 只不过,赵公明有三位义妹,人称三霄娘娘,兄妹四人感情甚笃,听闻义兄死于非命,三霄大怒,非要报仇不可。 这几日,玉鼎真人也是替了杨戬的角色,在忙活此事。 哪吒一边离开,一边小声问雷震子:“你见过师兄这样吗?” 雷震子摇头:“当然没有。这都不像师兄了。” 哪吒:“说起来,师兄收徒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若是再把之前的日子算上,那他们相识也不到一年。师兄为她至此,实在令我吃惊。” 雷震子难得敏锐了一回:“什么意思,你觉得师兄的反应太过了?” “我只是觉得这不像是师徒之间的反应,或者说不像是师兄该有的反应……” “凡人失去至亲,也不过如此了。”雷震子道,“你莫非是觉得……师兄对小九,不只是师徒情谊那么简单吗?” 哪吒却道:“其实你也觉得师兄对小九的态度很古怪吧,但如今我说的是正事,纵然师兄对小九真有什么男女之情,我也依旧觉得另有问题。” “什么问题?” “小九是死于殷商的十绝阵,就算师兄不追究黄师弟,但他怎么可能不追究殷商呢?十绝阵都破了,他都没来问我们一句那设阵之人是死是活,这合理吗?” 雷震子嘶了一声:“那……谁知道,说不定是……已经根本没心情管别的了……”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杨戬静静地坐在地上,靠着床,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的话能传进屋子里,只是听不太清楚,但他也并不打算听清楚。他如今的心像一片平静而冰冷的湖泊,任何人任何事都掀不起一点涟漪。 他已经过了情绪最激烈的那个时间。 她刚从他怀里消失的时候,他只觉得山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巨大的荒谬感将他笼罩,他觉得她一定是在跟他说笑,是因为怕被他责怪,才躲起来不肯见他。 他想说他不会怪她的,她虽然举止很冒犯,但他并不生气,更不会因此惩罚她,她大可不必如此。她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她是他亲自从其他人手里夺过来的徒弟,他能拿她怎么办呢? 可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提醒他,她是死了,不是藏起来了,她死得很彻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世界上最恶毒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他的衣上还留有她的血迹,一大片,早已凝固干涸,连带着那部分布料都变得硬挺起来,可他始终不曾动手清理过。 他待在她的屋子里,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状态,仿佛主人依旧长居于此。她曾经一个人独自住在山野中,并没有什么被教导训诫过的习惯,所以东西也是放得乱七八糟,被子也不叠,衣箱也不整理,饰物有的收在妆箧里,有的放在台面上。 他攥着她留下的那半根麻布发带,不愿松手。曾经他看着这半根发带,终于下定决心去追她回来,可如今……如今她还会回来吗? 这几日里再也没有人在身边打扰他,他终于有时间,又或者说,终于不得不想起那些他原本不想去回忆的回忆。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她临别前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想着她留在自己唇上的痕迹。 别人以为他唇上的血迹是他受不住打击而吐的血,绝不会想到,是她胆大包天,蒙住了他的眼,留给他最后的心意。 他从未想过,她对他竟然是这种心思。 但他也从未想过,当她对他做下这有悖伦常的事情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怎可如此”,而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就像是晨曦终于破开了夜雾,春水终于凿透了冰层,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在他心头一掠而过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去西岐的路上,她会不惜伤害自己,放血替他疗伤;又为何会自作主张,看准他的尺寸,替他买好一整套新的衣装;为何她听说他被花狐貂吃了,会不顾安危地跑到敌营去找他;为何清虚师叔会说,她跟着自己去青峰山的路上,并不快乐;为何夜袭第二日后,她曾想多次想找他私下说话…… 原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喜欢他而已。 他们初次相遇时,她牙尖嘴利,上来就打,可后来在他身边待久了,竟也和普通女子没什么差别,甚至还有些乖巧温婉,不是因为她转了性子,只是她喜欢他,所以甘愿讨好而已。 而哮天犬的鼻子也没有出问题,在不该闻到小九的地方,它闻到的,的确是小九的味道。 他的幻觉也不是幻觉,他不是看见所有女人都会生出乱心,只有看见她才会。 不是因为他对她生出了歹心,而是因为,那一夜,原本就是她。 妖女确有其人,是五夷山上与他抢夺披风的人,是那一夜再次出手伤了哮天犬的人,更是故意设下阵法围困他的人,却唯独不是与他缠绵了一夜的人。 只是那时他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感官混乱,所以才会想当然地把二者混为一谈,连身体都认出来了的人,他的头脑却没有认出来。 但,他也并非无辜。 从哪吒到玉鼎真人,那么多人都说她拜师动机不纯,他都予以否认。难道他当真没有过半丝怀疑,相信她拜他为师,只是为了一个无稽*的预言吗?他否认的究竟是她的动机,还是“明知她的动机,却还是要收她为徒”呢? 他将自己立于制高点之上,所有质疑他与她关系的,都会统统被他评判为“玩笑”或者“肤浅”,他维护的究竟一段简单的师徒关系,还是想把他们的关系维护成简单的模样呢? 他会牵她的手,摸她的额头,任由她睡在自己的怀里,许多女师父女弟子都未必会有的亲密举动,他们却有。 而他却还在说着,问心无愧。 可有谁真的认真追问过他的心吗?他又当真无愧吗? 玉鼎真人说她的年纪都能嫁人生子了,他那时想的是什么呢?想的究竟是“以她天赋应当修炼大道,怎可耽于世俗情爱”,还是“她怎可离开自己,去嫁人生子”呢? 他无法回答。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她其实一直都是那个她,和初遇的样子没有不同。那时的她,胆大包天,不明他的底细就敢向他出手,如今的她,依旧胆大包天,不仅与他私下行了越轨之事,甚至还敢在他清醒的时候,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再行一次。 可她为什么偏偏那么残忍。 连最后一眼,也不让他看见。 没有亲眼看见她消失,她在他心里,便会一直是那个活生生的人,会发小脾气,会耍嘴皮子,会撒娇会认错会好好学习会认真修炼,还会与他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 如今他要怎么办呢? 他想起之前的自己,便觉得可笑。 他为了找一个所谓的妖女,冷落了她那么多天,甚至故意避开,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呢?是不是正是因为他表现出了对那妖女的极大恨意,所以才让她不敢再将真相告诉他呢? 如果那时他能对她耐心一些,如果那时他能克制住自己的躁动,留下来听听她究竟想要说什么,这一切是否会有不同呢? 可惜,并没有如果。 事到如今,已没有妖女可恨,能恨的唯有自己而已。 他并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也并非不知道原本应该由他去做的许多事,现在是由其他人顶上在做。 只是他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气去做了而已。 他曾试过召出自己的三尖两刃刀,去殷商军营为她报仇雪恨,可当长刀握在掌中时,他却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原因无他,只因这刀尖寒芒,令他想起了那穿透她胸膛的冷光。 他生了心魔,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正文 第48章 朝歌王宫。 “娘娘此处好大的香味,不觉得过于厚重了吗?”申公豹一走进来便打了个喷嚏,十分不悦。 妲己靠在榻上,懒洋洋地支着下巴,一边吃着清弦喂过来的鲜果,一边耸肩道:“那有什么办法,刚刚死而复生,总得有点仪式吧。” 所谓的仪式,就是在寝殿里摆满了鲜花,挂满了香囊。 申公豹显然无法理解:“帝辛都要封娘娘为后了,这还不算仪式?” 妲己:“我乐意,申道长又不住在我的寝殿,管这么多做什么?” 距离她假死脱身已过去了十日,那天她利用障眼法伪装出致命伤情,无论是黄天化还是杨戬,都是关心则乱,根本来不及察觉异样。而她后来一边捂住杨戬的眼睛,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诛心之语,一边暗中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等到风势最大的时候,她便立刻趁乱离开,杨戬以为她是随风消散,实际上她是趁乱前往了喜媚所在的殷商营帐。 正是关键时候,殷商中人大多都聚在前线关注着十绝阵内的动向,不像喜媚,还留在营帐中等着她的到来。 她一滚上喜媚的床榻,喜媚便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结印的手势,道:“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布风布得都要累死了,一边担心被闻太师看出端倪,一边又想你怎么还不回来!” 是的,没错,西岐城里吹的那么大的风,扬起的那么多砂石,固然有十绝阵本身的缘故,却也有喜媚暗中的助力。 若不是喜媚在背后推波助澜,把西岐城搞得暗无天日,她也没那个胆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杨戬又逃跑。 好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漫天风沙都是来源自十绝阵,哪怕是亲自布阵的十天君也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缘故,压根没人怀疑是喜媚动的手脚。 妲己匆匆从床上抓了几件喜媚的衣裳披在身上,道:“我走了,你若是想留在这里吸食恶欲,便继续留着,自己小心点就是。” 喜媚吃惊:“姐姐这么快就走了?这里还有那么多恶欲没炼完呢……” “我先前已炼化过许多,足够了,不必再贪多。更何况我现在在西岐人眼中是已死之人,不可再冒风险留下。” “那……姐姐走便走,为何要穿我的衣服啊?还、还穿这么多……” 妲己叹了口气:“那杨戬养了只鼻子极灵敏的狗,认得我的气味,虽说风刮得这么大,怕是气味也所剩无几,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借你的衣服遮掩一下好了。” ——这也是她如今在宫中熏这么浓的香的原因。 说实话她自己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味道,但想着她以后又不是不出门了,万一又被闻出来了呢?不如干脆把自己腌入味算了。 她揉了揉鼻子,继续问申公豹:“申道长来做什么,莫非是有什么封后的事情需要我办?” “封后之事,岂敢劳娘娘亲自动手。”申公豹阴阳怪气,“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娘娘说自己意欲为后,夺权上位,如今看来已成功了一半,实在可喜可贺。” 她死而复生,帝辛狂喜不已,当即下令举办封后大典,要封她为后。哪怕之后十绝阵被破的军报传来,帝辛也没有改变主意。 “然而有一件事我却想问娘娘。”申公豹道,“娘娘之前说要帮我除掉杨戬这个大将的身份,究竟除在了哪里?此次破阵就有杨戬的功劳,他取到了定风珠,又打伤了数名闻太师手下,丝毫未见影响。” 妲己:“你也说了,那是破阵的时候,破阵之后,你可还听说过他的消息?” 申公豹:“破阵之后无需他再做事,如何会有他的消息?” “那可有哪吒、雷震子或姜子牙等人的消息?” “那倒是有。近日三仙岛三霄正忙着对付西岐,替赵公明报仇,他们便与三霄交战过。” “那不就行了,明明三霄也不是什么很好对付的人,他有什么道理不出来?”妲己笑了笑,“你若不信,静观其变便是。” 申公豹:“娘娘何不直言?他是受了伤无法出战,还是因为什么缘故不能出战?” 妲己:“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这个结果是你要的不就行了。” 申公豹皱了皱眉,显然对她的态度颇有微词。 妲己笑道:“申道长若再不走,过一会儿帝辛便该来了。若叫他看到你,误会了咱们的关系,可如何是好?” 申道长看出她对他的冷淡,当即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等他一走,清弦便立刻道:“姐姐,你不打算和申公豹再合作了吗?” “之前是因为我要找云中子,要找他打听妖气的事情,加上后来有分身在这里,需得他帮忙打掩护,所以才三番两次地合作。但如今云中子被我重创,妖气之事我心里也有了数,更不再需要他掩护分身,还与他合作什么?生怕和阐教纠缠得不够深吗?”妲己撇了撇嘴,“杨戬痛失爱徒,这种人最容易走极端,我可不想再招惹。” 清弦笑道:“姐姐明明刚回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同我说‘什么真君,不过尔尔’,怎么现在忽然泄气了?” 妲己:“我不过是这几日静下心来又仔细想了想,阐教干的是封神之事,事涉天地,我进去掺和一脚,实在容易引火烧身。到这里便可以了,即便是为了恶欲修炼,也是适量即可。这人间战争隔段时间便会发生,恶欲永远取之不竭,我实在没必要为了急于求成,以身犯险。” 说人话就是,她将杨戬狠狠玩弄一番,现在有点心虚了。 咳,这也是她跑得那么快的原因,杨戬只是抱着她找人疗伤,那模样便开始让她反省自己的过分之处,她若是不跑得快点,真留下看他痛失爱徒的反应,说不准她就要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呢。 毕竟即使是回到朝歌的这几日,她夜里睁着眼睛,身边躺着帝辛,脑子里也还是依旧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象,她走了之后,他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今天申公豹说没有他的消息,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更加忍不住去想各种各样的可能。 他会为她哭泣吗?会为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吗?他不出战,阐教其他人不会对他有意见吗?他若反应太激烈,其他人不会猜疑他们两个的关系吗? 唉,算了,她到底为什么要想这些,明明他们以后再无瓜葛,也最好再也不要遇见,她想这些毫无用处。 清弦:“姐姐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归隐田园了?” “倒也不至于。”妲己说,“我还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见到邓婵玉,能仔细研究她手里五光石的时机。”妲己按了按额角,尽力让自己严肃起来,“她那五光石玄妙得紧,能吸收妖气,还能让妖爆体而亡,听起来也不像是个人造的法宝,说不定真于我有用。”- 然而在见到邓婵玉之前,她先听说了杨戬的消息。 那天是她的封后大典,帝辛不顾前线作战的将士和群臣的非议,为她举行了盛大的仪式。 仪式中,她看见风尘仆仆赶回来,远远站在屋脊上望着她的喜媚,眯了眯眼。 当天夜里,她把帝辛放倒,让他一个人睡在床上,自己则与喜媚和清弦到了偏殿说话。 “你怎么回来了?”妲己问她,“你不是要留在西岐,继续利用两军交战吸食恶欲吗?” “那些修道之人一旦动了恶欲,确实极为有用,在那儿待一天,都比在朝歌城待一个月强。”喜媚道,“不过我觉得姐姐说得对,见好就收,不能心生贪念,反倒赔了自己进去。” 妲己:“发生什么事了?” “三霄娘娘为报义兄赵公明之仇,在西岐城下叫阵。因那三霄复仇心切,恶欲尤甚,我便站得近了些,不料哪吒带着哮天犬出阵,那哮天犬不知为何突然发现了营地里的我,连三霄都不管了,直冲着我的方向扑来。我吓了一跳,就见那碧霄追了过来,要杀哮天犬,却被哮天犬反咬一口,连皮带肉扯了一块下来。趁哮天犬又和碧霄战在一处,我马上溜了。”喜媚后怕道,“我想莫不是身上残留了姐姐的味道,被哮天犬闻出来了?我便赶紧回到营帐,布了风将帐子周围吹了一遍,又把旧衣裳烧了,偷了件金光圣母的衣裳穿。” 金光圣母也是金鳌岛十天君之一,十绝阵中便有她的手笔。她的金光阵被十二金仙之一的广成子所破,自己也死于广成子手下。死后遗物无人看管,这才被喜媚偷来借用。 喜媚继续道:“等我收拾完出来,三霄与他们都战完了,听说哮天犬也被哪吒带回去了——哈啾!姐姐,你这封后大典怎弄得如此隆重,连宫里都要熏这么重的香,你就不难受吗?” 妲己咳了一声。 清弦道:“姐姐和你想的一样,她也觉得怎么换衣裳都遮掩不住,所以索性决定把自己腌成另一个味道——我都闻了十几天了,都习惯了。” 喜媚:“……” 喜媚:“姐姐,那哮天犬如此麻烦,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它?” 妲己摸了摸鼻子:“我想着……我占了杨戬那么大的便宜,若是把他的狗杀了,未免太过分。留他狗一条命,就当是我对他的答谢吧。” 喜媚和清弦都十分惊异地看着她。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所有坏事都非干不可吧?!”妲己恼怒道,“说正事!然后呢?你因为怕被哮天犬缠上,就跟闻太师辞行了?” “也不是,是那三霄战败后回营,心里气不过,便排布了一个九曲黄河阵,说是能失神损气,仙人入后成凡,凡人入后即绝。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再开开眼界,看完这个九曲黄河阵再走。谁知道……”喜媚咽了咽口水,“谁知道云霄替碧霄出头,城下骂阵,见西岐出来破阵的人中没有杨戬,便骂杨戬小人作派,只会暗用哮天犬伤人,让他出来光明磊落地破个阵。” 妲己拧眉。 “过了一会儿,杨戬还真的出来了……他都消失好多天了……”喜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虽然说不上是容光焕发,却也绝不算颓丧失意,若不是我早知他与姐姐的事情,我是绝对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的。” “啊?怎么这样啊。”清弦鼓了鼓嘴,“听起来他怎么一点都不为姐姐伤心啊。” 妲己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被云霄用混元金斗拿了,捉入了阵中。”喜媚说,“相继被混元金斗捉入阵的还有十二金仙,我看这架势不妙,他们不出事还好,万一真有个什么好歹,这阐教上面还能不管吗?于是我便跟闻太师说要回去找申道长,随后就赶紧回来告诉姐姐了。” 妲己沉默片刻,道:“你告诉我此事的目的是……?” 喜媚愣了愣,说:“当然是告诉姐姐杨戬的情况呀!姐姐难道不想知道吗?” 妲己:“他学艺不精被三霄拿了,与我何干?顺利破阵,是他幸运,若是不幸真如三霄所言,入后成凡,那也是他自己倒霉。” 喜媚啊了一声:“姐姐真不管他了?” 妲己:“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去救他?然后被哮天犬闻出来,也在杨戬面前表演一个死而复生?你当他跟帝辛一样好骗?” 喜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正文 第49章 杨戬站在岸边,浑浊而浩荡的河水从身边滚滚而过,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大地,连头顶的天光都变得黯淡阴森。他看不见来路,望不到归途,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无穷无尽的幽深。 这里是九曲黄河阵。 他本不想来的。然而哪吒在外面为难地敲门,说哮天犬咬伤了敌人,敌人非要让他出来应战,讨个说法。 他知道自己闭门不出,已经给同门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如果不是真的迫于无奈,哪吒应当也不会来打扰他。 他们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一味放纵下去。 可是……他看向自己的手,他如今真的还有能力破阵吗?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打开了房门,在哪吒惊喜的目光中,往城外走去。 原以为又是像十绝阵那样的杀阵,不料进来后却发现此处虽然看似凶险,但并不会主动攻击人,他在这岸边已经站了许久,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是要去寻找什么阵眼吗? 他淡淡地想着,可身体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浊浪黄沙,几滴水珠溅到他脸上,带来冰冷的湿意。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旋转,黄沙变成了飞沙,浊浪的轰鸣变成了狂风的呼啸,一切都似曾相识。他瞳孔微缩,只见一道滔天巨浪打来,他被卷入河底。 冷水侵入肺腑,他闭上眼,没有任何挣扎。 ——但他并不是在求死。他只是失去了与这些阵法搏斗的兴趣。 那三霄费尽心思布下如此复杂的九曲黄河阵,强行让他离开她的屋子,把他们分开,想必不是靠发洪水淹死人这么简单,这后面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在等着他,可他不想主动去寻。 是她们点名要的他,难道不是她们把所有招数都主动递到他的面前才对吗? 潮湿的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个人靠过来,贴住了他的身体,呢喃道:“带我上去。” 他猛地张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河底的光线幽微模糊,几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他脑中一嗡,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身,带着她浮上了水面。 水面上没有污浊的浪花,没有飞扬的黄沙,更没有呼啸的狂风,只有一方寂静的林地,和头顶高悬的明月。 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身体在月色下显得是那样皎洁动人,她搂着他的脖子,皱了皱鼻子,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道:“你方才弄疼我了。” 他颤抖起来,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看他没反应,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喃喃道:“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想杀我吧……不能吧……” “……小九。”他声音喑哑,紧紧地盯着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呆了一下,随即大惊失色:“师父,你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她惊慌失措地推开了他,撑着岸边的石头,极力想要逃出去,然而石头打滑,她现在又缺乏力气,见无处可逃,只能仓皇地扯住七零八落的衣裳,磕磕巴巴地说:“师、师父……你听我解释……”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心虚地乱瞟着,说:“我、弟子是因为一直看不到师父去烧粮仓,担心师父出事,才一路找了过来的……弟子没想到师父会被困在此处,看上去还、还那么痛苦……所以弟子就、就……” 她越说声音越低,已经羞耻得不敢再继续,即便是在夜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脸上腾起的红晕,连带她的身体都变得热了起来。 他伸出手,她下意识地偏了下头,仿佛是害怕他打她似的。他顿了一下,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柔软的,丰盈的,湿漉漉的。 “没关系。”他说。 “弟子知道错了!弟子对师父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任由师父责罚只求师父不要——”她猛地刹住,惊疑不定地嗯了一声,看着杨戬,“师父方才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 她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才嗫嚅着道:“师父……为什么哭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触到自己的眼角,才发现那里确实凝了一滴泪珠。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滴泪便落到了她的胸口,化入水中不见。 他自打有记忆起便没有哭过,哪怕是修炼得再苦再累,受的伤再痛再狠,也没有流过一滴泪。而今天,他终于为她落了泪。 有了第一滴,便有了第二滴,第三滴。 “对、对不起师父……你……我……你其实也不用这么宽容的……都是弟子的错……”她像是被弄得混乱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一边原谅了她,一边又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只能手忙脚乱地替他去擦眼泪。 然而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俯身吻了下来。 她如遭雷劈,僵在那儿不敢动弹,只觉得他的吻一开始还是轻柔温和,后来不知怎么就愈发狠力起来,简直就和之前不清醒的时候一样,都弄得她有点疼了。 她哆嗦着,发出难以抑制的声音,可又偏偏抗拒不了他,忍不住仰起头回应。 两个人在水中纠缠许久,直到他喘息着停下,托住她的身体,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小九。” “……嗯。”她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我们不做师徒了好吗?” 她愣住,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师父……” “与我做道侣。”他说,“我带你修炼,我们共度长生。”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傻傻地问:“师父……说什么呢?” “是我之过,是我早就想与你在一起,却又欺骗自己,只是对你有后辈之谊而已。”杨戬说,“时至今日,才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便柔和地亲了亲她的嘴唇,又问了一遍:“与我做道侣好吗?” 她用力地抿住嘴唇,嗯了一声,抱住了他。 远处响起兵戈相接的动静,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时间还来得及,把衣裳穿好,咱们去夜袭。” 她懵了:“啊?” …… 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赶上了夜袭,大败殷商。 事后他们两个是如何堂而皇之地牵着手从众人面前路过,震惊了所有人暂且不提,总之,他们两个人过得都很开心。 他依旧会教她修炼,然而现在的她却仗着有他的纵容,常常犯懒撒娇,而他难得严格一回,想板起脸来让她端正态度,也会因她主动凑上来一个偷亲而破功。 他们度过一小段极快乐的时光。 然而该来的总是会来。 闻太师再次率人摆下十绝阵,这一次他没有去借定风珠,也没有进入风吼阵,但他是首座大弟子,总有一个阵须得他去破。他让她躲起来,在外面安心等他,可当他破完阵出来的时候,却从姜子牙那里得知,负责去借定风珠的人被拦在了半路,她为了争取时间,自己去接手了定风珠进入阵中。 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飞剑,再次无情地贯穿了她的胸膛。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视野。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虚幻的幸福在这一瞬间被无情击碎,他才像是那个被千万把利刃同时刺穿心脏的人,捧着她的脸,双眼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难过……真君,你闭上眼……” 她伸出手来,想要盖住他的眼睛,可当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刹,他却猛地扯下了她的手腕。 视野重新明亮起来,可他看见的却不是一片混乱的十绝阵,而是她的屋子。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落,眼前有飞舞的细碎浮尘,还有一个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女。 少女面色惶然地问他:“反悔什么?莫非真君……不愿意引荐我入门了吗?”顿了顿又道,“是因为我拒绝了云中子前辈,让他丢了面子,所以其他前辈也不会再收我了吗? 她还举着那只光洁的手臂,不曾放下,前一刻上面还有云中子试探她时留下的剑伤,如今已被他治愈不见。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道:“有意思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杨戬咬牙,一字一顿道:“用一个已故之人,如此戏弄于我。一次两次,先是给我弥补的希望,最后又将其摧毁,反复重来,有意思吗!”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 可当故事的分岔口真的出现在眼前,当那些“如果”真的有可能实现,他的感情终究战胜了理智,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哪怕就一次,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让他感受一下,与她好好生活的时光。 他以为这个阵法是让他的精神沉溺于幻境中不可自拔,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他的□□与修为,他没有想到,这个阵法其实是要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他们的故事节点,当他以为能改变原定走向的时候,再给他当头一棒。 “说我小人作派,要我光明磊落地来破阵,可你们呢,你们又光明在哪里?要杀我便堂堂正正地动手,谁同意你们几次三番地利用她?!她不是供你们编排的对象,更不是供你们操纵的器物!”他的眼眶红得似要滴血,额角青筋突起,周身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三尖两刃刀再一次被他握在掌中,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可持刀的手指却始终不曾松开。 轰! 锋利的刀刃直插地面,溅起无数碎石。 眼前的少女如同塑像一般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飞光消散而去,与她一同消散的,还有他们所在的屋子。 浑浊的河水,幽暗的天空,无垠的荒地,再一次出现在了面前。 杨戬拔出三尖两刃刀,单手结印,意欲破阵。 复杂的金色纹路如莲花一般在周身绽开,却在即将盛放的一刹那溢出红光,杨戬一个踉跄,以刀作支,金色莲花迅速消散委顿,只余残留的些许红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闭了闭眼,按住自己的心口,将一口血咽了下去。 他习的是阐教心经,运的是八/九玄功,求的至真至清,可如今他万般杂念,心怀魔障,早已不是之前的心境。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滔天的河水再一次朝他当头劈下,将他卷入河底。 然而这一次,他再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变成了一个极为幼小的孩童,站在一个简陋但布置温馨的木屋中。一名布衣男子站在他跟前,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戬儿,告诉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杨戬愣住。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床畔坐着一名女子,女子面容姣美,腹部微隆,正含笑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头突然变得剧痛无比,他捂着自己的眉心,跌坐在地上,死死地咬住了牙槽。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自内部而生,不断地向外冲击,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目眩神昏。 当—— 一声清音骤然入耳,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如水纹般模糊消失,杨戬猛然睁开眼,清风穿身而过,灵台通透澄明。 城墙,天空,草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这里是西岐。 “命定劫数,终究难逃。可叹尔等苦修多年,如今却被削了三花五气。便赐尔等纵地金光法,回去后慢慢恢复罢。”一个声音低沉响起。 杨戬愕然起身,看到了不远处的元始天尊,和周围同样刚刚起身、形容憔悴的十二金仙。 元始天尊听到动静,朝他望了过来。顿了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哦?杨戬,你竟无事。” 正文 第50章 “梓童何时竟也爱看起军报了?”帝辛沐浴完,上了美人榻来,将妲己一搂,望向她手里的军报。 妲己道:“只是想看看前线究竟如何了。” 帝辛叹了口气,把她手里军报一合,丢到地上:“原本以为那九曲黄河阵那般厉害,连十二金仙都能拿下,谁承想他们竟搬出元始天尊救场,实在是欺人太甚!前来襄助的三霄娘娘被杀,太师败走,如今我殷商军营上下,士气大挫!” 他端详着妲己的脸色,忽而按住她的眉心,抹了一下,道:“梓童这般愁眉不展,也是在为大商忧心吗?” 妲己看向他,勉强笑了一下:“臣妾的确忧心,只是又忍不住安慰自己,这一仗也不算亏,好歹折了十二位金仙,削了他们的三花五气,而那元始天尊也不可能事事出场,如此看来,西岐能用的人也不多了。” 帝辛:“是啊,也只能这么想了。那入阵的除了十二金仙,不是还有个叫杨戬的吗?他也是颇为棘手,孤好几次都在军报上看见这个名字,出现得比十二金仙频繁许多。好在此次他也在入阵之列,以后应当就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罢。” 妲己没有说话。 “好了,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了。申道长已跟孤说了,他打算找一名师侄帮忙,据说那师侄为人机灵,虽难当大将,却十分适合当个副手用。” 妲己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师侄?不曾听申道长提过。” “好像,好像是叫什么土行孙。”帝辛道,“说是极为擅长遁地之术,此等人才,岂不适合暗杀与探听吗?” 妲己扯了扯嘴角:“闻太师屡屡兵败,大王可有想过,若是闻太师不幸为国捐躯,还有谁能接其重任呢?” “梓童怎可说这样的胡话。”帝辛皱了皱眉,显然对她的话有些不满,但他到底还是顺着她的话思索片刻,说道,“三山关总兵官邓九公,此人过去屡建大功,亦堪重用。” 妲己这才稍微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大王英明。听说他有个女儿,名为邓婵玉,英勇不输其父。若是时机合适,大王便传召他们父女入宫见一面吧。” 入了夜,帝辛在床上沉沉睡去,而妲己则赤着脚,走下床,慢慢地踱到窗边。 推开窗,清风扑面,冲淡了室内浓郁的香气。月光莹莹,照得寿仙宫的檐廊雍华光润。 “姐姐是不是不高兴?”喜*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飘到了妲己身边。 妲己抱着胳膊,斜睨了她一眼。 “我们又不是外人,姐姐与我们说说心里话,又有何不可呢。”喜媚说,“姐姐不会是在担心杨戬吧?” 清弦亦现身附和:“那军报上就那么几个字,何必看那么久。” 妲己:“是不是我最近脾气太好,才教你们敢这样跟我说话?” 清弦瘪了瘪嘴。 “主要是实在想不出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惹姐姐不高兴。”喜媚道,“以前姐姐还喜欢跟帝辛寻欢作乐,现在连酒池肉林都不去了。” “我瞧着像是帝辛失宠了。”清弦嘀咕一声。 妲己抬手,一巴掌把她拍回了原形,拎着琵琶颈,将手伸出窗外:“再多嘴就摔死你。” 琵琶弦嗡嗡嗡地哆嗦起来:“我错了,姐姐,我再也不说话了。” “哎哟,姐姐,你跟她计较什么。”喜媚伸手想来接琵琶,又被妲己一眼瞪了回去。 “我当初留你们两个,是为了有人解闷,怎么如今变成添堵的了呢?”妲己将琵琶往喜媚身上一扔,砸得喜媚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清弦连忙变回人身,摸了摸喜媚的胸口,替她顺顺气。 妲己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在窗沿边坐下,看着喜媚和清弦道:“你们说那个土行孙要是真的很擅长探听的话,是不是可以让他把军报写详细点?” 喜媚:“呃,这个,应该可以吧?姐姐想要多详细?” “至少把战后的细节写一下吧?什么叫‘十二金仙及杨戬入阵,为元始天尊所救,好在为时已晚,已被削了顶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气’?那这修道之人没了三花五气,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好歹写一下嘛!这是单纯地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呢,还是说受了重创,需要疗养呢?这不写清楚一点,知己知彼,如何为后面打仗做准备?” 喜媚和清弦面面相觑。 喜媚抓了抓头,说:“要不然直接问申公豹吧?他肯定比咱们了解这个。” “这人唧唧歪歪,阴沉沉的,我不想和他牵扯太多。”妲己说,“等问清楚了邓婵玉五光石的事情,我说不定就不在这宫里待着了。” 喜媚:“不在宫里待着了,那问军报那么清楚做什么……” 妲己一拍窗台,怒道:“那不是为了邓婵玉吗!谁知道我研究五光石要研究多久,万一她半路被西岐害死了怎么办!” 喜媚:“……” 许是她声音太大,床上的帝辛竟翻了个身,似有转醒的迹象。 喜媚和清弦赶紧原地消失。 帝辛闭着眼睛,手在旁边摸了几回都没摸到预想中的温香软玉,他自迷蒙间醒来,瞧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 “梓童?”他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还不就寝?” 妲己转过头来,在黑夜里凝视着他:“大王。”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大臣上奏所言,万一是真的呢?” “什么意思?”帝辛渐渐清醒过来,拧起眉头。 “如果有一天大王发现臣妾真的是祸国殃民的祸水,迷惑了大王,害得大王断送了殷商江山,自己也从万人之上变为普通人,甚至沦为阶下囚,大王会怎么想臣妾呢?” “你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帝辛怒道,“封后大典刚过,是谁如此不识抬举?” 妲己:“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只是臣妾想想罢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这不是为难自己吗。”帝辛道,“快就寝吧。” 他伸手想揽着妲己躺下,妲己却拂开他的手,笑了笑,眼底红光一闪:“你自己继续睡吧。” 帝辛再次沉沉睡去,妲己起身,在屋中又踱了几回步,将喜媚和清弦喊了出来。 “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妲己思忖道。 “什么不对?” “我承认,我确实有在担心杨戬的安危,总是时不时反思,当初是不是对他做得太过分了。甚至今天我还在想,如果我换一个假死之法,别做得那么绝,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重的影响,就会有能力抵御九曲黄河阵。”还没等喜媚和清弦露出古怪的笑容,妲己又迅速道,“但是我刚刚又发现,我竟然对帝辛也生出了几丝恻隐之心。”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从来没把帝辛放在眼里过,只把他当成一个合意的工具利用,可她现在竟然也会想,她这般对待帝辛,帝辛可会不甘,而殷商是否又曾有过一丝生机,却在她手里断送。 清弦听得一头雾水:“帝辛长得又不差,被姐姐调教得又好,姐姐偶尔怜惜他一下,这也没什么吧,哪里不对?” 喜媚轻嘶一声:“姐姐难道是后悔之前做的事了?” 妲己摇了摇头:“还不到后悔的程度。只是……”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我觉得,我好像不如以前心硬了。”- 杨戬立在城楼上,长风吹过他的身畔,吹动玉鼎真人摇曳的衣摆。 “为师要走了。”玉鼎真人抹了一把脸,咳了两声,苦笑道,“早知有此一遭,便不来了。忙碌这么多日,最后却被削了三花五气。唉,为师这一身功力啊!还不知修炼多久,才能修炼回来!” 杨戬垂眼:“是弟子牵连了师父。” “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等犯了红尘之厄,注定有此劫难。只是没想到这也太受罪了,还不如上了封神榜,去天庭给昊天干活呢。”玉鼎真人自嘲道,“还是你幸运,在九曲黄河阵里转了一圈,都没什么大事儿。只是你万不可掉以轻心,师尊说了,你魔障难除,经历九曲黄河阵后,更是道心不稳。须得仔细调理,切不可随意动气。万一一个不慎,走火入魔,那可就不妙了。哪吒他们追击闻仲去了,你可千万别凑这个热闹,什么打打杀杀的,现在对你不好。” 杨戬:“师父可知,弟子为何无事?” 玉鼎真人:“唔,这个……为师也不知道。这九曲黄河阵会幻化出入阵人内心最痛苦之事,先给个甜头,再给个苦头,趁人大喜大悲、毫无防备之际,削了人的三花五气。你都瞧见什么了?” 杨戬语气淡淡:“瞧见小九了。” 玉鼎真人默然半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小九……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命不好。她刚走的时候,为师看你那副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你。其实为师心里都知道,你如今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只是自我麻痹。但这种事,除了自己走出来,旁人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弟子明白。”顿了顿,杨戬又道,“然而,除了小九的事外,弟子还另外经历了一件事。” “什么事?”玉鼎真人奇怪道,“你还能有两件最痛苦之事?” “弟子瞧见一男一女,住在一间木屋中,女方怀有身孕,男方则唤弟子为‘戬儿’,问弟子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杨戬注视着玉鼎真人,“师父,他们莫非是弟子的父母么?” 玉鼎真人闻言呆滞片刻,随后一敲折扇,惊呼道:“还有这种事?你不是早就不记得他们了吗?” “是不记得了,所以阵中见了,也并不认识,只是听他们这般说话,才觉得奇怪。”杨戬望向远处绵延的山峦,深吸一口气,“可惜随后弟子便被天尊唤醒,只看到了这么一点。” 玉鼎真人:“如此……也不算坏事。你想啊,你在九曲黄河阵中经历的都是痛苦之事,就算见到的确实是你的父母,那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到此停止挺好,免得你又心生魔障。” 杨戬:“师父仍是觉得,往事已矣,既然选择了修行大道,便该忘了前尘,免得影响心境吗?” “难道不该吗?你难道真不怕自己走火入魔吗?”似乎是觉得自己太着急,玉鼎真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师只是希望你安安稳稳的,别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师父说的是。”杨戬收回目光,“弟子受教。” 正文 第51章 初秋时节,风卷清云,空天微霜。 闻太师最终不敌西岐奇兵,战死于绝龙岭。 帝辛收到军报,沉默良久。妲己问:“大王在想什么?” “太师一生忠勇,却客死他乡,实在是孤之过。”帝辛道。 妲己道:“太师殉国,百官俱恸。然军情不等人,若连大王都沉溺于哀伤之中,只怕殷商危矣。” 帝辛叹息一声:“孤明白你的意思。来人,传旨,召邓九公及其女入朝歌觐见。” …… 这是邓婵玉第一次来到朝歌。 进宫之前,邓九公便已警告过她,大王面前,收起她那一身野气,老实一点,规矩一点,免得在不知道的时候就犯了什么忌讳。 邓婵玉的确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跟着父亲进了宫,低眉顺眼,一步也不敢踏错。 虽然低着头,但余光还能瞥见附近景致,王宫之辉煌、宫人之繁多令人咋舌,邓婵玉不禁腹诽,难怪外面百姓对帝辛多有怨言呢。 唉,太师战死,也不知下一个为国捐躯的是不是他们邓家。 宫人领着他们进殿,向上首行了一礼:“禀大王,禀娘娘,邓将军父女已带到。” 还有娘娘? 邓婵玉一边跟着父亲行礼,一边暗自震惊,外面传言果然不虚,这大王对苏妃,哦不,如今是苏后娘娘了,果真宠爱异常,连这种军机要务的场合,都还要带着她。 尽管内心十分好奇苏后娘娘是不是真如传闻中一般貌美,但她还记得父亲的警告,没有胡乱抬眼,只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着帝辛和父亲说话。 说的无非是些军务交接之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正事终于聊完,帝辛便将目光放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邓婵玉身上来。 “听说邓卿之女自幼习武,如今一见,这周身气度果然与那些凡俗女子大不相同。” 邓婵玉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吧,这帝辛不会是宫里的娇花看腻了,看上她这朵野花了吧?!天啊不要啊,她宁愿死在西岐人的刀剑下,也不想老死在深宫里啊! “大王谬赞,小女顽劣,臣不求她建功立业,只求不犯什么错便好。”邓九公道。 一直没说话的妲己终于开口:“一直低着头做什么,抬头让本宫瞧瞧。” 邓婵玉心里又咯噔咯噔两声。 她又没有军衔,就是一个随军出征的普通将士而已,苏后娘娘看她做什么,难道是已经看出帝辛的意思,所以已经把她视为敌人了?不要啊,听说和苏后为敌的妃子下场都很惨,她哪斗得过苏后啊! 可是苏后发话,她也只能抬头。 这一抬头,便看清了苏后长什么样。邓婵玉自小长在军营,从没见过这样雍容美艳的女子,一时之间竟看呆了,直到邓九公咳咳两声,她才尴尬地收回目光,行了一礼:“臣女邓婵玉,见过娘娘。” 妲己笑道:“邓小姐生得这般美貌,光看容颜,委实想不到还是个将才。”她转向帝辛,“大王,臣妾见到邓小姐,心生亲切,难得有如此合眼缘之人,可否让邓小姐同臣妾去后殿坐一坐,闲谈片刻?” 帝辛:“自然可以。” 邓婵玉心里咯噔咯噔咯噔,心想自己这是要送命去啊。 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只好在父亲担忧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朝妲己走去。 妲己站起来,竟笑着牵过了她的手,拉着她进入了后殿。 一阵香风扑来,邓婵玉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打完惊觉失态,连忙道:“娘娘恕罪,臣女……臣女只是偶感风寒。” “无妨。大王传召得紧,你们这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想来都没怎么休息,请坐吧。”妲己引着她在茶案边坐下,“这儿还有些点心,邓小姐随意用些,不必拘束。” 邓婵玉沉默地坐着,看着面前的茶水点心,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苏后娘娘说得对,他们确实赶路赶得急,没怎么休息,今日又因为要面见大王,怕御前失仪,更是连早膳都没吃。 宫里的食物品相也太好了……里面不会给她下了毒吧? 见她不动,妲己挥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下,托腮望着她道:“怎么不吃?是觉得不合胃口,还是怕本宫给你下了毒?” 邓婵玉大惊失色,连忙后退几步,给妲己磕了个头:“臣女不敢!” 妲己扑哧一声笑了,道:“同你说笑呢,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与邓将军都是大王倚重之人,背负着讨伐西岐的重任,本宫一介深宫妇人,仰仗你还来不及,又怎会给你下毒呢。” 邓婵玉打小就是和男人打交道。男人,尤其是军营里的男人,直来直往,满口粗言,她还从来没有跟女人如此端腔拿调地聊过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妲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且放心,大王没看上你,本宫也不想杀你,等召见完,你就可以跟你父亲一起出征去了。” 邓婵玉满脸愕然,显然是不知道她到底怎么猜出来的。 妲己勾了勾唇,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邓婵玉这个人比她想象得有意思多了。虽是武将,看着比寻常女子厉害一些,但其实成长环境简单,导致没什么心眼,想法全写在脸上。 “吃吧。”妲己点了点桌子。 邓婵玉这才磨磨蹭蹭地直起身来,挪回茶案边,小心翼翼地拿了块果糕,咬了一口。 天爷的,这也太好吃了。他们当兵的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这帮人却在王宫里享受什么山珍海味啊! 邓婵玉悲愤地吃着。 “本宫请你来,是有个事情想跟你请教。” 邓婵玉顿了一下,放下果糕,喝了口水把残渣咽下去,又开始低眉顺眼地回答:“娘娘但说无妨,臣女知无不言。” “本宫听说,你有样十分厉害的法宝,名叫五光石,能给本宫看看吗?” 邓婵玉:“当然可以,娘娘请看。”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锦囊倒出,几颗拇指甲盖大小的圆润玉石静静地躺在手心,发出淡淡的光泽。 见妲己想拿,邓婵玉犹豫了一下,说:“娘娘当心些,这东西万一磕到身上,是十分疼的。” “多谢提醒,本宫一定小心。”妲己从她手里接过五光石,放在自己手心里仔细端详。 邓婵玉问:“娘娘要这个做什么?” 妲己道:“本宫偶然间听说了一桩旧闻,说你这五光石十分厉害,曾被敌人觊觎,还专门派遣妖兽深夜偷盗,结果那妖兽将五光石含在嘴里,不慎吞食,后来满身妖气尽数消失,最后爆体而亡。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邓婵玉说,“臣女以前只把这五光石当暗器使用,也只打过人,不曾打过妖兽,那之后才知道原来还对妖兽有这样的奇效。” 妲己:“你这五光石哪儿来的?” “家传的。”邓婵玉思索了一下,“臣女家世代习武,据说有一次祖辈打了败仗,在逃亡路上捡到这些石头,因为会发光,所以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收起来了。后来祖辈觉得这段当逃兵的经历很不光彩,决定警醒后人,就用这几颗石头当传家宝了。臣女小时候淘气,从家里翻出收它的箱子,拆了里三层外三层,发现这几颗石头,就扔着玩,结果不慎扔中了一个亲戚,差点闹出人命。臣女父亲那时一边赔礼道歉,一边觉得臣女有天分,想让臣女练些暗器,但换了好几个,都没这几颗石头趁手,父亲索性把它们给臣女使了。再后来闻太师又教了臣女几句法咒,让臣女可以时刻召回五光石,就可在战场上取之不尽。” 妲己将手轻轻合拢,只觉得掌心分外温暖,竟让她生出一种……一种在母体中沉睡的安心之感。 “娘娘……这样不冷吗?要不将它还给臣女吧?”邓婵玉纠结地问道。 “冷?”妲己诧异。 “难道娘娘不觉得冷吗?”邓婵玉说,“这五光石寒气极重,握久了便觉得冻手,所以臣女一般只在战场上用它,平时都用厚厚的锦囊装着,免得冻着自己了。” 妲己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邓婵玉渐渐发毛,她才忽而微笑了一下,松开手心,将五光石还给了她:“是有点冷。” 邓婵玉松了口气,总算拿回了自己珍重的宝贝,她迅速收好,放回衣襟里。 “你的祖辈,是在哪里捡到它们的?”妲己问道,“这么好的东西,说不定还有呢?” “有没有不知道,也没人回去找过。”邓婵玉说,“那时候臣女的祖辈不是打了败仗当逃兵嘛,就是在逃跑的时候迷了路捡到的,所以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据说当时还吓到了一只在孵蛋的雉鸡,雉鸡受了惊吓飞走了,但窝巢还在,祖辈就在窝巢里发现了这些会发光的玉石。” “……雉鸡?” “是啊,雉鸡,说是很大的雉鸡呢,没人见过那么大的雉鸡,都怀疑要成妖怪了。”邓婵玉道,“窝巢里还有雉鸡下的蛋,祖辈怕那雉鸡有灵智,会报复,就只摸走了玉石,把蛋留下了。” 妲己:“……” 邓婵玉道:“听起来是不是挺玄乎的?臣女也觉得不可尽信,或许是代代相传的时候传错了,娘娘当个乐子听便好。” 妲己揉了揉额角。 邓婵玉:“娘娘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那臣女便不打扰娘娘了。” 见邓婵玉满脸写着“快放我走”,妲己便道:“时候是不早了,你回去吧,本宫便不送了。” 邓婵玉如蒙大赦,赶紧揣着五光石告退了。 离开后殿,回到前殿,帝辛已经离去,邓婵玉瞧见父亲站在殿外走廊下,似乎正与人说着什么,她快步赶过去,正想告诉父亲自己刚才的经历,谁知转到父亲旁边,这才发现父亲竟是与一个身高不过四尺、面如土色的矮子在说话。 邓婵玉目瞪口呆,看了又看,反复确认这人的样貌,不是个小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 怎么会有男人长这么矮啊! “婵玉。”邓九公开口,“此乃土行孙道长,乃大王所荐,擅遁地之术,可日行千里,我欲封他为五军督粮使,以后大家便是同僚,你与土行孙道长见个礼吧。” 邓婵玉连忙收敛表情,正色道:“婵玉见过道长。” “邓小姐客气。”那土行孙望着邓婵玉笑,弯腰行了一礼。 他这样行礼,一个不小心会不会磕地上啊……邓婵玉忍不住想道。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努力绷住表情,不让这位大王派来的道长抓住她的把柄。 后殿。 “依我看,姐姐直接把五光石要过来得了,那邓婵玉不敢不给,我们也好慢慢研究。”喜媚说。 清弦:“那不是姐姐现在心没那么硬了嘛,喜欢来软的……” 妲己一拍桌子,两个人顿时噤声。 “这是重点吗?光要个五光石有什么用?它上面刻线索了?”妲己凉凉地扫了喜媚一眼,“你刚才是聋了吗?没听见邓婵玉说,她的五光石是从雉鸡窝里捡来的吗?” “……听见了。”喜媚弱弱道,“可是,那也不一定就是我娘的窝啊……我从没听我娘说过还有这种事……” “是不是的,你回去问问不就行了吗!”妲己道,“被凡人吓得弃窝逃走,也就你们雉鸡妖干得出来!这么丢人的事她当然不会说了!” 喜媚沉默了一下,道:“族里都不喜欢我,我很早就离开族群了。雉鸡妖弱小,像我这样的是例外,这么多年过去,我娘应该早就不在了吧。” 妲己用力地抿了下唇。 “我可不管你娘还在不在。”妲己道,“我一定要弄清楚那五光石是哪儿来的。邓婵玉说它是冷的,可我摸着分明是热的,它不可能和我们没有关系。” “可是……说不定我的族群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待着了。”喜媚道,“万一找不到呢?”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妖气,又会长九个脑袋?”妲己盯着她,“你都没有去找过,怎么知道找不到?” 喜媚:“我只是不太想回去……”那里并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 妲己扯了扯嘴角:“你不去也行,把方位告诉我,我自己去。至于我这只狐妖去了你们雉鸡窝,会发生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喜媚:“……” 清弦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像也没有很心软……” 喜媚叹了口气:“我去还不行吗。” 正文 第52章 西岐城下,两军对垒,杀气迷空,征云蔽日。 邓婵玉端坐马上,眉头紧锁,目光牢牢盯着前方两道激斗的身影。邓九公与黄飞虎,二骑交加,刀枪并举,你来我往,正杀得尘土飞扬,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这黄飞虎,不过一叛国投敌之将,竟如此不知羞耻,还敢正面与我们对战!”她不快道,“好歹也算同僚一场,他还真对父亲下得去手!” 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有所不知,听闻这黄飞虎到了西岐后,那姬发小贼也封了他个开国武成王的虚衔,他既有心卖命,自然要全力以赴,才好讨那姬发小贼的欢心。” 邓婵玉哼了一声:“痴心妄想!我看他招数也不过如此了,父亲年纪虽大了些,但还宝刀未老,他若想踩着父亲邀功,做梦!” 正说着,便见邓九公窥见个破绽,一声暴喝,赤铜刀以迅雷之势横扫而出,黄飞虎惊得猛一错身,险险避过刀锋,手中提芦杵仓促回刺,却失了准头,擦着邓九公的盔甲而过。 邓婵玉的笑容尚未舒展,便听对面城楼上一声高叫:“黄将军,我来助你!” 邓婵玉猛地抬头,只见一人脚蹬风火轮,跃下城楼,手中火尖枪一抖,人未落地,一道眩目金光便已夺风而出。 只听当的一声,乾坤圈狠狠砸在了邓九公的臂甲上,邓九公措手不及,臂甲碎裂,魁梧身躯在马上一晃,险些就要栽落。 “父亲!”邓婵玉勃然大怒,一拍副将,“你去接应父亲,我去替他!” 说罢,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直奔而出。 哪吒见对面竟然来了个女将,不由吃了一惊,道:“你是何人?” 刚要退场的黄飞虎连忙道:“她乃邓九公之女邓婵玉!道长不可小觑!” 哪吒冷笑一声:“管他男的女的,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便休怪我不客气!” 邓婵玉咬牙切齿:“竖子安敢!你暗伤我父,今日便受我一刀!” 她手持双刀纵马劈来,哪吒急架火尖枪相迎。 战未数合,邓婵玉心道此人身法灵活,又会法术,不宜硬战,便匆匆收了刀,把马一拨,道:“是我轻敌,技不如人。” 哪吒:“怎么这就走了?殷商数万大军,竟无人至此!” 他哈哈大笑,正要追去殷商军营,忽见邓婵玉扭头,长臂一甩,什么东西闪着光朝自己袭了过来,哪吒猝不及防,只觉脸上一阵剧痛,直接从风火轮上摔了下去。 邓婵玉一勒马缰停住,轮到她望着哪吒冷笑:“看来西岐也无人至此,竟派一小童应战,还不快快回去找你爹娘,哭了还能有糖吃!” “你——”哪吒气急败坏,一抹脸上的血就要提枪再战,却被赶来的黄天化一把拉住。 “师兄莫急,她手里那几个东西怪异得紧,你越是急躁,越是容易中招。”黄天化道,“你且回去疗伤,我来会会她。” 哪吒:“你能行么?” 黄天化:“师父此前给我留了攒心钉,连魔家四将都杀得,这凡女又有何杀不得!” 哪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抹了把脸,只觉得脸上又肿又痛,想来是破相了,不由恨恨道:“那你当心些。” 他重新踩上风火轮,狼狈地回了城楼。 姜子牙问:“那邓婵玉手里究竟是何物,竟将你打成这样?” 哪吒:“不知是什么东西,瞧着像小石头,可绝非普通石头可比。偏偏她出手还快,都来不及看清——噫!” 话音未落,城楼下的黄天化尚未发出攒心钉,便又被邓婵玉五光石打中。 哪吒:“……” “我去试试!”雷震子扇动双翼,正欲起飞,却被杨戬拦住。 一直安静观战的杨戬终于开口:“我去。” “师兄?”雷震子惊愕,“你怎么能……” 自从小九牺牲,杨戬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整日整日地待在她的旧居里,闭门不出。后来因为三霄叫阵被迫出门,却又入了九曲黄河阵,也不知是在阵里经历了什么,虽然终于愿意和其他人说话了,也不再闭门不出了,但整个人看上去都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叫人看着都……感觉空空的。 更何况还有元始天尊亲自点解,说他如今心生魔障,不可妄动,若是强行运功,则容易失去控制,走火入魔。 姜子牙曾想过,既然他都这样了,不如跟着玉鼎真人回玉泉山去休养算了,可杨戬却不肯离去,非要留下。大家私下里揣测,恐怕是因为西岐相府里还留有小九生活的痕迹。 但大家都很识趣地不在杨戬面前提那些,杨戬自己也不提,只静静地旁观他们作战,偶尔说几句,充当个军师角色。 “你还是别去了吧,我去就行。”雷震子委婉道,“师兄你眼睛尖,就看看这女子用的法宝到底什么来头,我们回来再共商对策。” 杨戬却道:“不必,我去。” 他盯着城下邓婵玉的身影,她骑在马上,五光石飞回她掌中,发出淡淡的光泽。 他心里一阵悸动。 这种悸动,上一次出现,还是路过五夷山的时候。他在冥冥之中若有所感,觉得附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便一路探幽深入,最终发现了一件披风、一柄三尖两刃刀,以及……遇到了她。 他虚虚一抓,三尖两刃刀便已握在手中。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三尖两刃刀竟微微地颤动起来。这在之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事。 杨戬眉头微蹙,推开雷震子,飞身跃下了城楼。 哮天犬紧随其后。 邓婵玉见西岐又来一个,不由笑道:“反正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们与其一个一个上,不如一起来算了!” 说罢便反手一石甩了出去。 负伤而退的黄天化惊呼:“师兄小心!” 却见杨戬不躲不避,那一石头正砸中他的脸。当的一声,火星迸溅,杨戬抬手接住落下的石头,微微眯眼,仔细观摩了起来。 邓婵玉一惊,这人明明被砸中,怎么脸上却毫发无伤? 她急忙又连扔几石,杨戬连位置都没挪一下,只又接住了那几颗石头,垂眼细看。 城楼上的哪吒和雷震子面面相觑。 哪吒:“他,他怎么……” 雷震子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哪吒,怜悯道:“这样显得你和黄师弟很傻。” 哪吒:“你欠打啊!” 邓婵玉五光石皆已用完,见杨戬依旧安然无恙、长身玉立地站在那儿,不由心里一沉。 她抬手欲召回五光石,却见杨戬抬眼望来,手中一拢,所有五光石皆被他攥在掌中,根本召不回来。 邓婵玉大惊,她练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五光石不听她使唤的时候,这人额上有疤,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杨戬来着?不是说他也进了九曲黄河阵,被削了三花五气吗?怎么还这么厉害?那五光石可是她的家传法宝,独门绝技,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思及此,邓婵玉也顾不得这人修为深浅了,直接提刀跃马来夺。 杨戬看了哮天犬一眼,哮天犬立刻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邓婵玉哪里和这么灵巧的狗斗过,直接被哮天犬在颈上咬了一口,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大败回营。 杨戬得了胜,带着哮天犬回了城楼,却也没什么喜色。 哪吒伸着脑袋想来扒拉他的手,将那五光石看个明白,杨戬却将手一*背,道:“我先走了。” 哪吒还想再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又默默闭上了嘴,目送他径自离开。 殷商军营,军医为邓婵玉包扎伤口,邓婵玉疼痛难忍,呜咽不绝。 邓九公捂着自己的伤臂,看女儿如此受罪,心疼不已。 正逢土行孙督粮回营,听闻邓家父女双双战败,立刻来见邓九公:“末将有丹药,请将军及小姐服用,可立时止痛。” 邓九公命人取了药,用水化开,自己和邓婵玉各自服下,果然立竿见影,疗效奇佳。 邓九公总算是高兴了一回,看土行孙这矮小身材也顺眼起来。想到他还是帝辛亲自派来的人,便问道:“今日我等与西岐交锋,屡战屡败,军心难免浮动。不知道长可有良策,以振我军士气?” 土行孙笑道:“若是邓将军早派末将上阵,如今定已收服西岐多时了。” 邓九公:“敢问道长有何战术?” “无甚战术,末将一人便可。” 邓九公一噎,心道这矮子好大的口气,但转念一想,既然是帝辛举荐,说不定他真有几分本事呢?更何况他说一人即可,即便是失败了,也连累不到军中,不如便让他一试。 于是邓九公道:“道长有此本领,真乃我大商之福也!敬道长一杯,望道长明日旗开得胜,重振我大商旗鼓!” 土行孙哈哈大笑:“必不让将军失望!” 宴饮过后,土行孙离帐,邓婵玉从里帐走出来,看着邓九公皱眉道:“父亲,你真让他去吗?” 邓九公:“他既口出狂言,我岂有不依之理?他若顺利,那是最好,他若战败,那也是他道行浅薄,绝非我埋没人才。” 邓婵玉撇了撇嘴。 邓九公:“你不喜欢他?” “瞧着不像个正经人。”邓婵玉说,“长得矮也就罢了,对面那哪吒也没比他高多少,可哪吒虽然可恶,但瞧着总比土行孙正经些。” 邓九公:“这些话你与我说说也就罢了,往后就放心里,切不可对外人道。毕竟人家是大王亲派,你还用了人家的药,承了人家的情。” 邓婵玉勉强嗯了一声,心想这土行孙不知天高地厚,正好让他去西岐那里碰碰硬茬,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他们邓家的地盘耍风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第二天躺在营帐里养伤,压根没去观战,就听人接二连三地来报:“小姐,土行孙道长方才生擒了对面哪吒,已将他捆着送去将军帐中了!” “小姐,土行孙道长又生擒了对面黄天化,也捆去将军帐中了!” 邓婵玉听得惊坐而起:“什么?他怎么做到的?” 这两个人昨天她也交过手,必须得承认,若不是有五光石,她恐怕战胜不了他们。这土行孙到底哪来的本事?他不是擅长遁地吗?难不成是把人拉到地底下去打的? “属下也没看清,就见他们打着打着,一道金光闪过,土行孙道长凭空就把对面的人给绑起来了!” 还有这种事? 邓婵玉问:“那现在呢?对面又派谁应战了?” “对面不肯应战了。”下属回答,“任凭土行孙道长如何叫阵,也紧闭城门,不再理会了。” “那个杨戬也没出来?” “没出来。” 邓婵玉不由翘起嘴角,哼笑一声。虽然心里仍对土行孙抱有怀疑,但看西岐吃瘪,她心中还是很痛快的。 “走,随我去父亲帐中瞧瞧那两个刚来的俘虏。”她心情大好,立刻收拾起身,背着手往邓九公帐中走去。 正文 第53章 与殷商军营的喜气洋洋相比,西岐城楼上的气氛要凝重不少。 “你们可都看清楚了?那土行孙用的究竟是何物?”姜子牙问众人。 雷震子挠头:“就看见是个什么绳子,离得远,看不太清楚。” 黄飞虎担忧自己的儿子,不由急道:“这个土行孙我闻所未闻,不是殷商的臣子,看起来是个修道的,不知怎么为邓家所用!那绳子定是什么法宝,都不用人动手,它自己就捆上去了,挣都挣不开!” 姜子牙望向杨戬:“你觉得呢?” 杨戬依旧是那一副冷淡样子,只是这次,他的语气略微慎重了些:“弟子瞧着那绳,有些眼熟。” 姜子牙:“这种时候,有话直说便可。” 杨戬道:“像是惧留孙师伯的捆仙绳。” “惧留孙?”姜子牙愕然,“怎会是师兄之物?他才从九曲黄河阵中脱身回去休养,总不可能突然要来害我等吧!” 杨戬:“弟子与师伯不熟,或许是记错了。” 姜子牙皱眉,定定地看了杨戬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我信你。既然你说那是师兄的捆仙绳,那说不定是因为什么缘故,才落到了土行孙手里。时间紧迫,不如便由……”他看向雷震子,“不如便由你去夹龙山飞云洞一趟,问问师兄吧。” 雷震子:“啊?弟子吗?那,那也行吧……” “还是弟子去吧。”杨戬打断他,“如今哪吒和黄师弟被俘,那土行孙可能还会来战,需得有人应对。雷师弟有风雷二翅,土行孙离得远,不好对雷师弟下手,雷师弟便大有可为。至于弟子……”他顿了顿,“弟子如今不好妄与人动手,这等问话之事,由弟子去最合适。” 姜子牙表情有些复杂。 杨戬知道姜子牙在想什么。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做这种跑腿小事了,上一次,就是姜子牙担心他状态不好,不让他留下破阵,让他去借定风珠,才发生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如今相似事件再次上演,姜子牙选择让他留下,由雷震子去跑腿,可这一次,他却自己拒绝了。 扪心自问,杨戬并不想离开西岐。他白日里与同门共商军机,夜里都宿在小九房间,大家早已默契不谈。 她是他的心魔,玉鼎真人曾告诉他,倘若有朝一日他能破除心魔,释怀重生,那便是他勘悟大道的时候。 如果说勘悟大道就代表他要放下过去,心如止水,那他不愿。 可心里同时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小九泉下有知,她亦不会希望他永远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他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西岐,留在相府。 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境。他们曾说好的,等到封神结束,他们就一起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如今她不在了,可他还得替她一起活下去。 姜子牙默然片刻,道:“你可以吗?” 杨戬:“弟子虽不好动武,但驾云御风之术,未受影响。” 姜子牙长叹一声:“那便辛苦你了。” 时间紧迫,杨戬带着哮天犬当即启程,前往夹龙山。 正如他所说,他与惧留孙并不十分相熟,也鲜少去到夹龙山。但总算方向并未出错,他顺利抵达夹龙山,入了飞云洞。 惧留孙上次被削了三花五气,如今正在洞中休养,见杨戬前来,十分吃惊。 杨戬开门见山:“弟子前来,是有要事要询问师伯。不知师伯的捆仙绳可在身边?又可认识土行孙此人?” 惧留孙一愣:“你怎知我捆仙绳丢了?前些日子寻找不得,还以为是我记错了地方,误放在了别处。至于土行孙,此人是我门下弟子,只是性情顽劣,屡教不改,我耻于示人,不曾引见你等相识。怎么,莫非是他偷了我的捆仙绳么?你遇到他了?” 杨戬脸色微冷:“闻太师战死后,帝辛派了邓九公征伐西岐,那土行孙便在邓九公麾下做事,还用捆仙绳捆了哪吒与黄天化师弟带回殷商军营。弟子今日便是特来询问师伯此事。” 惧留孙大惊失色:“竟有此事?我回山见他不在,还以为是溜下山玩耍去了,谁知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害我不浅!” 杨戬:“既然并非师伯授意,还请师伯速速随弟子回西岐处理此事。” 惧留孙迅速起身,道:“此等逆徒我非亲手收拾不可,我这便动身,你不必着急。”见杨戬微怔,反应过来,补充了一句,“上次师尊将我等救出九曲黄河阵,后授予我等金仙纵地金光法,比驾云御风更为迅捷。” 杨戬闻言了然,颔首道:“如此甚好,师伯请。” 眨眼之间,惧留孙便已扎入地底不见。 杨戬事已办完,不必再急着赶路,便驾了云,慢慢地回西岐去——他虽跟姜子牙说了不受影响,但实则自己也不知底线,在极力运功赶路之后,终究还是有些不适。 然而这路途实在有些遥远,加上途中无所事事,更容易胡思乱想,他行至半路,又觉脑中思绪芜杂,愈发难受,自觉不宜再继续,便降了云头,打算找一处清静之地调息片刻。 他落脚之处乃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这里树木葱茏,流水潺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鹤唳,悠长清越,空灵出尘。 哮天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杨戬拂开绕树的藤萝,又走了一段曲径,便看见了一座桥梁。 有桥,便说明有人。 他不动声色地过了桥,又见碧瓦雕檐,金钉朱户,抬首望去,只见一匾悬于眼前,上书四个大字: 青鸾斗阙。 他微微眯了眼。看起来像是谁的洞府,可他印象中并没有听说过此名号。 他尚在观察,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女声:“你是何人?” 杨戬转过身,看见一名年轻女子背了个背篓站在青石板路的中央,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面色不善。 杨戬拱了拱手:“在下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偶然路过此地,不知有人居住,还请道友谅解。” “你当我傻么!”那女子没好气道,“我亲眼看着你过了桥,冲着青鸾斗阙走过来!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怀好意,不请自来——啊!你还踩了我种的花!” 杨戬低头一看,他站在了石缝之间,确实踩到了一株花草。 他往旁边让了一下,道:“对不住,在下并非有意。” 那女子怒道:“我看你一点都不诚心!” 杨戬:“是在下失礼。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可是此处洞府的主人?” 女子凶巴巴道:“你管我是谁!你踩坏了我的花,得赔我!” “在下连阁下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赔礼?”杨戬道,“若此处是阁下洞府,在下踩坏了阁下的花,的确当赔,可若此处不是阁下洞府,亦不是阁下的花,在下又怎可赔给阁下?” 女子被他说得一愣。 杨戬自己亦是一愣。 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 误入的福地,陌生的女子,凶神恶煞的质问…… 杨戬只觉一阵恍惚,不禁皱起眉来。 “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找事的吧!”女子反应过来,气恼不已,“你给我等着!” 她把背篓一甩,也不管里头采的花花草草了,卷起袖子,径直朝杨戬奔来,一副要跟他干架的模样。 误入的福地,陌生的女子,凶神恶煞的质问……甚至还有同样的话不投机,直接动手…… 杨戬又开始头晕目眩,心口隐隐作痛。 难道他又不慎中了什么阵法?又要让他重历一遍旧事? 三霄已死,这又是何人手笔,是何居心? 到底要这样玩弄他多少次?! 金光与红光在他身上一同迸现,他脸色阴沉,三尖两刃刀闪着寒光,朝那女子当头劈下! 嗡! 凭空忽然出现一道阻力,一盏莲花柱灯倏地浮现于半空,挡在了女子和刀锋之间。 只见那灯非金非玉,质感深邃清透,绝非人间俗物。柱身青碧温润,一眼望去,碎华流转,仿佛天下山水灵韵悉数凝聚于此。柱身顶端层层莲瓣盈盈舒展,每一瓣都饱满纯净,瓣尖一抹浅红,更显轻薄灵动。 杨戬顿了一下,便见那女子伸手将莲灯一握,身影一旋,将它举在胸前,挑眉笑道:“好灯!实在懂事!” 手中三尖两刃刀不知为何又开始震颤,杨戬心中戾气陡生,正欲再度出手,却觉自己领口忽然一松,有什么东西直接飞了出去。 是邓婵玉的五光石!他瞳孔一缩,便见那五光石仿佛生了自己的意识似的,径直跳入了莲瓣中央的莲蓬之中! 那莲蓬数个孔洞原本空空如也,却在此刻被突然填满,不多不少,不大不小,正正填满,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一体。 整座莲花灯竟于此刻骤然亮起,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般,万千道霞光瑞霭自莲蓬中喷薄而出,磅礴明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杨戬和那女子都愣住了。哮天犬也呆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光芒万丈的莲花灯。 待到霞光瑞霭缓缓褪去,莲花灯不再如先前那般灼目,却仍旧亮着淡淡的本源光华。模糊的莲花虚影在灯柱上次第盛开,四周漾起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七彩涟漪,光是看着,便叫人的心渐渐安定下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方才什么动静?我与你说了多少遍,我们幽居在此,要低调行事,你到底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没有,杨——”来人猛地停住了嘴。 杨戬抬首望去,只见那青鸾斗阙之中,匆匆出来一个女子,鹤羽红衣,眉目艳丽,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正文 第54章 “公主!这人要杀我!”杨戬还未开口,身旁这女子便举着莲灯,一溜烟跑到了那艳丽女子身后。 那艳丽女子盯着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一动不动。 举着莲灯的女子却未注意,只躲在艳丽女子身后哼哼笑道:“无耻贼子,你可知这是谁?这可是昊天大帝与瑶池金母的亲女,龙吉公主是也!还不快点认错求饶!” 龙吉公主?有些陌生的名字,但杨戬思索片刻,还是想起,天庭中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位公主,只不过据说是犯了什么规矩,才被贬下凡间。自那之后,便鲜少有人再记得她。他也是很久很久以前,偶尔听师叔师伯们闲聊时提到了一句,才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 杨戬打量将这龙吉公主打量一番,见她姿态不俗,修为不浅,不似冒名,便收了刀,拱了拱手道:“在下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偶然路过此地,不知乃公主洞府,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莲灯女子小声告状:“公主,他不仅踩坏了我的花,还对我恶语相向,甚至要杀我!若不是宝莲灯及时出现护主,你恐怕都要看不见我了?” 龙吉公主的眼珠微微一动,终于从杨戬身上挪了开来,转到了她身上。 “你这灯……”龙吉公主看着华光盛放的宝莲灯,面露惊愕,“哪来的灯芯?” “啊?灯芯?”女子低头望了望被填满的莲蓬孔洞,抓了抓脸道,“这个就是灯芯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颗石头突然从那贼子衣服里飞出来,自己就钻了进来,我还怕是什么脏东西,想请公主帮忙看看呢。” 龙吉公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望向杨戬:“方才未听清楚,阁下可否再报一遍名号?” 杨戬从她脱口而出“灯芯”的时候便觉不对,此刻微微蹙眉,答道:“在下,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见过公主。” “杨戬,杨戬。”龙吉公主喃喃重复两遍,面上忽而露出极复杂的神色,道,“你方才用的那兵器,可给我再看一眼么?” “公主!”莲灯女子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他那兵器厉害得很,小心他伤你!” 龙吉公主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又往前走了几步,望着杨戬道:“你放心,我就是看看,绝无恶意。” 杨戬慢慢地伸出手,摊开手掌,三尖两刃刀便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黑如玄铁的长柄,孤光厚沉的寒锋,在他掌中,安静如息。 龙吉公主下意识地伸出手,然而她甫一靠近,那三尖两刃刀便嗡鸣着震动起来,仿佛在抗拒她的触碰。龙吉公主收回手,怔怔地看着它,眼眶渐红,轻声道:“多少年了……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它了。” 杨戬顿时一凛,紧抿嘴唇,不明所以地看着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问:“你从何处得到的此物?” “五夷山。” “五夷山?那么远。”龙吉公主垂眸想了想,道,“除了此物,可还有其他的东西?” 杨戬盯着她:“还有一件披风。” “披风?是什么披风?”龙吉公主语速变快,“是不是一件能遮掩妖气的披风?” 杨戬略一愣怔:“……在下不知。当时,在下眼睛受了些伤,不能视物,披风被一不明人士夺走,只留了这把兵器给在下。” 龙吉公主闻言,轻叹一声:“也无妨,那东西你本也用不着。”又问,“你这灯芯——我的意思是,你这几颗石头是从哪来的?你可知它们本是这宝莲灯的灯芯?” 杨戬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顿了顿,又道,“恕在下冒昧,公主不觉得自己问题太多了吗?” 龙吉公主注视他片刻,忽而道:“你心有魔障,易生戾气,若是不除,后患无穷。方才即使没有宝莲灯挡下一击,你也未必能赢。” 杨戬没想到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能点出他的症结,不由生起几分被人窥视的恼怒。 可他同时又很清醒地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强压心绪,故作平静道:“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龙吉公主:“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与我喝杯茶吧。” 杨戬站在原地没动:“在下师门还有事,恐怕不能与公主细聊。有什么话,公主不如在此说了吧。” 龙吉公主与他无声对视半晌,终于道:“我当年曾试图找你,可没有线索,最终放弃。原来你是到了玉鼎真人门下。” 杨戬瞳孔骤缩。 龙吉公主提起裙摆,温声道:“想来玉鼎真人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的身世,若是想知道,就随我来吧。” 她转身便走,似乎很笃定他这一次一定会跟来。 杨戬只觉得浑身都开始情不自禁地微颤。 他的身世。 这四个字像是诱人的陷阱,引得他奋不顾身地跳入。他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跟着龙吉公主走上了长长的台阶。 是骗人的吗?是又一个针对他而生的幻境吗? 可就像上次在九曲黄河阵中,他明知面前的小九是假象,他还是会想要给自己一次圆满的机会。 就如飞蛾扑火,这一次,亦如是。 就算是骗人的又怎样呢?他已经沦落至此,再多一个心魔又如何呢? 他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而已。 以前他与小九闲聊,聊起身世,小九问他难道从来不在意自己父母是谁吗?他说不在意。 但他其实说的都是违心的话。 他说不在意自己父母是谁是假的,说不会因此难过遗憾也是假的,他只是理智地接受了师父给他灌输的观念,理智地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心境,将孩童时期的种种困惑与苦闷,深深地压在了心底,再也不去翻出。 因为他以为自己是个弃子,既然父母不要他,那他又何必要父母。 可在九曲黄河阵中,他分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分明看到了他们对他的喜爱。 师父说九曲黄河阵会幻化出人内心最痛苦之事,让人先喜后悲,可他明明都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又怎会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们的模样,甚至连母亲怀有身孕这样的细节都有。 他那时便知,师父一定是隐瞒了什么。 “公主,你认识他啊?”离他五步台阶处,莲灯女子贴着龙吉公主而行,小声问道。 龙吉公主看了她一眼:“等会儿我与他说话,你也在旁边听着,不可随便插嘴。” “到底是什么事嘛,搞得这么神秘。”莲灯女子撇了撇嘴。 龙吉公主却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穿过外围锦绣,入了珍楼玉阁,一幅奢丽画卷映入眼帘。 黄金炉,琥珀杯,珠帘半卷,满室生香,这边是龙吉公主的居所。一点也不像是被贬下凡间,反倒是像来凡间享福的。 “请坐吧。”龙吉公主对杨戬道,又对身旁女子道,“你也坐。” 杨戬沉默地坐下,看着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抬了抬手,三人面前便各多了一杯香茶。她看了一眼趴在杨戬脚边的哮天犬,问:“这是你养的?” 杨戬答:“是我师父所赠,名为哮天犬,常伴我左右同行。” 龙吉公主:“你师父待你如何?” “待我很好。” “那便好。”龙吉公主举杯轻啜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低沉,“在谈论你的身世之前,杨戬,你可否告诉我,你为何会路过此地?” 杨戬反问:“公主可知封神一事?” “封神?”龙吉公主一愣,“封什么神?” “看来公主避世多年,并不知此事。”杨戬答道,“天庭神位空缺,欲封新神,与三教合议之后,决定借人间两朝之战,封出三百六十五路正神。我乃阐教门下弟子,随师叔姜子牙助西岐出战,近日却发现惧留孙师伯门下有一弟子辅佐敌营,特来报与师伯。师伯得知后大怒,已先行一步去了,我因身体不适,落在后面,见此地风景秀丽,便下来暂作歇息。” 龙吉公主听罢,轻嗤一声:“原来是这么个封神,还要封三百六十五路,如此兴师动众,还以为要做什么大事,其实无非是你们从人间遴选出来的新神本领有限,只能靠数量取胜罢了。” 杨戬不语。 龙吉公主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在为天庭做事?” 杨戬:“公主觉得不妥?” 龙吉公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被天庭贬下凡间,所以对天庭颇多怨恨?”不等杨戬回答,又继续道,“你可听说过从前有一名神女,名叫云花?她曾是一名神将,战功赫赫,若她还在……若她还在,如今的天庭,也不必封出三百六十五路神位来。” 杨戬略一思索:“是公主的姑姑?” “你怎么知道?” “典籍中看到过,云花神女,曾降恶妖,是昊天大帝的妹妹,想来便是公主的姑姑。” “时间过得真快,都成了典籍上的人了……”龙吉公主轻叹,“我被贬下凡间,其实就是因为我的这位姑姑。” 她摩挲着茶杯杯盖,眼神渐渐幽远起来:“我的这位姑姑,十分厉害,我打小就仰慕她,亲近她,只可惜她太忙了……当时古神已经凋零了许多,天地间有许多无人之地,邪祟蔓延,无人治理,都是姑姑前去处理的。我那时候便想,以后我也要成为像姑姑一样的神,我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直到有一天,她去降服一只吃人的恶妖,结果没了音讯。” 正文 第55章 云花失踪,乃是大事。天庭派出许多天兵搜寻云花,却都没有下落。 龙吉公主也在寻找云花,只是她是自发寻找,所以无需跟任何人汇报踪迹,独自天南海北地去寻,可仍旧得不到下落。 龙吉公主绝不相信一向骁勇善战的姑姑竟会被一只恶妖打得失去踪迹,可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明白姑姑究竟为何会失踪。几个月过去,她一无所获,心情郁闷至极,便在人间找了家酒馆喝酒。 人间酒馆的酒比之天庭的玉液琼浆自然是劣质许多,但正因劣质,所以才容易上头,符合龙吉借酒浇愁的需要。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命数,龙吉正在路边喝酒,便看见一个布衣男子怀中抱着一名幼子从她旁边路过,胳膊上还搭了一件女人的衣裳。 龙吉手中的酒碗忽然一顿。 她不会看错眼,那衣裳从颜色到质地到样式,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只此一件,乃是她姑姑云花惯常穿着。 她立刻搁下酒碗,追了过去。 布衣男子抱着幼子,拐进了一家当铺。 当铺老板接过他手里的衣裳,检查一番,道:“这衣裳是什么料子?摸起来如此顺滑,我怎么从未见过?” 布衣男子神色焦虑:“您别管什么料子,给个价吧。” 老板却道:“不是我不想给价,你瞧瞧你这衣裳,虽然用料极好,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破洞!甚至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迹!你让我怎么收嘛!收了也出不了手哇!” 布衣男子还想争取一下,却觉肩膀上一沉,一回头,看见一名陌生女子按着他,面色阴沉:“你这衣裳哪来的?若不说实话,我就地将你打死。” 龙吉跟着布衣男子回到了他家,震惊地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云花姑姑。 她一身白色布衣,长发披散,坐在床上,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轻轻地摇着襁褓哼歌,看见进门的人是龙吉,顿时也呆在当场。 “我那时才知,姑姑竟然早与一名凡人有了私情,连孩子都生了一个。只是她常年征战在外,不见人影,将此事瞒得很好,我们竟全都不知道。与那恶妖一战,恶妖被姑姑杀死,可姑姑也受了伤,竟然提前生产,若不是她是神女,恐怕连回去找那凡人的力气都没有。”龙吉公主平静道,“她刚受重伤,又经历了早产,整个人虚弱得不得了,所以才不敢回天庭,只能留在凡间。可那凡人只是一介平民,并无太多积蓄,为了给姑姑买药,以及喂养两个孩子,已经到了不得不变卖姑姑旧衣的程度,这才被我逮个正着。” 砰。 只听一声脆响,是杨戬捏碎了手边的茶盏。他垂眼看着地面,嘴唇紧抿,手背青筋迭起。 龙吉公主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敬爱姑姑,就算姑姑与凡人有了私情,我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尽管她连我也瞒着,我不免有些寒心,可看到姑姑那般可怜,我又觉得不忍,便留下来照拂了他们家一段时日。” 有龙吉在,云花很快就养好了伤。只是这时她却要将两个孩子留给丈夫照顾,自己再次出门,龙吉以为她是要回天庭复命,正打算和她一起回去,谁知云花迟疑半天,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原来姑姑当初不回天庭,不只是因为私配凡人,更是因为她丢失了一样东西。”说到这里,龙吉公主停住了话头,看向另一侧的莲灯女子。 莲灯女子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见龙吉公主看过来,不由一愣,问道:“怎么了?” 龙吉公主道:“你手里这宝莲灯,原本便是她的法宝。” 莲灯女子呆住:“啊?” “更准确地说,这宝莲灯乃是上古法宝,分掌善恶,乃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所用,用以塑造生灵最简单的意识和情感。女娲娘娘陨世后,宝莲灯收归天庭,认了姑姑为主。灯身主善,灯芯主恶,姑姑执掌善恶,惩恶扬善,乃是她分内之事。”龙吉公主道,“神职如此,她应心怀天下,不该生出私情,一旦生了私情,有了牵挂,便很难再做到公正裁决善恶。但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不能生出私情,更不知道,一旦生了私情,竟会引发一连串控制不住的后果。等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宝莲灯感应到她神心不稳,本已有些不听使唤,她与那恶妖一战,提前生产,灵力反哺胎儿,宝莲灯彻底失控,灯芯与灯身分离,从此以后,不知所踪。” 拿着宝莲灯的女子目瞪口呆。 龙吉公主说:“我已说过,灯芯主恶,可灯身与灯芯从未分离过,连姑姑也不知灯芯遗落人间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有事,也许无事,但她不敢冒险,只能动身去寻找灯芯,修补宝莲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拦着姑姑,只得随她去了。至于她那两个孩子,我留了一笔钱给那凡人,让他不必再为生计忧心。” 她帮到这里,仁至义尽,她已离开了天庭太久,找不到借口再拖下去。是以云花离开之后,她也回到了天庭。 然而没过多久,便发生了一次天地震动。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并未带来什么灾难,但事出反常,昊天派人四处调查,最后竟发现了云花的踪迹。 原来,那灯芯实在太小,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云花遍寻不得,十分焦虑。一次偶然机会,她在人间一处荒芜之地发现了一块女娲补天时多余的五彩石,她想着宝莲灯也是女娲遗物,*五彩石也是女娲遗物,二者之间说不定有什么共通之处,便试图撬起五彩石,将其一部分打磨为宝莲灯的灯芯。谁知她才刚撬了一下,天地便产生了轻微的震动,她再不敢乱动,连忙撤离。 但如今的云花已不是昔日的云花,她虽然养好了伤,可亏空的灵力尚未补回,轻易就被天兵发现了踪迹。天兵见到云花,本是十分惊喜,但再看云花表情异常,甚至连跟他们回天庭都不愿意,便上报到了昊天那里。 龙吉得知消息的时候,天兵已领了昊天的御旨,非要将云花带回不可。她急急忙忙下界,先找到了那凡人,让他带着孩子赶紧逃跑,然后再去找云花。 找到云花的时候,她正躲在一处山洞里歇息,神色疲惫不堪。听到有人闯入,她戒备起身,看见是龙吉后,又跌坐回了地上。 “那些天兵虽不敢伤了姑姑,但姑姑被他们追击多日,已是筋疲力尽。她不愿回去见我父皇,因为她知道父皇一旦知晓她因动了私情而导致宝莲灯失芯,必然不会放过那凡人和她的孩子。她不想家人有失,又自知丢失灯芯有罪,已无法再任神职,便心甘情愿永镇山下,以神体滋养大地,直到枯竭。”说到这里,龙吉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才道,“临别前,她把失了灯芯的宝莲灯托付给我,说那些灯芯仍未找到,拜托我多注意着些。那座山本是一座石头山,我走之后,它突然变得生机勃勃,漫山遍野都是绿树红花。” 香炉袅袅,室内一时寂静。 年轻的女子望着手里的宝莲灯,只觉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如此重要的法宝……为何会给了我呢?我本以为……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法宝罢了。” 对面的杨戬抬眼望了她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扯出几分嘲讽的笑容来。 “没了灯芯的宝莲灯,的确与普通法宝无异,只有个护主的用处罢了。”龙吉公主答道。 “那为何偏偏给了我呢?”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身边只有你一人,不给你,我又能给谁?” 女子怔住,嘴唇微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什么。 杨戬终于发出一声极淡的轻笑。 两个人同时朝他看去。 杨戬道:“公主将她护得真好。” 龙吉公主皱了皱眉。 “公主请继续吧。”杨戬拾起桌上一片茶盏碎片,握在了手里摩挲,“我已听明白了,只怕有些人还不明白。” 龙吉公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回到天庭后,父皇察觉出我与姑姑有来往,便逼问我究竟怎么回事,我不回答,他就自己派人去查。他终于查到姑姑在凡间与人私配生活的痕迹,果然雷霆大怒,下令追杀凡人一家。但因为有我掩护,他查不到他们的下落,并以为宝莲灯已经彻底丢失。此罪虽重,但姑姑已自戕谢罪,他无处追究,心里窝火,便索性将我禁足。” 后来恰逢蟠桃盛会,瑶池金母向昊天求情,昊天给了这个面子,解了她的禁足。瑶池金母暗示龙吉给昊天奉酒,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但龙吉心里仍旧有气,觉得姑姑纵然有错,但她为天庭辛勤多年,分明功大于过,姑姑就是太了解父皇,知晓他的脾性,所以才不敢认错,一味隐瞒,隐瞒不下去了,便自戕谢罪。姑姑都做到如此地步了,父皇还不肯放过那凡人和孩子,岂不是太冷酷了吗? “我不肯给父皇奉酒,父皇脸色难看,当时的卷帘大将见势不妙,便出来解围,主动给父皇奉酒。可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卷帘太过谄媚,便瞪了他一眼,将他吓了一跳,失手打碎了奉酒的琉璃盏。”龙吉公主摇了摇头,“父皇觉得他御前失仪,怒上加怒,当场将他贬下凡间。我十分震惊,当即斥责父皇,说卷帘并非故意,乃是受我牵连,如若要贬,不如贬我算了。” 于是昊天震怒之下,真的将她也贬下了凡间。 龙吉虽然被贬,但好在有瑶池金母相护,并没有被剥夺神力,只是绝了她与天界的往来而已。龙吉心中郁郁,悄悄前往云花所镇之山,发现此处因神体滋养,短短时间内已是山清水秀,风景如画。 凡人们都说这是神迹显灵,纷纷搬迁到此地长居。 她惊讶地在这里发现了那病重的凡人男子。 他见到她,神情激动,眼眶通红。他说:“我知公主救我煞费苦心,可请公主原谅我擅自离开安全之地……孩子们不知他们母亲的身份,只以为母亲离家去了,我听说有个地方显了神迹,石头山上莫名开花……我便知道,是她在这里。”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稚儿,跋山涉水而来,本想在此定居,可山遥路远,他来到此地已是耗尽了心血,待最后看到妻子长眠之处时,更是失了最后的心念。如今他早已病入膏肓,唯一苦苦支撑的原因,便是孩子。 龙吉问他为何只见女儿不见儿子,他答,前不久有个仙人路过,看幼子天资不凡,便收他为徒带走了,他想求仙人将女儿也收下,仙人却道自己精力有限,只能收一个。 但谢天谢地,此刻,龙吉来了。 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去了。 “我的故事,说完了。”龙吉盖上茶盏,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杨戬:“公主先前所问披风,可是神女击杀的那名恶妖的披风?” “正是。”龙吉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所以那名恶妖极难追踪,只有姑姑才有本事抓到它。” 杨戬:“公主为何要看我的兵器?” “那本是姑姑的兵器。与恶妖一战,她灵力受损,与莲芯一起失控丢失的,还有她的兵器,与收缴来的披风。” “神女所镇之山,名唤何山?” “桃山。” “神女所嫁凡人,名唤何人?” “杨天佑。” “她呢?” 顺着杨戬的目光,龙吉望向身边呆滞的年轻女子。 “她叫……杨嫙。” 杨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松开手,茶盏碎片嵌在手中,从掌心到指腹,早已鲜血淋漓。 可他恍若未觉,表情仍旧平静,只将碎片随手一拔,便起身往外走去。 龙吉豁然站起:“你要去哪里!” 杨戬脚步未停:“我去找师父。” “你难道不相信我说的话?”龙吉急道,“你眉心那道天眼,乃是继承自你的母亲,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别人都没有,只有你有?!” 杨戬蓦地停住。 “你说什么?”他转身盯着龙吉,“什么天眼?” 轮到龙吉愕然:“你不知道自己有天眼?你难道从未用过?” 她匆匆几步走到杨戬跟前,伸出手,点在他的眉心细疤之上。 “谁封了你的天眼?玉鼎真人?他凭什么封了你的天眼?”龙吉怒道,“你这天眼,可伤敌破阵,洞穿虚妄,神光照耀之下,所有伪装无处遁逃,不然你以为云花捉妖是靠的什么?如此厉害的天眼,他竟给你封了!” 正文 第56章 玉泉山上,雨后初晴,山风簌簌,泛起些许凉意。 玉鼎真人在和太乙真人下棋。 “诶,诶?你怎么悔棋?能不能遵守一点规矩?”玉鼎真人叫道。 “我哪里悔棋了?我只是把棋子挪个位子,擦一下棋盘而已!”太乙真人瞪他,“要不是你一边吃东西一边下棋,会弄脏棋盘吗!” “你给我不就是让我吃的吗!”玉鼎真人喀嚓喀嚓地说,“这凉拌藕片放久了就不脆了!” “谁说的?我这藕可不是凡藕,放几天都不成问题!” “你倒是把棋子放回原处啊!棋盘都擦干净了,你那棋子放哪儿去了!” “你瞎啊,这不是在吗?” “那是另一颗!你当我没记住吗?刚才那颗被你藏哪儿去了?” 二人正在吵嘴,太乙真人却忽然伸出脑袋张望了一下,嘻嘻笑道:“有人来了。”说完把棋盘一扫,“这时候来应该是有什么要事吧?咱们别玩了。” “哪有你这样的!”玉鼎真人气得跳脚,把碗一搁,“把棋给我摆回来!我马上要赢了!” “山中岁月无趣,咱们有的是时间再玩,何必纠结这一局……”太乙真人正嬉皮笑脸,见来人慢慢走近,不由渐渐收敛了嬉笑神色,停住了手上收棋的动作。 玉鼎真人回头。 来人是杨戬。多日不见,竟明显清减了不少,宽大道袍套在身上,山风一吹,仿佛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师父。”杨戬唤了一声,又看向太乙真人,“师叔也在。” 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眼珠子格外漆黑,看得太乙真人心里有点毛毛的,咽了咽口水,道:“杨戬,你来做什么?是西岐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吗?” 杨戬淡淡回答:“确实出了点事,惧留孙师伯有名弟子,名叫土行孙,一时不察,他竟偷了师伯的捆仙绳,下山做了殷商的将领,还捆了哪吒与黄天化回去邀功。不过师伯已知此事,现在应该已在西岐管教了。” 玉鼎真人:“那还有什么事,需要你专门来玉泉山一趟?” 杨戬道:“弟子有些私事,想与师父聊聊。” 太乙真人瞅了瞅玉鼎真人,又瞅了瞅他,知趣地起身:“那我先走了。” 杨戬在玉鼎真人对面坐下。 玉鼎真人感觉他怪怪的,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你有话直说,这么看着为师,为师还以为哪里又得罪你了。” “那弟子便直说了。”杨戬直勾勾地望着玉鼎真人,“云花神女是弟子什么人?” 玉鼎真人摸头的动作僵住了。 “啊……”他的眼神飘忽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好久没听人说起云花神女的名字了。” “师父让弟子直说,自己却不直言。”杨戬道,“弟子昨日阴差阳错偶遇了天庭的龙吉公主,龙吉公主告诉了弟子一些事情,弟子只想找师父求证,请师父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 玉鼎真人放下手,垂头看着面前散乱的棋盘,沉默良久,才道:“为师并不知道云花神女是你什么人。” “若弟子与她并无半点干系,师父不该是这般反应。” “然而为师确实不知。”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与他对视,“当年为师尚在闭关,出关后听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天庭的云花神女追杀恶妖,自此以后不知所踪;另一件事是人间有一座石头山一夜之间莫名开花,百姓奉为神迹,因其开满桃花,改曰桃山。天庭之事与阐教无关,为师并不关心,但石头山开花这种事为师却很感兴趣,便特意前去一观。” 杨戬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为师在桃山脚下一座茅屋外见到了你。”玉鼎真人叹了口气,“住在桃山脚下的凡人很多,但任谁来了,都一眼便知你与他们完全不同。为师从未见过根骨如此出众的小孩,简直天生便是为修炼而生,便问你家人在哪。你带为师进了屋,为师看见了你的父亲与妹妹。很奇怪,当时你的妹妹虽然连走路都走不稳,但也一眼看出根骨非凡,可你们的父亲,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凡人。” “为师向你父亲说明来意,本以为他不愿意让为师收你为徒,谁知他问清为师出身后,便大喜过望,不仅立刻同意,甚至还想将你妹妹也一并塞给为师。为师觉得他十分古怪,就算为师已看出他是个病重之人,时日无多,理解他想将孩子找个可靠的人托付,但为师觉得他未免也太激动了。况且,你妹妹还那么小,为师实在不知道如何养大一个女娃娃,便拒绝了。”玉鼎真人说道,“你父亲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为师当日便带你离开了,再也没有回过桃山。” 杨戬听罢,默然片刻,道:“师父说的这些,弟子并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为师封了你幼年在人间的记忆。”玉鼎真人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气,“你带着妹妹在屋外玩耍,并不知道为师和你父亲在屋内都说了些什么。可你偏偏早慧,为师带你离开时,各种哄骗,说你只是随为师去学艺,以后还会回来尽孝的,连你父亲都夸下海口,说以后一定会去看你,可你根本不信,哭着闹着不肯走,最后还是你父亲亲自把你关在了门外,你才勉强跟为师离开。” “就因为弟子不情愿,师父便封了弟子的记忆?” “为师怎么会是这种人。”玉鼎真人恼道,“是因为你跟为师来到玉泉山后,整日闷闷不乐,连为师也不愿意亲近,为师想给你换身衣裳都不行。后来为师见你穿的那身实在太过破烂,看不下去,把你打晕了想给你换身衣裳,结果一揭开你的头巾,发现你额上竟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为师忍不住摸了摸,结果那疤痕突然睁开,化作一道细长竖瞳,向为师射出金光。还好你那时没修炼过,力量微乎其微,为师才没什么事。” 杨戬怔住。 “这样的眉心竖瞳,为师只听说一人有过,那便是云花神女。”玉鼎真人抹了把脸,“联想到云花神女不知所踪的传闻,和你父亲所住的桃山,为师心中便有了猜测。但猜测只是猜测,为师也从来没去验证过,只是怕日后生事,便先封了你的记忆,顺便也封了你的天眼。你天资卓绝,即使没有这个天眼,修炼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为什么……不去验证?”杨戬声音喑哑。 “为什么要验证?”玉鼎真人反问,“云花神女私配凡人,若是昊天大帝不追究也就罢了,但云花神女不知所踪,你父亲又过得那般艰难,这显然是昊天大帝不赞同才会如此。咱们阐教虽不受天庭管辖,但也没必要特意去惹天庭的不快吧?当作不知道个中内情岂不更好?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事,还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罪。更何况当初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为师,也没有说过你的身世,显然只是想让为师把你当成一个有天分的普通弟子对待而已,只求你活得舒心自在,不求别的什么。” 杨戬别过头,双拳攥紧,喉头微动。 “你是不是在怨恨为师隐瞒了这一切,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亦或者是为师明明有能力,却没有救你的父亲和妹妹?” “……并未。”杨戬低低道,“师父对弟子有教养之恩,弟子不能对师父有其他要求。更何况那时母亲已去,父亲心生绝念,救也无用。至于妹妹……”他忽地轻笑了一下,“她在龙吉公主那儿过得很好,只是弟子与她初见时起了点争执,险些将她杀死罢了。” “她被龙吉公主救了?唔,也好,也好。”玉鼎真人刚要松口气,忽然又觉不对,“你与她起了什么争执,怎么突然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的确只是很小的争执罢了。”杨戬平静地说,“但弟子心有魔障,控制不住自己。一时激动,便心生了杀念。还好她有法宝傍身,毫发无伤。” 玉鼎真人愣住:“你这心魔……怎的如此严重了?” 杨戬没什么表情。 玉鼎真人不说话了。 以前的杨戬其实也没太多表情,大多数时候都很淡然自若,只有与师兄弟们打闹,或者与他这个师父拌嘴时才会流露出一些其他反应。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该平静的时候。就算他已经从龙吉公主那里知晓过自己的身世,但他玉鼎真人说的那些龙吉肯定不知道,杨戬怎么连一丝伤心或怨愤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刻意压制自己?”玉鼎真人问他,“你怕情绪一旦激动,便容易出手伤人,所以一直在强忍着?” 杨戬垂眼,看向自己手心里的伤痕。 这等小伤,用法术治疗即可痊愈,但他一直放任未管,现在虽已不再流血,但仍然时不时会疼痛发作。 玉鼎真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你……” 杨戬重新握紧手心,打断他:“事已至此,请师父将弟子的封印解了吧。” 玉鼎真人无奈道:“并非是为师不想解,而是上次九曲黄河阵,为师与你的其他师叔伯被削了三花五气,若不是师尊怜惜,额外传授了纵地金光法,只怕是现在与凡人无异。这短短时日,为师修为尚浅,根本没办法解开自己以前设下的封印。” 杨戬愣住。 玉鼎真人摸了摸鼻子:“如果你不着急,不如就再等等为师吧。反正你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你被为师带回时,不过三岁多点儿,就这么三年的记忆,也不是特别要紧……吧。” 杨戬抿了抿唇:“没别的法子了?” “嗯……其实只要修为够了,硬要解也能解。只是如果由为师亲自来解,你就不必受苦,若换了旁人,硬解时你难免受罪,万一又惹着你什么了……你说是吧。”玉鼎真人劝他,“没必要,实在是没必要。” 杨戬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见他起身,玉鼎真人连忙也跟着起身:“你要去哪儿?你可千万不要乱来!” 杨戬道:“师父放心,弟子暂时不会离开玉泉山。只是离开西岐已久,怕师叔他们担心,写封手信说明情况。” 玉鼎真人这才松了口气。 杨戬进了洞府,很快写完了书信,将书信折好递给哮天犬,让它往西岐跑一趟。 哮天犬带着信跑了。 “弟子想独自一人静静,师父不必跟着。”说罢,杨戬便负手往山巅走去。 他虽让玉鼎真人不必跟着,但玉鼎真人哪敢真不跟着,等估摸着杨戬差不多到山巅了,他便自己也偷偷摸摸上了山。 唉,修为大损,如今连爬个山都腰酸背痛的,真是遭罪。 玉鼎真人爬到山巅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杨戬静静地坐在悬崖边,眺望着远方。 金轮沉坠,云海欲燃。黄昏的余晖将他背影勾出一道金边,浩荡长风吹过他的宽阔衣摆,哗哗作响。 玉鼎真人默默地观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杨戬的确只是在一个人静静,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慢慢地下山去了。 玉鼎真人回到洞府,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如今精力大不如前,到了夜里还会瞌睡,他得现在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明儿醒来再看看杨戬如何了。 自己这个徒弟,虽然是他带大,但性子并不随他大大咧咧,有事情喜欢憋在心里,也不知是像他爹还是像他娘。 唉,他说暂时还不会离开玉泉山,得想想这几日能干点什么排遣他心中的积绪才好。 玉鼎真人忧心忡忡地睡着了。 次日醒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玉鼎真人睡了一觉精神抖擞,起来看了一圈,发现杨戬果然还没回来。对此他早有预料,只好又认命地开始爬山。 真是的,在山巅坐一晚上,纵有修为护体,不惧寒凉,那他也不嫌夜露打湿衣摆,重得慌么。 玉鼎真人一边腹诽一边爬山,等他又一次爬到山巅之时,恰逢日出。 赤霞流金,旭日自絮浪中缓缓浮现,宛如一枚圆润的暖玉。初升的光芒尚存温柔,轻轻抚过远处山峦模糊的脊线,在草露上折射出细碎的颜色。 杨戬仍旧是直着脊背,坐在那儿一动未动。 玉鼎真人只好喊了一声:“杨戬。” 杨戬恍若未闻。 玉鼎真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拉长声音:“杨戬,若是没事干,便随为师去晒晒书,好多书常年不见天日,都有些阴潮——” 他的声音蓦地打住。 他看着转过脸来的杨戬,惊呆了。 杨戬看着玉鼎真人,眉心一道竖瞳微微睁开,一道细细的血流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流过鼻峰,流过唇角,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大片血色。 玉鼎真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他额前抹了一把。 热的,滑的,绵延的,至今仍在涌动的鲜血。 “你……”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咙口。 而杨戬看着他这幅模样,竟然久违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讽的、快速的笑,也不是那种微微的、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笑。 “师父不必担心。”他的语调倒是温和,“弟子已自行冲破了封印,师父往后慢慢修炼便是,不必再挂念弟子。” 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师父想先听哪个?” 玉鼎真人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就是,”杨戬笑道,“弟子先前因道心不稳,无法运功的困扰已解。如今弟子修为仍在,亦可继续顺利运功。” “……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他仍是笑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叫玉鼎真人心惊肉跳,“弟子道心破碎,已走火入魔了。” 正文 第57章 杨戬虽然早慧,但也不可能一出生就记事,他对母亲的印象其实并没有很多,只依稀有几个片段留下。 母亲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中,是父亲带着他生活,后来有一段时间母亲又回来了,他看着母亲微微隆起的肚子十分好奇,父亲便笑道:“戬儿,告诉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他仰着脸问:“弟弟妹妹有什么区别?” “也没什么区别,或许弟弟淘气一些……嗯,其实妹妹也可能淘气。” “我喜欢哥哥。”他却说,“能不能给我生个哥哥?” 母亲坐在床上哈哈大笑。 父亲忍着笑问他:“为何想要个哥哥?” 他想当然道:“别人的哥哥都会陪弟弟玩,我也想有个哥哥陪我玩。” 母亲不在家,父亲白日里也有自己的生计要忙碌,很多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父亲身边看着他忙活,或者去与隔壁邻居家的小孩玩耍。邻居们都有兄弟姊妹,虽然也接受杨戬一起玩耍,但每当黄昏时别人家的母亲喊一声吃饭,他们便会呼啦一下各回各家,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哥哥是生不出来了。”母亲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生个妹妹好不好?小女孩儿,多可爱呀。” 后来再见到母亲,她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门口,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倒在了父亲怀里。 父亲说母亲受了很重的伤,让他不要经常去打搅母亲。但他偶尔还是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房中探望母亲。 母亲身上已经没有血迹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着抱着婴孩伸到他面前:“戬儿,看看,这是你的妹妹。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他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挪开目光,问母亲:“娘,外面这么危险,你以后可以不要再出去了吗?” 母亲愣了一下,抿了抿唇,将婴孩轻轻放到一旁,注视着他:“戬儿是不是怕娘亲出事?” 他低头道:“我想娘留在家里,可爹说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天下安定都不离开娘,让我不要这么任性。” 母亲沉默良久,最终摸了摸他的头道:“是娘对不起你。娘答应你,等之后办完最后一件事,娘就想个办法,能长留你们身边。” 后来家中来了个陌生女子,母亲让他喊她表姐。 他不喜欢这个表姐。这个表姐虽然长得漂亮,待他也温和,更是帮忙调理好了母亲的身子,但自从她出现后,母亲就常常魂不守舍。妹妹一断奶,母亲更是和这个表姐一起离开了。 他没有想到这是与母亲的永别,甚至没人觉得这会是他们的永别,父亲、母亲、连同他自己,在最后告别的那日都一如往常,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他只是觉得,这一次母亲消失的时间格外长。 一个夜晚,他被父亲从睡梦中急急喊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父亲就一手牵着他,一手抱着妹妹,仓促逃离了他们一直住着的小镇。 他们换了个全新的地方住下。他问父亲为什么要搬家,父亲含糊其辞。他又问父亲,他们搬家,母亲知不知道,万一回来时找不到家了怎么办。每当这时,父亲便会开始出神,很久之后蓦地回神,已然忘了先前父子俩在聊什么,匆匆起身去照顾莫名啼哭的妹妹了。 他们并没有在新家住上太久。有一日父亲从外面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们生火做饭,只是独自默默坐了好久,直到天黑,才哑声问他:“戬儿,想不想娘亲?” 他连连点头。 父亲已经很久没怎么笑过了,但那天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爹爹知道娘亲在哪儿,只是她现在没办法过来找我们,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他高兴地点头。 父亲说:“那好,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再看着点嫙儿,别让她从床上摔下来了。爹去做饭,明天一早,我们便启程。” 去桃山的路千里迢迢,父亲带着他和妹妹,不忍他们太过受苦,买了辆驴车赶路。然而路途实在是太远了,妹妹又时不时生病,表姐先前给的钱在半路就花完了。 等他们终于克服一切困难,跋山涉水抵达桃山的时候,早就穷得叮当响了。 虽然劳累,可杨戬心里还是雀跃的。 他问父亲:“娘亲在哪儿呢?” 父亲牵着他,抱着睡着的妹妹,凝望着面前烂漫的山花,道:“娘亲知道我们来了,很快就会来看我们的。” 听说桃山有神迹,许多百姓都搬迁至此。 父亲在桃山脚下盖了一座小茅屋,做起点老本行,一如既往地抚养他和妹妹。 只是他也在一天天长大,意识到父亲正在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有时候到了夜里,父亲会起来,走到屋外悄悄地咳嗽,避开他和妹妹。 杨戬不知道怎么办。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猜到母亲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只是他仍旧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搬到桃山。但父亲没说,他也没有再问。 一个病弱的男人,独自带着两个稚儿,很容易便引起人的注意。 杨戬听到有山民议论:“那家的女人去哪儿了,他一个男人,怎么照顾两个孩子?” “他家那么穷,多半是跑了吧。你看他那一儿一女,都生得那么漂亮,肯定是有个特别漂亮的娘。嗐,又穷又病,人家长得漂亮,待不下去的。” “他那个儿子很聪明的,我和他说过话,我儿子五岁了口齿都没他那么伶俐。” “那就是当娘的又聪明又漂亮,怎么会嫁给那个男人啊?”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那当爹的也聪明。而且他如果不是瘦脱相了,我瞧着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也不差。” “真聪明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啊,不如把孩子送给达官贵人,至少能讨人欢心,将来运气好,衣食无忧。” 杨戬没吭声,当作没听见。 妹妹已经会走路了,只是时常摔倒。她一摔倒,就眼泪汪汪地看着杨戬。 杨戬艰难地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往家走去。 杨戬没想到有一天父亲真的会把他送走。 这个名叫玉鼎的老头百般蛊惑他,说他是什么修炼奇才,说他将来一定能名震三界,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他一点也不想听。 他只是哭着求父亲不要把他送走,他说他可以少吃点饭,可以少生点病,可以帮父亲一起分担生计,照顾妹妹,只要父亲让他留在家里。 父亲流着泪道:“戬儿,人这一生机遇很少,错过这次,就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下次了。玉鼎真人欣赏你,乃是你的大造化,你不该跟着爹在这里蹉跎,爹也不想耽误你的一生。玉泉山上什么都有,过得比这里幸福多了,你随他去好好学艺,等爹身体好点了,就去看你。” 他一个字也不信,抓着父亲的手道:“你胡说,你骗人!你说娘亲会来看我们,可她根本没有来!你也根本不会来看我的,我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亲怔住。 他又道:“为什么妹妹可以留下,只有我不能?如果玉鼎真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他为什么不能把我们一起接走?” “这,这……人家与我们非亲非故,怎可再劳烦人家……”父亲低声道,“况且玉鼎真人只看中了你,想收你为徒,他没看中你妹妹,我也不能强求。” “我不管,我不要去!我只想留在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他开始撒泼。 父亲看着他,唯有流泪。 很久之后,他轻声道:“都是爹的错。” 杨戬顿住。 “都怪*爹……当初不知道你娘身份的时候,也就罢了,知道之后,仍舍不得你娘,痴心妄想地非要与她在一起……你娘心软,同意了……是爹害了你娘,是爹害了你和嫙儿……爹是个凡人,什么用也没有,只会拖累你们……你恨爹也好,怪爹也罢,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爹吧。”他一步一拐地起身,推着杨戬的肩膀,慢慢将他推到了门外。 杨戬踉跄着,被玉鼎真人托住。 “以后……就有劳真人照顾戬儿了。”父亲道,“戬儿,跟着师父好好修行,不要辜负了你这一身天分。” 杨戬红肿着一双眼睛,没有应答。 父亲又深深看了杨戬一眼,最终吱吱呀呀地关上了木门。 “走吧。”玉鼎真人牵住了杨戬的手,有些尴尬地说道。 这一次,杨戬终于没有再挣脱。他被玉鼎真人牵着往前走去,却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 “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他冲着茅屋喊道,“到底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了?” 可回答他的,只有屋内妹妹响亮的哭声,和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你这是何苦啊!”玉鼎真人跌足道,“你就算着急,等不及让为师解除封印,那为师厚着脸皮,求燃灯师兄甚至是师尊替你解了也行,届时你就算受了刺激控制不住自己,以他们的修为也能将你镇住,免得你乱来。你倒好,自己强行运功,封印是破了,人也走火入魔了!谁还救得了你!” “走火入魔,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杨戬轻轻一笑,“至少现在弟子不必再苦苦压抑自己,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哪里轻松了?我看你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玉鼎真人背着手,焦躁地在他面前转来转去,“你难道不想哭?难道不想发泄?唉,实在不行,你冲着为师来一刀吧,光在这儿笑算怎么回事?哪里好笑了?总不能是你的记忆很好笑吧!” 杨戬唇角的笑意敛了敛,道:“记忆固然没什么好笑,但弟子也不是小孩子了,过去之事已成定局,又何必再伤春悲秋。” 玉鼎真人:“若真是如此,你听完龙吉公主说的那些,怎么还来找为师?怎么还要靠故意伤害自己才能控制情绪?你现在这就是走火入魔的表现,连正常人的感情都淡薄了,所以才会觉得轻松。为师断然不可能让你再去西岐。” “弟子本也没打算再去西岐。”杨戬道,“当年之事,虽是母亲有错在先,但昊天派人追杀弟子一家,如今弟子又何必再帮天庭封神。”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在玉泉山待几日,若弟子没有无缘无故伤害师父,那说明这走火入魔也不过如此。”杨戬摊开手掌,掌心里原本澄澈通透的金色法力,如今已变成彻头彻尾的赤红,如火焰一般,燃烧不歇。 玉鼎真人:“……真是谢谢你啊。为师现在也就比凡人略强一点点,你都能无缘无故伤害为师了,何不直接来个弑师算了。” “那为了师父的安全,弟子还是下山去吧。” 玉鼎真人:“……你还是留在山上吧,干坏事之前先踩着为师的尸体过去,省得为师生前还得背负一条骂名。” 二人都有半晌无言。 直到天光大亮,骄阳当空,玉鼎真人终于又道:“抛开别人不谈,走火入魔,对你自己而言也是伤身。以前你只要稳定心神,不乱运功,便不会有事,可现在即使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体内的功法与你的心魔也会时不时产生冲撞,届时你会很痛苦。” 杨戬:“无妨。弟子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一切,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玉鼎真人登时跳脚:“你不要在这里交代遗言!走火入魔而已,又不是要死了!” 杨戬瞧着他:“弟子又没说要死,是师父一直在激动。” 玉鼎真人真是要被他气晕了。 以前杨戬虽然也会偶尔顶撞他,但言辞没有这么犀利,这倒好,杨戬走火入魔,动手水平怎么样还不知道,动口水平已然是不得了了! 玉鼎真人拍拍胸口,忍着气问他:“要是你在玉泉山上无事,离开玉泉山后又打算去做什么?” “回青鸾斗阙一趟吧。”杨戬淡淡地说,“杨嫙还在那里。” 玉鼎真人问:“她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显然不记得。” “她也被龙吉公主封了记忆?” “不像。”杨戬回答,“她被龙吉公主带走的时候只有一岁多,应该只是真的还没记事。” 玉鼎真人皱了皱眉:“那她恐怕对父母、对你,都没什么印象和感情。” “不打紧。”杨戬笑笑,轻声道,“她过得高兴,毫无负担,这难道不就是他们期望的吗?” 正文 第58章 妲己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站在云头之上。 喜媚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怎么了姐姐,有哪里不对吗?” 妲己:“你确定你是出生在这里?” “这还是能确定的,我小时候就是跟着族群在这一带生活。”喜媚张望了一下,“但现在这里好像没有雉鸡群了,应该是迁徙走了吧,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这是一片距离朝歌千里外的普通山地。 妲己带着喜媚离宫,专程要来找喜媚的母亲,把当年孵蛋的事情问个明白。喜媚先带着妲己回到了她记忆中的族群聚居地,虽说时光变迁,植被更加繁茂,但整体山形没有明显变化,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妲己的脸色怪怪的。 “你可知当年你娘具体在哪儿孵蛋?” “姐姐说笑了,这我如何知道。” “那现在便去找你娘。”妲己道,“若是你娘已经不在,那便找你的族群。雉鸡精罢了,就算迁徙,又能迁徙多远?” 喜媚面露难色。但妲己的表情异常严肃,语气也是很久不见的命令式语气,她不敢违抗,只好说了声“是”,开始老老实实地从附近搜查。 还好,还好,妲己所料不错,尽管多年过去,但他们这些弱小的雉鸡精,的确没有迁徙太远。喜媚在百里外的一处山林里发现了雉鸡精生活的痕迹,然而族群虽在,她娘却已不在了。 喜媚目光扫过一群不认识的后辈,从里面揪出了一个眼熟的老雉鸡精。 老雉鸡精看着九个脑袋的喜媚原形,瑟瑟发抖:“喜媚,怎么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喜媚鄙夷道:“我活着叫你们很失望吗?懂不懂九个脑袋代表什么样的天分啊!你们当年居然还好意思嫌弃我,如今我一巴掌可以将你们统统拍死!” 老雉鸡精咽了咽口水,抖得更厉害了:“那你……那你如今是回来报仇了?” “谁稀罕搭理你们!”喜媚嗤声,“若不是我有事,我才懒得回来!” “你……你有什么事?” “我娘呢?” “你娘?你娘好早就没了……”老雉鸡精道,“你走后大约十几年,她就没了……” “怎么会这么早?”喜媚一愣。 老雉鸡精:“与我们无关啊!她是自然而然没了的!” 喜媚收起表情,喝道:“我娘不在,找你也行!” 在老雉鸡精的惊呼之中,她揪着老雉鸡精,将她带到了妲己面前。 妲己凉凉地打量了老雉鸡精一遍。 老雉鸡精只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倒吸一口冷气,又打了一个喷嚏。 妲己:“……” 喜媚:“……” 老雉鸡精连忙低下了头。 面前的女子虽然一丝妖气也无,但她身后竟然长着九条尾巴!竟是一只九尾狐!和喜媚一样的怪物! “姐姐,族群找到了,但雉鸡精弱小,寿命没那么长,我娘,包括和我娘同辈的那些雉鸡精差不多都不在了,但还剩了一个我认识的老雉鸡精,她功力强些,活得久,是我母亲曾经的朋友,应该对我母亲孵蛋之事有些了解。”喜媚在妲己耳边说道。 妲己点了点头,看着老雉鸡精,开门见山:“我找你,是有一个关于喜媚她娘的事要问。” 老雉鸡精连忙讨好地打了个揖:“前辈但问无妨,小妖知无不言。” 管她是谁,管她是不是真的前辈,喜媚如此厉害都对她毕恭毕敬,想来她只会更厉害,叫前辈准没错。 妲己:“我听说喜媚她娘当初孵蛋的时候,曾将一些发光的小石头和蛋放在一起孵?可有此事?” 老雉鸡精想了想,道:“确有此事。” 听到确有此事,喜媚不由一凛。 “孵出来的蛋就是喜媚么?” “正是正是。” 哪怕早有猜想,但真正听到答案的时候,妲己的脸色还是凝重起来。 她问:“你可知那些是什么石头?从哪来的?” 老雉鸡精努力回忆道:“那是喜媚她娘捡来的。小妖的族群原来是住在另一块山地上,但是后来来了只熊妖占山为王,小妖们哪儿能斗得过熊妖,赶紧连夜搬迁到了此地。但是搬来了才发现,这里以前应该住过不少狐狸,而且还是未开智的野狐狸,到处都是它们残留的狐狸味儿……” 说到这里她突然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子就是狐狸,顿时脸色大变,立刻跪了下来:“小妖的意思是,小妖族群都是一些无知雉鸡,不敢冒犯狐仙曾经的居所,便想找些狐仙不曾驾临的地方住下……”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妲己,见妲己没有什么发怒的意思,才磕磕巴巴地继续道:“小妖正在寻找哪里适合休憩,就见喜媚她娘神神秘秘地来找小妖,从身上掏出几个会发光的小石头,说是在路上捡的。小妖觉得稀奇,问她在哪儿捡的,她就带小妖去看了。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喜媚她娘居然是从一只狐狸尸体旁边捡来的!呃……小妖,小妖的意思是……喜媚她娘胆大包天,竟敢冒犯狐仙的遗体,偷窃狐仙的遗物!” 喜媚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惊疑地朝妲己看过来。 妲己冷冷道:“别狐仙狐仙的,正常说话。你恭维一群死狐狸,并不会讨我开心。” “是,是。”老雉鸡精连忙改口,“小妖虽是妖,但毕竟是雉鸡,看到狐狸总会有些不舒服,尤其是那只狐狸,死了都不知道多久了,肚肠也差不多被野兽吃光了,就剩个皮毛和骨架在那儿。喜媚她娘竟然还有心情从那狐狸尸体旁边捡石头,实在令小妖震惊。可喜媚她娘却说,这石头会发光,而且材质不凡,比玉的成色还好,肯定是什么好宝贝。小妖说尸体旁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可喜媚她娘固执己见,还是把那发光石头留下了。” 妲己:“还记得那狐狸尸体是在哪儿吗?” 老雉鸡精为难:“前辈,时间久远,这个真不记得了。” “不打紧,那就继续说喜媚她娘的事吧。”妲己道,“她把石头留下,然后呢?”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喜媚她娘有了身孕,便给自己筑了个窝巢孵蛋。她坚信那石头是宝贝,非要和蛋放在一起孵,说是肯定对蛋好。她乐意这么干,我们也就随她去了。”老雉鸡精说,“我们雉鸡精孵蛋的时候喜欢变回原形,也不爱动弹,但是有一天附近城池的人类突然打仗了,一群士兵冲进山林里,到处奔走,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将我们吓了一大跳。喜媚她娘也吓到了,来不及带走蛋,自己直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了,等那些人类走了,喜媚她娘回到窝巢里,才发现那些会发光的石头不见了。” 妲己:“被人类带走了?” “可能吧,谁知道呢。虽然石头不见了,喜媚她娘有些沮丧,但蛋还在,喜媚她娘又很庆幸,继续老老实实地孵蛋了。后来蛋终于孵了出来,可是没想到……”老雉鸡精偷偷看了一眼喜媚,“孵出来的小雉鸡竟有九个脑袋,将我们整个族群都吓坏了。” 说到这里,老雉鸡精很想问一句是不是因为那石头,喜媚才长了九个脑袋,但想到眼前这个狐狸精也有九条尾巴,又默默地憋回去了。 妲己问:“除了你说的这些,喜媚她娘孵蛋的时候,还有什么异常之事么?” “没有吧。”老雉鸡精绞尽脑汁地思索一番,“若是有其他的事,小妖当时肯定会联想到的。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猜喜媚为什么会有九个脑袋。” 喜媚横眉道:“若是那石头有问题,你们当初怎么没人跟我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娘当初人缘好,一个一个拜托我们不要跟你说……”老雉鸡精嘟囔道,“而且你娘只有前半段孵蛋的时间是把石头和你一起孵的,然后那些人类就突然出现了,谁知道是不是那些人类对你这个蛋动了什么手脚……以人类的性格,在野地里看到一颗蛋却没有捡,实在很匪夷所思吧……” 妲己呵了一声:“她娘人缘好,你们还把她赶出族群?” 老雉鸡精愁眉苦脸:“前辈,她娘是她娘,她是她,她长了九个脑袋,咱们这等小妖,何曾见过这等模样啊!当然惶惶不可终日了。若只是长得奇怪也就罢了,但后来大家发现这里缺乏灵气,不宜修炼,便又要换地方,途中发现喜媚根本吸收不了天地灵气,无法修炼,那、那留她在族群,也是拖累,她娘人缘再好也没用……”声音越说越小。 “这种事就不必再说了。”喜媚打断,“我如今和你们没什么关系,也没心情听你们解释。我问你,你可有摸过那些石头?” “摸过的。”老雉鸡精道,“说实话,那些石头长得确实很漂亮,比玉石还好看,但摸起来太冷了,小妖摸了一次就不想再摸,也不知道你娘是怎么坚持下来孵它的。” 喜媚看向妲己:“姐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妲己背过身去,声音平稳无波,“打发她回去吧。” 喜媚便瞪了老雉鸡精一眼。 老雉鸡精连忙道:“小妖自己回去!小妖自己回去!”急急忙忙下了云头,身影没入山林间不见了。 喜媚走到妲己身边,深吸一口气:“姐姐……” “如今事情已经很明朗。”妲己望着下面苍翠的山林,道,“你娘捡到了五光石,把你和五光石一起孵,随后遇到了逃亡的邓家祖辈,你娘藏了起来,却被邓家祖辈偷走了五光石。” 喜媚抿了抿唇:“那只狐狸……” “恐怕是我娘。”妲己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觉得有点可笑,但又没什么值得笑的,“你刚带我来这里时,我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又怕是自己当初年纪小记错了,所以才没说。但现在听那老雉鸡精说了那么多,我实在想不出,除了我娘,那死掉的狐狸还能是谁。” 喜媚小声道:“我记得,姐姐曾说过,自己是族群里唯一一只有灵智的狐狸。” 都对上了。 在妲己单薄的幼年记忆中,她出生时,诞育她的母体就已经死了,而且不是难产而死,而是爆体而亡——与其说是母亲将她生下,不如说是,她从母亲爆裂的肚子里钻了出来。 她长了九条尾巴,将这里居住的野狐狸全都吓跑了。野狐狸走后,那些雉鸡精就搬了过来。 “但是姐姐的母亲又是怎么会和五光石在一起的呢?”喜媚纳闷道,“姐姐出生的时候,可有看见五光石吗?” “谁还记得那些。”妲己道,“刚从娘胎里爬出来,看什么都血糊糊的,连石头该不该发光都不知道,你指望我什么?” 喜媚:“若真如姐姐所说,姐姐族群中都是些未开智的狐狸,那我们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 妲己说:“我现在有一个猜测。” 喜媚看着她。 “我不是正常出生的,我母亲之所以死状可怖,一定是这五光石的原因。”妲己说,“你还记得邓婵玉说的那只,不慎吞食五光石后妖气消失、爆体而亡的妖兽吗?我猜测,我娘大抵也是如此。应是她在山野里发现了这几颗发光的石头,觉得好奇,又因为没有灵智,所以本能地以为是什么食物,便吃进了肚子里。她没什么妖气可吸,直接就爆体而亡死了,而我受五光石的影响,长出了九条尾巴。后来我走了,你娘来了,把你和五光石一起孵,导致你也受了影响……” “啊!难怪那老家伙说我娘在我离群后不久就没了!”喜媚皱眉道,“肯定我娘在孵的时候也受了影响,只不过孵的时间不长,也不是直接吞食,所以影响有限,只是导致她寿命减少而已。而我那时候还是个蛋,比早已修炼成形的我娘更容易受影响,所以我也产生了异变,并且我生来就没有妖气!” 顿了顿,喜媚又纳闷道:“可是邓婵玉和她的祖辈怎么好像没影响呢?” “她不是说了吗,觉得五光石摸着冷,只有上战场的时候才用,平时都用锦囊隔着的。她那个祖辈更是当传家宝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了,来不及产生什么太严重的影响。”妲己说,“而且他们家世代习武,谁知道是不是有早死的,却被他们误以为是积劳成疾。” 喜媚:“可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姐姐你别生气。” 妲己:“你问。” 喜媚:“我也就罢了,我本来出生就是妖,但姐姐你为什么没有……呃,和你母亲一样,像个普通狐狸一样一起死掉呢?” 妲己:“……” 喜媚轻咳一声:“我想,这五光石的影响,虽然让我们都生了异变,导致我们被其他族类排斥,但是它也不全是坏处,比如我的功力就远胜于普通雉鸡精,而姐姐你又远胜于我。你是和五光石一起待在你母亲肚子里的,而我和五光石其实还隔着一些距离……这些可能都是原因。” 妲己若有所思。 “所以我觉得我娘当初没有看走眼,那五光石应该的确是个宝贝,只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怎么用罢了。”喜媚说,“像邓婵玉那样当个暗器使,肯定是浪费了。” 妲己在云端踱了一圈,沉吟道:“我们两个都吸收不了灵气,只能吸收恶欲。可见这五光石定然不是什么正派的法宝,说不定是什么邪修所制。但话又说回来,这五光石如此强大,能制出它的邪修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可他为何又放任这五光石流落到山野之地呢?那必然是他自己也出了什么事,根本管不着这五光石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自己把自己给提醒了:“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在阐教典籍中看到过,许多年前曾有一只恶妖为祸人间,因为它有一件可以隐匿妖气的宝物,所以迟迟未被捉拿。后来天庭派出了一名名叫云花的神女去降服它,但最终这一神一妖都不知所踪了。” 喜媚:“隐匿妖气?那不就是清弦那件披风吗?” 妲己眼神大亮:“是啊!所以我之前就在想,这恶妖可能与我们的身世有点关系,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所以才暂时搁置。如今看来,我想的方向完全没错!这恶妖能造出隐匿妖气的披风,那能造出五光石也不足为奇,他一定也是因为被神女降服,所以五光石和披风才流落人间!” 喜媚也兴奋起来:“说得对啊!那这么看来,我们姐妹三个真是有缘!我与姐姐不必多说,清弦就诞生于那个放着披风的五夷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妲己也变了脸色。 喜媚摸了摸鼻子,看了看妲己,半晌才嗫嚅道:“话说回来,五夷山那个洞穴里……是不是还有个东西来着……” 妲己没有说话。 五夷山那个洞穴里,的确还有个东西。 那是一把三尖两刃刀,清弦拔不出来,她拔不出来,唯独杨戬一拔就拔了出来。 “咳,那个东西……也会是恶妖留下的东西么?”喜媚试探着问。 妲己冷哼一声。 “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喜媚说,“若真是恶妖留下的东西,现在却在阐教的人手里,岂不是很好笑么?” 见妲己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喜媚又讪讪地换了个话题:“那姐姐,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算是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要从邓婵玉那儿把五光石拿回来么?” “拿回来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万一有用呢?我们如今的一切都是拜它所赐,说不定留在身边会更有助于修炼呢?” “算了。”妲己说,“现在你和我最好还是不要去西岐。” 正文 第59章 哮天犬从西岐带来了姜子牙的回信。 在杨戬给姜子牙的手信里,他并没有提到自己的身世,只说是去了一趟夹龙山,身体不适,索性回玉泉山休养了。姜子牙早就担心他留在西岐会不会出事,如今他终于肯回去跟玉鼎真人调养,姜子牙自然不会多言。 但除了嘱咐他好好休息之外,姜子牙还在回信中提到了捉拿土行孙的后续。姜子牙说,惧留孙到了西岐后,向众人说明了情况,由雷震子当诱饵,故意引土行孙出兵,然后趁土行孙故计重施之际,惧留孙直接现身,反将他用捆仙绳捆回了西岐。据土行孙交代,他是被申公豹所惑,申公豹说阐教其他人都下山挣前途去了,唯独他不得惧留孙青睐,被惧留孙留在山上虚度光阴,他若想成名,唯有投效殷商邓九公麾下,大挫哪吒等人,方能显出他土行孙的威名来。土行孙被说动,才行了这糊涂之举。 玉鼎真人凑过来看信上写了什么,看到这里,不由唏嘘:“原来还真是申师弟所为。” 杨戬:“早有猜测,如今不过是坐实而已。” “他为与姜师弟争一口气,竟与师尊对着干,何必呢。” 感叹完,玉鼎真人又继续往下看。 姜子牙信中又说,土行孙现已认错,愿意归顺为西岐效力。正巧他之前捉拿哪吒与黄天化后,与邓九公在军营里喝庆功酒,邓九公喝多了,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将邓婵玉许配给他为妻。姜子牙打算借此机会探探邓九公的口风,若邓九公认了这个女婿,那邓家父女自然也能归顺西岐,若邓九公拒不承认,那也好办。邓九公之前连败,多亏了土行孙才扭转战局,如今土行孙归降西岐,他若负隅顽抗,胜算不大,因此他多半会假意答应婚事,再趁西岐众人前来迎亲之时,将他们一网打尽。而他们西岐正好将计就计,殷商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又如何不能来个瓮中捉鳖? 写到最后,姜子牙终于点明了整篇手信的中心思想:邓家父女早晚会是西岐的人,为西岐效力,考虑到那五光石是邓婵玉的重要暗器,问杨戬能否让哮天犬再跑一趟,将五光石送回西岐? 杨戬将信叠了起来,放到一边。 玉鼎真人摸了摸胡子:“这五光石都回宝莲灯上去了,总不能再抠出来吧?那宝莲灯昔日是女娲娘娘之物,后来认了你母亲为主,如今又是你妹妹的法宝,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凡人。更何况归根结底这又是帮了天庭……” 杨戬没有说话。 师徒二人正在沉默,哮天犬却突然站起,朝山路尽头汪汪叫了起来。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的山林石径上,渐渐显出了两名女子的身影。 是龙吉公主,和跟在她身后的杨嫙。 玉鼎真人不认得她们两个,但看龙吉公主的打扮,和杨嫙手里的宝莲灯,也立刻猜出了二人身份。他表情严肃地起身,与龙吉公主见了个礼。 龙吉公主还他一礼:“真人不必客气,今日我与嫙儿贸然叨扰,是因还有诸事未解,又怕杨戬回来后出什么事,所以才等不及前来。” 玉鼎真人道:“不知公主驾临,未备招待,公主请坐。” 龙吉公主正要坐下,看到玉鼎真人身后的杨戬,不由脸色大变:“他……” 玉鼎真人手抄在袖子里,苦笑一声:“如公主所见,杨戬他……走火入魔了。” 龙吉公主大惊:“他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就走火入魔了?是真人给他解了封印后就这样了吗?” 玉鼎真人摇摇头:“公主有所不知,我也参与了封神之战,却在一次意外中被削了三花五气,如今不比凡人强多少。我一时解不了自己曾经种下的封印,杨戬便强行自己冲破封印,才导致如此结果。不过公主放心,据我观察,他暂且还未有什么异常。” 龙吉公主思索一番,对玉鼎真人道:“请真人借一步说话。” 玉鼎真人点点头,随龙吉公主走远了。 在场只留下了杨戬和杨嫙二人。 杨戬知道这是玉鼎真人和龙吉公主刻意留给他们兄妹二人相处的机会,他也曾说过离开玉泉山后会回青鸾斗阙去找杨嫙,可他没想到龙吉公主会先带着杨嫙找上门来。 他还没有想好要和杨嫙说什么。 他沉默地看了杨嫙一眼,杨嫙显然也有些尴尬,两只手无处可放,只能抓着宝莲灯摸来摸去。 最终还是杨戬先开口了:“喝茶么?” “不,不用了。”杨嫙下意识推辞,但一想到不喝茶那就得不停说话,又紧急改口,“呃,还是喝一点儿吧。” 杨戬:“坐。” 他去取了个新杯子,给杨嫙把茶倒上。杨嫙捧过茶杯,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杨戬又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她如此拘谨,和初次见面时的泼辣完全不同。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 杨嫙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放下茶杯,说:“没有,只是……只是没想到自己突然多了个兄长……不知道要做什么。” 杨戬:“之前与你动手,对不住。我之前因为一些事情,生了心魔,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 “没事没事,反正我也没受伤。”杨嫙略略放松下来,忍不住观察他,“公主说你走火入魔了?是会很难受吗?” “暂时无事。”杨戬顿了顿,“你如今既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为何还唤她公主?” 杨嫙:“习惯了,改口也觉得怪怪的。” “你从小便跟在她身边?” “嗯。”杨嫙点点头,“我记事起,就是只住在青鸾斗阙,身边也只有公主一人。公主她将我养大,教我修炼,给我讲外面的各种事情,所以我虽然从来没有离开过青鸾斗阙,但对外面的事情还算了解。我一直以为公主是因为犯了天庭禁令,才被禁足于青鸾斗阙,没想到她其实没有被禁足……只是身边带了个我,所以她特意选了一处清静之地避世而居。” 杨戬:“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好奇过自己的来历?” “自然是好奇的。但公主说我是她路上捡来的,留在身边当个陪伴,我也就信了。”杨嫙摸了摸脑袋,“如今想来,还是我没出去过,见识终究有些短浅。普通凡人若是没有根骨,强行修炼也修炼不成我这样子,是吧?” 杨戬:“是。” 气氛又冷了下去。 杨嫙抠着茶杯,一边打量杨戬的脸色,一边小心问道:“你走火入魔,就是因为强行冲破了玉鼎真人的封印吗?” “是。” “走火入魔是什么感觉?你现在难受吗?” “现在尚可。”杨戬语气平平,“但以后说不准。” “那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你想知道什么?” 杨嫙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我就是想问问父亲和母亲……你走之后,公主虽然又单独为我讲了一遍过去之事,但我听着着实没有实感,总感觉是在听离我很远的人的故事……公主说的那些事情你都记得吗?你也记得我吗?” 杨戬垂眸,安静片刻才道:“公主所说之事,于我而言,只有一些零星片段。当年不明白为什么,如今才知道缘由。那时母亲常常离家,我与父亲住在一起,我们三人聚少离多。后来母亲生下了你,没过多久又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再后来,便是父亲带着我与你四处辗转,他说能见到母亲,我信了,但直到到了桃山脚下,直到他将我送给师父,我也没有见到母亲。” 杨嫙听得怔怔,问:“我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你和父亲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其实我当时并未觉得辛苦。”杨戬道,“小孩子本就体力充沛,也没有那么多心眼,多数时候只有父亲一个人劳累而已。只是没了母亲,又被迫与父亲分别,对当年的我来说还是难以接受,所以师父才不得已封了我的记忆。又因我这天眼继承自母亲,他怕招惹是非,才*将我的天眼也一并封了。” 杨嫙默不作声。 “你不必有什么负担,你不记得那些事,对父母亲没有感情,实属正常。”杨戬说,“母亲一人揽下罪责,就是想让我们好好活下去。父亲将我送给师父,将你送给龙吉公主,也只是想让你我不必背负那么多长大。他明知师父身份,却没有告诉龙吉公主,就是不想让我们相认,平白增添烦恼。” 杨嫙嘀咕道:“可是公主还是跟我们说了这些。” “她就是不想说也得说了,宝莲灯莫名其妙有了灯芯,总得有个解释。”杨戬道,“如今你是宝莲灯的主人,这宝莲灯不再是只能护主的普通法宝,而是能执掌善恶的利器,你可有试用过?” “试过,它现在不仅能护主,还能伤人,只是我还掌握得不太好,还得再多磨合磨合。” 杨戬看着她手边的光华隐隐的宝莲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我有个担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说了这么多话,杨嫙终于在杨戬面前放松下来,说话速度也变快不少,“你担心我像母亲一样,被这宝莲灯的职责所困,但公主已跟我说过,她说我自小长在青鸾斗阙,没有接触过什么世事,生来便是一颗赤子之心,天底下没人比我更适合成为宝莲灯的主人了。而且,而且就算哪一天我不配当这宝莲灯的主人了,这宝莲灯也就是灯芯和灯身分离而已……呃,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它们分开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天地里出现什么异常……”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好像有点不信,殷切地看着杨戬,仿佛期待见多识广的杨戬能肯定她的猜想。 杨戬却道:“我不知道。” 杨嫙:“那你这灯芯哪来的?” 杨戬:“我在西岐打仗时,从敌人那里得来的。它本是敌人的暗器。” “敌人从哪得到的它?” “不知。” 杨嫙:“……”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忐忑道:“那敌人之所以是你的敌人,他应该是坏人吧?这灯芯主恶,是不是他受了影响,所以才变坏了?” 杨戬:“立场不同罢了,或许也算不上坏人。” 杨嫙纠结地挠了挠脸。 杨戬:“你若实在不放心,便去问问她哪里得来的灯芯,有没有受灯芯影响。” 他将姜子牙的手信推到杨嫙面前:“正好,师叔来信问我能否把那几颗石头送回去,我尚不知如何回复。既然你来了,那便你去好了。信中所说的五光石便是灯芯,那名叫邓婵玉的女将便是我所说的敌人。” “我去?”杨嫙目瞪口呆,“我谁都不认识,怎么会是我去?就算是我去,那也得兄长你带我去吧,不然我怎么说得清呀?” 头一回被人喊兄长,杨戬心中微微一动,抿了抿唇:“我如今走火入魔,擅回西岐,万一误伤同门,便是不好。而且一旦回去,许多问题他们不好问你,便来问我,事涉天庭,解释起来太麻烦。” 不是害怕天庭,不是担心再被追杀,只是旧事太过冗长,他现在只想静静,没什么耐心去费口舌工夫。 杨戬:“你可以让公主陪你去,有什么事都可以让她说。” 杨嫙:“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杨戬摇了摇头。 杨嫙叹了口气:“好吧。” 正文 第60章 石径深处,龙吉公主与玉鼎真人正在商议杨戬与杨嫙的今后之事。 “我虽然将宝莲灯给了嫙儿,但我从未打算让她继承姑姑的职责。宝莲灯虽失了灯芯,只有护主之效,但我觉得这样对嫙儿来说刚刚好。只是没想到冥冥中自有天意,竟让杨戬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更没想到他竟随身带了灯芯,叫宝莲灯成了完整的一体。这宝莲灯本就是姑姑惩恶扬善之器,如今在嫙儿手中,亦是进可攻退可守,她不觉得忧虑,只觉得激动,觉得天降大任于她,她必不能辜负,竟是一点也没把姑姑的下场放在心上。”龙吉公主长叹一声。 玉鼎真人道:“杨嫙自幼居于深山,又是只能听公主讲的那些故事长大,她或许面上不显,但实则对外面的世界早已心向往之。‘惩恶扬善’这样的名头,哪个年轻人听了不觉得豪情万丈?至于云花神女的下场……她那般下场,也不能说是宝莲灯带来的,只因她是天庭的神女,受昊天管辖,又有了家人,才不敢冒险。可若杨嫙不受天庭敕封,她身携女娲遗物宝莲灯,昊天又能将她如何呢?她如今的亲人除了公主,便只有杨戬,公主便不说了,杨戬是阐教弟子,甚至是阐教三代中最重要的弟子,昊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越过天尊处置杨戬。他们兄妹俩都没有软肋,不会像云花神女那般被动,还请公主放心。” 龙吉公主:“唉,就算不提我父皇,我也有别的担忧……嫙儿现在不懂人事,万一哪天她和姑姑一样,生了私情怎么办?这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届时宝莲灯岂不是又要灯身灯芯分离一次?” 玉鼎真人:“这灯身与灯芯分离,会如何?” 龙吉公主:“这……我也不知。实不相瞒,姑姑刚把宝莲灯托付给我那几年,我每年都过得不安稳,唯恐这天地间因为那丢失的灯芯而发生什么异动。但后来一直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我便也侥幸地想,或许真的没事。但后来我又想,万一没导致什么大事,却导致了一些小事呢?只是这些事情太小,无人发觉异常罢了。” 玉鼎真人笑道:“公主能护杨嫙一时,难道还能护杨嫙一辈子么?何必想得那么长远。况且听公主之前所言,云花神女也并非是一动私情就导致宝莲灯分散,而是她身受重伤的同时又早产,这才导致灵力亏空,控制不住宝莲灯了。杨嫙总不至于连这个都步她母亲后尘。” “罢了,真人说得有理,将来的事,我又左右不了,想那么多也是无用。”龙吉公主叹了口气,“现在我是压不住嫙儿那颗‘惩恶扬善’的心了,那你呢,杨戬这边怎么办?” 说到杨戬,玉鼎真人的笑容便淡了淡:“他有自己的主意,我早就管不住他了。他未必不知道自己会走火入魔,却还要这么做,你说我能如何?” 龙吉公主苦笑了一下:“还真是一家子啊。” 等玉鼎真人和龙吉公主各自交流完一番感想,杨戬和杨嫙早已聊完,面对面干坐着喝茶。 杨嫙将灯芯来自殷商邓家一事说了,央求龙吉公主陪她走一趟。 事到如今,杨戬有天眼,杨嫙有宝莲灯,身份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她只好点点头,答应陪杨嫙走这一趟。 等送走了杨嫙和龙吉公主,玉鼎真人问杨戬:“你刚刚和你妹妹都聊了些什么?” 杨戬:“也没什么。” 玉鼎真人:“为师以为你见到妹妹,就算不激动,也得是感慨万分。你怎么好似对她没有什么感情?” 杨戬:“师父不是说了么,弟子如今走火入魔,对万事万物的感情都淡薄了许多。” 玉鼎真人:“……” 看玉鼎真人欲言又止,杨戬又道:“师父不必多心,她毕竟是弟子妹妹,弟子不可能置之不理。但她现在是要去西岐,弟子前去反而多事。” “唉!”玉鼎真人头疼地敲了敲脑袋,“为师再回去翻翻典籍,看看有什么能治走火入魔的法子。”- 这是杨嫙离开青鸾斗阙后第二次远行,因为没去过西岐,二人飞得不快,杨嫙左顾右盼,看这一路景色都十分新鲜。 龙吉公主忍不住问她:“你为何急着去西岐?难道不想再与你兄长多待一些时日吗?” 杨嫙道:“他虽是我兄长,但不知道是他本性如此,还是走火入魔的缘故,我瞧他对我并无太多兴趣。他跟我说了些父母亲的事,却唯独没说我与他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依我看,母亲不在,父亲病重还要养家,他应当有很多时间是在照顾我,他若是真的喜欢我,总该跟我说点我们小时候的趣事吧。” 龙吉公主一怔,没想到杨嫙明明没和外人接触过,分析问题却这么犀利。 龙吉公主想为杨戬说点好话:“我听玉鼎真人说,杨戬之前收了个很看重的徒弟,徒弟却惨死在了敌人设立的阵法中,自那之后杨戬便生了心魔,最严重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都没出门。再后来他又被迫入了一个名叫九曲黄河阵的阵法,那阵凶险异常,玉鼎真人就是在那个阵中被削了三花五气的。杨戬可能因为是神女之子的缘故,没有受伤,但在那阵中先看见了自己的徒弟,后又看见了幼时和父母相处的情景,出阵后心魔便加重了。这才导致他强行破除封印后走火入魔。如今他失了正常人的感情,又与你分别这么久,自然谈不上深情厚谊,你不要太怪他了。” 杨嫙笑了一下:“我没有怪他。他其实人挺好的,我说我对父母亲没什么印象,他安慰我说父母亲也不希望我们知道身世,而是希望我们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还说他那时候年纪小,不觉得生活辛苦,只是会想母亲而已。但我猜照顾一个小娃娃应该也挺辛苦的吧?比如公主就会时不时同我说小时候的我是如何吵闹。” 龙吉公主:“他竟是这么跟你说的。我看你们两个在那里相顾无言,还以为你们互相看不顺眼。” “其实我们两个现在和陌生人无异,说到这层也就够了,总不能相拥而泣泪流满面吧?我瞧着我和兄长都不像这样的人。”杨嫙张开五指,让清冽长风穿过她的手掌,“我现在去西岐,一是迫切地想知道灯芯当年落在了哪里,为何会被凡人捡到,凡人有没有受到影响,二是觉得既然兄长暂时没有与我缅怀往事的意思,那我又何必去打扰他呢?” 龙吉公主看着杨嫙,竟觉得杨嫙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由神色复杂。 杨嫙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歪头看过来,倏地又是一笑:“怎么样,公主,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懂事,特别成熟,完全能够胜任宝莲灯主人一职了?” 龙吉公主:“……” 二人沿着玉鼎真人所指的方向抵达西岐时,发现两军交界处一片混乱,定睛一看,除了有打打杀杀的将士,还有一些七零八落的红绸装饰,这些红绸出现在战场上十分诡异,但杨嫙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这就是兄长说的,西岐的‘将计就计’吧!双方都借着结亲的机会设了埋伏,就看最后谁能赢了!” 龙吉公主在云头上看了一会儿,道:“看样子是西岐那边快赢了。” 杨嫙:“怎么看出来的?” 龙吉公主便低声给她解释起来。 等到解释得差不多了,战局也已定下,殷商军营损失惨重,一群人马败走撤退,而西岐这里派了一队出去追击,剩下的鸣金收兵,回城庆祝。 龙吉公主带着杨嫙落地,向守城士兵说明了身份与来意。守城士兵连忙飞奔去传话,过了一会儿,便恭恭敬敬地来请龙吉公主和杨嫙:“丞相吩咐,请二位入府说话。” 士兵领着龙吉公主与杨嫙来到相府,刚打完一场,相府里正是人多的时候,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些什么,见龙吉公主与杨嫙现身,不由纷纷扭过头来,停了声音。 龙吉公主迈过门槛,扫视一圈,大堂内高矮胖瘦全是武将,当然,最显眼的当属被捆仙绳牢牢绑住,一脸不甘跪在地上的女子。 这女子一身红衣,看起来是新嫁娘打扮,但此时红衣在打斗中有所破损,露出里面的贴身软甲来,一看就是没打算正经嫁人。 想来这就是邓婵玉了。 龙吉公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朝站在最前方的姜子牙颔首:“姜道长。” 姜子牙打量着龙吉公主,满脸不可思议:“阁下当真是龙吉公主?” 堂屋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数人都面露茫然,唯有惧留孙轻咳一声:“久不闻公主音讯,我等与公主素无交集,不知公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龙吉公主含笑,从袖中抽出一封玉鼎真人的手信。 姜子牙看罢,瞠目结舌,这回他不看龙吉公主了,改看龙吉公主身后的杨嫙了。 惧留孙见他面色古怪,从他手里抽出手信也看了起来。 雷震子黄天化等人也纷纷凑上来看。 土行孙被挤到人群后面,忍不住跳脚:“我也要看!” 哪吒冷笑一声,将他按了下去:“我都没看着,轮得着你?” 龙吉公主道:“我已久不与天庭往来,姜道长与诸位不必担忧,我不会插手战事。这次来,只是为了问问五光石的事情。” 听到五光石,跪在地上的邓婵玉猛地抬起了头。 龙吉公主看了她一眼,问姜子牙:“这位想必就是邓婵玉邓小姐了?可否让我们与她单独说说话?放心,我不会将她放走。” 姜子牙将心中的震惊咽下,故作平静道:“既然公主不插手战事,那我们也愿与公主行个方便。来人,把隔壁耳房收拾一下,送公主与……与杨姑娘,还有邓小姐一起过去。” 两个仆从走进来,把被绑得动弹不得的邓婵玉抬了出去。龙吉公主和杨嫙跟在后面,龙吉公主目不斜视,杨嫙则时不时回头看看,还在努力把真人和玉鼎真人所说的人名对上号。 她们一消失,堂屋里立刻炸开了锅。 “杨师兄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别说你不知道了,我看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难怪他一去不回,原来是找到了妹妹。” “你们怎么就关注妹妹啊?你们难道不震惊师兄乃是神女之子吗?难怪师兄如此厉害……” “云花神女是哪位?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急死我了,快点把信给我我也要看!” 正文 第61章 龙吉公主和杨嫙站在邓婵玉面前,和她大眼瞪小眼。 龙吉公主看向杨嫙:“方才都是我在说,现在只有一个人,你总可以说了吧?” 杨嫙清清嗓子,上前一步,看着邓婵玉道:“你就是邓婵玉?” 邓婵玉嗤了一声:“不是。” 杨嫙:“你怎么会不是?你若不是,他们刚才早说了!而且我都问过了,两个军营中只有你是女人,何况你还穿成这样,不是你能是谁!” 邓婵玉:“那你还问什么?” 杨嫙:“……” 想到她刚打了败仗,又被人捆成这样,心情不好也是应该,杨嫙便没有与她计较,尽量亲和地说道:“邓小姐,我不是西岐的人,我对你没有恶意,但我也不好放了你,请你见谅。” 邓婵玉皱眉:“有话快说,不是要问我五光石吗?” “咳,是这样的。”杨嫙盘腿在她对面坐下,与她平视,“我听说五光石原来是邓小姐你的暗器,那你是从哪儿得到它的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实不相瞒,邓小姐,我有一样法宝,名叫宝莲灯……” 等到杨嫙简略地解释了一遍宝莲灯乃是她所有,而所谓五光石只是宝莲灯的灯芯之后,邓婵玉不由瞪大了眼。 杨嫙又掏出宝莲灯给邓婵玉看,见那五光石严丝合缝地嵌在莲蓬之中,堪称浑然天成,邓婵玉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邓婵玉憋闷地道:“我就说我用五光石打别人为何有用,打杨戬偏偏没用,原来是这个原因。罢了,既然是你的那便是你的,我如今战败被俘,要这个也没用。” 杨嫙见她并无抵触之意,松了一口气,道:“我这宝莲灯有个特点,灯身主善,灯芯主恶,当年因为意外灯身与灯芯分离,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担心这灯芯会不会给人间带来灾祸。邓小姐,可否告诉我们灯芯的来历,你又有没有受它影响?” 邓婵玉将当年祖辈捡到石头的事情说了,又说自己觉得这石头摸起来太寒冷,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了,所以并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受影响。 龙吉公主伸出手,替她把了个脉,道:“有些体寒气虚,但并无大碍。” 邓婵玉:“我确实有些体寒气虚,军医也这么说,但我是女子,我以为女子有这症状也无甚奇怪。而且我还习武,实则没那么弱,便没放在心上。” 杨嫙抓了抓脑袋:“看来还是有点影响。” “真有影响?”邓婵玉忍不住问,“那如果只摸过一两下,会不会有影响?” “时间太短了,应当不会。”杨嫙道,“怎么了?谁还摸过?” “我爹以前摸过,哦,还有我出征前,苏后娘娘也摸过。他们应该都没事吧?” 杨嫙:“你爹我知道,苏后娘娘又是谁?” 邓婵玉呆了呆:“你都知道西岐和殷商打仗了,你竟然不知道苏后娘娘是谁?”转念一想可能这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得道高人,只好又自己解答,“苏后娘娘乃是殷商的王后,最受大王宠爱。此前我与父亲被大王传召入宫,苏后娘娘说我有眼缘,拉着我聊会儿天,还问了我一些五光石的事情。” “她也问你五光石的事情?” “我刚用五光石的时候,也常常被人问起,后来用得多了,大家都习惯了,就没人再问了。娘娘问这个应该只是好奇。”邓婵玉道,“娘娘还拿过我的五光石看了看,还是我提醒她握久了会冻手,她才还给我的。” 杨嫙:“我听说殷商的大王乃是个昏君,你还这么关心他的王后?” 邓婵玉微微变了脸色:“大王如何,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能决定的。但我既是殷商子民,家中又享俸禄,理当为大王分忧。” 杨嫙:“好吧,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龙吉公主忽然插话,“你说的那个苏后娘娘,难道不嫌五光石寒冷?为何还要你提醒她才还给你?” “我也不知,或许是觉得稀奇,所以多看了一会儿吧?” “她除了五光石,还与你聊了什么?” 邓婵玉愣了一下,回想后道:“就问了些五光石的事情,别的没了。”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杨嫙问道。 龙吉公主摇摇头。 杨嫙:“那没什么要问的话,我们就走啦?” “且慢!”邓婵玉喊住她们,“你们来西岐,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是啊。”顿了顿,杨嫙眼中浮出怜悯之色,“我虽同情你,但我真的没法放了你。我兄长虽是阐教的弟子,但我不是,他们不会听我的,你不必向我求情。” “胜败乃常事,技不如人,我认了便是。”邓婵玉道,“但二位能否看在我知不无言的份上,去跟那姓姜的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杨嫙好奇。 “我父亲答应把我嫁给土行孙,乃是他醉酒失言,当不得真。这次假意与西岐结亲,也是想着借机埋伏,不成想西岐竟有准备,反设计了我们一回!”邓婵玉咬牙道,“我是败将,他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但他们不能这样侮辱我,将我真的嫁给土行孙!” 杨嫙:“啊?他们是打算假戏真做吗?” “那土行孙将我用捆仙绳一捆,得胜回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姓姜的请求完婚!若不是我破口大骂,加上你们正好来了,只怕那姓姜的头就要点下来了!” 杨嫙回忆了一圈堂屋里的人,把土行孙和真人对上了号,不由噫了一声:“那么矮!” 见杨嫙也不喜欢土行孙,邓婵玉不由大喜:“你也觉得他不堪为配是不是!不止是样貌,此人的言行举止我也极为不喜!” 杨嫙虽然还没见识过男女成婚之事,但听龙吉讲故事总听得多了,故事里都是俊男美女相配,她看这邓婵玉也是个美貌小姐,还颇有些忠君爱民,岂能与那歪瓜裂枣还差点背叛师门的土行孙成婚? 只是这婚事毕竟有邓九公同意在前,纵然醉酒,那也的确是点了头的,再者说,就算姜子牙真强行按头让土行孙和邓婵玉成婚,杨嫙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是以杨嫙斟酌之后道:“其实我觉得姜道长也并不想杀你剐你,他之前还写信给我兄长,说他想让你们父女归顺西岐,为西岐效力,叫我兄长把五光石送回来给你。可那时五光石已经回到宝莲灯里当灯芯了,兄长他拿不出来,我才来这里走了一趟。” 邓婵玉一怔。 杨嫙:“我可以去替你说说情,但我没办法强行让姜道长决定什么。只是有一件事你须得想清楚,姜道长他们想让你和土行孙成亲,可能是为了借婚事让你们不得不归顺西岐,若是你和你父亲能明确表示愿意归顺西岐,说不定他就不会让你和土行孙成亲了呢?当然了,你要我说,我觉得你那殷商实在没什么好效忠的,对上阐教这些人,根本没有胜算,不如归顺。不过你若不肯投降,我也会夸你一句有气节。但你若既不肯投降,又想活命,我也不知道能怎么样了。” 邓婵玉垂下眼,不吭声了。 良久,她问:“你可知我父亲在哪儿?他被抓了么?” 杨嫙:“你父亲?我没见到。” 龙吉公主道:“主将好认,我瞧见了,先前领着残兵败退了。西岐已派人去追,至于有没有追上,我尚不知。” 邓婵玉又不说话了。 杨嫙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便对龙吉公主道:“我们走吧。” 二人出了耳房,又回堂屋去见姜子牙。 杨嫙刚把邓婵玉所求说完,姜子牙还没发话,土行孙先跳了起来:“凭什么?她父亲同意了的,她也同意了的,如今却说什么都是计谋,算不得真?她连嫁衣都穿上了,立时就能成婚!怎可如此言而无信!” 哪吒还记着土行孙捆他之仇,在旁边呵呵冷笑:“一个敢偷师门法宝、跑去投效敌军的人,也好意思说别人言而无信?” 土行孙:“你……” 哪吒继续发力:“说白了其实就是人家根本看不上你,别说是邓婵玉了,就连邓九公也没看上你,要不然他怎么不在清醒的时候将邓婵玉许配给你呢?人家邓婵玉,好歹是个将门之女,放在殷商也是有大把好儿郎上赶着求娶的,就算放在西岐,这西岐城里也多的是年龄相貌皆匹配的青年才俊……” 说到这里他突然哈了一声,一捶手心,幸灾乐祸道:“师叔,我看也没必要让土行孙与邓婵玉结亲,这归根到底不就是借联姻拉拢他们嘛,何不干脆让姬发在王室里或军中找个门当户对的,给他和邓婵玉赐婚,这姻联得不比土行孙结实多了?土行孙打完仗就回夹龙山去了,哪比得上西岐本地人来得忠心和牢靠啊!” 姜子牙:“……” 土行孙已经气得要撅倒,还是惧留孙在背后踹了他一脚,一边示意他闭嘴,一边尴尬笑道:“莫吵莫吵,都是我这个当师父的错,大家看个笑话便是。” 杨嫙被哪吒逗得悄悄乐了好半天,见现在没人说话了,便又咳了咳,恢复正色道:“姜道长,我也只是传个话而已,具体怎么决定,姜道长可以再与大家商量商量。今日之事已办完,我与公主便先走一步,不打扰各位了。” 见她们转身离去,姜子牙连忙开口喊了一声:“二位且慢,不知杨戬现在可还好么?” 听到杨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杨嫙想了想,道:“兄长身体不适是真的,并非是因为我才没有回来。往后他大概也不会回来了,请诸位谅解吧。” 哪吒急道:“师兄他究竟是怎么了?是心魔加重了吗?正好战事告一段落,我去玉泉山探望他可以吗?” 杨嫙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他现在虽无大碍,但需静养。若哪天他觉得合适了,自然会主动来找你们。” 说罢,便与龙吉公主离开了相府。 踏上云头,杨嫙忍不住感叹:“好多人啊。” 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龙吉公主:“你倒是不怕生。” 杨嫙:“我若是怕生,我也不敢见到兄长第一面就敢跟他动手。” “我倒忘了说你了,那次若不是宝莲灯护主,你兄长那一刀下去,你焉有命在?往后不可如此冒失了。而且若不是你先动手,他又岂会被你撩动杀心?他不过是踩了你的花草,你何必跟他如此计较?” 杨嫙嘟囔道:“那不是公主你说的,我们要避世而居,住的又是奇险之地,凡人根本进不来,所以能进来的多半是别有用心之人嘛。” “你说什么?” “没什么。”杨嫙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哪?玉泉山还是青鸾斗阙?” “都不去。”龙吉公主道,“我们去殷商王宫。” “啊?去那儿干什么?”杨嫙疑惑。 “我总觉得邓婵玉说的那个苏后娘娘有点问题。”龙吉公主沉思道,“她说邓婵玉有眼缘,拉着她说话,难道不应该问些家长里短之事,比如今年多大了,习武几年了,可有婚配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吗?怎么只问五光石这一件事呢?而且邓婵玉是武将,应该耐冷耐热才是,她却说那五光石她握久了都嫌冷,而苏后却得由她提醒了,才把五光石还回去,仿佛不怕冷似的。” 杨嫙:“所以……这代表什么呢?那苏后应该是个凡人吧?” 龙吉公主凝神:“我也不知道代表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反正现在也无事,不如去趟殷商王宫瞧瞧,就算是我多心,那也没关系,就当是带你长长见识,看看人间的王宫了。” 正文 第62章 二人抵达朝歌王宫时,正是又一日的深夜。王宫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巡逻的侍卫,听不见一点声响。 杨嫙坐在云头上,十分惊奇问龙吉公主:“这王宫竟然这——么大啊?我们要去哪里找那个苏后娘娘?” 龙吉公主想了想:“既然是王后,又颇得商王宠爱,那所住宫殿必然华丽,值夜的守卫仆从也不会少。” 二人在王宫里转了一圈,将目光锁定在了寿仙宫上。 “我们要做什么?”杨嫙有些兴奋,“现在就查那个苏后娘娘吗?可现在是夜里,难不成把人从床上叫起来?” 龙吉公主道:“那可不行,我虽然觉得她有些奇怪,但这都只是我的猜测,岂能因为我的猜测就胡乱惊扰他人?且等等吧,等天亮了,我们观察一下她的行事风格,再看看如何相处。” 杨嫙:“好,听公主的。” 不过是等待天亮而已,在云头上打个坐便可轻易度过。 杨嫙刚摆正姿势,却忽然看见寿仙宫侧殿的窗户打开了一角,随即一个人影钻了出来,左右看看无人,踮脚一跃,纵身飞了出去。 杨嫙蓦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龙吉公主的手臂:“公主,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龙吉公主轻嘶一声,“莫非这寿仙宫中,也有修道之人?” 她们坐在云头上,将王宫景致尽收眼底。只见那人影飞过一段宫道,在一个院子里落地,又进了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出来了。 离得远看不清,离得近了又怕被对方发现。龙吉公主耐心地看着那人影再次回到寿仙宫,钻回窗户里,才终于降下了云头。 寿仙宫侧殿。 清弦举着一壶酒,依次倒进三只酒盏之中:“来来来,光玩骨筹不喝酒有什么意思,我从膳房那儿又取了些酒来,喝完咱们再收摊。” 喜媚笑道:“弄清楚了身世来由的是我和姐姐,你这么起劲做什么。” 清弦:“我高兴啊!姐姐们没有妖气,乃是那恶妖的五光石导致,而我诞生的洞穴又恰好藏着一件恶妖的披风,正好也是用于遮掩妖气的,这是多么有缘啊!合该我们聚在一起!” 妲己一手支颊,一手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骨筹,看见面前酒盏满上,也只是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 清弦:“为何姐姐看起来心事重重呢?之前不还与我们玩得好好的么?”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就此收手了。”妲己说,“我与喜媚当初是为了吸收恶欲修炼而来,如今我们在战场上已饱食过修道之人的恶欲,若是再贪多,容易惹祸上身。而这苏氏女的身份,已帮助我见到了邓婵玉,知晓了自己与别人不同的原因。我想要的都已得到,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 清弦愣了一下,慢慢放下酒杯,道:“我都可以,听姐姐们的。” 喜媚:“姐姐当真想清楚了?我倒是没什么留恋,只是离开了这王宫,便再也没有这么多美食佳酿可享受,也再没那么多仆从可以呼来喝去了。姐姐会不会不习惯?” 清弦:“真要走的话,那苏氏女这个身份怎么办?再死一回?申公豹那边怎么交代?” “何必管身后之事。”喜媚说,“再说了,帝辛本就是为姐姐所惑,才对姐姐痴心一片,他本就不想留苏氏女的命,姐姐走了,说不定正中他下怀。至于申公豹,更不必管他了,他与阐教作对,可别搭上我们。” 妲己揉了揉额角:“申公豹还是有些道行在身上,我得想想有没有地方是他找不到——” 她忽然截断了话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喜媚和清弦也一齐回头,看着紧闭的窗户,迟疑着问:“怎么了?” 妲己道:“你们觉不觉得外面好像有人?不是守夜的宫人,而是好像……有另外的人在窥视我们。” “不会吧?”喜媚诧异,“姐姐不是都设下障眼法了吗?外面的人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里面的动静的。” 妲己摇了摇头,起身,缓缓朝窗户走去。 喜媚和清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窗外,在高大墙柱的阴影里,龙吉公主和杨嫙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杨嫙贴在龙吉公主的背后,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问:“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啊?” 龙吉公主皱了皱眉,想要和她解释,却又觉得太复杂,索性摇了摇头,示意她安静。 大半夜的,这寿仙宫里竟然还有个疑似修道之人的身影在流窜,实在让人奇怪。更奇怪的是,她与杨嫙降落在这侧殿窗户边上,想往里面看,不仅什么也看不到,更是什么也听不到。 看不到也就罢了,本就是深夜,又有窗纸隔着,除非里面点了灯,否则外面看不到也是正常。但听不到……这种听不到的感觉和单纯的“安静”不一样,把耳朵贴近墙壁,就仿佛忽然进入了什么特殊的区域一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是彻彻底底的“无声”,而另一边耳朵里,却仍然保有着夜风吹过的声音。 龙吉公主本能地觉得不对。 忽然,只听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那窗户打开了。 明明窗纸上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但那窗户就是忽然打开了,而打开之后,窗口忽然就透出了暖黄色的浅淡烛光,女子纤长的影子倒映在殿墙外的地面上,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散乱。 杨嫙紧紧抿着唇,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一眨不眨。龙吉公主则悄悄将手虚握在了身后。 她们与那个人影,只隔了一根墙柱。 人影站在窗口,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左右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准备伸手关窗。 龙吉公主紧绷的精神稍稍松弛了一些,正欲松口气,却不想异变陡生! 一道刺骨的寒意如闪电般袭来,龙吉公主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倏地一展,瑶池白光剑自虚空中出鞘,瞬间迎上了面前苍白幽森的骨剑。 龙吉公主面色大变。 怎么会有人以骨作剑?如此邪异的兵器,竟会出现在殷商王宫之中?这寿仙宫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 “公主!”杨嫙一声惊呼,立刻祭出宝莲灯。 霎时间彩光夺目,只听一声闷哼,那出招偷袭龙吉公主的人便被掀翻出去,撞倒了廊下的花盆。 “什么动静?”不远处的守卫闻声而来,然而殿中却忽然传出一阵轻柔的弦音,这弦音如同透明的潮水,以寿仙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 正在赶来的守卫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身体软倒在地,而打盹刚被惊醒的宫婢又打了个呵欠,不由自主地重新睡了过去。偌大的朝歌王宫,就这么再一次重归宁静。 除了她们这里。 清弦抱着琵琶,从窗台里飞身而出,五指如飞,改拨为扫,弦音霎时激烈起来,如千万根尖针入耳,刺得人头皮发麻。龙吉公主眉头紧锁,剑光一挽劈向清弦,却被中途出现的喜媚纵风挡下。 清弦趁机将妲己扶起:“姐姐没事吧!” 妲己牢牢盯着杨嫙手里的宝莲灯。 好厉害的法宝,她还未看清它长什么样,竟已被它一击即中! 虽不知来者是谁,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妲己深吸一口气,将骨剑反手往地上一刺,剑尖触地的瞬间,烈焰怒放,在铮铮弦音之中,直接卷上了龙吉公主与杨嫙的衣摆。 “公主当心!” 杨嫙急急运功,指尖轻芒一点,宝莲灯再一次亮起灼目华光。那华光过于纯粹,又过于霸道,妲己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尽管已事先领教过它的威力,有所准备,但也堪堪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喜媚和清弦则毫无防备,被齐齐击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下,吐了几口血,才勉强抬起头来。 “清弦,你,你的披风……”喜媚指着清弦的背后,瞠目。 清弦忍着痛回头一看,竟发现身上那件披风在华光的侵蚀下已变得焦黑卷曲,如同被虫蛀了的树叶,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空响。 “你们是妖?”看到清弦身上陡然出现的妖气,龙吉公主大惊。 但她很快便意识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方才明明没有任何妖气,为何那女子的披风一毁,妖气便突然出现?难道说—— 只一愣神的工夫,身侧破风声至,龙吉公主提剑欲挡,扭头一看竟看见八个一模一样的女子朝自己冲来! 她大骇,手中剑竟也不知往何处使,而杨嫙也被这一幕惊呆了,握着宝莲灯不知所措。 只听噗呲一声,龙吉公主猛地趔趄,一柄干枯的骨剑从后方穿透了自己的肩胛。 她回过身,看见了第九个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手持骨剑,朝自己冷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深夜上门,意欲何为?” “公主!”杨嫙顿时红了眼,举起宝莲灯就要运功,却被龙吉一把按住。 “不要恋战!”龙吉厉声道。 她手腕一旋,瑶池白光剑的剑鞘拍上骨剑的剑尖,竟生生将骨剑从肩胛骨里顶了回去。鲜血瞬间染透了她的肩膀,她却抓紧了杨嫙,喝道:“快走!” 杨嫙咬牙扶住她,一拧身,带着龙吉迅速飞走了。 妲己攥着骨剑,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 喜媚捂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问道:“姐姐,方才那两个人是谁?” 妲己沉声道:“不知道。” “那,那她们就这么跑了……” “她们手里那盏灯,是个极厉害的法宝,我不一定能对付。”妲己道,“不管她们是来做什么的,王宫这里已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 “劳二姐……拉我一把……”清弦撑着地,气喘吁吁地抹了把嘴边的鲜血。 喜媚将她拉起。 清弦靠在喜媚肩膀上,艰难地问妲己:“现在就……离开吗?” “恐怕不行。”妲己幽幽道,“你看那边……申公豹来了。” 正文 第63章 杨嫙本想带龙吉公主回青鸾斗阙,但龙吉公主却坚持要先去玉泉山。 等到了玉泉山上,玉鼎真人看到龙吉公主半边染红的肩膀,大惊失色:“公主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西岐受伤了吗?” 杨戬看着龙吉公主这副模样,也微微皱起了眉。 龙吉公主道:“真人不必惊慌,伤势不重,也不是在西岐受的伤。” 杨嫙抢话:“公主是在朝歌王宫受的伤!”便把她们在西岐与邓婵玉聊了些什么、为何怀疑苏后有问题、又是如何在寿仙宫遇到了几个妖怪之事一股脑儿全说了一遍。 玉鼎真人:“你的意思是,这寿仙宫是王后寝宫,但王后寝宫里却藏着三个妖怪?” 龙吉公主道:“严格来说,只有一个有妖气,另外两个没有妖气。但我观她们出招风格,应该确实是妖无疑。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杨戬,“那个有妖气的女妖原本也是没有妖气的,直到她穿的披风被嫙儿不慎用宝莲灯毁了,她的妖气才泄露出来。” 杨戬眯了眯眼:“公主的意思……” “我怀疑那就是之前被你母亲斩杀的那名恶妖所用的披风。”龙吉公主神情严肃,“再结合你之前所说,你在五夷山里发现了三尖两刃刀和一件披风,只是披风被不明人士抢走,那极有可能对方从你手中抢走的披风,就是这件披风!” 见杨戬沉默,她又继续道:“当然,那披风对我们来说无用,可是你想想,邓婵玉说苏后曾专门找她询问过五光石的事情,而苏后所住的宫殿里还养了一个知道披风作用的女妖,世上怎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你觉得那王宫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和你母亲有没有关系?” 杨戬忽然起身离去。 龙吉公主道:“你去哪儿?” 杨戬头也不回:“去朝歌王宫。” 龙吉公主:“你、你就这么去了?是打算捉了那三个妖怪回来问话吗?” 杨嫙连忙道:“我也要去!” “你不必去。”杨戬脚步一顿,却仍是没有回头,“我有些私怨要了结,你就留在玉泉山,陪公主养伤吧。” 说罢,便带着哮天犬消失在了云雾里。 “私怨?”龙吉公主茫然地看向玉鼎真人,“什么私怨?” “我也不知道,但一听就不是好事。”玉鼎真人一跺脚,“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走火入魔之身!这是要干什么!万一出了点事可怎么办,唉!” 碧空之上,杨戬身形急掠,如一柄利剑划破云海,在身后拉出玉带般的残影。凛风猎猎,撕扯着他翻飞的青色袍带,他紧紧握着三尖两刃刀,目如寒星,眼底杀意涌动。 龙吉公主负伤也要来找他,是想与他讨论那三个妖怪有什么秘密。 但他只听见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五夷山上与他抢夺披风的那个女妖在朝歌王宫。 也就是说,夜袭殷商军营那晚,布下阵法陷他迷失的那个女妖,现在就在朝歌王宫。 她便是那个罪魁祸首。如果没有她,他就不会误了火烧粮仓的时间,小九就不会因担忧而来找他,也就不会与他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他就不必被那夜经历所困扰,小九也不必死在风吼阵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妖! 他本来已对找到那个女妖不抱希望,但龙吉的话,却如一道光亮,霎时劈开了他的混沌世界。 还等什么! 他一刻都无法在玉泉山停留,恨不得立时便至王宫,将那女妖手刃。 哮天犬在他身边急速飞奔,冲他狂吠。 杨戬知道它这是在担心自己。但它的担心是多余的,已经走火入魔的他,道心已碎,建立在阐教心经上的功法已被他无师自通地化为了另一种术法,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能融会贯通。 “你放心,我很清醒。”他对哮天犬说。 他确实很清醒,不仅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甚至根本没有生出“愤怒”这样的情绪。 有的只是强烈的杀意。 师父说他已经丧失了正常人的情感,如果不会伤心,不会愤怒,不会为情所困,那也挺好,至少他不会再沉溺于虚幻的阵法之中,他可以清醒地提刀,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杨戬来到了殷商王宫。 残阳如血,整座王宫都浸在一片厚重的金辉之中。重重殿宇层叠巍峨,蜿蜒宫道间有宫人匆匆而过。然而此刻最忙碌的当属寿仙宫,昨日深夜有修道者闯入,迷晕守卫,意图谋害大王,多亏苏后及时醒来替大王挡下一击,又迅速呼救,这才招来了大王最为看重的申道长。对方与申道长交战,见势不妙后迅速逃跑,申道长为检查大王安危,这才不得不留下。 “为何你上次都能救,这次却不行?”深殿中传来帝辛愤怒的嘶吼与玉器砸碎之声,殿中顿时哗啦啦跪下了一大片人,连同在殿外打扫残局的宫人都吓得放下扫帚,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申公豹看着榻上被帝辛搂在怀里的女子,脸色极其难看。 昨夜他听到动静赶到寿仙宫,看见的便是满身狼狈的三个妖怪。他问她们怎么回事,妲己却告诉他,伤她们的是阐教的人,因为怀疑苏后与申公豹勾结,在寻找申公豹无果后,便对她们三妖出手。 申公豹一听就知道她是在说谎。阐教的人什么德性他会不知道?既然是冲他申公豹而来,又何必不等他前来,便逃跑得无影无踪? 但妲己一口咬定就是如此,甚至还说她们被申公豹连累受伤,如今怕阐教再来找事,不敢再在王宫中待下去了。 申公豹总算听明白了,她们这是要与他分道扬镳了。 真有意思,一条船上的蚂蚱,还能中途下船? 他欲出言讽刺,结果妲己先让喜媚和清弦退下,自己则掉头回了宫中,往自己身上施了个障眼法,朝帝辛身上一倒,就这么把帝辛惊醒了。 帝辛看着满身是血的爱后当然是大惊失色,而妲己在编排了一通“有修道者闯入”的控诉后,也适时地“死”了过去。 太医自然是摸不出妖怪的脉,在帝辛面前叩头不止,让大王节哀,而面对帝辛愤怒的质问,申公豹唯有沉默。 这妖实在是狡诈至极! 但现在躺在帝辛怀里的不是她的分身,而是她的本体,这也就是说,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他再怎么救她,只要她想装死,就可以一直这么装下去。而帝辛只会迁怒于他,不仅斥责他的无能,还要问他的罪,毕竟申公豹身为这王宫中唯一的高人,竟然没拦住那一群无耻道人,实在是大大的渎职! 他倒是不在乎帝辛问罪,只是他一旦被帝辛驱逐出宫,他就没办法再对抗姜子牙等人。而姜子牙等人若是听说他为帝辛所弃,想必只会更加耻笑于他。 正在僵持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申公豹转过头,只见一道人影逆着碎火流金般的余晖,无声无息地踏入寿仙宫的大门。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只看见这一身宽袍大袖,风涌中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这样一个人,手中竟斜握一柄长刀,朝他们直直走来。 一众守卫慌忙来拦,可刚一动弹便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纷纷踉跄着跌倒在侧。那人步履不停,刀尖垂地,拖着长长的阴影,就这么一步一步、堂而皇之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申公豹震惊失声:“杨戬?!” 躺在帝辛怀里的妲己猛地僵住。 什么?什么杨戬?是她听错了吗?申公豹刚才喊的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睁眼,可一想到自己还在装死,又强行忍了下去。 帝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并未察觉到怀中人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 “你就是杨戬?你不是已被削了三花五气么?”帝辛面对这不速之客,分毫未怯,仍旧坐在榻上冷冷道,“莫非昨夜就是你伤了王后?” 杨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他的目光扫过申公豹,扫过帝辛,最后落在了帝辛怀里的女子身上。 申公豹如临大敌,唰地拔出了腰侧宝剑:“是姜子牙派你来的?你想干什——” 话音未落,便见杨戬额上疤痕倏然睁开,里面竟是一只细长的竖瞳! 妲己只觉身上一烫,被迫睁开眼,视线不偏不倚,恰恰撞入了天眼射出的赤红神光之中。刹那间,她只觉自己如同被剥了皮一般,赤条条地暴露在人前,仿佛天地间再无一丝余地可容她遁形。 “果然是你。”杨戬合上天眼,冷笑一声。 什么美人王后,被帝辛抱在怀中的,分明是一只通体火红、凶神恶煞的九尾狐罢了。 妲己倒吸一口冷气,也来不及管那么多,将帝辛一推,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夺空而去。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是她撞破了雕花的窗棂,衣裙被断口勾破,背影似一只仓皇的蝴蝶,即将消失在宫殿之外。 下一瞬,血光飞溅,蝴蝶被钉在了宫地之上。 正文 第64章 笃笃笃,笃笃笃。 妲己勉强抬起头,看见了冲自己快步跑来的哮天犬。然而在离她五尺左右的地方,它忽地停下脚步,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妲己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是背后钻心的剧痛让她不得不重新伏低身子,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 一双青黑色的靴面停在了她的眼前。 她喘着气,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几乎快要被她从喉咙里呕出来。 脑中嗡然一片,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王宫,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二话不说就冲自己动手,难道是他已经发现自己就是小九,恼羞成怒来找她报仇来了?可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莫非与昨夜那两个莫名出现的女子有关? 不远处传来帝辛暴怒的声音:“你放了她!有什么事冲着孤来!对付女人算什么本事!”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杨戬伸出手,将钉在她身上的三尖两刃刀拔了出来。 她咳出一口鲜血,双手下意识地攥紧。 他用尖锐的刀锋挑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子与她对视:“你是女人吗?” 妲己咬着嘴唇,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同时也看清了他额头上那只半合的竖瞳。 那只竖瞳与普通的眼睛不同,即使只是半合状态,也仿佛蕴着无穷神光,看一眼便会心悸,似乎什么秘密在这里都无处遁形。 这到底是什么?那里以前明明只有一条细疤的……她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妖罢了,也值得商王如此大动肝火。”杨戬淡淡地说,“还有你,申师叔,不必担忧我要对你做什么。我如今已不参与伐商之事,今日来,只为结算一桩旧怨。” 旧怨? 申公豹持剑拉住不断想要冲上前去的帝辛,惊疑不定地看着杨戬和妲己。 杨戬将刀锋挑得更高了些,鲜血顺着刀面滑落,滴在她紧绷的手背之上。 “我问你,西岐夜袭闻太师那一夜,是不是你布下的阵法,引我入内?”他一字一顿道。 妲己一言不发。 杨戬倏地冷笑:“你若不说,我有一百种方法逼你说。” 妲己仍未说话,只是面容凄楚,泪光莹莹,再铁石心肠的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动容。 而他只是冷眼看着她眼底涌动的红光,道:“果然是你。” 那夜的红瞳他无法忘怀,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人生便从此滑向了深渊。 如果说披风和女妖这两个线索引发了他的怀疑,那她看到他就跑的反应更让他断定了她有问题,而如今红瞳一出,她的身份便彻底坐实,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再无迟疑,一刀刺向妲己心口。 妲己大惊失色,她万万没想到狐媚之术竟然也有失灵的一天!上次她用这个方法,他瞬间便陷落,这次就算有备而来,又怎么会一点影响都没有?! 来不及多想,她就地一滚,刀锋擦着她的手臂而过,在她臂上留下一道翻卷的血痕。 他这是真要她死! 她咬牙,一掌拍在地上,一跃而起的同时抽出骨剑,狠狠撞在了他再次劈来的刀口之上! 嗡的一声,兵器震颤,二人俱退了一步。 只是杨戬连衣角都未皱一分,而她却形容狼狈,腰腹处被贯穿的伤口血流不止,受伤的手臂也疼得几乎握不住剑。 她不是不能与他一战,只是她之前太过心虚,见了他就跑,才被他抢占先机所伤,一步错步步错,加上现在他额头上多了个自己完全摸不清底细的竖瞳,再打下去,她绝无胜算。 她再度想跑,可杨戬却看出了她的意图,挡在了她的面前。 哮天犬从她背后扑来,她两面受敌,很快便落入下乘。 躲在暗处的喜媚和清弦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住手”,双双跳了出来,要为妲己解困。 有帮手? 杨戬冷冷地扫了过去,额上天眼洞开,盛光掠过,昨夜内伤便未痊愈的清弦只觉浑身一麻,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只玉石琵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喜媚下意识地抬臂挡光,可她虽未直接显形,也仍然一个哆嗦,僵在了那儿。 “一块石头,一只鸡,和一只狐狸。”杨戬轻嗤一声,合起天眼,“商王宫中还真是热闹。” “不必管我!你们快走!”妲己厉声喝道,“不要在这里拖累我!” 杨戬微眯双眼:“你以为她们跑得掉?” 见杨戬抬手似是要让哮天犬去对付她们两个的样子,妲己急忙叫道:“与她们无关!她们都是受我指使!” “受你指使?”杨戬遽然靠近,一把提起她的衣领,眼中漆黑一片,“什么意思?那晚设阵法的不止你一个人?你们是故意引诱小九来找我?” 他早就觉得不对了。 小九死后他曾反复回忆多次,那夜他在见过女妖红瞳后便神志不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而据小九所说,她是看到他难受,才主动靠近…… 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就算敌人为了阻挠他去夜袭,费尽心思布了那么个阵法,迷惑他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有催情之效?原先以为是布阵之人故意要采补他,可后来得知那夜的人是小九而非别人,那便更令人费解了,难不成是布阵之人故意要引导他们两个……?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杨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名为愤怒的情绪,可此时此刻,他竟又感受到内心久违的沸腾,或许这也并不能说是愤怒,更像是一头困兽即将冲破牢笼,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你们若想除掉我,大可以用别的手段,为什么要拉无辜之人下水!她才十几岁!只是个凡人,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妲己呆呆地看着他。 她……她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还在质问她小九的事情?搞得她好像是什么杀人凶手一样…… 等、等一下,难道……难道说他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小九,今日气势汹汹前来,只是因为认出了她就是那夜的女妖,从而以为她害死了小九?! 他不是为了替自己报仇来的?而是为了替小九报仇来的?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杨戬一把攥住她的喉咙,五指不断收紧,将她提在了半空,“告诉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妲己惊恐地看着他。 不对,有哪里不对……就算是报仇,这也不像是杨戬的行事风格……太果决、太凶悍、太粗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难道、难道死了一个小九,竟让他这样性情大变? 妲己只感觉愈发喘不上来气,她举剑想刺,手腕却被哮天犬咬了一口,骨剑霎时掉在了地上。 “你……你放手……我就……我就告诉你小九的……下落……”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情急之下只好开始胡言乱语。 杨戬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妲己面色惨白:“你……有什么不信……你难道……亲眼看见她……死了吗……” 杨戬一怔。 亲眼看见她死? 不……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她那时盖住了他的眼睛,等他视野恢复之时,她已经随风消散了。 但是……这不可能!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杨戬五指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的脖颈捏断,“想变个假的出来骗我?” 他又不是第一次上这种当了。 妲己:“真是假的……再杀也不迟……但你现在就杀我……就真的……没机会知道了……” 杨戬急促地呼吸着。 妲己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手脚冰凉。她本能地闭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她勉强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摔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身前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在哪儿?” 妲己抿了抿唇,去捡地上的骨剑。 杨戬没有阻拦。他不在乎她这一支兵器,在他看来,她多一支兵器少一支兵器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自有百般方法折磨你。” 妲己以剑作支,勉力站起,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若放在以前,她压根不会把他这句话当真,因为杨戬可能会杀人,但绝不会虐杀人。但现在,她不敢肯定了。她摸着脖子上的瘀痕,觉得杨戬真能干出来。 她低声道:“你随我来。” “去哪儿?” “说不清楚,总之你随我来。”顿了顿,她又道,“我现在也跑不远,借你云头一用。” 杨戬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召出了一片云头。 妲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在云头上,朝不远处的抱着琵琶的喜媚摇了摇头。 喜媚焦虑地咬住了牙。 妲己又看了一眼被申公豹拦在远处的帝辛。他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妲己收回目光,对杨戬道:“往西南方向五十里,你就能找到她。” 正文 第65章 妲己所说的地方,其实就是轩辕坟。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妲己背对着杨戬,能时不时感受到他投来的冷锐视线。 她假装不知道他在看她,只默默地用法术强行止了身上的血。但伤口难以愈合,仍旧痛得厉害,她深深地吸着气,心想若不是自己急中生智,她今日只怕真的要交代在他手里。 一想到他对她下手竟然这么狠,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恼恨的。然而他又偏偏是替小九报仇,她要恨也只能恨自己,最后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气血翻涌,伤口痛上加痛,令她苦不堪言。 杨戬驾云,很快就抵达了轩辕坟。 他环视一圈,看着满是生活痕迹的山洞,冷然道:“就是这里?” 妲己道:“是。” 她和喜媚清弦以前就住这儿,荒废多时,但尚未有其他妖怪前来占据。 她捂着腰腹处的伤,艰难地下了云头,拄着骨剑,往山洞里慢慢走去。 杨戬大约是怀疑里面有埋伏,没有立刻跟上,只站在原地看着她。 妲己回过头,说:“你若不信,就站在这里也可以,我等一会儿便带她出来。” 杨戬:“你的意思是,小九还活着?” “不错。” 他却并不显得喜悦,只继续问道:“若她还活着,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自然是因为她没法过来。”妲己道,“你现在就问这么多做什么呢,等会儿见到她了再问不行么?” 杨戬冷笑:“你想了一路,都没想出一个完美的理由来?” 妲己:“……” 他这个语气,好像又回到了初见之时,他嘲讽她“自己编不出来名号,便想着倒打一耙”,实在令人讨厌。 最讨厌的就是,他真的说对了,她确实想了一路,都没能想出一个完美的理由。 说小九活着容易,变出一个活着的小九也不难,但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找杨戬,自己又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下落……这才是真正难圆的地方。 她本想着再拖延一段时间,想着说不定杨戬看到小九后就会崩溃痛哭,小九说什么他都会听从,那她就让小九跟杨戬说不要问那么多,如此一来,又能争取到很多编故事的时间。 但他现在没看到人就开始问,问得她真想一剑把他戳个对穿。 但妲己最终也只是露出了淡漠的表情:“你要跟便跟,不跟也罢,总之我现在身受重伤,山洞也没有其他出口,我跑不了的。” 说罢便扭头往山洞里走去。 身后终于还是传来了杨戬的脚步声。 妲己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 山洞不深,但因为里面久不住人,已布满了蛛网。她一边拂开蛛网,一边观察着山洞里的光线变化。*直到山洞中陷入昏暗,几乎连蛛网都要看不清时,她才借着洞中石头的掩映,悄悄放出了一个自己的分身。 她尾巴虽未受伤,但身体却受了伤,如今放出分身,顿觉脚底一软,险些栽倒。 那分身也虚弱得很,刚被放出便歪倒在了石墙边,眼见杨戬快走过来了,妲己连忙咽下一口血,伸手拂过分身,给她改换了容体。 杨戬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住。 妲己倚着石墙,深吸一口气,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就在这儿,活的,自己看吧。” 杨戬望了过去。 洞中昏暗至极,能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个人影,但却看不清她的容貌。 哮天犬忽然抽了抽鼻子,狂吠起来。 杨戬一直冷峻的表情终于一变。 哮天犬不可能无缘无故狂吠,一定是突然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 难道,难道真的是—— 他呼吸一顿,掌中顿时亮起光芒。 一直故作平静的妲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发现他掌中亮起的竟不是金光而是红光之时,不由惊愕地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他的法术颜色怎么突然变了?难道是换了一种功法练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杨戬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照亮了角落那人的脸庞。 小脸细眉,嘴唇盈润,原本一双圆眼此刻正静静地合着,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睫影。 如此熟悉的场景……他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她的睡颜,在去西岐的路上,在玉泉山他的腿上,在相府他的梦里…… 看着杨戬僵硬的身影,颤抖的双手,靠在后面的妲己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发现了,杨戬额头上那只多出来的眼睛似乎有类似照妖镜的效用,他随便看一眼她们,便能看出她们的妖身。 但照妖镜只能照妖,她的分身可是类似凡人的存在,照妖镜根本照不出来,此点在云中子那里已经印证过。那么此刻杨戬看见的也一定是个凡人,根本不是什么妖怪变来骗他的。 更何况还有哮天犬在旁边乱叫——她自己本体已经被寿仙宫的花香腌入味了,哮天犬一靠近她就打喷嚏,可她的分身并没有被花香熏过,还是哮天犬最熟悉的本味,如此一来,杨戬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唯一的纰漏就是她本来打算让分身和杨戬说说话的,先拖住杨戬一阵子再说,没想到她现在重伤虚弱,分身也不行了。那杨戬要是等会儿问起小九怎么了,她要怎么解释呢? 她正拧眉思索,却见杨戬额上竖瞳再次睁开,一道红光掠过,只见那原本昏睡的“小九”竟像是融化了一层人皮一般,原先的小脸细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杨戬不认识、而她自己却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不,不止是容颜,身体也变了! 妲己大吃一惊,本能地想倒退,可她忘了自己已经靠在了石墙之上,退无可退。而杨戬已经遽然转身,掌中幽幽的红光如同鬼火,亮起在她的眼畔。 他再一次掐住她的脖颈,她提剑的手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攥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她在他眉心红光的照耀之下,惊恐地看见了自己的手形的变化,以及他瞳孔里自己脸庞的变化。 怎、怎么还能这样?他、他、他竟然——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杨戬掐她脖颈的手背一抬,迫使她头仰得更高。 这是一张毫无疑问的美人面,只是与之前的美人面截然不同。若说之前的美人面是雍容美艳,堪称国色,那这张美人面则更为妖冶惑人,带着侵略性的野性美丽,眼角处的妖纹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哪怕是惊恐的表情,都显得万般动人。 她的身形也变了,变得更为高挑,丰润且韧,像一只随时准备奔逃的野兽。 她看见他愈发森冷的笑容,急得额头上都开始冒汗。 “我说苏护之女怎么会是个妖怪,原来是只披了苏氏女的皮的狐妖罢了。”他一字一顿道,“你亲口所言,小九若是假的,再杀你不迟。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妲己无话可说。 她没想到杨戬那只眼睛如此厉害,不仅能看破妖身,甚至连人皮上的伪装都能看透。而她唯一可以出奇制胜的狐媚之术,如今在这可以洞穿虚妄的第三只眼面前,也彻底失了效用。 可她绝不甘心就这么被杨戬杀了。 然而看杨戬这样子,恐怕她坦诚也是死,不坦诚也是死,到底该如何破局,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垂下眼,忽然看见了角落里的哮天犬。 比起专心对付她的杨戬,哮天犬还在围着那个昏迷的分身打转。 它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明白这个分身为什么长得和小九完全不一样,可身上却有小九的味道。 她脑中灵光乍现,急忙道:“谁说是假的?咳咳……你放开我……哮天犬难道……会骗你吗?她就是小九不假,只是……只是我为救她,用了一些妖法……她是凡人之躯,受不住我的妖法……这才咳咳……被我同化……我怕你不信,所以我才先让她用原本的面容与你见面……然后再、再……” “住口!”杨戬一声厉喝,连掐着她的指间都开始泛起红光,像火一样灼烫了她的脸颊。 她又不是第一次对哮天犬的鼻子下手了,谁知道她动了什么手脚,又骗过了哮天犬的鼻子?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一次次戏耍他,如今还想怎么样?!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为什么设下阵法,引我和小九入内?小九死在十绝阵中,是不是也是你的计划?!”他紧紧地贴着她,逼视着她,如果眼神能化作利刃,只怕她早就成了个筛子。 见她不答,杨戬彻底失了耐心,松开她的脖子,凭空一抓,三尖两刃刀便出现在了手中。 眼见他横刀斩来,妲己红着眼,剧烈地挣扎起来。 只听一声尖啸,随着一道刺目红光爆开,一只通体火红的九尾狐出现在了山洞中,巨大的身躯几乎要填满整个山洞。 杨戬被气流撞飞出去,摔倒在地。 妲己低下头,叼起惊呆了的哮天犬,猛地一个甩头,将它不知道甩到了什么地方去。随后便重重地喘着气,一步一步迈到了杨戬面前。 杨戬仰躺在地上,三尖两刃刀就在他手边不远处,可他却没有去够,只望着妲己,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她身上尚未凝固的血顺着毛发滴到他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攥紧了手,一下一下地颤抖。 她盯着他,心中又气又恨,不禁张开獠牙,对着他的脑袋就咬了下去。 可他却没有躲。 而她也没能咬下去。 ——他毕竟是为了小九才出手杀她,是她自食其果,怎么能怪得了他? “你为什么不躲?”她气急败坏地问道。 离得太近,她说话时尖锐的牙齿划破了他的脸颊,可他仍旧未发一语。 她终于感觉到不对。 她收起獠牙,闭上嘴,低头凑近了他仔细观察,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在看自己,他只是目光涣散地望着洞顶而已。 而他的颤抖也并非出自情绪的激动,而是他的全身经络正在此起彼伏地涌动,就好像是有无数只虫子藏在皮肤下快速爬行,拱起一条又一条的线浪。 此等怪状她见所未见,不由骇然。 “杨戬?杨戬?”她试探着喊他,可他好像根本听不见一样,不仅颤抖得愈发厉害,甚至连瞳孔中都泛起了红意。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还没动手呢,不能是她干的吧? 等等……说不定……真的是她干的…… 联想到杨戬莫名变化的性情,莫名变化的功法,以及莫名出现的病症,她想到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可能。 他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走火入魔,必得有个缘由才是,尤其是像杨戬这样根基深厚稳固之人,不可能是修炼时出了岔子不慎走火入魔,只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令他不得不走火入魔。 比如……生了心魔,难以解脱。 她承认,她当初死在杨戬面前,就是想诱导他生出心魔,导致他再难修行,令他找不了她的麻烦。 但……生心魔,和走火入魔,完全是两回事啊!生了心魔,只要不乱运功、乱动气,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可走火入魔不一样,虽然她也没见过哪个真的走火入魔的,但传闻中这东西很可怕,可能失去神智、伤及无辜不说,发作起来说不定连自己都要小命不保。 就因为她,他直接走火入魔了吗? 她不知所措,呆在当场。 她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很大的错? 现在……怎么办?杨戬这症状是频发的还是偶发的?能自己恢复吗?还是说必须得有人插手救治才行?怎么救?…… 她心乱如麻,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他不仅没有苏醒,甚至还颤抖得更厉害了,额角青筋凸起,连紧抿的嘴角都溢出一丝鲜血,仿佛正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顿时不敢动了。 正文 第66章 正茫然间,妲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她扭头一看,竟是被她甩出去的哮天犬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它看见妲己凑在杨戬身边,顿时大怒,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冲她嗷嗷直吠。 妲己变回人形,跌坐在杨戬身边,偏头把一直压在喉头的那口血吐了出去,对哮天犬道:“别叫了,你快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哮天犬扑到杨戬身边,见他神色痛苦,颤抖不止,不由仇视地朝她瞪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似乎在盘算从哪对她下口比较合适。 “不是我干的!”妲己咬牙,“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你知不知道怎么救?” 哮天犬显然狗随主人,也没相信她的话,只是龇着牙齿与她对峙。 妲己:“……” 看哮天犬这个反应,杨戬应该以前并未出现过这种症状。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嘴角,试图和哮天犬讲道理:“你要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杨戬而不是我,你就算把我咬死了,杨戬也没得救。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你就去玉泉山或西岐找人帮忙,总之不是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哮天犬喷出粗重的鼻息。 妲己:“我方才不过是被他逼急了才自保而已,但我真的还没对他做什么。你想想看,我要是真想对他下手,我应该先把你杀了才对,现在和你讲什么道理?莫非你觉得我现在受了伤,已经弱到连你都杀不掉了吗?” 哮天犬不吭气了,显然是在思索。 妲己:“你要是怕我对杨戬不利,不敢出去找人也行,那你就留在这里,但至少不要咬我好吧!总得有个人看看杨戬到底怎么回事!”她恨恨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哮天犬鲜红的牙印。 哮天犬看了看地上的杨戬,又看了看她。 妲己抿着唇,试探着朝杨戬挪近,见哮天犬没有再冲上来,便小心翼翼地拉起杨戬的手腕,去摸他的脉。 这一摸她便皱起了眉头——脉象紊乱至极,根本摸不出个所以然。 她问哮天犬:“你觉得他这是不是走火入魔的症状?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的话你就摇头,你也不知道的话就别动。” 哮天犬盯着她,没有动。 然而它的目光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疑惑。它总觉得这个狐妖跟它说话的口气很奇怪……仿佛他们是什么熟人似的,她甚至还知道它能去玉泉山或西岐找人。 妲己又问:“那他到底有没有走火入魔?” 哮天犬迟疑良久,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妲己不由重重地揉了下眉心。 “还真走火入魔了?是因为小九吗?” 听到她提起小九,哮天犬又不由露出愤怒的目光——她还好意思问!这都是拜她所赐!现在还装什么好人! 看哮天犬这个反应,妲己心里不由一阵绝望。 完了,真是她干的,这可怎么办! 要放在以前,这等丧良心之事她干了也不会有任何负担,但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她好像隐隐有点良心发现,一想到可能被削了三花五气的杨戬就烦躁不安。虽然现在发现杨戬其实没被削掉三花五气,但更严重的是他走火入魔了,身边除了她还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她若置之不理,杨戬说不定真有生命危险。 但问题是……她也不知道怎么救啊! “算了,就当我求你了,你还是去玉泉山或西岐找人帮忙吧。”妲己劝哮天犬,“我待在这儿真的不会对他做什么。” 哮天犬没动,眼中满是怀疑。 妲己:“总不能让我去找人救吧!” 那她岂不是会被阐教围殴! 妲己:“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要不然我走?你留在这里慢慢陪你的主人,看他什么时候自己醒过来!” 她作势要走,结果哮天犬又冲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妲己急得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我不会救啊!我们两个干等在这儿也没用啊!” 一人一狗正僵持间,忽见旁边的杨戬猛地喷出一口血来,他半伏在地上,重重地喘息着。 “杨戬!”妲己连忙又跪坐下来,去摸他的脉,“你怎么样了?” 杨戬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停留在她焦急的面庞上。 他忽地抓起了旁边的三尖两刃刀,要朝妲己刺去,结果刚提起刀,手臂便是一阵痉挛,长刀当的一声又掉回地上。 妲己:“……” 好似曾相识的画面,上一次他强行冲破狐媚之术后,也是这么坚持要杀她。 妲己气笑了:“你就这么想杀了我?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就不怕杀了我之后,你自己也没得活?” 杨戬并未回答她的话,只偏头又吐出一口血来。 妲己抓起他的手腕,杨戬挣了一下没挣脱,妲己按着他的脉,只觉得脉象比之前更乱了。 她拧着眉,试着注入法力去压制他的脉象,但或许是一个修灵气一个修恶欲的缘故,二者法力相冲,互不兼容,妲己被反弹的法力震开,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再看杨戬,他已不再痉挛,只倒在地上沉沉地呼吸着。 妲己挪过去再探他的脉,仍旧紊乱,只是……好像比方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什么情况?是她刚才帮他压制的原因吗?还是他本来就会这样时好时坏? “你知不知道现在怎么办?”妲己问他,“玉鼎真人能救你吗?哮天犬不听我的话,你能不能让它去跑一趟玉泉山?” 杨戬看着她,唇角噙着冷笑:“我这样,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妲己一噎,心虚道:“我怎么就想看到了?” 杨戬:“从五夷山开始……你就屡屡针对我……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殷商的王后……?可那时姜师叔尚未在西岐拜相,你究竟……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攻打殷商的?” 妲己:“……”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避而不谈:“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说正事,你这到底是不是走火入魔的症状?怎么才能救你?” 哮天犬从妲己腿边挤了过来,急切地蹭了蹭杨戬的脸。 杨戬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脸,低声安抚它道:“无事。” “什么无事啊?哪里无事啊?”妲己气道,“你要是能自救就直说!要是不能自救,就赶紧喊人过来!” 杨戬低咳一声,抬指抹去嘴角血痕,道:“你何不趁现在杀了我?” “我没想杀你!”妲己快要崩溃了,“明明是你要杀我!” 杨戬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自顾自道:“师父救不了我,龙吉公主亦救不了我,走火入魔是我自己的选择,更谈何自救。但我大约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你若现在不动手,以后未必有机会。” 天杀的,龙吉公主又是谁啊?!他是不是疯了,到底在说什么啊?! 妲己转过头,对哮天犬道:“你主人走火入魔了,脑子不正常,你要不直接去找元始天尊吧,我不相信连元始天尊都救不了他。” 哮天犬竟然动摇了一下,望着杨戬,面露迟疑。 杨戬:“不许……咳咳……不许去……” 若元始天尊看到了他的天眼,想必立刻就会知道他是谁。虽然天尊大约也不会在乎他的身份,但他现在暂时还没有心力去应付那么多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天庭种种事情。 妲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看来我留在这里也是自作多情,我走了,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往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她是真的打算走了。既然杨戬亲口说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那她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等他好起来了再捅自己一刀吗? 她冷着脸站起来,拄着骨剑就要走,忽然感觉裙角被扯住,回头一看,是被杨戬抓住了。 他盯着她:“你为何不杀我?” 妲己:“我为何要杀你?” “你既然不想杀我,为什么在五夷山对我出手,又为什么在西岐设阵法害我与小九?”顿了顿,他又道,“我知道你是只大妖,你手中骨剑乃是用修道者的骨骸拼接而来,你若杀了我,你这骨剑威力从此必会势不可挡。” 妲己冷笑:“你这是变着法儿夸自己呢?” 杨戬:“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原因。” “原因有这么重要吗?”妲己问,“我们不是凡人,这一生很漫长,凡事都要问个原因,会活得很累的。你只要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害你就好了。” “为什么不重要呢?”感觉到体内经络又开始暴动,杨戬不由皱起眉来,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求一个原因……的时候吗?” 妲己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心要针对你的。我与你今日见到的那只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本是住在王宫,与你们阐教井水不犯河水,是你的师叔云中子路过,看见王宫妖气非要横插一脚,还伤了我的姐妹,我才会去五夷山取一件据说能遮掩妖气的披风。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这才出手伤了你和哮天犬。” 杨戬垂眼,皮肤下的经络还在汹涌暴走,可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西岐那次……是我与申公豹达成了合作条件。因为黄妃,黄飞虎对我颇有意见,而闻太师又与黄飞虎有交情,申公豹答应我,他帮忙瞒住我是妖怪的事情,让闻太师不要为难我,而我则替他铲除西岐最有力的大将。”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以启齿,“我其实……只是想让你生出心魔,不要再帮西岐作战,并不知道你就会因此走火入魔。小九她……她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杨戬闻言,淡笑一声:“所以,小九她只是个你们用来对付我的工具,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让她因我而死,是吗?” 妲己无言以对。 “是申师叔指名道姓要你铲除我,还是你自己为了彰显能力,选中了我?”他问,“申师叔人在朝歌,应该也不知道我收了个徒弟的事吧?而你却有分身之能,想必可以在西岐朝歌来去自如。” 妲己:“……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小九她对我有情的?她如果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师徒之谊,想来也达不到你所需要的效果吧?” 妲己嗫嚅着,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话。 杨戬闭上眼,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罢了,想必你们狐妖很容易看懂人心。” 他脸上再次浮现出隐忍的痛苦神色,哮天犬呜咽着去碰他,可他却没有再来安抚它。 妲己站在原地,看他头发都因疼痛而汗湿,露在外面的皮肤烫得发红,便再也迈不出离开的脚步。 “你……你不要把小九的死揽到自己身上,其实……其实这都是我干的,不是你的错。小九她……她……”她绞尽脑汁道,“她不会因此怨恨你的,她临终前还有机会同你表白,她觉得……很圆满的……” 杨戬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你现在不杀我,那么等我恢复后,我必会再来取你性命。”他说。 妲己哑然。 正文 第67章 折腾了这许久,外面天都黑了,如今王宫也不适合再回去,妲己沉默着找来一堆枯枝生了火照明,靠在石壁边坐了下来。 哮天犬警觉地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她,却没有要赶走她的意思。 她不知道怎么救杨戬,但看杨戬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便开始打坐给自己疗伤。 她从未感觉一夜有这么漫长过。 这一夜里杨戬时昏时醒,偶尔还会发出疼痛难忍的闷哼,她看在眼里,有时想要再替他压制一下脉象,可他却抗拒她的接近,只有当他昏沉不知人事时,她才能短暂压制一下——因为她总是会很快被互斥的法力弹开。结果就是压制之后不那么痛了,他便苏醒得很快,看到她竟然还在,一开始还会出言讽刺几句,后来也懒得再开口。 因为受了伤,又频繁施法,妲己后半夜实在累极,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亮,她下意识地坐起来寻找杨戬,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垂眼看着不远处已经熄灭的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眼珠动了动,微微偏过脸来。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看她的表情也淡淡的,既不说话,也无动作,不知道什么意思。 妲己斟酌半晌,道:“你好了?” “没有。”杨戬开口,嗓音沙哑,语速缓慢,“我现在还没力气杀你,你要走还来得及。” 妲己嗤了一声:“走了又怎样?你不是说恢复了还要来杀我吗?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杨戬:“你昨夜为什么要帮我压制,难道是突然后悔了,想要弥补吗?” 妲己:“如果我说是,你会放过我吗?” 杨戬:“不会。” 妲己:“……” 她扭过头去,暗暗翻了个白眼,撑着石头站了起来。 经过一夜休整,她的伤势稍好了些,已不必再拄着骨剑行走。杨戬看着她走出山洞,收回目光,继续静静地坐着。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妲己。 妲己递过来两颗还挂着露水的果子,道:“虽然你早已辟谷,但是吃点东西润润喉吧,你嘴唇都裂了。” 杨戬没有接。 妲己:“没毒。”说着拿起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杨戬仍然没接。 妲己:“不吃拉倒。”她把剩下的那个果子丢到哮天犬面前。 哮天犬对她横眉冷对。 妲己慢慢地咬着那个果子,倚着石壁,望着山洞外的天光。 杨戬:“你为何不回王宫?” 妲己:“全天下都知道王后是妖怪了,我回去作甚?” 杨戬:“看来你并不爱帝辛。” 妲己瞥了他一眼。 杨戬:“你若不爱帝辛,为何去当人间的王后?是为了采补他吗?” 妲己:“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戬:“我瞧着帝辛对你像是有几分真情,你却弃他如敝履,如此冷漠绝情的妖女,难怪能想出那般下作诛心之法来对付我与小九。” 妲己咬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忽然隐隐难受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种情绪并不算浓重,但却让她很不舒服。 嘴里的果子没了滋味,她垂下手,道:“你就那么喜欢小九吗?” 杨戬:“即使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一个正常的师父也做不到看着徒弟那样死在自己面前。” 妲己:“她有那么好吗?我觉得她和其他凡人小姑娘也没什么大差别,无非是她运气好,成了你身边唯一的女子罢了。倘若你收了一堆爱慕你的女弟子,也未必会对她有那么深刻的感情。” 杨戬冷冷地看着她。 妲己抿了抿唇,瞪了回去:“看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她不就是占了你没经历过女人的便宜吗?” 杨戬却道:“你既然只视她为工具,轻慢她的性命,又为何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妲己一愣,随即悻悻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就因为一个她,你就能走火入魔?她哪里值得你如此?” “我走火入魔,是另有缘故。” 妲己顿时一凛:“什么?” “但这与你何干?” 妲己:“……” “就算与她有关,那也不是为了她而走火入魔。”杨戬一字一句轻缓道,“是因为你。若是没有你所做的一切,我便不会生出心魔,更不会走火入魔。” 妲己怔住。 杨戬看上去有些疲惫,合上了眼。 过了许久,妲己才低声道:“你想杀我,不是为了给小九报仇,而是恨我害你走火入魔吗?” 杨戬闭着眼睛道:“不,我就是为了小九。我不在乎走火入魔,但我在乎她。” “她已经死了。”妲己说,“她死之后,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着她的种种好,再也想不起她的任何不好?从此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有女子能像她一样,在你心中占据这样的位置了?” 杨戬半晌没有说话。 妲己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离开,便听他再次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对她的感情?她已经死了,你连死人都要再利用吗?” 妲己一顿:“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阴险狡诈的人吗?” 杨戬睁开一线眼睛。他没有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妲己哽了一下,转身走了。 哮天犬想要去追,却被杨戬按住:“不必。” 哮天犬不解。 杨戬道:“她明知你能闻到她的气味,却没有弄坏你的鼻子,仿佛就是在等我去杀她。” 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好像突然对他全无敌意了一样,但他仍旧警觉着,不知是不是有下一个陷阱在等着他。 说到气味,哮天犬又忍不住走到之前分身待着的那个角落,在附近到处嗅闻。虽然分身已经被妲己收了回去,但角落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气味,他闻来闻去,就是那个味道没错啊。 看哮天犬徘徊不止,杨戬微微眯起眼睛:“那分身的气味与她本体的气味不同吗?分身是小九的气味,而她本体却不是?” 哮天犬点了点头。 杨戬看向洞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地上还有一只被她咬了一半又丢弃的果子。 他忽而一怔。 那果子是被小口小口咬的,而且咬得很规律,是沿着果核的方向竖着一条一条咬过来的,而不是横着一圈一圈地咬。这样的咬法很特别,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小九。 她不像军营里的凡人士兵那么容易饿,吃东西的时候虽然比较散漫,但都没有狼吞虎咽的情况,相府又额外优待她,她房中往往会备一盘山果当零嘴,每当她练功中途休息时,她便会去拈一个来吃,故意把它们吃成很整齐的形状——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玩,只有玩的人才会这么对待食物。 杨戬不由皱起眉来。 这狐妖怎么会和小九有一样的咬法?这难道是女子惯常的咬法吗? 见杨戬一直盯着那半个果子看,哮天犬便走了过去,围着果子踱了两圈。 果子上沾染了一些妲己身上的花香味道,令哮天犬感觉鼻子痒痒,但份量不是很重,它勉强忍住了,又本能地凑近了一些,去闻那果子本身散发出来的清新果香。 他鼻子动了两下,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惊异之事一般,又用力地闻了好几下,鼻尖几乎都沾到了果肉上的水渍。它闻完了被咬动的果肉,又去闻另一边没被咬过的果皮,反复对比几遍,抬起头朝杨戬狂叫起来。 杨戬面色凝重,扶着石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还有些虚弱,慢慢地走到果子旁边,又慢慢地蹲下,把果子捡起来,自己低头闻了闻。 但他当然没有哮天犬那样的好嗅觉,他甚至连残余的那点花香都闻不出来,只能闻到果子本身的香气。 “怎么了?”他问哮天犬,“有什么问题?” 哮天犬从他手里把果子叼了出来,跑回分身待过的那个角落,把果子丢了上去,汪汪叫了几声。 杨戬沉默片刻,道:“你是说,被她咬过的这个果子,也有和那个分身一样的小九气味?” 哮天犬猛猛点头。 杨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在哪里?” 妲己身上的花香实在是太好找了,哮天犬很容易就寻了过来,而她甚至也并未走远,就在离洞口几十丈外的一个土*坡上坐着。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望来,扯了一下嘴角,说:“这么快就恢复了,准备来杀我了?” 杨戬:“你若甘愿自裁谢罪,我也可以不动手。” 妲己嗤了一声。 杨戬:“你又不想死,又不肯走,究竟想干什么?” 妲己:“你要休养,难道我不要吗?” 她还穿着那一身满是血污的衣裳,破损的衣面彰显着他曾经对她下过多么重的手。 杨戬盯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身上为什么没有妖气?披风不是已经损毁了吗?” 妲己一愣:“你怎么知道……”她陡然反应过来,怒而站起,“前夜那两个女修,也是你们阐教的人?!” 杨戬却不答,只问她:“你是怎么知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的?” “告诉你也无妨,你见到的那玉石琵琶精本就是五夷山中的一块玉石化形,她当然见过那件披风,也知道那披风的作用,只不过我们做妖的平时不会没事掩盖妖气,正如你们修道的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修为一样,何必要带着那东西?若不是云中子多管闲事,我又怎会去五夷山找披风?” 她怒目而视:“你的问题我答完了,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问题?前夜那两个女修为何来王宫,是你指使的吗?”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她们又是怎么知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的?” 杨戬:“你怎么知道她们不知道?” “你之前不就……”妲己本想说他之前不就不知道吗,他们阐教的典籍上只写了那恶妖有个能遮掩妖气的宝物,又没写是什么,他哪里会想到披风就是那件宝物。但这话哪是狐妖妲己该说出来的,她卡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之前应该也不知道吧,是我昨夜告诉过你,你才知道那次五夷山上我为何要与你抢披风吧?连你都不知道,你的同门又怎么会知道?” 杨戬看着她。五夷山上,是他们三人的初遇,或许孽缘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她们比我早知道,来王宫是另有事要查,并非受我指使。”杨戬淡淡说道,“若你没有与她们动手,伤了她们,我如今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妲己酸溜溜地道:“我说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找我,原来为小九报仇只是托词,其实是替同门出头来了。她们是谁,你的师姐还是师妹?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那么貌美的师姐妹?” 杨戬:“与你无关。” 妲己冷哼一声:“是与我无关,我替小九心寒罢了。原来还得借心上人师姐妹的光,才能有心上人给她报仇。” 杨戬又露出那种淡淡的讥嘲的笑容:“你这狐妖真是有意思,一会儿说她普通,不值得我为她走火入魔,一会儿又说我报仇不是为了她,替她心寒,你到底是厌恶她还是厌恶我?” 妲己下意识地想顶嘴说就不能两个都厌恶吗,但她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让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不去接杨戬的话。 见她不语,杨戬又道:“你当真不打算走?” 妲己:“我就不走。” 杨戬点了点头:“那你离我远点,你身上熏的香过于庸俗浓郁,熏得我头疼。等我想杀你之时,自然会来找你。” 妲己愕然瞪大了眼,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看他就这么转身走了,她忍不住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脚步虚浮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大话?”她看着他被她砸得趔趄了一下,冷笑不已,“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别死在我前头了。” 杨戬没有回头,勉力稳住身形后,便慢慢地走回去了。 妲己恨恨地磨了一下牙,心想自己现在怎么会堕落成这样,若她还是以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她就好了,现在就把杨戬摁死也绝无负担,怎么还会在这里主动犯贱,受他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她握紧双拳,快步往远处走去。不知道杨戬今晚还会不会犯病,他要是犯病的话,她绝对不会再凑上去帮他压制了!疼死他算了! 于是直到这日的夜晚,月上中天,杨戬都再也没有见到妲己的人影。 经过了大半天的吐息调养,杨戬感觉经络平稳了许多,力量也回来了些许,他收势睁眼,执起一旁的三尖两刃刀,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原本趴着休息的哮天犬也立刻站了起来。 杨戬道:“走,去找那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 正文 第68章 喜媚与清弦,其实此刻就在离轩辕坟不远的一处山林里。 昨日妲己被杨戬带走后,喜媚带着变回原形的清弦想逃,却被申公豹拦住。申公豹显然是想问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喜媚哪有心情跟他解释这个,便抬手召来一阵黄风,趁着众人视线受阻之时迅速跑了。 她害怕被申公豹追上,下意识地要逃回熟悉的轩辕坟,却在路上意外发现了杨戬和妲己的踪迹。 杨戬应该不知道轩辕坟的存在,那他们走这条路,多半是姐姐的授意。 虽不知道姐姐究竟想做什么,但她已叮嘱她们不要来拖累她,喜媚怕自己擅回轩辕坟会打乱姐姐的计划,便带着清弦在不远处的山林里停留了下来。 好在这附近依旧有些灵气缭绕,清弦没过多久就恢复了人身,与她一起打坐调息。 杨戬和哮天犬找到她们两个的时候,她们正在一块空地中安静打坐,听到响动,双双睁眼,发现来人是谁后,顿时惊愕地倒吸一口冷气。 清弦害怕地一把抓住了喜媚的胳膊。 喜媚咽了咽喉咙,盯着杨戬,作出防御的姿态。 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一步一步走到她们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喜媚问道。 “那九尾狐说,你们是受她指使,所以小九之死,你们也有参与,是也不是?”杨戬凉凉开口。 喜媚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 “那便够了。”杨戬道,“今日我便以你们的性命,来告慰小九的亡魂。” “慢着!”喜媚惊疑地看着他,“我姐姐去哪儿了?你把她怎么了?” 杨戬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你觉得呢?” 喜媚看向他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月色如银,刀面上有浅浅的干涸血迹。 杨戬道:“她自作聪明,以为把一具分身变成小九的模样就能欺骗于我,然而小九就死在我面前,如此把戏,当我是傻子不成?” 喜媚声音颤抖:“你,你……” “所以我把她杀了。”他轻慢地说道,“她是主谋,当然是先杀她要紧,现在主谋死了,自然就轮到了你们这些从犯。” “你说什么?!”喜媚失声,“你把她杀了?” 清弦的脸唰的一下惨白。 杨戬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怎么,她用那般下作的方法算计我,害死我的徒弟,我却不能杀她?” “不,我不信……”喜媚摇着头恍惚道,“她不可能就这么被你杀了……我都没听到动静……” 杨戬的刀锋刺向喜媚的脖颈,在她咽喉出留下一点血痕。 “你们觉得我杀不了她?”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讽刺地笑道,“她本就有伤在身,杀她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喜媚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杨戬。她想起昨日杨戬气势汹汹杀到寿仙宫里的模样,姐姐就是被他那副气势震慑住,所以才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结果腹背受到重创。否则若正面作战,断不至于如此…… 夜风穿梭而过,发出枯簌叶声。 喜媚喃喃道:“不可能……姐姐那么厉害,怎么会就这么悄无声息被你杀了,你肯定是在骗我……你想诈我,对,对,你想诈我,你是不是想从姐姐那里问什么东西没问出来,就想来问我?一定是这样的……你觉得骗我姐姐死了,我就会说出一切……” 清弦哆嗦着附和:“你、你不要想骗我们,我们……我们了解她,她哪有那么容易死……” 杨戬俯视着她们,翘起唇角,轻蔑地哼了一声。 “真是不可理喻。”他说,“不信便罢了,下去和你们的姐姐团聚吧,但你们比她幸运一些,至少死得比她干净点,没受那么多折磨。毕竟你们承认罪行承认得很痛快,不会像她一样,反复把我当傻子戏弄。” 喜媚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风里:“什么意思……你折磨她了?” “那是她自找的。”杨戬一字一顿地说,“她在我面前,屡屡贬低折辱小九,说什么她不值得的话,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既然她毫无悔意,那我便让她也尝尝,小九那种慢慢死去的绝望滋味。” “你真的杀了她?!”喜媚突然暴怒跃起,不顾就在她喉前的刀尖,一把扑向了杨戬。 杨戬迅速将刀柄一转,将她击飞出去。 然而喜媚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扑来。 这次她扑中了,扑得杨戬摇晃了一下,以刀柄作撑才稳住身形,她揪着杨戬的衣襟,眼眶通红,嘶声道:“你就这么把她杀了?她难道其他什么也没说?!” “她那般恶毒,连死去的凡人都不放过,留着她说话的机会做什么?我割了她的舌头,让她再也说不了小九一句恶言。”杨戬垂眼看着她,冷冷道,“至于你,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到此为止,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我杀了你!!!”喜媚一声尖叫,抽出剑来,直直刺向杨戬。 一旁的哮天犬直接一跃而起咬中了喜媚的肩头,喜媚吃痛松手,踉跄着倒坐回地上。 清弦爬过来,从身后扶了喜媚一把,只是自己却红了眼眶。 喜媚靠在她身上,几次想要重新站起来,可却不自觉地腿软,又重新跌了回去。 她其实没受什么伤,完全有能力战斗,可此时此刻力量都仿佛从身体里流失了一样,她站不起来,提不起剑,脑子里天旋地转,全凭一股意志力才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她怔怔地望着杨戬,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你为了一个小九……就这么把姐姐杀了,是吗?”她问他。 杨戬淡然自若:“做错了事,当然要付出代价。” 清弦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隐忍地抽动着。 “你就那么喜欢小九吗?”喜媚问出了一个和妲己一样的问题。 杨戬目光微沉,没有答话。 “你为了给那个小九报仇,才把姐姐杀了,是不是?!”她膝行而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泪流满面,“你把她杀了又有什么用!杀了她,小九也回不来了!” “小九本就回不来了。”杨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死在十绝阵中,灰飞烟灭,连轮回都不会有。” “可她本来是可以回来的!”喜媚崩溃嘶吼,“你到底知不知道,小九就是姐姐!姐姐就是小九!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凡人,一直都是姐姐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杨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日的十绝阵中。 风声消失了,水声消失了,虫鸣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像是瞬间静止了一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就是在这样的死寂中看到了小九被飞剑洞穿的身体。 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她的声音。 她说,我知道,真正导致师父心病的,是那个妖女。她还说,师父,没有什么妖女,都只是我而已。 他说:“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是你不信而已!”喜媚一把抓住他的手,尖尖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她怒目圆睁,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让她的声音都变得粘稠似血:“世上根本没有小九这个人,从你见到她的第一面,就都是姐姐在扮演!没错,姐姐是骗了你,利用你,你就算气她恨她也是理所应当,但我问你,你既然爱小九至此,倘若你知道小九就是姐姐,你还能如此果决地杀了她吗?你、你甚至……”她哽咽起来,“你甚至还折磨她,不给她个痛快……” 杨戬静静地看着喜媚。 清弦抬起头,本以为杨戬会面露震惊,不料他脸色竟平静得可怕,她心一颤,不由哭得更加厉害。 杨戬:“证据呢?” “证据?”喜媚尖声道,“她都死了,你问我要什么证据?你甚至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杨戬:“荒谬。五夷山上,她分明与小九同时出现过,她为了抢夺披风,还打伤了出声提醒我的小九。” 喜媚惨然一笑:“她有分身,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别说两个人同时出现了,九个人都行。你那时候被五夷山的毒雾所迷,瞎了眼睛,若不是清弦正好出身五夷山,她又正好从清弦那儿拿了解毒玉石,你以为小九能治好你的眼睛吗?再说,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为什么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吗?难道十绝阵中你们西岐一个人都没死吗?为什么其他人会有尸体,唯独她没有?难道她受的伤就这么特别?为什么十绝阵明明都破了几个了,西岐城外的风沙还是那么大?因为那风沙是我布的!就是为了隔绝其他人的视线,让别人看不到死去的小九其实是混入风沙中逃遁了!” 又是一阵死寂。 杨戬闭了闭眼,方道:“为什么?” “为什么?”喜媚顿了一下,“这问题你下去问姐姐吧!” 她面色狰狞,再度抓起脚边的剑,朝杨戬刺去。 杨戬抬手,二指夹住她的剑锋,另一只手红光罩下,密密麻麻的符文顿时像个巨钟一样将喜媚和清弦困了起来。 啪。剑锋被他的手指夹断,他看了喜媚和清弦一眼,转身离去。 喜媚拍着光罩,凄声叫道:“杨戬!你不是要杀我们两个从犯吗?怎么不杀了?是心虚了吗?是后悔了吗?你要去哪里,你给我回来!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们也杀了!” 杨戬恍若未闻,带着哮天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林里。 正文 第69章 回轩辕坟的这一路上,杨戬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小九总是不愿意自己去摸她的脉;想起云中子师叔拔剑坚称小九是九尾狐;想起小□□什么修炼之法都很快;想起小九在魔家四将的军营里来去自如,甚至连他变作的花狐貂都能追上;想起小九问他神女与恶妖交战,恶妖那个能隐匿妖气的宝物去了哪里;想起夜袭那日小九问他走哪条路线;想起十绝阵时小九从玉鼎真人手里接走的定风珠和黄天化拿着定风珠却念错的法咒;想起小九临死前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想起遍寻不得的小九魂魄…… 他想了很多很多,走路的步伐也越来越慢,直到停下。 他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哮天犬。 “师父说,我走火入魔后,感情便淡薄了许多。我曾经觉得这样也挺好,我这次来朝歌,是为了报仇,我心中涌动的是杀意,而非愤怒。对方越是挑衅我,我越是觉得她该杀。既目的明确,又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杨戬顿了顿,才继续道,“但今日听到那九头雉鸡精说的话,我却觉得,倘若我还是以前的我就好了。” 哮天犬靠过来,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腿。 “倘若我还是以前的我,一定无法冷静,就像小九刚死的时候,我到处搜魂,最后非得师伯师叔们把我按住才罢休。那时候虽然闹出的动静很大,但脑子里想的事情却很简单。”杨戬道,“从难以置信到自欺欺人,我花了许多天才接受了小九已死的事实,但现在,你看,我这么快就接受了新的事实,也并没有闹出什么很大的动静。” 哮天犬的眼里湿漉漉的。 杨戬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原本应该经历着怎样的感情波动、心潮翻涌,如此鲜明清晰的爱恨恩怨,就应该有着大开大合的情节,在强烈的对撞中得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但有些话有些事,人只有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才能说得出口做得出来,一旦理智尚存,便说不出口做不出来。并非是觉得羞涩或尴尬,而是有些答案,不言自明,失去了情绪的驱动还非要去做,只会让自己沦为一个笑话。 杨戬问:“她现在在哪里?” 哮天犬低下头,不肯再走。 杨戬:“她行为太过古怪,我们今夜去找她那两个姐妹,不就是为了查清楚她到底为何如此吗?既然查到了,便不能不去面对。” 哮天犬还是不肯走。 杨戬:“那我便自己去找。” 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今夜与喜媚交手,强行设下阵法困住喜媚与清弦,已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他撑着三尖两刃刀慢慢地走在山坡上,刀柄底部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或深或浅的小坑。 见他如此,哮天犬低低呜咽了几声,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咬住他的衣摆,示意他换一个方向走。 杨戬在一条溪流边看见了妲己。 她并没有在打坐疗伤,而是变回了狐身,窝在一片草地上睡觉。几条尾巴垫下身下,几条尾巴垂在身后。 杨戬走到她身边,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夜风吹过她的狐毛,露出一小块结痂的伤口。 “怎么,是不是没杀过狐狸,在想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她眼睛没睁,嘴却动了几下,发出嘲讽的声音。 妲己心中有气,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着,杨戬一走近她就听见了。只是他走近后却迟迟不动作,她左等右等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好主动开口。 杨戬觉得此刻他本该有千百种话语哽在喉头说不出来,然而实际上他却十分顺畅地接住了她的话题:“确实没杀过,不如你同我说说。” 似是又一次被他的无耻言语震惊,妲己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将他打量一番,呵了一声:“你就这样来杀我?” 一看就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 杨戬:“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不了你,所以才敢留下?” 妲己阴阳怪气道:“我哪敢这么想啊,尊贵的清源妙道真君就算是走火入魔了,也是临时发作而已,肯定比我这种身负重伤的恢复得快呀,我怎么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呢?” “那你为何不走?” “走了有什么用,你不是扬言一定会取我性命吗?”妲己顿了一下道,“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已经问过了?你有完没完?到底要我说几遍?” 杨戬却道:“你并不想死,却毫无求饶反省之意,不仅如此,甚至见我一次便挑衅我一次,似乎生怕我忘了杀你一般。你如此行径,除了引诱我杀你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妲己:“我有病啊?我引诱你杀我?” 杨戬定定地看着她:“很奇怪吗?这样的事能发生一次便能发生第二次,甚至比上一次更易进行。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你是打算等我的刀刺穿你的心脏后,再来跟我说一遍诛心之语,然后在我面前又一次灰飞烟灭吗?” “——小九。” 宛如当头一棒,妲己呆在当场。 杨戬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她别的表情,然而一只狐狸实在没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他只能从她突然睁大的眼睛中,看到她些许的惊恐之色。 “我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你要这般对我。”杨戬轻声说道,“让我看着所爱之人因我而死,生一次心魔还不够,非要让我再亲手杀了所爱之人的原身才行吗?走火入魔你不满意,是一定要我死吗?” 妲己摇着头,下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往后退去。 “不,不是……”她语无伦次道,“你在说什么呢?小九早就死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必再演了。”杨戬平静地说,“我去找了雉鸡精和琵琶精,她们把什么都说了。” 妲己僵住。 “能和我说一次真话吗?”他问她,“就算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你要除我而后快,但看在我曾对小九动过真心的份上,可以和我说真话吗?” 妲己还是不敢相信,颤抖着道:“你……你……是不是又发病了,胡言乱语什么呢?我确实用分身假装过小九,但你不是一眼就看穿了吗?我和小九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快回玉泉山找玉鼎真人看看吧,别是魔怔了。” 见她死不承认,一旁的哮天犬愤怒地低吼起来。 妲己硬着头皮,朝它龇牙:“干什么?想打架啊?你别以为咬了我几口就不得了了,我那是不跟你计较!我现在打不过杨戬,还打不过你吗?” 哮天犬气恼地看向杨戬,杨戬却注视着妲己。 妲己避开他的视线,坚持嘴硬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小九死了,我还以为你很清醒呢,原来也不怎么清醒,莫非幻想是小九还活着,想从我这里得到她的下落吗?” “……罢了。”杨戬垂眼,“我们走吧,哮天犬。” 他之前执著于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般害他与小九,曾粗暴地反复逼问于她,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和小九长相迥异、性情迥异的狐妖就是小九,他做不到再那么对她。 ……又或者是,她曾是小九,但他已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失去了情绪的感知,他再如何叩问自己的内心,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妲己缩在高大的树影下,看着月色将不远处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纤长,内心早已慌乱无主。 怎么回事?杨戬为什么突然毫无预兆地就戳穿了她是小九这件事?他到底怎么知道的?是真知道,还是只是有所怀疑,故意来诈她的?他若真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镇静,难道不应该红着眼睛来质问她到底为什么吗?他若只是有所怀疑,她到底哪儿露了破绽?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是更恨她了,还是处在摇摆之中?她曾以为会是前者,中途看他那么平静又以为是后者,但现在仔细回想,他的反应也不像是那种爱恨交织的感觉。 对了……喜媚和清弦!怎么把这茬忘了!杨戬刚刚说是她们说的,真是她们说的吗?她们怎么会没经过她允许就乱说?还是说他压根就没去找过喜媚和清弦,这只是他套话的一个技巧? 她心乱如麻,当即决定去找人。 若杨戬没有说谎,那以他现在的精力应该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她们又是从王宫中逃出来,多半也是滞留在了来轩辕坟的路上。 她现在驾不动云,原身跑得快些,便用原身在山林里奔跑。只是伤势未好,每跑一小段便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 等找到被困在阵法中的喜媚和清弦时,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姐姐!”远远看到一个巨大的狐狸身影,喜媚便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姐姐!是你吗!你还活着!” 妲己快步过去,看着隔在她们中间的红色符文光罩,不由皱起眉来:“怎么回事?你们这又是什么表情?” 清弦哭了半宿,看到活生生的妲己出现在面前都傻了,直到她问话,才一个激灵道:“姐姐,你真的还活着!杨戬没有杀你吗?” “他走火入魔了,想杀我的时候突然犯病,就没杀成。怎么,你们以为我被他杀了?”她忽然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原来他早就有所怀疑,昨天是故意让我离他远点,然后悄悄来找你们套话!套完你们的话又把你们关在这里,再去套我的话!” 清弦茫然,而喜媚却意识到了,失声道:“他骗我说姐姐死了!我、我一时情急,就告诉了他,姐姐就是小九!” 妲己气得四爪都抠进地里,然而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用。 “杨戬是回去找姐姐了吗?他到底什么反应?”喜媚急切道,“他有再对姐姐不利吗?” 一想到杨戬那平静到诡异的样子,妲己便感到一阵难受。她抿了抿嘴,道:“他开门见山地喊我小九,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他是在诈我,便没承认,他见我不承认,就走了。” “就、就走了?”清弦目瞪口呆,“没别的什么事了?” “没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妲己强压下心中不安,“先不管他了,我先救你们出来。” 她变回人身,正在研究如何才能破开杨戬设下的困阵,但还没研究多久,忽听后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狂奔声音。她头皮一麻,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哮天犬的身影。 她还没开口,哮天犬便狂吠起来,扑过来咬住她的衣角,把她往外面拖去。 妲己刚想说什么,却对上哮天犬焦急的视线,不由面色微变。 “怎么了姐姐,它这是要干什么?”喜媚警惕地看着哮天犬。 妲己深吸一口气:“杨戬大约出事了。” “姐姐别去!”清弦叫道,“这定是杨戬的诡计!” 然而妲己太熟悉哮天犬了,它这个反应作不得假。 她只纠结了一瞬,便一咬牙道:“算了,你们先在这待着,我回去一趟。” 正文 第70章 杨戬又发病了,他倒在山洞的洞口,昏迷不醒,体内经络比之前暴动得更加厉害,皮肤更是烫得吓人,都不用碰到,只靠近他都能感到那一阵阵散发的灼意,就像靠近了一个火堆一般。 妲己皱眉问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他之前不是都快好了吗?”还有力气给喜媚和清弦设下阵法呢。 哮天犬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地看着她。 妲己:“……” 什么意思?这是在谴责她吗?难道是因为她拒不承认自己就是小九,才导致杨戬又发病吗? 她有些心虚,轻咳一声,忍着火灼之感,去摸杨戬的脉。现在的脉象已不是“乱”可以形容,是已经完全摸不到脉象了,仿佛他全身的经络都没在正常的地方待着,只因这具身躯足够强悍,才维持着表象没有崩坏。 妲己试图给杨戬注入自己的法力压制,但毫不意外地又被弹开,而他也没有任何症状减轻的迹象。 妲己额上开始冒汗:“我说真的,不能再拖了,你去玉泉山找人吧。” 哮天犬犹豫着。 妲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怀疑我会害杨戬吗?”她恨恨地说,“那我承认我是小九行了吧,我就是欠你家主人的,他要是因我而死,我定会被你们全阐教追杀的!我没这么傻!” 哮天犬在原地转了几圈,似是在思考,最终下定决心冲妲己凶巴巴地汪了几声,然后掉头飞奔离开。 妲己擦了擦额上的汗。 “杨戬,杨戬?”她尝试了各种方法喊杨戬,都没有用,她甚至都试图扒开杨戬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了,可除了自己差点被一道红光打中以外,杨戬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没办法了,可眼见着杨戬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也没法坐视不理,只好变回狐身,小心翼翼地用一条狐尾卷起杨戬,然后快步往溪流处跑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杨戬现在热得不正常,不知道怎么从内里降温,那就只能从外部降温了。凡人生病就是这么治的,发热了没药吃,那就敷冷巾。 溪流不深也不浅,她以狐身坐进去,刚好没过尾巴的中段,杨戬斜斜地陷在她的狐尾之中,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了冷水里,只有胸口以上露出水面。 她牢牢地注视着杨戬,生怕他再出点什么事,但好在随着时间过去,他的症状虽未减轻,但也没有加重。 他甚至还中途清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头顶湛蓝的天空,然后是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狭长狐眼。看到他醒了,妲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结果尾巴一摆,杨戬就直接沉进了水里。 妲己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捞了出来,替他理好衣裳。 水流淅淅沥沥地从他身上滴下,杨戬定定地看着她,声音缓慢,沙哑破碎:“为什么?” 妲己避开对视,嘟囔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来救我?”他问。 “我又没想让你死。”妲己闷声回答,“是你自己要这么想我。” 杨戬闭上眼睛:“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少说点话也好。”妲己道,“你现在这样太吓人了,哮天犬已经去玉泉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玉鼎真人那里肯定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治你*,等他来了,我就走了。” “你不准走!”他忽然又睁开眼睛,猛地攥住了身旁的狐狸毛,用力地看着她。 妲己被他看得心里一颤,尾巴也被他扯得有点疼,不由皱着鼻子道:“哪怕到现在了,你还是想杀我吗?” 杨戬:“你承认你是小九了,是吗?” 妲己不语。 杨戬缓缓地松开手,喘了口气。 妲己道:“是因为我不承认,所以你才又会变成这样吗?你之前明明看着都快好了。” 杨戬:“既然敢做,又为什么不承认。” “之前不承认,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杀了我。”妲己轻声道,“你会觉得被我玩弄了感情,被我践踏了尊严,此等奇耻大辱,非得杀我泄恨不可。” “……后来呢?” “后来你还是要杀我,却是为了小九要来杀我。我没想到你会走火入魔,我不知道小九影响对你会这么大……你那么喜欢小九,又那么讨厌我……”她垂着眼睛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可怜了,若是知道其实根本没有小九这个人,说不定会走火入魔得更严重……” 现在看来,她想得果然没错。 杨戬似乎体内又是痛得狠了,脸色苍白,青筋暴起,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最初为何……要以小九的身份……接近我?” 妲己低声回答:“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对你做什么。那时候我只是想找云中子报仇,但只知道云中子来自是终南山的道人,疑似是阐教门下,却不敢肯定。结果在五夷山中取披风时遇到了你,你说你是阐教门人,我这才临时决定跟在你身边,看看能否从你这里找到云中子的下落。” 杨戬恍惚了一下:“所以在西岐见到师叔的当晚,你就与他动手了。” “……是。他有千年松木的木剑,那东西天然克妖,我虽伤了他,但自己也伤得很重。” 杨戬:“可我记得,咳咳……师叔的松木剑对你不起作用。” 妲己嗫嚅道:“……那个不是我,是我的分身。我的分身不会法术,与凡人无异,能在我离开之后依旧按照我的意志与习惯行事。所以你们遇到的,云中子用照妖镜照不出来、用松木剑也没用的……其实是我的分身。只要我回来后与分身合体,就能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分身都经历了什么。” 杨戬脸色愈发苍白:“那你的本体当时何在?” “当时……在、在朝歌。”她心虚不已,几乎是含糊不清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杨戬才道:“所以我见到的小九,有时候甚至……连你的本体都不是,只是一具像傀儡一样的分身……是吗?” 他想起坊间闲谈中被无数人或艳羡或唾骂的妖妃,他们说她是祸水,他们说大王为了她连后宫三千都不要,他们说大王对她极尽宠爱,建酒池造鹿台,夜夜笙歌,他们说都是这妖妃害了黄妃,逼走了黄飞虎,而大王竟然还要封她为后。 这次来到朝歌,踏足寿仙宫,他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被帝辛抱在怀里的她,而直到昨夜,她身上穿的那件血衣,还是绣有王后纹样的寝衣。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杨戬!”妲己大惊失色,连忙把他放到岸边,变回人身,握住他的手腕,试着再次去压制他体内汹涌的经络。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得虚弱地笑了一声:“你在师叔那里受了重伤,帝辛是人王,也依然不够你采补的,所以你又看上我了,是吗?” 妲己一时语塞:“我……” 他疲惫地合上眼:“我已明白,你不必说了。”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这般清晰的思路,哪怕身上如烈火烹油,他也竟还存有理智,迅速地想通了她究竟为何做下这些事。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他接近云中子的跳板而已。从云中子那儿报完了仇,他原本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可她却偏偏受了伤,亟需恢复,所以她看中了他。她借着小九的身份,得到了两军交战的情报,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为他设下了一个专属的圈套——甚至还是连环套,她在骗取了他的身心之后,又以一个绝不会让人怀疑的方式假死脱身,回归她阔别已久的朝歌生活去。 他在九曲黄河阵里沉溺于一个有着小九的幻境之时,她正在进行她荣宠无双的封后大典。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妲己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爱慕帝辛,只是因为王宫的环境适合修炼,我为了方便才借用了苏护之女的身份进宫……而且,而且帝辛也不喜欢我!他只是被我用狐媚之术迷惑了,才会那样……我刚进宫的时候,他甚至是想杀了我的……” 有什么区别呢。杨戬想。 帝辛爱不爱她并不重要,他和帝辛都只不过是她利用的对象而已,狐妖最擅蛊惑人心,偏偏她自己又没有心。帝辛是凡人,抵御不住她的蛊惑,快要亡国了,而他比帝辛强些,不会轻易被她蛊惑,结果就是自己也走到了今天这步,像是陷入了一场反复循环的噩梦。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九,从来也不会有什么师徒长相厮守、逍遥长生的故事。 就像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家,从来也不会有什么一家团圆、安稳平静的生活。 他说:“你走吧。” 妲己愣住。 杨戬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杀你了,你走吧。” 妲己磕磕巴巴地说:“可是……可是玉鼎真人还没有来……” “等他来了,你就走不了了。”杨戬道,“你走吧,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正文 第71章 杨戬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山洞里,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朦胧的水汽扑面而来,身上仍是时不时地抽疼,然而却已不再那般灼烫难耐。 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看见了坐在了洞口的妲己。 她背对着他,并没有察觉他已经醒来,只是并着双腿,屈起膝盖,托腮坐着,对着外面发呆出神。 杨戬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似乎力气还不足以支撑他坐起,便放弃了。 他躺在地上,侧着头,又一遍问出了那个已经被他问过很多遍的问题:“为什么不走?” 妲己猝然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 杨戬也平静地看着她。 妲己抿了抿唇,道:“我怕我一走,你就死了,然后哮天犬带着玉鼎真人回来,把账算在了我头上。” 杨戬:“是真话吗?” 妲己:“我说真话你会信吗?” 杨戬:“只要你说的是真话。” “可我之前就说过了,但你不信。”妲己道,“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错了,想要弥补。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是的确是真的。” 杨戬盯着她看了半晌,道:“若我真的会杀了你呢?你愿意以死谢罪吗?还是说你的弥补,仅仅只是弥补,并不代表付出相应的代价?” 妲己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想死,你若真的要杀我,我一定会反抗。但若实在技不如人,我也没有办法。就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是真话就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那把骨剑,是以许多不同修道者的人骨凝练而成,无论他们是好是坏,你敢用这样凶煞的剑,便可知你手中鲜血无数,绝非善类。你这样的妖,如今竟也会认错,想要弥补。” 妲己微微拧起眉头:“你还是不信我。” “我只是诧异。”杨戬说,“我比你杀过的那些人特别在何处?你为何不想弥补他们,只想弥补我?朝歌王宫中想必早已乱作一团,你又想过弥补帝辛吗?” 妲己:“……” 他问得很不客气,然而妲己此刻也意外地平静,只认真想了想,道:“那些人都是很久以前杀的了,具体有谁我早已不记得,只记得都很讨厌,我也不想弥补。至于帝辛,等狐媚之术消退,他想起往日种种,恨我怨我都无所谓,然而即使没有我,西岐也是要反的,殷商也是要亡的,毕竟封神榜就放在那里,不是吗?我只是在朝歌里享乐,真正做的甚至不如申公豹来得多。帝辛终有一死,我又能弥补他什么呢?但是你,杨戬……” 她顿了一下,才说:“但是你不同,你是无辜的,你前途无量,本不会沦落至此,是我私心牵累,才害你变成如今模样。而你即使知道了一切,还是选择了不杀我。你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就这么走火入魔了。” 杨戬没有说话。 “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我可以理解,以后也一定会做到。只是在此之前,我想亲眼看着你无事,免得我日后良心难安。”说到这里,她自己短促地哂笑了一下,“多奇怪啊,我竟然还会有良心。其实你把我想的那么坏是对的,我的确不是善类,不然也想不出那么恶毒的计划来对付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开西岐回到朝歌后,我就常常想起你,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尤其是看到军报上说,连十二金仙都被九曲黄河阵削了三花五气,我就想,你是不是也被削了三花五气,那是不是伤得很重呢,以后该怎么办呢?可我不敢再回西岐了。” 妲己想,她果然是变了,她以前绝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全是掏心掏肺的真挚之语,连对喜媚和清弦都没有说过。 这样的自我剖白,本质上是一种示弱,而她原来绝不会轻易对人示弱。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杨戬:“可你怎么好像没有被削了三花五气?” “……这不重要。”杨戬的目光有些空茫起来,“你知道九曲黄河阵里有什么吗?” 妲己摇了摇头。 “九曲黄河阵里……有小九。”他轻轻地说着,“在幻境里,在那天夜里,我问她,能不能与我做道侣,她答应了。” 妲己怔住。 “小九是你扮演的,可你却看不上她。”杨戬说,“你也看不上我,你只是偶然地良心发现,可怜我罢了。你其实一直都没变过,为了给自己疗伤,强迫我双修,为了求一个心安,又强行要留下弥补,可我没什么需要你弥补的,我说不会杀你就一定不会杀你,其他人也不会来追究你的过错。” 妲己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受伤后失血的那种发冷,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彻骨寒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僵住了,连喉头也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眼中落下泪来。 这一次不是演戏,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裙摆之上,像一片新洇开的血痕。 人是冷的,泪却是热的。 平生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叫做难过。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落泪,杨戬一时屏住了呼吸,好半天才道:“何必呢。” “对……对不起……”她终于挤出一句话,仓皇地重复着,“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是如此地悔恨,又是如此地无力。她让一个本该不染尘埃的人坠落凡尘,欺骗他的真心后又践踏他的真心,甚至摧毁他的真心。到头来,她竟还忍不住相问,凭什么一个虚假的凡女都能得到他的真心,而真实的她却只能受到他的冷待。 因为他已经没有真心可以给她了。 “……别哭了。”杨戬说,“既然你非要求一个心安才肯离开,那我便告诉你,我确实是因为小九才生的心魔,但我走火入魔,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却和小九没什么关系。我也没那么容易死,因为我本就不是肉骨凡胎。” 妲己蓦地哽住。 “什、什么意思?”她红着眼眶问。 杨戬淡淡地说:“你不是曾经问过我,典籍上神女与恶妖交战的故事吗?典籍上没有写明二人下落,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恶妖死了,他那件能隐匿妖气的宝物就是五夷山中的那件披风——这个想必你早已知道。另外,神女也死了,她不是被恶妖杀死,她是另有死因,我所得到的三尖两刃刀,便是她的遗物。” 妲己想起那柄刀,清弦碰不得它,她拿不动它,唯有杨戬,一拔便拔了出来。 她嘴唇颤抖:“你……” “我是她的儿子。”杨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叙述一个事件,“她是昊天的妹妹,是天庭的神将,却在下凡期间与凡人生了私情。她先是偷偷生下了我,后来又在怀我妹妹的时候与那恶妖交战,恶妖虽死,她也身受重伤引发早产。在这期间,她因为灵力动荡丢失了一样重要的宝物,生下妹妹后她便去寻那宝物,结果既没有寻到宝物,又被昊天发现了踪迹,昊天震怒,她为了保下我们一家,选择了自戕谢罪。” 妲己呆呆地看着他。 杨戬继续道:“母亲死后,父亲便疾病缠身,时日无多。师父偶然路过,觉得我根骨奇绝,便收了我为徒。后来我的妹妹也被一直暗中帮助母亲的昊天之女龙吉公主带走,你之前见到的两名女修,便是我的表姐龙吉公主,与我的亲妹妹杨嫙。你还出手伤了龙吉公主。” 妲己瞠然:“我……你……你不是说,你从小就被玉鼎真人带回玉泉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吗?” 杨戬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是啊,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额上天眼,便是继承自我母亲,师父怕招来祸患,又因为我那时想要回家,不想修炼,成日在玉泉山上郁郁寡欢,师父才封了我的天眼与记忆。若不是偶然遇到龙吉公主,被她认出,恐怕我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妲己半晌无言。 杨戬道:“我知晓身世后,便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然而师父在九曲黄河阵中修为大损,无法解开封印,我便自行冲破,这才走火入魔——好了,你已经听完了始末,我走火入魔与你没什么关系,是我不想假借他人之手解开封印,自己选择而为,你可以心安了。” “我怎么会安?”妲己急道,“你若不是之前生了心魔,不能轻易运功,怎么会冲个封印便会走火入魔?” 更何况,就算与她没关系,看他走火入魔成这幅模样,她也不敢轻易离开。别说什么神女之子不容易死,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段记忆光是听着便觉得跌宕,于幼年的他而言肯定更是痛苦,他在重拾了这样痛苦的记忆后,又在她这里经受了重大的打击,不发病才怪呢。 “总之我绝不会现在就走。”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杨戬:“不尊重我的意愿,这便是你的对不起吗?” “是,反正你也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只喜欢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别人头上。”妲己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可是你赶我走,只是因为你恨我,但我留下来,却能帮你压制暴动的经络,孰轻孰重,你应该心里有数。” 她抓起他的手腕,他的脉象终于回来了一些,虽然仍旧紊乱不堪,但至少现在她能够用法力压制住了。 杨戬挣扎无果,只能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互斥的力量弹开,又一次又一次地再靠过来,强行往他的经络里灌输法力。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杯水车薪,的的确确地令他感受到了疼痛的些许缓解。 他仰躺在地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鬓发贴着脸颊,不知道是之前未干的溪水,还是新出的汗液。 就这么压制了一轮,伤势未愈的妲己也很是疲累,喘着气坐到了一旁。也许是气氛太过压抑,她忽然开口问他:“你那表姐和你的妹妹,为什么突然来寿仙宫?” 杨戬感受着皮肤下再次开始翻涌的经络,吐出一口浊气,最终还是接了她的话:“我母亲有个法宝,名叫宝莲灯,是上古女娲遗物,所以分外珍贵。她丢失的便是宝莲灯的灯芯,当年一直没找到灯芯下落,便把灯身托付给了龙吉公主。”他歇了一会儿,继续说,“前些日子我从邓婵玉那里得到了五光石,又为了对付土行孙,前去夹龙山找惧留孙师叔求援,回程时路过了龙吉公主的洞府,遇到了带着灯身的杨嫙,谁料五光石自动与灯身结合,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五光石便是宝莲灯的灯芯。” 妲己顿时愣住。 杨戬看向她:“龙吉公主与杨嫙去了趟西岐,想从邓婵玉那里问清楚五光石的来历,却得知殷商王后也曾问过她一样的事情。龙吉觉得奇怪,便来想来王宫看看,结果却遇到了你们三个妖怪。” 妲己却还停留在上一段,喃喃着:“五光石……是灯芯?是女娲遗物?不是恶妖之物?” “什么恶妖之物?”杨戬皱了下眉,“我还没问你,你跟邓婵玉打听五光石做什么?” 正文 第72章 妲己的眼珠急速地转着,嘴唇微微张开,眉尖微蹙,仿佛是在极力思考着什么。 杨戬没有催促她。 “你说五光石是那个宝莲灯的灯芯?你确定吗?”妲己追问道。 杨戬:“自然。宝莲灯现在认了杨嫙为主,没有灯芯的时候,宝莲灯只有护身之用,有了灯芯后,它便还有了攻击之能。你不是已经见过杨嫙了吗,,没有见到她用吗?” 妲己想起那夜那名女修手中的莲灯,那灯会发出五彩华光,她都来不及看清它的细节,便被它一击即中。 原来是女娲的遗物,难怪那般厉害。 她怔怔道:“这么说来,是你母亲当初丢失了灯芯,然后那灯芯又被邓婵玉的祖辈捡到,后来从邓婵玉手里到了你手里,最后又回到了宝莲灯上……” 杨戬:“不错。” 妲己思绪有些混乱,理了好半天才道:“可是,那不是女娲之物吗?可那五光石分明是个邪物……” 杨戬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它是邪物?” “我……”妲己咬唇。 “说是邪物,也不全错。”杨戬盯着她,“宝莲灯善恶一体,灯身主善,灯芯主恶,持有者应心怀苍生,公正大义,才能履行惩恶扬善之职责。当初我母亲就是因为动了私情,宝莲灯判定她无法再公正执掌善恶,所以才会不听调遣,最终又因为我母亲重伤早产,灵力衰退,宝莲灯才会彻底失控,身芯分离。母亲之所以那般执着地寻找灯芯下落,也是因为不知道主恶的灯芯流落人间后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妲己:“……所以是什么后果呢?” “你莫非不知道吗?”杨戬反问她。 妲己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该怎么说?她一直以为那五光石是恶妖所造,所以她与喜媚才会发生异变,才会无法以灵气修炼,只能靠吸食恶欲为生。可杨戬现在却突然说,那五光石不是恶妖之物,而是女娲之物,是宝莲灯里主恶的灯芯。 见她神色恍惚,杨戬不由眉头皱得更深:“你有话不妨直说。” 妲己看着杨戬,内心纠结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跟他实话实说。 她答应了他的,要说真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妖气吗,那我现在便告诉你……” 她告诉杨戬她其实出身于普通狐狸的种群,并非天生妖族;告诉杨戬她一直以为九尾的自己是唯一的异类,直到遇见喜媚;告诉杨戬她与申公豹合作、翻阐教的典籍,其实就是想查找自己与喜媚异化的原因;还告诉杨戬她之所以长居王宫又流连西岐,就是为了源源不断的恶欲…… 这样长的身世,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 喜媚与清弦长伴她身边,一起经历,自不必说,其他人比如申公豹,泛泛之交,又何必言说。 是懒怠,也是防备。 但今天,她跟杨戬说了。 他把他的身世坦坦荡荡地告诉了她,那她也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反正她都已经做过那么多坏事了,再加个不光彩的出身,坐实“恶妖”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为恶欲而生的妖怪,比不得他神女之子高贵出尘,他对她避之不及,是理所当然。 “你应该带着你妹妹和龙吉公主一起来的。”妲己低声说道,“她们是你的血亲,比寻常修道者的灵力更为纯粹,与你更为相配,想必也更能压制你体内的经络。我虽然也能替你压制一点,但毕竟……收效甚微。” 杨戬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原以为是巧合相逢,不成想他们竟还存在这样的渊源。他母亲丢失的灯芯,被她的母亲误食,最后成就了她。如果他的母亲没有丢失灯芯,她只会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狸,灵智未开,甚至活不到今天。 靠吸食恶欲修炼,此等修炼之法,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也不奇怪。 灯芯丢失的后果,原来不是会像想象中那样,引发什么暴乱或灾祸,而是无声无息地改变着每一个靠近它的生灵。接触有限的,诸如邓婵玉,只是会有些身体不适;而自娘胎里便接触的,诸如妲己和喜媚,便会发生异变;最严重的莫过于直接吞食,诸如妲己她娘和那只不慎误食了五光石的妖兽,承受不住灯芯强大的力量,直接爆体而亡。 她是靠恶欲为生……难怪铁石心肠,阴计频出,还敢以骨作剑。 如今她竟有悔过之意,反是件奇事。 杨戬道:“若如你所说,你我修炼之法相悖,连帮我压制经络都浪费了你许多法力,那你当初又为何非要与我双修?” 她强迫他双修,是为了受伤采补,但他们如此互斥,她怎么采补得了? 妲己:“……” 她发现杨戬走火入魔之后,说话都直接了许多,这种话他竟然都好意思问出来。 她脸色微红,吞吞吐吐地道:“我……那个时候……没想起来这回事……” 她也没采过其他修道之人啊!哪想得到灵气和恶欲是互斥的!她都是做到中途了才发现痛得要死…… 想到这里她忽而一愣,问他:“那天夜里的感觉,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杨戬:“……”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崩裂,咬牙道:“你觉得呢?” 妲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其实……其实也是互斥的,当时,呃,你……我们……一开始还好,但是突然有一下,你的灵力灌注进来,太痛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双修双修,自然是得修,凡人那种纯肉亻本的交合怎么能叫双修,像他们这种修行之人的法力交融才叫双修,只是她不知道和杨戬法力交融竟然会变成那样。 她尴尬地搓着衣角,左顾右盼,不敢与杨戬对视。 这种事情……做起来容易,说出来难啊! 尽管她已经尽量正经地在陈述事实,但是这种事情一旦描述出来,就仿佛变成了意有所指的暧昧之语,杨戬紧绷着唇角,神情难辨。 她又挠了挠脸,硬着头皮继续:“我当时就后悔了,但是那个时候也结束不了,而且你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然后……然后……然后就……就……” 杨戬:“……就怎么样?” 妲己小声:“就……神交了。” 杨戬:“……” 妲己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闲暇时悄悄琢磨,才咂摸出些味道来。所谓神交,据说是两个人双修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反应,能直接感应到彼此的灵台,实现神魂深处的共鸣,甚至还能看到彼此闪回的记忆,比双修的效果更好,还能让两个人之间变得更加亲密。但神交这种东西,比较看缘分,也不是随便拉个人双修就能神交的,得互相契合才行。 但什么叫契合,妲己也不太清楚,她也都是道听途说的,哪里知道那么多。 说来也很怪,她和杨戬明明原本是完全互斥的,怎么最后突然神交上了,实在是匪夷所思,她至今都没想明白。 杨戬:“……你看到我的记忆了?” “看到了,一点点。”妲己一下一下抠着地,“看到你小时候被玉鼎真人带走,哭着问你爹为什么不要你。不过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以为就是你被家人抛弃而已。” 杨戬闭了闭眼,那是他被玉鼎真人封存的记忆,却被她意外看见。如果那时她告诉他……罢了,也不会有这种如果。 妲己悄悄觑了他一眼:“那你看到我的了吗?” 杨戬扯了一下嘴角,以示回复。 看没看到不知道,但总之全然不记得。若是他看到了还记得,说不定早就从她的记忆里发现小九的问题了。 “在这之后,你大功告成,心满意足,就丢下我回去了是吗?”他没什么感情地问道。 妲己:“……没有。结束之后你突然清醒了一下,又要杀我了,将我吓了一跳。” “……然后呢?” 妲己把头垂得更低了:“然后我趁你还没稳定,重新加固了一下狐媚之术,又骗你来了一次。” 杨戬:“……” “第二次……嗯,第二次也是先痛了一回,然后又神交了……不过那次我看到的只是你在玉泉山上修炼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妲己一咬牙,索性一口气全说了。 杨戬无话可说地别过头。 妲己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抬头看向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杨戬……”她弱弱地叫他。 杨戬不语。 “我、我有一个猜想……”她迟疑着说,“我们两个虽然法力互斥,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融合,只是需要一些条件,一旦融合了……说不定效果还会比普通的两个人更好……” 毕竟……都能神交了,双方都有获益,只不过那时她修为受损,获益更显著而已。 “你想都别想!”杨戬呵斥道。 妲己:“……” 他额角青筋暴动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被她刺激的,还是走火入魔导致的。 她讪讪地说:“我又没说要跟你双修,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看我们两个,哪一个像是现在能双修的……我是说试试别的……” “不需要。”杨戬冷冷地说,“若不是我暂时挣不脱你,我连你替我压制都不需要。” 妲己不吭声了。 其实她还有一个猜想,但她不敢说。 那就是她怀疑杨戬之所以会生出那么严重的心魔,其实是受了她的影响,这个影响不单是指她给杨戬带来了精神创伤,而是自从她与他双修之后,他的身体就已经受到了她的影响。 她与他本是功法互斥,初次交融时明明痛到了极点,却又能意外神交,神交之后她虽然神清气爽,但他却明显后遗颇多,一回忆起当时的片段,便觉头痛难忍。但她的狐媚之术应该只会当时让人神志不清,不该之后仍有影响,原先以为是他当初抗拒得太厉害,导致哪里受到了损伤,但现在想想,说不定只是因为他们交合之后,她所炼化的恶欲融入了他的身体,所以才导致他屡屡不适。 而她也受到了他的影响。她在小九假死时短暂的迟疑,以及如今时有时无的良心,偶尔生起的愧疚与心软……这些以前从来不会有的感受,都是因他而生。灵气本就是温润滋养之物,经由杨戬这样的人炼化后更为纯粹,冲淡了她体内的凶煞之意。 照这个说法,那杨戬应该立刻远离她、免受她侵害才是,但他们上回双修了不止一次,第二次双修时虽然也痛,但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怎么,似乎并没有第一次那么痛了。而这次她强行以法力压制他的经络,也只是弹开而已,并没有什么疼痛之感,而杨戬的症状也的确得到了缓解。 ——当然,这次不痛,可能单纯只是因为接触得不深而已。 但如果,她是说如果,她猜想的是对的,那是不是就有一种可能,对于杨戬的走火入魔……她可以以毒攻毒呢? 她忍不住地看了杨戬一眼。 这一眼里的意味太过复杂,杨戬如临大敌,盯着她,艰难地撑住地面准备起身,却见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他的肩膀,俯身下来。 杨戬极力躲避:“你——” 妲己却扳过他的脑袋,认真道:“真的就是试试而已。” 说罢,她的舌尖便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齿关,法力自她口中倾渡而出,流淌向他的四肢百骸。 正文 第73章 杨戬脑中轰然一声炸响,他先是一僵,随即更为奋力地挣扎起来。他别过头,妲己尖尖的牙齿从他的嘴角划出去,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不止是他的意识在抗拒,他的身体也在抗拒。她已经渡进来的法力流进他的身体,她与他皆是一阵战栗,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复碾压自己的经络,而她却因为隐隐有逆流回冲迹象的法力而咬牙忍耐着。 他躲了过去,她又追了上来,结果纠缠之中不慎咬破了他的舌面,血液与津液混杂在一处,与再度入侵的法力一起被他本能地吞咽入体。他死死地掐住她的胳膊,而她却还在坚持强闯,她蛮横而凶煞的法力而他的体内四处游走,像燎原的烈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喘息着松开了他。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捂着自己酸麻的口腔,皱眉不语。 ……还是有点疼的,不止是嘴。 她筋疲力尽地靠在石壁上,却还不忘偷偷看他。 杨戬面色紧绷,同样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 一直苍白的脸此刻竟微微恢复了点血色,而他体内一直暴动的经络也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如果不是他衣上沾满了尘泥,披头散发,形容狼狈,竟看不出他原来还是个走火入魔的人。 妲己掩着嘴,轻咳一声:“……就说是有用的吧。” 杨戬沉默半晌,忽然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外面已是傍晚,天幕沉沉,细雨蒙蒙,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妲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做……”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嘀咕道,“你现在是好了,可是我还累着啊……” 杨戬头也不回:“没让你跟着。” 妲己:“……我怕你一怒之下把我老家给炸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吧?应该能猜出来吧?这里是轩辕坟,我去王宫之前就住在这儿。” 杨戬背影一顿,道:“你还打算继续住在这里?” 妲己揉了揉鼻子:“又不能回王宫,那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啊……现在虽然有些脏乱,但打扫打扫还能继续住,你要是把这儿毁了,我另找住处还麻烦……” 杨戬冷道:“既然觉得我会一怒之下毁了你家,又为何还要对我做那样的事?” “那我不是说了,就是试试么……事实证明试得很对啊,你现在健步如飞的……”妲己小声地说,“你就当我是大夫,这是个治疗的手段而已,别看得那么重……再说了,我说了只是弥补你,帮你临时压制一下,等玉鼎真人来了我就走了,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杨戬冷笑一声:“你也是这么给其他男人治疗的吗?说着弥补,其实就是自我满足,等你觉得自己奉献得够了,便可以抽身走人了。” 妲己:“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我又什么时候给其他男人这么治疗过了?那不是等于奖励他们吗?” “所以你觉得你给其他男人的奖励,就是对我的弥补?”杨戬又冷笑一声,“我让你走,正中你下怀吧?毕竟你已经弥补过了,又是我主动赶你走的,你岂止是心安,简直是理直气壮,后顾无忧。” 妲己:“我……”她刚想反驳,可想想他才是受害者,她实在没理跟他争辩,便只好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杨戬:“……” 他直接走了。 妲己站在原地,气闷地踢了一脚石头,也转身走了。 他肯定觉得她是在趁机轻薄他,又在生气了。但她确实没办法改变他的想法,罢了,随他去吧,反正她越哄越错,最后两个人都不高兴。喜媚和清弦还被关在那个困阵里呢,有这个时间,她还是去救她们吧。 妲己回去找喜媚和清弦,她们看见她又安然无虞地回来了,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杨戬呢?”喜媚问。 妲己闷闷不乐地研究着阵法:“不知道,别管他。” 清弦:“他没死啊?不是说他出事了吗,我还以为他死了。” 妲己:“……” 要不是隔着一层光罩,妲己真想一个爆栗敲在清弦脑袋上:“他要死也不能在这儿死,你是巴不得招阐教的人过来吗?” 喜媚:“他到底怎么了?姐姐先前说他走火入魔了,是真的吗?” 妲己解阵的动作一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清弦道:“他为什么走火入魔?因为小九的事吗?” “有些其他原因,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小九……唉,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吧。”她不想多言,“那个走火入魔,好像会不定时地发病,我看他实在太痛苦了,便替他压制了一下。” “你怎么还替他压制呢,姐姐。”清弦不解道,“他可是要杀了你的呀!” “他现在知道我是小九了,说不会再杀我了。”妲己道,“应该也不会杀你们了,放心吧。” 喜媚却并未放心:“他难道就这么放过姐姐了?” “……他让我再也别出现再他面前。” “这还不容易!”清弦一捶光罩,喜道,“是不是只要真不出现就没事了?他原谅姐姐了?” “这明显是没原谅。”喜媚说,“姐姐把他骗得那么狠,又引得他走火入魔,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原谅?答应不杀姐姐,恐怕还是因为他对小九的那点余情。” “那姐姐还帮杨戬压制了呢,说不定他是看姐姐有悔过之意,便放了姐姐一马。”清弦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他之前那么凶,我真以为他把姐姐杀了,还好还好,咱们都还活着。” 妲己:“好了,解开了。” 这困阵是杨戬临时布下,并没有特别复杂,红色光罩褪去,喜媚和清弦立刻恢复了自由。 喜媚:“现在做什么?我们回轩辕坟吗?” 妲己嗯了一声。 喜媚:“不是说再也别出现在杨戬面前吗?他还在轩辕坟吗?” “谁知道。”妲己只顾埋头往前走,“但哮天犬已经去请玉鼎真人了,我跟他说了,玉鼎真人到之前,我不会走的,所以就算现在又出现在他面前,也没关系。” 清弦:“为什么非要等玉鼎真人来呀?那他看到他徒弟那样,不会找我们算账吗?” 妲己:“不要紧,杨戬也说了,他不会让其他人再来追究我们的过错的。” 清弦嘟囔:“万一他就是随便说说的呢,他要是违反了,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喜媚看着妲己的背影,天已经黑下来了,还在下着细雨,她也没用法力遮蔽,就这么淋着,一直往前走去。 清弦问错了话,重点不该是为什么等玉鼎真人,而是妲己为什么不走。 但喜媚只说:“姐姐还有伤在身,我驾云吧,这样快些。” 妲己停下脚步,看着头顶暗沉沉的天幕,吐出一口气,说:“也好。” 有喜媚驾云,三个人很快回到了轩辕坟。 “好久没回来,都荒废成这样了……”清弦跳下云头,望着山洞感叹。 喜媚:“是有些脏乱,不过用法术清理一下,也花不了太久。只是好日子过久了,看着洞里这些陈设,委实太过简陋,早知道就从王宫里带点什么回来了。” 清弦道:“算了吧,别回王宫了,怪吓人的。改天宁愿跑个远点的城镇,再添置些东西回来。”她伸了个懒腰,左顾右盼一番,忍不住问,“杨戬呢?” 妲己:“应该是出去静静了。” 清弦:“要去找他吗?” “你不是怕他吗?怎么又要去找他了?”喜媚问。 清弦瘪了瘪嘴:“我一想到他可能还在周围徘徊,我就睡不好觉。我宁愿去确认一下他在什么地方,心里也好有个数。” 喜媚看了妲己一眼。 妲己:“随你们。” 喜媚便道:“我陪你去找找吧。” 妲己便一个人待在山洞里,默默地打坐调息。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有滴滴答答的积水顺着洞口的石头落下,吵得她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喜媚和清弦回来了。妲己眼睛都没睁:“找到了?他在哪里?” 清弦摸了摸鼻子:“没找到。” 妲己睁开眼,皱起眉头:“没找到?他走了?可是他应该尚未完全恢复,走不远才对。” 喜媚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在溪流附近发现了一些脚印,还很新鲜,不止一个人的,而且看形状,应该有男有女。” 妲己愣住。 喜媚:“是不是……玉鼎真人来过了?但是为什么还有女人的脚印呢?” 妲己默然许久,才抿了抿唇道:“想必就是那天来过寿仙宫的两个女修了。她们一个是杨戬的表姐,一个是杨戬的亲妹妹,与玉鼎真人在一起也不奇怪。” 清弦:“杨戬还有姐妹?” “罢了。”妲己重新闭上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走了就走了吧,这里是我的家,他早就不想待着了。早些回去也好,有师父和亲人在,总能救他的。” 喜媚和清弦面面相觑。 正文 第74章 夜风浩浩,穿身而过,杨戬立在云头之上,哮天犬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仰头看他。 玉鼎真人看起来有些生气:“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哮天犬那么急着跑回来,肯定就是你出事了!你别以为用法术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可以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你是为师看着长大的,有什么问题,为师还看不出来么!” 杨戬道:“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龙吉公主柔声道:“不想提便不提了,但你师父带了好些丹药出来,你不如吃了吧,也省得大家担心。” 龙吉公主先前被妲己刺了一剑,但伤得不重,如今已差不多痊愈,这次的云头就是她驾的。 杨戬看向她递过来的药瓶,终究还是接过,倒了些丹药出来咽下。 “那你的私怨是不是了结了?”杨嫙还记得他抛下他们独自前往朝歌的理由,“是不是和那三个妖怪有关?” 杨戬微微皱了下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是是咯。”杨嫙道,“我也不问你与她们有什么私怨了,我就是想问问,那几个妖怪和母亲究竟有没有关系?不然她们为什么会知道恶妖的披风,还专门打听五光石的事情?” 杨戬望着远处苍黑的天空,慢慢地道:“她们与母亲并无什么关系,只是其中有两个妖怪受了遗落人间的灯芯的影响,修炼之法与平常妖怪不同,所以才没有妖气罢了。恰好另外一只妖怪就出生在披风所在的五夷山中,所以她们才会知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那两只妖怪也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何与别人不同,这么多年下来,才终于打听到了可能与五光石有关。” 杨嫙顿时一凛:“这么说来,还真的有生灵受了五光石的影响?什么叫她们的修炼之法与平常妖怪不同?很特别吗?” 看杨戬不是很想说的样子,她不由急切道:“这是什么秘密吗,有何不可说的?如今我是宝莲灯的主人,我当然得知道万一灯芯遗落的后果是什么。她们到底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平常妖怪是以天地灵气修炼,而她们却是以恶欲修炼。” 别说杨嫙了,连龙吉公主和玉鼎真人都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玉鼎真人问,“恶欲是指?” 杨戬道:“就是那些最为阴暗和恶劣的欲望,据说她们能看到人在动恶欲时产生的黑色雾气,反而看不见充斥在天地各处间的灵气,她们以恶欲为食,越是纷争复杂之地,在她们眼里越是风水宝地。” 龙吉公主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杨戬:“是其中一只妖怪告诉我的。” 龙吉公主:“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闻所未闻,也不好验证,难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杨戬沉默。 杨嫙道:“若是真的话,那难怪她们几个会待在王宫呢,还有哪儿能比王宫周围的恶欲还多?灯芯主恶,她们又是以恶欲为食,想必也是极恶之妖,我与公主还没干什么呢,她们便打打杀杀的。真是可怖,世上若再多些这样的妖,岂不是要出大事?这灯芯可真不能再出问题了。” 杨戬却道:“当初我误入青鸾斗阙,我不过是踩了你的花草,你不也直接怀疑我是歹人,直接与我动手?怎么如今换了你深夜去别人的地盘,别人却不能对你动手了?你既已是宝莲灯的主人,想要行惩恶扬善之职责,又岂可如此浮躁?” 杨嫙一噎。 “杨戬说得对,嫙儿,你往后切不可如此冒进,也不可妄下结论。”龙吉公主责备完杨嫙,又看向杨戬,“那你接下来打算长住玉泉山么?” 杨戬轻声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你们呢?” 龙吉公主问:“那几只妖怪还活着么?” 杨戬:“怎么?” “若是还活着,我便去查查你方才所说的什么恶欲,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毕竟事关宝莲灯,总得谨慎些。”龙吉公主说,“但你又说私怨已了,若是……若是你的已了,就是杀了那几只妖怪,那我便再另外想办法去验证一番。” 杨戬垂眼:“……已杀了,不必去了。” 龙吉公主显然对杨戬就这么把她们杀了有些微词,但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道:“那也不打紧,你好好休息吧,宝莲灯在嫙儿手上,我们再想想办法。” 云头抵达玉泉山,龙吉公主见杨戬神色疲惫,便道:“我与嫙儿就不久留了,若是有事,可以来青鸾斗阙找我们。” 玉鼎真人道:“今日劳驾公主了。”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龙吉公主笑了一下。 杨嫙朝玉鼎真人行了一礼:“真人,那我们便告辞了。”又朝杨戬垂了下脑袋,“兄长今日之言,说得在理,我也记住了,往后尽量克制些自己的脾气。” 杨戬颔首。 待龙吉公主和杨嫙走后,杨戬抬步便往金霞洞中走去,却被玉鼎真人喝住:“站住。” 杨戬便站住了。 玉鼎真人绕到他身前,盯着他:“龙吉公主与杨嫙与你还不是太熟,她们发现不了你的异常,为师却发现得了。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妨直说——杨戬,你其实根本没有杀了那三个妖怪吧?” “师父何出此言?”杨戬平静地看着他,“弟子与她们的确有些私怨。” “为师当然看得出你与她们有私怨,否则当初怎么会满身杀气,还跑得那么快。”玉鼎真人严肃道,“但她们人在朝歌,你却一直在西岐,究竟是什么样的私怨,能让你非要杀了她们不可?偏偏最终还没有杀成,这才是最奇怪的。” “师父就一定要知道吗?”杨戬一声轻叹,“也罢,没杀成她们,是因为弟子中途走火入魔的症状终于发作,浑身经脉离乱,根本无法与人交手,才被她们跑了。哮天犬见状不对,便来请师父,好在等师父到的时候,弟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哮天犬:“……” 玉鼎真人:“……你觉得为师是傻子么?” 杨戬:“弟子说了,师父又不信。若不是走火入魔了,弟子难道会让她们跑掉?” 玉鼎真人忍无可忍,手中扇柄一合,敲在他的脑袋上:“为师不是不信你的理由,而是不信你的结果!你有天眼,哮天犬有鼻子,真想追杀什么妖怪,难道她们还真的能跑掉?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分明就在溪水边发呆!根本就没打算找吧!” 杨戬:“……” 玉鼎真人:“到底有什么事儿是不能跟为师说的?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就能解决问题么?万一又闷出毛病,走火入魔加重了怎么办?” 加重了怎么办…… 那就试试…… 杨戬想起妲己近乎强迫的态度,恍惚了一下,随即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玉鼎真人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仍是固执不肯低头,便哼了一声道:“你不说也行,反正那三个妖怪肯定还活着,大不了为师自己查呗,你别忘了,为师还有个纵地金光术呢,自己去也轻而易举!” “师父!”杨戬眉头紧锁,厉声道。 玉鼎真人:“你到底说不说?” 杨戬定定地看着玉鼎真人,忽而松了表情,笑了一下。这笑有些冷,有些嘲意,不知是在嘲玉鼎真人还是在嘲自己。 “弟子就算说了,师父也解决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为师解决不了?”玉鼎真人恼怒,“那三个妖怪究竟怎么你了,让你先是要杀,后又放弃?若只是单纯的误会,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杨戬负手而立,嗓音沙哑:“师父还记得在十绝阵之前,有一日西岐夜袭殷商军营,弟子却没能前去参与的事吗?” 玉鼎真人莫名:“记得啊,为师都从哪吒那儿听说了,你那次是被敌人的一个迷阵困住,整夜都没出来,第二日才逃脱。” 杨戬:“其实不是被什么迷阵困住了……而是……”他顿了一下,才道,“中了一只狐妖的狐媚之术,神智全无。” 玉鼎真人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难道这只狐妖,就是殷商王宫里的那三只妖怪之一?” “是。” “能困你那么久,的确是只厉害的狐妖。不过就因为这个,你要杀她?”玉鼎真人有些纳闷,虽说她的确给杨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也算是与杨戬有仇,但杨戬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杨戬缓缓攥紧了手:“她以狐媚之术……蛊惑弟子……强迫弟子,与人双修。” 玉鼎真人目瞪口呆,手里扇子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双……双修?”他磕磕巴巴地说,“你的意思是……那狐妖强迫你与她双修?所以……所以你才没赶上夜袭?” 杨戬不置可否。 玉鼎真人震惊过后便是勃然大怒! 真是岂有此理!难怪杨戬耿耿于怀了那么久,他原本还奇怪,杨戬何时是这样输不起的人了,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他一向正直高洁的徒儿,竟被一狐妖玷污了去!此等下作之事,杨戬有苦难言,不知受了多久的折磨! “是该杀!”玉鼎真人怒不可遏,“如若不是她蛊惑你,搅得你心神不宁,你又岂会被姜师弟派去取定风珠?小九又怎会牺牲在十绝阵中?兜兜转转,你心生魔障、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原来就在这里!” 闻言,杨戬不由又露出了那种微微的、嘲弄的笑容。 “师父也觉得她该杀是吗?”杨戬问道。 “若她给不出什么理由,自然该杀!天底下哪有这样迫人双修的,敢做不敢当,躲躲藏藏,不正是知道自己有错么!”顿了一下,玉鼎真人又问,“难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你决定饶过她了?” 杨戬:“并没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她只是那时候受了伤,亟需找个人采补,所以才选中弟子罢了。” 玉鼎真人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这天底下这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中你?” 杨戬闭上眼:“因为她就是小九。” 玉鼎真人呆立当场。 “什、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什么?” “她是小九。”杨戬的语气很轻,“师父,你让弟子如何能杀得了小九。” 明明已是晴空万里,玉鼎真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扶着身旁的石头道:“你认真的?不是在说笑话骗为师?” 杨戬:“弟子倒是宁愿在说笑话。” 玉鼎真人看向哮天犬,哮天犬朝他一脸沉痛地点头。 玉鼎真人快晕过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九其实是只狐妖?她还采补了杨戬? “这、这怎么可能呢?”玉鼎真人难以置信,“为师见过小九,她身上根本没有妖气啊!” 杨戬:“师父方才难道没听进去么,她受灯芯影响,以恶欲修炼,没有妖气。” 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还想垂死挣扎一下:“那可是,小九不是你看着灰飞烟灭的么?” 杨戬:“她有姐妹帮衬,障眼法罢了。” 玉鼎真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开始在原地转圈,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天啊,为师还道那风吼阵怎的如此厉害,连魂魄都不给人留下,原来……原来……!” 他猛地刹住脚步:“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看中了你,刻意接近你的?” 杨戬表情淡淡:“并非,她一开始接近弟子,不过是为了云中子师叔罢了。” 杨戬将整桩事情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听得玉鼎真人脸色五彩缤纷。 “所以说……”玉鼎真人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所见到的小九,一直都是她扮演的角色,她实际上先利用你接近云中子师兄,受伤后又答应了申公豹要对付西岐,所以选中你采补,最后怕事情暴露,假死一走了之?!” 杨戬沉默。 “怎么……怎么能有如此恶毒之人!假意拜你为师也就罢了,还采补你,采补你也就罢了,还故意死在你面前,诱发你的心魔……究竟是什么样的恶妖,才能想出这样阴毒的计策!”玉鼎真人恨恨道,“那她回殷商王宫做什么?申公豹许了她什么?” 杨戬:“师父忘了吗,她从一开始就待在殷商王宫,并非是申师叔许了她什么。” 玉鼎真人:“那她在殷商王宫做什么?” 杨戬复又低低地笑起来:“她从前是商王的妃子,后来又成了殷商的王后,不在殷商王宫,又能在哪呢?” 玉鼎真人这回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如果不是哮天犬在后面垫着,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时,脑袋都能磕石头上。 他瘫坐在地,只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嗡鸣。 杨戬垂眼看着他。 玉鼎真人呆呆地坐了好半天,突然又跳了起来,激动道:“都是因为她!所以你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知道了一切真相,才突然发作了是不是!她跟你说这些是何居心,就这么不肯放过你吗?!” 杨戬默了默,才道:“她说她知错了,想要弥补我。” 玉鼎真人暴跳如雷:“你信她的鬼话!这妖女狡诈多端,如今知道了你走火入魔的事情,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利用!” 杨戬:“弟子发作之时,是她帮忙压制,弟子让她走,她却偏要留下。” 玉鼎真人快要气疯了:“这么简单的手段!你怎么又能上当!她这是怕你杀她,故意讨好你呢!” “师父说的,弟子都知道。”杨戬望着玉鼎真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悲哀的笑意,“她不爱弟子,亦不爱商王,只爱她自己。她虽口口声声说着要弥补,可若不是弟子亲自到了朝歌,她又岂会想起弟子呢?然而……”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然而她是小九,弟子杀不了她。” 玉鼎真人怔怔地看着杨戬。 他想起初次见到小九,是他与太乙真人喝完酒回到玉泉山,发现杨戬回来了,腿上竟还躺了个小姑娘在睡觉。 他大惊失色,以为杨戬下山短短数月便给他带了个媳妇回来,结果杨戬却说,这是他新收的徒弟。 他那时偷偷问杨戬,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那小姑娘,所以才想出了收徒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杨戬义正辞严地批评了他,让他不要胡说。 他便以为真的是自己太轻浮了,看不懂年轻人之间的纯洁感情。 后来小九死了,杨戬肉眼可见地崩溃与消沉,受打击之大,不像是一个与徒弟只有数月师徒情的师父。再联想到他之前为了收这个徒弟,还专门从清虚道德真君手里截下来,玉鼎真人便隐隐猜到,杨戬对小九的感情,恐怕不只是师徒之情那么简单。 只是斯人已逝,没必要再追究那些。 如今看着面前的杨戬,玉鼎真人心中百味杂陈。 小九死的时候,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得知那一夜的女子是她呢?而杀去朝歌准备报仇雪恨的时候,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发现殷商的王后就是小九的呢? 杨戬啊杨戬。 为师曾说你走火入魔之后,感情便变得淡薄,可现在看看你这幅模样,事已至此,你却还是对她下不了手。 玉鼎真人问:“你是不是对她余情未了?” 杨戬答非所问:“弟子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弟子面前,她答应了。” 玉鼎真人抹了把脸。 “罢了。”玉鼎真人说,“你回去休息,好好地睡一觉再说吧。” 正文 第75章 杨戬很顺从地回去睡觉了。 修行之人不必睡觉,但若想睡一觉,也未尝不可,权当是一种放松。 然而这一觉,杨戬睡得很不踏实。 他梦见自己徘徊在玉泉山中不得出,时而看见她坐在玉泉山的崖边,低头烤一串藕片;时而看见她站在玉鼎真人的书架前,踮着脚去取那些尘封的典籍;时而看见她睡在他的洞府中,躺在收拾好的竹榻上,却面朝着属于他的石床…… 他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小九,可她却恍若未闻,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他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冲到她面前,扳正她的脑袋,强迫她看着自己,问她:“你为何不理我?” 她无辜地眨着眼睛,说:“我不是小九啊。” 他说:“你不是小九,那你是谁!” 她忽而笑了,人皮融化开去,露出一张全新的妖冶的脸来。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醒过来时,心悸仍存。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披衣起身。 洞外月华如练,哮天犬经过这么几日的折腾,正埋在草丛里呼呼大睡。也许是觉得玉泉山太安全了,它睡得分外踏实,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而玉鼎真人既不在洞中也不在洞外,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脚步顿住。 明知他刚从走火入魔的症状中脱离出来,尚未稳定,师父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难道不是应该守着他才对吗? 难道…… 他想起玉鼎真人白日里暴跳如雷的模样,与看向他时心痛又失望的眼神,杨戬脸色一变,眼底几番挣扎变化,最终召出云头,离开了玉泉山。 他还未恢复,能有精力驾云已是不错,只是这速度远非他当初冲向朝歌王宫时能比。 杨戬眉头紧锁,压下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 师父有纵地金光术,又已经去过轩辕坟,他想找到她并不难。但师父如今修为大损,不比凡人强上多少,而妲己虽伤势未愈,但还有两个姐妹相伴,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都并非他所乐见。 杨戬抵达轩辕坟时,已是又一个星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云头上下来,看向面前的山洞。 山洞显然被收拾过一番,比他还在的时候整洁了许多,至于里面,因为不曾点灯,所以也看不清楚。 杨戬拧眉,又回身望向背后的山林。 草木倒是与他离开时没什么分别,若是发生了什么争斗,应该不至于连断枝残叶都没有。 他垂眼看向地面,之前下过雨,地面上潮意尚存,借着月光,能看见一些浅浅的脚印。很杂乱,有他的,有她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看来九头雉鸡精与玉石琵琶精已经回来过了。 他便没有进洞,而是往远处的山林中走去。 他又一次走到了那条溪流附近。 万籁俱寂,溪流静静地流淌着,在微风中漾起细碎的波纹,如同影绰的繁星。 这里并没有她。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是又是失望。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窥视的目光,他遽然回头,与不远处坐在树影里的她对上了视线。 他听见有一根弦轻轻地断了。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大风吹来,吹得树枝来回摇曳,她被树叶反复地剐蹭着脸颊,才不得已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她站在树下,并没有朝他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他终究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我师父没来么?”他问她。 妲己道:“他为什么会来?他不是已经把你接走了吗?”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赤着足,披着发,像山野里刚学会化形的精魅。 杨戬道:“他没来便好。”停了一下,“我*以为……” “你以为他会来找我麻烦?”妲己幽幽地说,“你没告诉他,你答应过我的,让其他人不来追究我的过错吗?” 杨戬:“是我疏漏了。” 妲己上前一步:“你不是说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吗?我确实没有出现,可你却自己找上门来,这怎么算呢?” 杨戬避而不谈:“既然无事,那我便走了。” “你不许走!”她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牢牢地盯着他,“如果你的师父真的把我杀了,你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玉鼎真人一剑洞穿她心口的画面,他踉跄了一下,眼前又开始变得眩晕。 他猛地推开她,掉头离去。 可妲己却敏锐地察觉了他的不对,追上来道:“你怎么还没有好?玉鼎真人治不好你吗?有没有去元始天尊那里看过?总不可能元始天尊都治不好吧!” 她喋喋不休,他想绕她而行,可却怎么都绕不过去。 最后,他终于不走了,站在原地,望着她,额角浮起细密的汗珠。 他的经络又开始缓慢地游走,在他的皮肤下缓慢地鼓动着。 妲己看着他一鼓一鼓的脖颈,拧起眉来。 “怎么又开始了?”她问,“难道玉鼎真人一点儿也没管你吗?” 杨戬:“他被削了三花五气,管不了我,但我已服过他给的丹药。” 但显然作用不大。 “那你那表姐和妹妹呢?”妲己道,“她们可以帮你啊!” 杨戬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想被龙吉公主和杨嫙看到他那般狼狈的模样。 妲己凝视着月光下他的脸庞,忽地笑了一下:“你不会是专门回来找我帮你的吧。” 话听着虽然有些嘲弄,但她的笑容里却没有嘲弄的意思。她的笑容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伤心。 杨戬:“绝无此意——”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倾身靠了过来。 “没关系。”她说,“来都来了,我总不会坐视不理。” 眼见着她的唇瓣就要贴上他的,她却蓦地停住,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根一指宽的帛带,飞快地绑在了他的额前脑后,遮住了他的天眼。 妲己:“你要是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好接受一点?” 他眼睁睁看着她变回了小九的模样,个头一下子就矮了下去,她扶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熟悉的法力再一次蛮横地流转全身,他这次的经络尚未开始完全暴动,便被她轻而易举地压制了下去。 可她却还没有放开他。 她睁着眼睛,盯着他漆黑的瞳孔,吐出的气息全都弥散在了他的齿间,带着微微的山果甜香。 她说:“师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熟悉的人,熟悉的表情,熟悉的声音。他的眼神就好像黏在她身上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挪不开,可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都是假的,都是她装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九。 他猛地扭过头,她的吻便落在了他的颈上。 他像是触电了一般颤抖了一下。 她这次没有再追过来,只是抱着他,仰头问他:“你不是喜欢小九吗?” 他避开她的眼睛,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假的。” “假的便不喜欢吗?”她问他,“你是因为小九喜欢你,你才会喜欢的她,还是因为小九就是小九,无论她喜不喜欢你,你都会喜欢他?” 杨戬无言以对。 良久,他道:“那你呢,你已经不是小九,又为何要变成小九的模样?” 妲己抿了抿唇,心中一颤,亦是无话可说。 她终于松开了他。 她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伸手解下了他额上的帛带。他这才发现,她用的是她的腰带。 没有了腰带的束缚,夜风一会儿将她的衣衫吹得像一面鼓鼓囊囊的布袋,一会儿又将她的衣衫吹得牢牢贴在身上,将她的线条勾勒得一丝不差。 杨戬移开目光。 妲己道:“你其实没有那么恨我吧。” 杨戬默然不语。 妲己:“你若是那么恨我,又怎么会再回来呢?回来后,又怎么会留到如今呢?” 杨戬:“是我对小九余情未了,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察觉到他衣袖下攥紧的双拳,她伸出手,慢慢地把手指挤了进去,一点一点将他的拳头拆开。 “我没有骗你,杨戬,我确实一直在等你回来。”她说,“你不告而别,我其实心里很难受。” 杨戬表情僵硬:“漂亮话谁都会说。” 妲己从后面抱住他,将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其实有些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自打喜媚她们告诉她,杨戬被玉鼎真人带走后,她便一直心不在焉。哪怕是跟着喜媚她们一起收拾洞府,她也会收拾着收拾着突然停下,对着某个地方发愣。 到了夜里,无心打坐,更无心睡觉,只能出来散心,坐在树梢头,默默地想,他究竟还会不会回来。 她是期待他回来的。也暗暗地觉得,以他的性格,应当不会那般绝情。真要是那般绝情,再也不回来看她,那她……那她也没办法,谁让她咎由自取。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杨戬,至少不是像凡人谈情说爱时形容的那种“喜欢”。她不会倾慕地看着他,不会一见到他便脸红心跳,不会想到他时便露出傻笑,不会被他抛弃后便觉得痛彻心扉,更不会胆敢冒着风险,去玉泉山上问他一句,他有没有可能再喜欢她。 但只要他不杀她,她是愿意与他待在一处的。只要他不介意,她也是十分愿意与他进行任何亲密之举的。一旦他不那么抵抗她了,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话了,她便会暗自窃喜,觉得事情也并没有走到绝路。 她轻轻地问他:“我真的知错了,杨戬。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可以原谅我,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吗?” 杨戬用力地去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可她偏偏抱得更紧,道:“你给我个准话,可以,或不可以。” 杨戬:“我说不可以,难道你以后就能远离我?” 妲己:“只要你不来,我就不会去打扰你。” 杨戬觉得自己应该恼怒至极才对,但事到如今他竟然有些想笑:“你的意思是,你会心甘情愿做我的附庸,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我召幸?” 妲己:“……说话别这么难听。” “不愿意?”杨戬觉得更可笑了,“那就是你在这里当你的山大王,对我不闻不问,但我若主动送上门,你也不介意赏玩一番?” “……我没这个意思。”她闷声闷气地说,“不是你让我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吗?怎么变成我做什么都不对了?” “你确实是知错了。”杨戬说,“但你就等我一句原谅,只要我原谅了你,你就再也不必忍受所谓的良心谴责了,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放下往事,去过新生活了,是吗?” 妲己抵着他的后背,摇了摇头。 “我是真的想让你不要这么痛苦了……”妲己嗫嚅道,“最该放下的人是你,你若能放下,也许就不会再受走火入魔之苦……当然,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说,可是你总得走出来……” “你还是不懂。”杨戬有些疲倦,“这种事情,不是我嘴上说一句原谅,就能放下的。” 妲己:“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解脱?” 杨戬:“只要你还能问出这个问题,我便永远也解脱不了。” 妲己愣住。 正文 第76章 杨戬终于掰开了妲己的手,召来一片云头,准备离去。却在云头升起的一瞬间,手腕被人拽住。 他垂下头,看见仰头与他对视的妲己。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眼中倒映着莹亮的月光。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小九是假的,所以你的一切感情、一切付出,都像是一场笑话?而我对你的弥补,在你看来,也都只是减轻罪责的手段,并非出自我的真心?”她注视着他,语速飞快,“可是,不是这样的。小九虽然是假的,但我们的相处是真的。从五夷山到西岐的那一路上,我其实过得很开心,我从来没有单独和哪个男人在外面玩这么久过——或许你不觉得是在玩,但我觉得是。到了西岐,你对我的种种好,我也全都记在心里。你说我全是装的,可我也是会累的,我哪能一天十二时辰都在装?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你的徒弟,哪怕有时候觉得你教课教得太严格,我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也没有真的厌烦。” 她握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我拜师虽毫无诚意,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师父,爱护徒弟、照顾徒弟、关心徒弟,从来没有人那么细致地‘养’过我,会对我嘘寒问暖,会给我定做量身的衣裳,会一板一眼地教我最最基础的修炼之法……如果我小时候能有人这么对我,我以前也许就不用过得那么辛苦……杨戬,我不是没有被你感动过,只是,只是……我本性太坏了,是我辜负了你……但是,你的感情和付出,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我现在……改变了……” 说到最后底气不足,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可脸仍旧抬着,殷殷地望着他。 明明是与小九完全不同的长相,可偏偏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恍惚中将两张脸重叠了起来。 她以前有事求他时,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出格,但又想试一试,便会用这种表情看着他,眉尖微微蹙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水汪汪的,偏偏声音又细细的、小小的,让人终究忍不住心软,随了她去。 直到这短暂的一刻,他才终于有了“她曾是小九”的实感。 也许她说得对,小九的身份虽是假的,但他们的相处却是真的,她曾真的被他牵动过情绪,流露出本真的颜色,而他也曾透过小九的皮囊,窥见过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生活习惯。 然而…… “你当真不明白,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吗?”他凝视着她。 妲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想她也许猜到了。但她至今都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她曾答应了他不再骗他。 她与他衡量感情的标准是不一样的,他比她浓重得多,也含蓄得多,如果她贸然说她喜欢他,但事后杨戬发现她没那么喜欢他,一定会更加失望的。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放杨戬走了。 原本以为他们的缘分在小九死去的那一刻就结束了,没想到还会有续上的一天,然而这续上的缘分却是一段孽缘。 他永远不知道小九的真实面目也就罢了,至少在他心里,会一直保留着那一份美好,可惜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他将带着痛苦继续活下去,而她在他心中,也会永远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妖女。 她不想自己在杨戬心中是这样的,她不想和杨戬的关系以这样惨淡的形式收场。 她想……她想与他有更多的可能。 上天赐予了她蛊惑人心的能力,却没告诉她,怎么才能拥有一颗像人一样的心。 像人一样的心…… 她忽然猛地一个用力,将杨戬从云头上拽了下来。 杨戬猝不及防,踉跄跌落,与她一起双双摔在了草丛里。 他在上,她在下,他倒吸一口气,正欲斥责她,却见她一手抵在了他的唇上,一手抱在了他的腰上。不仅如此,还生怕他跑了似的,又屈起膝盖,勾住了他的一条腿。 “你觉得我一点都不爱你,也不会爱你,是不是?”她直勾勾地看着他,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所以即使你愿意留我一条性命,也不愿意与我继续见面,因为你觉得没有意义。” 杨戬刚要开口,却又被她打断。 “你没有错,我确实没有爱过人,也不懂怎么去爱人,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觉得我并非铁石心肠。我也不敢说我有多喜欢你,但我既然答应了你说真话,那我今天便要说真话。”她一字一顿道,“杨戬,我觉得有些事情与你无关,我只是天生欠缺了一些真情,谁来了都一样。但现在的我与以前的我不同了,我已经学会了悔过,学会了弥补,我不想和你断绝关系,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觉得,我还有救,你的真心并不是一场笑话。” 杨戬怔怔地看着她。 她落在他唇上的手缓缓往下,停在他腰间的手又缓缓往上,最后两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 她像是央求一样,认真地说:“我能改的,再给我一些机会好吗?” 杨戬语气飘忽:“……怎么改?” “双修就好了。” 在如此适合交心的氛围中,她说出的却是如此直白露骨的话。顺便把上次那个没敢告诉他的、他们能通过双修互相影响的猜想以极其简练的语言飞快说了一遍。 说完,她也不管杨戬有没有反应过来,更不敢仔细去看他的脸色,便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她早就对他有觊觎之意,只不过之前不敢,后来好不容易得手一回,也不敢再继续。 但现在机会来了。 她仍是不清楚时至今日自己对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但她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她就是想和他做这样的事,不完全是为了那些外因。即使没有任何好处,她也想这样和他待在一起。 她轻轻啮咬着他的唇瓣,冰凉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进他的后领,拂过紧绷的颈线,触碰到正剧烈跳动的颈脉。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判断了一下他是不是又犯病了,然而就在这微妙的分神之际,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近在咫尺的眼瞳。 他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指下是他愈发搏动的脉象,她觉得连自己的心都快要和他跳到了一样的速度,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抽疼。 她说:“我把你当成我的道侣。” 这世上没有规矩说两个人非要爱死爱活才能当道侣吧?只要觉得合适,那就能当道侣。 正如凡间的夫妻,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觉得可以搭伙过日子,便有了一段堂堂正正的关系而已。 被压皱的草地散发出浓郁的汁水清气,与她口中残余的果香一起入侵他的鼻息。 她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同样跳得厉害的胸腔上,问他:“与我做道侣好吗?” 多么似曾相识的问话,昔日在九曲黄河阵的幻象中,他就是这么问小九的。 然而幻象中的小九答应得很快,可现在的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见他不语,妲己就当他是默许了。 月华如水,悄然流淌在这片僻静的山林溪畔。 她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湿润柔软的唇瓣带着讨好的意味,又轻又快地啄在他紧绷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上。 他没有碰她,手从她的胸口垂落到草丛间,额头虽泛起薄薄的汗意,却对她的撩拨岿然不动。 她感到有些挫败,但转念一想,他没有掀开她走人便已是大成功,便又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再一次拉起他的手,去触摸自己身上的伤痕。 三尖两刃刀在她身上留下的贯穿之伤虽未痊愈,但已经结痂,她覆着他的手,沿着粗糙的痂痕,从自己的腹部摸到自己的后腰,柔弱不堪地开口:“你对我下手这么重……” 杨戬的呼吸浊重起来,好半天,他才开口:“还没好吗?” “哪有那么容易好,那可是你的神兵。”妲己抱怨道,“到现在还有些疼呢。” 杨戬:“既然觉得疼,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妲己凑过来:“你亲亲我,亲亲我就不疼了。” 杨戬:“……” 他不动,妲己也不恼,自己亲了亲他的嘴唇,道:“好了,不疼了。” 杨戬:“……” 带着水汽的夜风拂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粟粒,随即又被她温热的唇舌熨帖。 衣衫被草藤勾住,月光穿过摇曳的树影,不知何时她伸了一条尾巴出来,尖尖的狐尾在他身边打转,一会儿扫着他的耳廓,一会儿又戳着他的颈窝,她甚至…… 他一把攥住了她作乱的狐狸尾尖,狠狠地盯着她。 她眼睛里湿漉漉的,有种故作的无辜。 她蹭着他的脸,什么也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他拂开她垂在他身上的发丝,想要借着月光看清她的每一寸五官。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一直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这回是真的有点恼了,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说:“你是不是想与我死生不复相见,所以连我的真名都不问?!” 他重复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说:“妲己,我叫妲己。” 看他眼中流露出微微的疑惑,她便摊平他的手掌,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她与他十指相扣,娇声道:“现在知道了吧?既然问了,那就得永远记住了。” 话音未落,她指根猛地一疼,原是被他死死地回扣住了。 正文 第77章 仍是相冲,仍是疼痛,只是可以忍受,妲己甚至还有余力靠在杨戬耳边说笑:“还是这次好,你是清醒的,上次你神志不清,太凶了,我不喜欢。” 杨戬重重地呼吸着,皱着眉,擦拭着她泛红的眼角。 她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相贴。 下一瞬,周遭一切景物悉数陷入黑暗,识海中的灵台骤然亮起,两股红光相缠,织出一片辉煌星海。 妲己看见了记忆深处的杨戬,他什么也没在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间属于小九的屋子里,还穿着那件沾染了小九血液的衣裳,攥着半根麻布发带,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看了好一会儿,但他始终没有动过一分,就像是一具了无生气的雕像,深深地扎根在了这方狭小而压抑的天地之内。 妲己喘着气,从识海中苏醒过来。身体是近乎虚脱的眩晕与满足,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伤口的愈合与修为的提升,可她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高兴。 她靠在杨戬怀里,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杨戬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她的身上。 看她抱着他不肯撒手,他不由开口:“怎么了?” 妲己闷声道:“我方才……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你坐在小九屋里,一动不动。” 杨戬垂了眼睫。 “对不起。”她又一次老老实实地向他道歉,“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杨戬没有说话。 看他如此平静,妲己忍不住问他:“那你呢,你又在我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杨戬眼瞳漆黑:“你真的想知道?” 妲己:“……” 她不由心虚起来,紧张地往后退了一点,心想,他该不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吧? 果然,只听杨戬道:“我看见你靠在帝辛怀里,与他一起共看军报。帝辛说还好杨戬也入了九曲黄河阵,以后终于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你还笑了。” 妲己:“……” 要死啊!他怎么真的看到了这个啊!要是看到她还不认识他时候的记忆也就罢了,偏偏他看到的是她假死脱身后还和帝辛在一起的记忆! 这……这让她怎么解释…… 她顶着他锐利的视线,感觉那道天眼又开始照得她无处遁形,她开始冒冷汗,结结巴巴战战兢兢地找补:“我……我那是强颜欢笑,你看不出来吗……我其实……很担心你的,你看我都没附和帝辛……也就是这神交给的时间太短了,你要是再多看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嗯……我想让他们把军报再写详细点,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看杨戬不说话,料想他并不满意自己的解释,但她总觉得这种事越描越黑,他恐怕会越听越生气,只好眼睛一闭心一横,又把他拉了下来:“换个记忆看行么,我真的有想着你!” 但她赌错了,神交的时间有限,能看到的记忆又完全随机呈现,这一次,杨戬看到的是她幼年时小小一只九尾狐独自摸索修炼的记忆。 得知他看到了什么后,妲己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然没能证明给杨戬看她对他的感情,但至少不会又因为别的男人的事情让他生气了,说不定还能通过幼年时期的可怜经历博取一把他的同情。 她眨眨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到他对她的怜惜,结果只收获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他。 她撇了撇嘴,坐了回去。 杨戬看了她一眼,用法术将二人身上清理了一下,又道:“把衣服穿好。” 妲己背过身去,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杨戬整理衣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骂我?” 妲己:“哪有,你听错了。”她回过身来,扳过他的脸,亲了他一口,“我说真君宽宏大量,心胸广阔,我深受感化,决定改邪归正,再也不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杨戬僵了一下,不再说话。 他其实想问她,不是答应以后都对他说真话的吗,为何在背后偷偷骂他不怜香惜玉还不承认。但想到他也没对她说实话,便默默作罢了。 ——他其实根本没看到什么她的幼年记忆,他看到的是那段他一无所知的、夜袭那晚双修的短暂片段。 ……他终于知道她说的“太凶了,我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紧绷着脸色,不让她察觉一丝端倪。 整理好了衣裳,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即将泛白的天色,站起了身。 妲己也迅速站了起来:“你这就要走了吗?” 她脸上难掩失望与谴责,仿佛在质问他怎么好意思刚结束就走人。 杨戬道:“我只是在想……师父与哮天犬为何还没来找我。” 他从玉泉山赶到轩辕坟,因为当时走火入魔余症未退、精力不济的原因,路上花去了大半日,又在轩辕坟里与妲己待了整整一夜,没道理过了这么久,玉鼎真人和哮天犬还没找过来。 妲己却道:“哎呀,他们又不会出事,你就别担心他们了。他们肯定是猜到你来找我了,就很识趣地不来打扰了。” 杨戬:“……” 妲己长眉一竖:“怎么,你难道很希望跟我双修到一半,他们两个突然出现吗?” 杨戬顿时斥道:“不要胡说!” 妲己靠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笑道:“你放心吧,这里根本没人,连狐狸洞都离这里很远,也远不到喜媚她们起床的时辰呢。” 杨戬抿着唇,拧眉不语。 妲己觉得好笑:“现在才后悔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她得寸进尺,已经全然不是之前那个小心翼翼央求他原谅时的模样,杨戬看着她得意忘形的嘴脸,别过脸去,长长地叹息一声。 妲己:“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恢复了很多?我看你气色都好了不少。” 杨戬垂眼,打开手掌,手心里骤然亮起一团磅礴的红色光焰。 他合起手掌。 走火入魔的余症终于消退了,他又像之前那样,可以继续动武了。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说,但妲己已经明白了,不由笑得更加得意:“你看我就说有用吧!要是我们经常双修,说不定以后你都没机会发作……” 杨戬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把他的胳膊拽下,扑进他的怀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杨戬。” “嗯。” “杨戬。” “嗯。” “真君。” “嗯。” “师父!” “嗯……嗯?” 她楚楚可怜地说:“我与申公豹本是同盟,现在突然弃他不顾,万一他回来找我麻烦,师父能不能保护我?” 杨戬:“……折腾了半天,原来还是为了利用我。” “师父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早就想弃暗投明了,只是……嗯……”她转了转眼珠,故技重施,又拉着他的手去摸她的伤痕,“只是师父之前把我伤得好重……我怕打不过嘛……” 面对她的挑逗,杨戬竟然还有心思说正事:“封神之战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只要姜师叔还在,申师叔便不会放弃与他作对。他能利用的只有帝辛的大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妲己立刻像鹌鹑一样缩了下去,不动了。 杨戬继续道:“所以他还会在朝歌长留,此处离朝歌太近,他想找到你,并不难。” 妲己:“你的意思是轩辕坟不能住了?那我该住哪儿呢?”她皱了皱鼻子,“我是靠恶欲修炼的,不能住在远离人间的地方。” 杨戬道:“那便找个有人烟的小镇,炼化那些普通百姓的粗浅恶欲即可,别再沾手什么过重的杀伐了,于你本性有损。” 她说:“那你会常来看我吗?” 杨戬定定地看着她。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改口:“那我们能住在一起吗?” 杨戬摸了一下她的脑袋,不置可否- 杨戬回到了玉泉山上。 先发现他的是哮天犬,它一直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看到他回来了,立刻兴奋地在原地乱蹦。玉鼎真人原本在金霞洞口打坐,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将杨戬上下打量了一番。 杨戬:“……师父。” 玉鼎真人:“你这是刚从那狐妖那边回来?” 杨戬垂首:“师父既然知道,为何没有来寻弟子?” 玉鼎真人呵呵冷笑一声:“为师瞧你上赶着去,应该并不希望为师打扰你们。” 杨戬:“师父误会了,弟子夜半醒来,发现师父不在山上,便以为……” “便以为为师去杀狐妖去了?”玉鼎真人哼了一声,“原来为师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是弟子小人之心了。” 玉鼎真人道:“前日你睡着后,为师便去了一趟乾元山,找你太乙师叔想办法,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解决你这个走火入魔的症状。从天黑研究到天亮,还没研究出来,便看见哮天犬急急忙忙来找为师。” 哮天犬一觉醒来发现杨戬不见了,顿时急了,本想循着他的气味追过去,但发现玉鼎真人也不在山中,它左思右想,决定先去找玉鼎真人,免得玉鼎真人回来后发现徒弟和狗都不在,生出什么误会。 它很顺利地在乾元山找到了正在和太乙真人一起翻阅典籍的玉鼎真人,玉鼎真人一看它这模样便知道杨戬又出事了,他本以为杨戬又犯病了,正欲回玉泉山,谁知哮天犬却扯着他的裤腿,把他往另一个方向领。 玉鼎真人一盘算,便察觉出了问题:“他不在玉泉山,那他去哪了,莫非是回去找那狐妖了?” 太乙真人疑惑:“什么狐妖?” 玉鼎真人敷衍他:“没什么,一只在殷商作乱,帮着申公豹对付西岐的狐妖罢了。我先走了,你继续查,有什么头绪了再告诉我。” 哮天犬想去找杨戬,可却被玉鼎真人强行带回了玉泉山。 “腿长在你主人身上,那狐妖想必还没有胆子来玉泉山滋事,那只能是你主人自己要去。”玉鼎真人摇了摇头,叹息道,“他这是自己放不下,别人无法替他解决。你跟去又有何用?” 不过事情还是略微超出了一点他的预期。 他没想到杨戬会在轩辕坟滞留那么久。 滞留得越久,就越说明…… “你原谅她了?”玉鼎真人痛心不已,“她那么对你,你就这么原谅她了?不是为师见不得你好,实在是你这原谅得也太快了!你以为她会感恩你的宽宏大量,从此幡然悔悟吗?她不会的,她只会觉得你特别好哄骗,根本不会珍惜你的!不仅如此,她还会以为你非她不可,心里定是得意洋洋!” 杨戬想,她确实是得意洋洋。 “弟子没有原谅她。”他说,“只是……她求弟子再给她一些机会。” “这什么人呐,别人犯了错,都求的是再给‘一个’机会,她倒好,求的是‘一些’!这是打算以后还要干多少坏事?”玉鼎真人气咻咻的。 杨戬抿了抿唇:“她说她受灯芯影响,本性为恶,以前做了许多错事,也不懂得如何爱人。但她自从与弟子在一起后,便*感觉有所感化,也并非全然无情。只要弟子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玉鼎真人转头看向哮天犬:“你信吗?” 哮天犬:“……” 玉鼎真人:“你主人没救了,狗都懂的道理,他却不懂。” 杨戬:“……” “但是。”玉鼎真人咬牙切齿道,“为师知道你意已决,再多口舌也是徒劳。倘若以后重蹈覆辙,也别怪为师没提醒你。” 他这徒弟本就是个倔性子,如今走火入魔,只会更加偏执。他自己非要往火坑里跳,旁人又怎么说得动? “是弟子有负师父教导。”杨戬深深一揖。 “她人呢?”玉鼎真人拍桌,“她装了那么久的小九,也是欺骗了为师的感情!她怎么不来同为师道歉?!” 杨戬沉默了一下:“她说先让弟子来探探师父的口风,她怕直接过来,把您气着。” 玉鼎真人怒极反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让她过来!她若连为师都不敢见,岂不是打定主意不对你负责!” 正文 第78章 轩辕坟中。 喜媚和清弦一左一右地围在妲己身边,盯着她看。 妲己被看得恼羞成怒,双手一边一个,把她们两个的脑袋推开:“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就算我长得好看,也不用看这么久吧!” 但她忘了喜媚一共有九个脑袋。 八个雉鸡头从喜媚脖子上分化而出,十六只眼睛看着妲己头皮发麻。 “干什么?想造反啊?”她咬牙呵斥。 喜媚笑了一声,把脑袋收了回去,端正坐好。 “姐姐如今把杨戬安抚住了,是桩好事。只要他愿意接受姐姐,姐姐往后也算是有个不错的靠山了。”喜媚道。 清弦却发愁:“但他不是走火入魔了吗?阴晴不定的,发作起来委实吓人。万一吵架,肯定要翻旧账。姐姐没理在先,若是以后跟了他,说不定得受不少委屈。” 喜媚:“事情得一件一件地来,哪能一步到位?如今杨戬愿意给姐姐这个机会,短时间内想来也不会吵架。以姐姐的手段,你还怕收服不了杨戬?” 清弦:“说的也是。姐姐对杨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他都能这么快就原谅,看来姐姐只需暂时低头,等他对彻底姐姐情根深种之时,便又是姐姐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了!” 妲己:“……” 妲己揉了揉额角:“你们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清弦一愣:“莫非姐姐对他是真的动了心?” “真的动心也无妨,他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姐姐对他好,他对姐姐也不会差。”喜媚道,“他已经被骗过一次,戒心肯定很重,真让姐姐与他作戏,恐怕只会惹他生气,姐姐自己也不自在。半真半假才是最好的,大家都高兴。” 妲己绝望地把脑袋往案上一磕:“完了,连你们都这么想,杨戬肯定更是这么想的。” 她自己也觉得杨戬对她态度转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杨戬可能只是暂时给了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究竟能不能自新,他并没有轻信她的花言巧语——虽然她自己不觉得那是花言巧语,但杨戬肯定是这么认为的。 唉,唉! 可是这种事情,除了用时间、用行动证明所言非虚,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慢慢磨了!- 从轩辕坟搬出来,换进新家之前,妲己先跟着杨戬去见了一趟玉鼎真人。 毫无疑问,玉鼎真人见到她后横眉竖眼,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发现她本体一副再典型不过的狐媚相,实在不像个能老实过日子的人之后,连看杨戬的目光都透出了几分痛心疾首来。 他虽没有把妲己怎么样,但话里话外还是严词敲打威胁了她几番,妲己也不敢吭声,反正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玉鼎真人怎么骂她,她都能承受,见如今还不如她想象的那般严重,她的神色便愈发恭敬谦卑。 玉鼎真人:“……” 她这幅模样落在玉鼎真人眼里便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在心里气了个半死,又不能发泄出来,否则万一杨戬出来维护她,他这个当师父的反倒里外不是人了。 于是他再也不想让妲己久留,赶紧把他们打发走了,免得自己更加生气。 从玉泉山离开的路上,杨戬问妲己:“方才师父责骂你,我并未替你出头,你心里可会有怨?” 妲己道:“他骂我理所当然,他不骂我,我还要害怕他背后使绊子呢。如今当面骂了,我也放心了。他本就觉得是我蛊惑于你,你要再替我出头,岂不是坑我?” 杨戬看着她。 妲己被他看得心里一毛:“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她连忙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说得有问题,引得他误会了什么——他现在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岔子了。 她想了好几遍也没想出有什么问题,除非是言辞中对玉鼎真人略有不敬,所以惹恼了杨戬。 于是她谨慎地找补:“当然,你师父人是很好的,他这是太关心你了,才会对我如此。但我也不会怨他,本就是我有错在先,我一定会好好重新做人,争取让你师父对我改观。” 杨戬:“是真话吗?” 妲己:“……” 杨戬扯了一下嘴角。 妲己摸了摸鼻子:“我确实有打算好好重新做人来着……不过也没有很在乎你师父到底对我改不改观……” 她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她只在乎杨戬。只要杨戬能把那些对她有敌意的人挡在外面,她就懒得去管那么多。 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又会变了,等她拥有了一颗更柔软的心,不再游离在这个人世之外,不再万事不经心,说不定她也会愿意与其他人建立更深层的关系。 “既然决定了说真话,那便也要做真事。”杨戬道,“不要总是想着如何讨好我,否则这与骗我又有何异?” 妲己腹诽,不能讨好你,但又不能真的不讨好你,真是难伺候。 她遂问:“那万一相处过程中,你发现我和你期待的很不一样,怎么办?” 杨戬:“我对你没什么期待。” 妲己:“……” 她有这么差劲吗! 她磨了磨牙:“你最好是!” 杨戬给他们的新家选在了一个名叫灌江口的小镇上。这里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不算穷也不算富,虽也免不了有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发生,但好在没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外面虽战火连天,但这里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倒也没受到太大的波及。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桃山不远。隔着一道江面,便能看到隐在云雾中的桃山的峰峦。 杨戬买的是一处空地皮,只有院墙和地坪,连个屋子都没有,妲己还从来没有如此一砖一瓦亲力亲为过,一时间十分新奇,每天白天都琢磨着怎么盖房子,到了晚上就和杨戬一起坐在空荡荡的地坪上打坐。 此处恶欲稀薄,聊胜于无,妲己觉得索然无味,便情不自禁地向杨戬靠去。 “你每晚都这么打坐,到底在修炼什么?”妲己纳闷,“这里灵气也不多吧。” 杨戬:“清心静气。” “你还清心静气呢?我看都快跟个木头一样了。”妲己撇撇嘴,戳了戳他的胸膛,“你走火入魔不发作的时候,便是天天顶着一张木头脸吗?你就不能给点正常人的反应吗?” 虽然已经知道他自走火入魔后便很难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但天天跟这样的人待着,十分考验人的心态。 杨戬:“你想要什么反应?” 妲己:“我在问你对府邸的规划,你不要什么都说好啊,给点自己的想法行不行?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显得很敷衍我。” “我的确没什么要求,你觉得可以便可以。”杨戬说。 妲己哼了一声:“万一最后造出来不合你心意怎么办?” 杨戬:“于我而言,住哪里都无太大差别。但你已经过惯了王宫生活,自然是以你的需求为要。” 听他提起王宫,妲己又讪讪一笑:“谁说我过惯王宫生活了……你要是在这地方造个王宫也不像话啊,还是入乡随俗吧,入乡随俗。” 她观察了杨戬一会儿,见他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随口提起,便大着胆子,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还没有研究出怎么治你的病症吗?”她问。 杨戬淡淡地说:“尚未。” “怎么这么慢?”她又凑近了一点。 “典籍中本就无明确记载,更何况此事因人而异,不能强求。” “那就去找元始天尊啊!”妲己说,“你好歹也是阐教最看重的弟子吧,天尊他老人家不能连你走火入魔都不管吧!” “天尊并非万能,师父与师叔伯们被削了三花五气,便是天尊也不能让他们即刻恢复。”杨戬道,“更何况……我如今不想应付那么多事。” 妲己想想,也是,求人帮忙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欠人情,万一以后又有点什么事,还得还回去,确实麻烦。既然他不想招惹是非,那她支持就行了,何必逼他呢。 “没事儿,反正还有我在呢,万一又发作了,我再帮你压制就是了。”她终于成功坐到了他的腿上,勾住他的脖子,低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 杨戬不动如山,只垂着眼睛看她:“我现在并未发作。” “我知道啊,但谁说没发作便不能亲你了?”妲己理直气壮,“我是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只有你发作了,我才能跟你做这些事?” 杨戬:“……” 妲己不满:“给点反应啊,卖家具的掌柜都比你热情。” 杨戬眼神微暗。 “你要是不喜欢我这样,那我也没办法。”她挑眉,“是你让我说真话做真事的,真说了做了,你又不高兴。但我尊重你,既然你不高兴,那我们便不继续了,等你下次发作了我再来找你。” 说着便要从他怀里起身。 杨戬却按住了她。 妲己眼睛刚一亮,便听他道:“明日先把偏院盖了。” 妲己:“怎么正院不盖先盖偏院?” 杨戬:“让哮天犬住进去。” 妲己回过头,看到二十丈外的墙根下,不知何时睡醒的哮天犬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妲己:“……” 正文 第79章 龙吉公主和杨嫙听说杨戬离开了玉泉山,在人间择了一处院落住下,便前来拜访。 尽管早已从玉鼎真人那里知道,杨戬有了个道侣,但亲眼见到妲己时,龙吉公主和杨嫙还是被震在了原地。 ——这女修……虽然貌美,但长得实在不像个正经人啊……杨戬原来是这种喜好吗?看不出来啊…… 她们并不知道眼前的妲己就是当日在寿仙宫中见到的女妖。一是没有妖气,二是换了面皮,三是玉鼎真人压根没告诉她们杨戬的道侣是谁,她们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么惊人的身份上去。 “咳咳。”龙吉公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不知弟妹如何称呼?” 妲己矜持地笑了一下:“公主唤我妲己便可。” “好,妲己。”龙吉公主也笑了笑,“我避世而居多年,对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不知你以前是在哪座洞府修行?拜在何人门下?说不定从前与我还有些交情。” 妲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不过是一介散修,师父坐化多年,想来也不会认识公主这样的大人物。若不是机缘巧合……”她瞥了杨戬一眼,娇羞一笑,“我也想不到,我竟有朝一日能与真君结为道侣。” 杨戬静静地看着她干起了骗人的老本行。 杨嫙好奇:“嫂嫂与兄长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这么快就结为了道侣?” 妲己看了杨戬一眼,嗔怪地推了他一把。 杨戬接话:“只要合适,便无快慢之分。” 妲己道:“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备些茶点。” 杨嫙看着妲己的背影,嘻嘻一笑,对杨戬道:“嫂嫂这是害羞了。” 杨戬不置可否。 龙吉公主压低声音:“说真的,杨戬,你为何与她结为道侣?” 主要是杨戬实在是不像那种见色起意的人,更何况就算是见色起意,也不会这么快就决定结为道侣吧!而且他不是才走火入魔过吗! 杨戬道:“先前我以为自己已恢复,便离开了玉泉山,打算出去散心。不成想路上走火入魔再次发作,疼痛难忍,而她恰好路过,出手相救,成功替我压制。” 龙吉公主一愣。 杨嫙:“哇,美救英雄啊!你们莫非是一见钟情吗?兄长,你平时都冷淡成这样了,还能一见钟情呢?” 龙吉公主看了她一眼,有些尴尬道:“嫙儿,有些事也没必要问这么细。” 杨嫙:“我就是好奇问问罢了。毕竟结成道侣可是大事,怎么这么快就定下了,连房子都盖好了?” 杨戬摩挲着手中茶杯,语气平和:“她修炼的功法特殊,有她在,能替我减少许多走火入魔之苦。她愿意,我愿意,便这么成了。” “这什么功法这么厉害……”杨嫙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也慢慢变成了同龙吉公主一样的尴尬之色。 龙吉公主和杨嫙没在府上坐太久,很快便告辞了。 妲己擦着手从空空如也的厨房里走出来,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茶点就快做好了,留下吃了再走吧!就当尝个鲜!” 龙吉公主笑道:“不用麻烦了,我与嫙儿还有些事,便不打扰你们了。” 看着她们踏上云头,妲己又热情地挥了挥手:“下次有空再来啊!” 云上二人双双点头:“一定一定。” 送走了龙吉公主和杨嫙,妲己朝杨戬歪头一笑:“你怎么也骗人?” 杨戬表情淡淡:“形势所迫。” 妲己:“我这是替你省了很多麻烦。免得风言风语传出去,对你不利。” 杨戬:“可她们误会你是修道之人,这谎言终有一日会被戳穿。” “那就等戳穿了再说呗。”妲己道,“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不走火入魔,恢复正常了,那也有心力去处理那些琐事了。”- 哪吒和雷震子是直到周朝建立、封神结束之后才知道杨戬有了道侣的事情的。 他们两个本来是好不容易得了空,兴冲冲地去玉泉山找杨戬喝酒,顺便探望杨戬的近况,谁料从玉鼎真人那里得知了这么一个炸裂的消息,将两人都惊呆了。 去灌江口的一路上,哪吒和雷震子都在不停地猜测,能让杨戬愿意与之结为道侣的,到底得是怎样一个女子。 他们不清楚杨戬的府邸具体在哪儿,便驾着云头一座一座地找过去,终于在一座古朴雅致的院子里发现了杨戬的身影,他们一喜,正要下去,却见屋中又走出来一个女子。 哪吒和雷震子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盯着院中交谈的二人,半晌,面面相觑。 “你有没有觉得……”哪吒吞吞吐吐道,“那个女子……长得……好像……” 雷震子艰难地接话:“……好像小九。” 院中,妲己正抱着杨戬的胳膊,嬉皮笑脸地道:“师父,我们今天出去逛街好不好?” 杨戬:“……你到底要这样玩多久?” 妲己最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时不时就变成小九的模样在他面前晃悠,他一开始还会有些不适,本能地抗拒那些糟糕的回忆,然而次数多了,他也终于麻木了,哪怕是想到那些不堪的往事,心中也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妲己:“这不是挺好的吗,凡人说做夫妻最怕的就是缺乏新鲜感,但你每天都能换道侣,日子多有盼头啊。” 杨戬:“……无趣。” 妲己:“到底陪不陪我去逛街嘛!” 杨戬叹了口气:“走吧。” 妲己兴高采烈,余光瞥见趴在花圃里睡觉的哮天犬,不由招呼了一声:“哮天犬,出去玩吗?” 哮天犬把头一扭,换了个方向趴着,懒得搭理他们。 妲己:“不去算了。” 她挽着杨戬正欲出门,却见杨戬脚步一顿,抬头朝天上看去。 她也朝天上看去。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不对,有一朵云,正端端正正地停在他们府邸上空。 她还没看清那云上的是什么人,便被杨戬迅速按住了后脑,压回了自己怀里。 “你们怎么来了?”杨戬沉声道。 哪吒和雷震子面红耳赤地下来了。 “那个……师兄……好久不见……我和雷震子打完仗了……”哪吒吭哧吭哧地说道,眼神情不自禁地往妲己身上瞟。 听到这个声音,妲己猛地一个哆嗦,赶紧把自己的脸往杨戬怀里藏得更深了些。 ……她怎么这么倒霉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过来啊!这怎么解释啊! “我听说了,恭喜,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们了。”杨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雷震子:“不辛苦不辛苦,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师兄走火入魔的事情的……师兄这样,当然得静养才是。如今打完仗回来,听玉鼎师叔说师兄好些了,便想来探望一番……但是……嗯……”他尴尬地挠了挠脸,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这位……莫非就是玉鼎师叔提到的,师兄的道侣吗?” 妲己浑身僵硬。 杨戬点了点头:“是。” 哪吒:“这,师兄……为何不引荐我们认识一下呢?” 杨戬神态自若:“她有些怕生,见笑了。” 哪吒:“……” 杨戬轻轻拍了妲己一下:“你先回去吧。” 妲己背对着哪吒和雷震子,缓缓地从杨戬怀里退出来,又飞快地掩面跑了。 雷震子干巴巴地一笑:“师兄与嫂嫂……感情真好哈。” 哪吒却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有个冒犯的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杨戬:“若是自觉冒犯,便别问了。” 哪吒一噎,又改口道:“不行,我憋得慌,我一定要问。” 杨戬也没什么反应:“那你便问。” “我方才在云头上,远远瞧见师兄与嫂嫂,只觉得嫂嫂……竟有些像一位故人。”哪吒握紧双拳,鼓足勇气说道,“本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下来之后,师兄却一直护着嫂嫂,不让我们见面……我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杨戬:“是故人又如何,不是故人又如何?” 哪吒急道:“师兄,你糊涂啊!虽然、虽然我们早就猜到你与小九……可能有情,但你这……你得接受现实啊!小九已经故去了那么多年,你……你找个替身……是怎么个意思嘛!这、这也对不起小九吧!” 杨戬:“……” 花圃里的哮天犬:“……” 雷震子也搓了搓手,附和道:“师兄,人总得学会向前看……师叔他也真是的,怎么都不劝劝你……” 杨戬负手而立,道:“若不是替身呢?” 哪吒和雷震子皆是一呆。 哪吒结结巴巴道:“小九她、她当初不是灰飞烟灭,连魂魄都没剩下吗?难道、难道……” 他很快脑补出了一个凄美感人的故事:杨戬不能接受小九之死,在得知自己是神女之子后,通过神女留下的某种秘术,成功寻回了小九的魂魄。 ——复活吧,我的爱人! ——爱人是复活了,但可惜已经遗忘了一切,但没关系,他们可以从头开始。 雷震子:“难道什么?你倒是说呀。” 哪吒上前一步,踩上风火轮,用力地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师兄,来日方长!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杨戬:“……” “到底是什么呀……”雷震子被哪吒拽走时,还在嚷嚷着。 “人都走了,出来吧。”杨戬转回身,对屋里说道。 妲己探出一个脑袋,确认无人后,才心有余悸地走了出来。 杨戬斜睨着已经恢复本相的她:“怎么不接着扮小九了?” 妲己连忙摇头:“再也不了,再也不了。” “你若再不扮,下次他们若再来,发现我又换了个道侣,更难解释。”杨戬讥道。 妲己摸了摸鼻子:“你设个阵法吧,别让人这么随随便便就看见我们府里的情况了,下次再来,必须得走正门才行。” 正文 第80章 但有些事情终究挡不住,加上阐教人多,总有人会来探望杨戬,杨戬又不能统统拒之门外,久而久之,杨戬是神女之子,加上已经有了个道侣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只不过这道侣究竟是谁,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他昔日收的徒弟转世,有人说是他路上偶遇的缘定之人,还有人说,是杨戬在路上偶遇一人,竟发现这是昔日收的徒弟转世。 对于这些流言,杨戬偏居一隅,不予理会。 妲己胆战心惊,觉得传到这里就够了,千万别再传出什么徒弟是王后这种事情来了。 一日,杨戬本与妲己一起,一人躺一把椅子,在后院学姜子牙直钩钓池塘里的鱼来打发闲散时间,忽听外面有人咚咚敲门,不由对视一眼。 杨戬道:“我去开门。” 他放下鱼竿,走去前院开门,没想到来的竟是杨嫙。 看她神色紧张,杨戬不由皱了眉头:“出什么事了?” 杨嫙道:“兄长,天庭传来旨意,要召你我上天面见昊天!” 杨戬:“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收到的!天庭不知道我与公主住在何处,便将旨意发到你们阐教,后来又发到玉鼎真人那里。大约是玉鼎真人不想打扰你,便到青鸾斗阙找了我与公主。” 杨戬:“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啊!”杨嫙茫然,“兄长,你去吗?” 杨戬冷笑一声:“我不去。” “不去没关系吗?”杨嫙有些担心,“那毕竟是昊天大帝……” “那又如何?他想见我,我就一定要去吗?”杨戬顿了一下,“但你若想去,我也不拦着你。他曾经虽想杀了你我,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已是宝莲灯的主人,他不仅不会杀你,说不定还会善待你。” 杨嫙赶紧摇头:“既然兄长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我又不稀罕那些。” 杨戬:“他若是派人强行带你上天,你便先用宝莲灯挡一挡,然后尽快来找我。那些新来的神将全都是封神之战中新封的,若你我兄妹联手,他们不足为虑。” “好。”杨嫙点了点头,随即又咦了一声,“兄长,你现在大好了吗?玉鼎真人说上次让哮天犬给你带了副新药,你吃了吗?” 杨戬含糊道:“嗯。” “有效吗?” 杨戬点了下头。 “那便好。”杨嫙笑道,“这走火入魔之症,终于有解决的希望了!不然时不时发作一次,也怪难受的!” 杨戬:“既然无事,便回去吧。” 杨嫙放下心来,哼着曲儿走了。 杨戬掩上门,看到从连廊下现出身影的妲己。 妲己双臂环在胸前,含笑道:“哦?你什么时候从玉鼎真人那里得了副新药,我竟不知?” 杨戬淡淡地说:“实则没什么用,不过是怕师父与师叔劳累,不忍再让他们操心罢了。” 妲己:“是吗?那你怎么舍得让我劳累?”她阴恻恻地靠近他,“那药就算没用,我怎么连你吃都没见过?到底是真的无用,还是你根本没吃?还是你吃了装作没吃?” 杨戬:“这重要吗?” 妲己:“怎么不重要!” 她揪住杨戬的衣襟,生气将他推到连廊的木柱之下,抵住了他。 “你到现在都还不信我!”她眼眶微红,“你让我不要骗你,可你呢,你做到了吗?我自从和你在一起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我是真心地想与你好好做道侣,可你那里明明有玉鼎真人治走火入魔的新药,你却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觉得一旦你走火入魔痊愈,我就不必再承受什么帮你压制的责任,就会弃你而去是吗!” 杨戬一怔:“我……” “到底要我怎么证明,你才会相信我是真心想跟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她忍不住委屈地落下泪来。 杨戬抬手,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可却被她负气躲开。 杨戬抿了抿唇,低低地叹息一声。 “对不住。”他说,“我只是……想留住你。” 妲己:“我又没说过要走,留什么留!” 杨戬:“我不敢赌。” 不敢赌她现在到底对他有多少真心,不敢赌她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厌倦了他,他只想趁着她还愿意与他撒娇卖乖的时候,再多留她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在这多留的一段时间内,她就会彻彻底底地爱上他。 妲己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能不能以后不要再怀疑我了?” 杨戬沉默了一下,道:“好。” 妲己:“也不许再对我那么冷淡。” 杨戬:“……好。” 妲己抬起头来,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笑道:“这才对嘛!” 杨戬:“……” 杨戬:“你又骗我?!” 妲己无辜道:“我哪里有骗你?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啊!绝对比真金还真!但如果你说的是这个……”她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痕,“这个是我情之所至,好在我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我不难过了。” 杨戬气笑了。 妲己很稀奇地看着他:“哟,现在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呢?看来你情绪很丰富啊!玉鼎真人给你的药还真的有点用啊!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天闲得没事干,一会儿装冷淡,一会儿又装病情发作,你巴不得我来勾引你吧——诶?!” 她话未说完,便一把被杨戬打横抱起,关进了卧房- 许多许多年后,发生了一件震惊全阐教的事情。 杨戬和那个神秘的道侣竟然诞下了一个孩子!诞下的还是个……是个九尾的小狐狸! 搞了半天,他那个道侣竟然不是人啊!是狐妖啊!还是只九尾狐妖啊!!! 所谓的九尾狐妖,只是在传说中出现过。这个传说的起源……包括但不限于云中子、已经成为天喜星的帝辛和正在填北海的申公豹。 玉鼎真人把玉泉山封了,躲去青鸾斗阙避风头,而灌江口的真君府也加了一重迷阵禁制,不再那么轻易能被找到。 喜媚和清弦悄悄摸进真君府,先看见的是一脸生无可恋的哮天犬。 哮天犬已经能化形,是个细瘦的少年模样,此时此刻,他正蹲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摇着尾巴。 他尾巴上系着一颗铃铛,随着他的摆尾,铃铛欢快地响着,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正踉踉跄跄地追着铃铛玩,时不时发出噗噜噜的口水声。 看到喜媚和清弦出现,哮天犬突然眼神一亮,蹭地站了起来,摘下尾巴上的铃铛,塞到喜媚手里:“交给你了!” 然后不等喜媚反应,便嗷嗷叫着撒腿跑了。 喜媚:“……” 清弦把小狐狸抱了起来,一边摸着她油光水滑的毛皮,一边笑道:“般般,你爹娘去哪了呀?怎么不管你呀?” 小狐狸听不懂,只会趴在清弦臂弯里,要捉喜媚手上的铃铛玩。 喜媚和清弦走进后院,看见一脸愁容坐在池塘边发呆的妲己,和正低着头打磨什么东西的杨戬。 “姐姐。”清弦抱着小狐狸凑过来,“你们怎么不管般般呀?我看哮天犬带她都要疯了。” 妲己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就爱玩铃铛,实在吵得我头疼。” 杨戬低着头道:“我这副金弓银弹快做好了,她有了新玩具,便不会再玩铃铛了。” 妲己怒道:“她是狐狸!不是人!哪来的手跟你玩弹弓啊!” 杨戬微微地笑道:“总会变成人的。即使是狐狸,也可以只玩银弹。” 妲己看向清弦:“你看看,你看看,也只有她爹这种有毛病的人才会这么早就准备化形后的东西。” 喜媚轻咳一声:“姐姐,我与清弦过来的时候,发现你们这府邸……外面有人。” 妲己:“有人很正常,毕竟杨戬有了个狐狸女儿这种事情传出去,是个人都想过来凑热闹。要不然府上加禁制做什么呢?” 喜媚:“嗯……这个人……是帝辛。” 妲己:“……” 杨戬打磨弹弓的手停住了。 妲己抽搐着嘴角:“他来做什么?” 喜媚:“我瞧着面色不善,像是来找麻烦的。只是一直找不到你们府邸在哪。” “也不奇怪,当年……”妲己偷偷觑了一眼杨戬,“当年我顶了苏氏女的身份入宫,他想杀我没杀成,反被我迷惑了那么多年,怀恨在心也是正常。但其实……我本来可以安然脱身,不会被他知道我九尾狐的身份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挺直腰板,瞪了一眼杨戬:“我那时候都已经在装死了,要不是这个人突然闯入宫中,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穿我的身份,我又岂会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现在外面的流言蜚*语啊,那叫一个甚嚣尘上,没有最离奇,只有更离奇。 杨戬缓缓放下了弹弓。 妲己惊恐地看着他:“你不要冲动啊!” 杨戬想了想,又重新拿起了弹弓。 “罢了。”他说,“不想看见他。” 妲己:“……” 自那天后,帝辛连灌江口附近一带都接近不了了- 又过了很多年,般般从一只小狐狸长成了一只半大狐狸,由于她天生就能同时看见天地间的灵气与恶欲,所以修炼速度飞快,比她娘能化形的时间还早得多。 妖的人形总是会比实际年纪小上许多,某一日,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云头上下来,兴奋地扑到妲己怀里,喊了一声:“娘亲!” 又从妲己怀里下来,抱住身边的杨戬:“爹爹!” 最后跑到对面,蹭了蹭玉鼎真人:“玉鼎爷爷!” 玉鼎真人眉开眼笑,将般般一把抱起:“哎,乖般般!总算知道回家了!” 妲己一边啃着山果,一边道:“你玉鼎爷爷等了你好半天了,我跟他说你去你喜媚姨姨家玩了,不到晚上不会回来的,怎么今日却回来得这么早?” 自从有了般般,玉鼎真人便往灌江口跑得格外勤快,对妲己也是和颜悦色,仿佛之前的矛盾全都不存在了一般。 妲己也懒得计较。 “我从喜媚姨姨那里听说了一件事!天庭又封新神了!” “哦?”妲己好奇道,“封谁了?封了个什么神?” “封了个弼马温,封的是只猴子!”般般笑道,“听说还是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真是稀奇!” 妲己:“还有这种事?石头里都能蹦猴子?” 转念一想,自己也差不多,便不吱声了。 玉鼎真人道:“那般般你的消息还是慢了一步,据爷爷所知,那猴子嫌官小,现在已不干了。” 般般咦了一声:“玉鼎爷爷怎么知道?” 玉鼎真人:“你哪吒叔叔前几日去你太乙爷爷那儿大倒了一番苦水,说那猴子实难对付,因为闹事被天庭收编,封为弼马温,又嫌官小,反下天去自立为什么‘齐天大圣’,哪吒领了天庭的令去捉拿他,反而败在他手下。” 妲己:“那猴子这么厉害?” “确实有些本事。”杨戬道,“看得出哪吒深受打击,他昨日也来找我诉苦了。” 妲己:“这么有意思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杨戬瞧了她一眼:“不是你说的,不好意思再见哪吒他们,也别让我告诉你我们都聊了些什么么?” 妲己:“……” 她与杨戬在一起生活久了,越发有羞耻心了,一想到自己以前竟然在杨戬那么多同门面前坦然地扮演天真无邪的凡人少女,便觉得浑身难受。 她知道生下般般后,哪吒他们定会再起疑心来找杨戬,可她哪敢再面对他们……尤其是想起好像似乎也许大概还有一个黄天化…… 于是她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杨戬去处理,至于怎么处理的,她不想知道。所以昨日哪吒来,她也以为只是寻常的师兄弟串门聊天,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 杨戬:“一只猴子,都能将天庭折腾成这样,昊天恐怕气得不轻。” 妲己捅了捅他,怂恿道:“你也像那猴子一样,自封个什么圣,气死昊天。” 杨戬:“哗众取宠。”不屑为之。 妲己笑道:“就你清高。” 玉鼎真人:“诶,不要教坏小孩子。咱们是可爱漂亮的小狐狸,不跟猴子学,是不是呀般般——” 般般看着他们,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笑起来。 没过几日,哪吒又来了。 等哪吒走后,妲己抱着般般,迅速凑到杨戬跟前:“他来找你干什么?” 杨戬道:“也没什么,无非是天庭无人能对付那猴子,哪吒代昊天来问我一句,愿不愿意相助。” 妲己:“你怎么说?” 杨戬兴致缺缺:“不愿。” 妲己:“那猴子不是很厉害么,连哪吒都不是他的对手,你难道就不手痒?” 杨戬:“我又不是耍猴的。” 般般睁大了一双眼睛:“连哪吒叔叔都打不过那只猴子,爹爹,你千万不要去!受伤了会很疼的!” 一边喝水的哮天犬猛地喷了出来。 杨戬:“……?” 他看向妲己。 妲己十分无辜地摊手:“别看我,我怎么知道你女儿在想什么。” 般般还在认真地说道:“虽然爹爹与哪吒叔叔是师兄弟,但我知道,爹爹以前受过伤,一直在家中养病,怎么打得过那只坏猴子呢?天庭真讨厌,这不是故意为难爹爹么!” 杨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手。 妲己已经笑得不行,趴倒在了桌子上。 杨戬看着般般,正色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东西的?” 般般懵道:“啊?不是吗?玉鼎爷爷和哪吒叔叔都是这么说的啊,他们说爹爹之所以不像他们经常出远门,是因为以前受过伤,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杨戬:“……话虽如此,但也确实是很以前的事了。” 妲己在后面笑得直咳嗽,一边抚着胸口,一边道:“杨戬……你看看你……” 她有时候还会与喜媚和清弦结伴出去溜达溜达,杨戬倒是没那么多兴趣,只喜欢在家里逗小狐狸玩儿,教小狐狸修炼之基,对外面的打打杀杀一概不问。 杨戬脸色微凝。 般般皱起小脸:“爹爹,不要去嘛,我不想看你受伤,我会害怕……” “嗯,爹爹不去。”杨戬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软和了语气,“般般放心。” 般般这才笑起来。 又陪小狐狸玩了一会儿,杨戬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和娘亲继续玩。” “啊?”正在尝试用法力堆泥巴盖房子的般般疑惑地抬起头,“现在吗?爹爹去做什么?” “有点事情,爹爹得去处理一下,可能明日才回来。”杨戬道。 “主人,等等我!”哮天犬追着杨戬走了。 般般看向妲己。 妲己眯起眼睛,看着杨戬与哮天犬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才望着般般道:“想不想知道爹爹到底干什么去了?” 般般点头。 妲己拉过她的小手,用帕子细细擦干净,而后牵住她的手,笑道:“走,娘亲带你悄悄去见识见识,大人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