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朝歌城,寿仙宫。
    妲己刚落到宫殿顶上,便听见里面传来帝辛的怒吼:“一帮庸医!治不好娘娘,都给朕拖下去斩了!”
    几个太医被宫人们架了出去,有的挣扎,有的绝望,还有的在嘶喊:“大王节哀啊!斯人已逝,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申道长呢?快将申道长给朕请来!”
    妲己伏在雕红砌玉的屋顶,深深地喘了口气。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喜媚和清弦闪现在她身边,想要扶她起来,却摸了一手的血渍。
    “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怎么伤成这样?”清弦惊恐不已。
    “寿仙宫里现在乱成一团,姐姐,我们换个地方细说。”
    喜媚拉着妲己来到一处废苑,妲己靠在一块石头上,展出九尾,只见一条尾巴的根部鲜血淋漓,还冒着丝丝黑气,像被灼焦了一般。
    “这是……”喜媚怔住。
    妲己眉眼阴郁,咬牙笑道:“见着云中子了,一时不察,被他的木剑伤了尾巴。”
    “啊?!”清弦顿时紧张地左顾右盼,“他没追来吧?”
    “他亦被我所伤,自顾不暇,哪有工夫追来。”妲己冷哼一声。
    “难怪姐姐的分身于今日凌晨无端暴毙,原来是尾巴受了重创。”喜媚拧眉,“那云中子没死成,接下来要怎么办?杨戬那边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说到这里,妲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另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联结的是西岐城里的分身,中途疼过一次,疑似受了伤,但不知怎的,很快又没了痛感。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尾巴没事,说明西岐城里的分身也没事,暂且不必管。
    “如今帝辛以为姐姐死了,正在大发雷霆,这可如何是好?”清弦问,“还是说,我们就不管这儿了,干脆借机离开?”
    “不行。”妲己说,“邓婵玉手里的五光石和妖气的关系还没来得及查,苏妃这个身份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那……那还能怎么办?那么多太医都验过了,总不能死而复生吧?”清弦瞪眼。
    “为什么不能?”妲己轻扯嘴角,“申公豹这么有本事,复活一个死人,又有何难。”
    “我这就去找他。”喜媚匆匆离开。
    清弦留在妲己身边,观察了一会儿她尾上的伤痕,忍不住心疼问道:“姐姐伤得这么深,养起来一定很费神。怎么才能好得快些?”
    妲己:“其实伤不难治,静养自愈即可,只是那一剑伤了我的元气,损了我的修为。我虽吞了些云中子的恶欲,但也需经过修炼才能收为己用,如今我元气不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得想个法子尽快恢复才是。”
    清弦:“那姐姐赶紧去采补帝辛不就行了!也别管那申公豹说的什么不伤根本了,如今姐姐最重要,还管那帝辛的根本做什么呢!”
    妲己忍不住在她头上敲了一记:“我倒是想,但你忘了苏妃现在是个死人了么!就算被申公豹救活了,哪有一活过来就能行房的!再者说,就算我不用苏妃的身份,而是强行逼迫帝辛,难道他清醒后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么!他若是发现自己受人所迫,定会彻查到底,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也是哦。”清弦摸了摸脑袋,“那要不退而求其次,姐姐换几个人采补,多采补几个人?”
    妲己揉着眉头不语。采补确实是个捷径,但她又不是饥不择食,若不到帝辛这个品质,谁便宜谁还不一定呢。
    “对了,姐姐,还有一件事,黄妃被帝辛下狱了。”清弦道。
    “什么?”妲己皱眉,“为什么?”
    “姐姐之前为了安排申公豹进宫,不是让他‘治好’了分身嘛。昨日分身在花园里散步,正好遇到了黄妃,原本没什么事,但现在帝辛怀疑是黄妃动了手脚,要加害姐姐,所以把黄妃下狱了。黄妃喊冤,但帝辛不信。”清弦说,“帝辛还说,若是姐姐活不成,他就要黄妃一起陪葬。”
    妲己沉吟。
    过了小半个时辰,喜媚才带着申公豹姗姗来迟。
    申公豹扫了一眼妲己衣上干涸的血渍,道:“我本以为宫里那具身体,是娘娘用什么物什所变,如今看来,原来是娘娘的分身,娘娘受了伤,那分身便也如同死人。娘娘这修的是什么功法,好生奇特。”
    盘膝而坐的妲己睁开眼,冷笑一声:“申道长真是好大的排场,咱们不是盟友么,为何我的妹妹三催四请,申道长却现在才来?”
    申公豹:“帝辛召我,我岂能中途离去?不过娘娘放心,我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知道娘娘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之所以耽误这么久,是因为要在帝辛面前排布一番‘复活死人’的阵法,否则他不肯放我出殿。”
    妲己:“你倒是挺会故弄玄虚。”
    “这不正是娘娘想要的吗?”申公豹似笑非笑,“我都替娘娘铺垫好了,就看娘娘什么时候准备回来。不过,我瞧娘娘似乎伤得不轻,不会是在外面采补到了什么不该采补的人吧?”
    妲己笑道:“申道长这么关心我采补了谁,会让我误以为道长也有此意。”
    “……娘娘真是说笑了。”申公豹退后一步,正色道,“除了‘死而复生’一事,娘娘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你怎么忽然如此主动?”妲己眯了眯眼。
    “因为我也有事需要娘娘帮个忙。”申公豹神态自若,“自我入宫后,我便主张攻打西岐,尤其是前几日听闻姬昌去世,西岐上下人心萎靡,我便力劝帝辛趁虚而入。但武成王黄飞虎认为我乃娘娘找来的邪魔外道,是要蓄意挑起战火,对我多有不满。他家世代忠良,帝辛碍于情面,便搁置了我的建议。但如今帝辛怀疑是黄妃害死了娘娘,实乃天赐良机,正好将黄飞虎牵连进来。”
    妲己:“你想我怎么做?”
    “无需娘娘动手,只希望娘娘不要急着‘死而复生’,如此一来,帝辛必然失去耐心,迁怒黄妃,要么处死她,要么将她长期关押,届时,黄飞虎必定坐不住。”申公豹笑道。
    “这个好办,可是你不是要帮帝辛坐稳江山,清除反贼么?”妲己挑眉,“黄飞虎只是对你有意见,可他对大商忠心耿耿、无可指摘,你要让大商为了你的一己私心,而损失一员大将吗?”
    “娘娘可别忘了,你若是真‘死而复生’了,那就坐实了‘妖妃’这个名号,黄飞虎等人再留在朝中,对娘娘可不是什么好事。”申公豹道,“而且我接到消息,闻太师已收复北海,不日便将回朝。他与黄飞虎交情匪浅,又是先王的托孤之臣,帝辛更不能不给他面子,届时,你我岂有安生日子可过?”
    “也好,那便如你所言。”妲己爽快答应。她还是那句话,这谁天下之主的位子谁来坐,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更激烈的战争、更丰富的恶欲以供修炼罢了。黄妃、黄飞虎,这些又不是她的人,她何必在意?
    “只是我要纠正申道长一件事。”妲己提醒他,“昨日姬昌之子姬发已自立为王,身边有诸多阐教门人襄助,如今的西岐,恐怕无‘虚’可趁了。道长若要攻打西岐,可得重新考虑战术。”
    “自立为王?他倒是颇有胆色。娘娘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朝歌还未曾收到。”顿了顿,申公豹似有所悟,“娘娘这些日子,是在西岐?”
    妲己不置可否。
    申公豹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恍然:“你不会是遇到云中子,被他所伤了吧!”
    见妲己脸色渐沉,他不由哂笑:“此前娘娘说无需我帮助,自己也可对付云中子,原来是这么个对付法。”
    “申道长。”妲己阴恻恻道,“你以为云中子从我这里占到什么便宜了吗?他那劳什子通天神火柱被我所破,怕是要道心破碎,许久听不到音讯了。”
    “你破了他的通天神火柱?”申公豹一惊,看她的眼光渐渐复杂,“你竟然只是受了点伤,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
    妲己哼了一声。
    “对了,我还有另外一些事,想跟申道长打听打听。”
    申公豹:“什么?”
    “我这次去了趟西岐,除了姜尚和云中子,还看见了哪吒与杨戬。”妲己道,“这哪吒的大名,咱们都有所耳闻,那可是敢将龙太子抽筋剥皮的魔头。可是这杨戬是谁,我却不知,似乎他年纪轻轻,就被封了清源妙道真君,其中来历,道长可愿告诉我一二?”
    申公豹:“他是玉鼎真人从人间捡回来的徒弟,捡回来时只有三岁,根骨绝佳,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还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乃是三代弟子中的最强者,被天尊破格提拔。若不是过于年轻,吃了辈分的亏,真论起修为,教中大多数人都得尊他为先。”
    妲己:“哦?他若真这么厉害,在人间应当也是神童吧?怎么会是捡回来的?他父母去哪儿了?”
    “不知。”申公豹摇了摇头,“很多人都跟玉鼎打听,究竟上哪儿捡的这个徒弟,但玉鼎绝口不提,只说是父母不要他,被他捡了便宜。还说以后莫要再论此事,免得伤了孩子的心。”
    “不会是玉鼎真人偷来的吧?”
    “……玉鼎倒也不至于如此无耻。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怀疑是什么人托付给他的,否则普通凡人很难生出这样的根骨……”申公豹忽然警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不会是看上杨戬了吧?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肖想此事。”
    妲己奇道:“为什么?我看你都快跟整个阐教作对了,你还在乎我对杨戬干什么?”
    “我这是为你好。”申公豹道,“你以为杨戬跟帝辛一样,那么容易被你糊弄?他看着好脾气,其实是个十分固执之人,你若是招惹了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妲己撇撇嘴:“你将他吹嘘得这么厉害,莫非你也打不过他?”
    申公豹坦然:“若不借外物,确实打不过。”
    妲己:“那这样的人都去了西岐,你还不认输?”
    “两国之争,并非只靠某一人的强弱而决定。”申公豹想了想,再次和她强调,“但你还是离他远点,不要节外生枝,和他结下私怨。”
    “放心吧,我就是看那些人很重视他的样子,一时好奇罢了。”妲己道,“对了,申道长上次给喜媚的熏香很好用,可否也给我一根,如此一来,我即使不在朝歌城中,也好点燃熏香,随时与道长联络。”
    申公豹:“娘娘想要,自然可以给。只不过此香只有传讯之用,并无瞬移之能。上次来得快,是因为你我离得近,若是离得远,我还得花费一些时间才能赶到。”
    “无妨,给我便是。”
    ……
    是夜,妲己与喜媚和清弦告别。
    “姐姐不留下养伤,非要急着回去吗?”清弦扁了扁嘴,“就算要回去,带上我和二姐,也好有个照应啊!”
    “你上次为云中子的剑气所伤,还未彻底痊愈,还是留在朝歌继续汲取灵气修炼吧。”妲己道,“至于喜媚,虽然她比你强点,已然大好,但西岐那边阐教门人太多,万一喜媚身份暴露,不好解释。况且现在战事还未打响,西岐那边恶欲不多,反倒是帝辛等人近来恶欲频生,喜媚留下才是正解。”
    喜媚忧心道:“可是我怕姐姐现在回去,万一被云中子来了个瓮中捉鳖……”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妲己说,“西岐还有我的分身在,我总不能放任不管。”
    喜媚和清弦还想再劝,却被妲己略显不耐地打断:“好了,你们两个能自保就是对我最大的照应了,我自有我的事要去做,你们就别管了。”
    喜媚和清弦只好闭嘴。
    临走前,妲己又去寿仙宫看了一眼。
    寿仙宫里的闲杂人等早已清退,寝殿周围摆满了玄乎其玄的器具充作阵法,百盏油灯幽幽地亮着,照亮了床上双眼紧闭、宛如睡着的分身,和躺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的帝辛。
    妲己:“……”
    看来上次的狐媚之术下得很是稳固,帝辛都痴情到敢和死人躺一块儿了。不过,现在她修为受损,狐媚之术还能坚持多久,可就说不准了。
    她轻轻拍了拍帝辛的脸。
    帝辛睡得浅,一下子便被惊醒,当看到是妲己时,一下子便睁大了眼:“爱妃——”
    “嘘。”妲己食指抵住帝辛的嘴唇,眼底亮起红色的光芒。
    她并没有给帝辛太多的思考时间,直接加固了狐媚之术,又让他陷入了睡眠。
    她摸了摸帝辛生出青茬的下颌,叹息道:“要是杨戬和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寿仙宫-
    妲己赶回西岐时,已是次日深夜。
    她在相府周围观察许久,本以为大家都已歇息,却忽然听见一阵犬吠。
    她心里一惊,随即便看到杨戬的房门打开,一只狗跑了出来,昂起头,冲着她藏身的树枝汪汪大叫。
    隔壁的哪吒打开门,疑惑地问:“怎么了?大半夜的,哮天犬叫什么?”
    杨戬立在门口,眯了眯眼,道:“似乎有人,而且是哮天犬认识的人。”
    “哮天犬认识的人?莫非是玉鼎师伯来了?”哪吒喜道。
    杨戬却微微蹙眉:“不像。哮天犬这个反应,好像……”他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飞身而起,直奔妲己而来。
    妲己大惊,当即跳下树枝逃走。
    什么情况?她不在的时候,西岐都发生了什么?那哮天犬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又狗叫什么?
    等一下,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几个月前,五夷山山洞门口,她藏在树上观察杨戬,哮天犬也是这么冲树上的她叫唤的!
    可恶,她就走了两天,这狗东西的鼻子竟然治好了!定是闻到她的味道了!
    ——且慢,好像有哪里不对。就算闻到她的味道又如何,在哮天犬的记忆里,这是“小九”的味道,不该如此激动啊!
    她扭头望去,身后的杨戬紧追而来,至多半盏茶的时间,就能将她追上。
    她心念一动,当即换了个方向。
    她绕了一大圈,在西岐城的民居里上下穿梭,最终绕回相府,一跃跳进了她自己所住的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她与床上的分身悄然融合,这两日的记忆回笼,她躺在床上,猛地张大了眼睛。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屋门已被人砰地撞开。
    三尖两刃刀的寒光映亮了杨戬的脸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握住她的肩头:“小九!”
    她愣愣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事?!”杨戬语气焦急,见她不回答,直接一抬手凭空点亮了灯烛,将整个屋子彻底照亮。
    在亲眼见过她无事后,他松了口气,松开她,环顾四周道:“方才似乎有人过来,你有没有看见?”
    妲己还没从分身记忆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只慢慢地摇了摇头。
    正说着,哮天犬和哪吒一起冲了进来。
    当看到床上的妲己时,哮天犬不由刹住脚步,疑惑地歪头“汪”了一声。
    哪吒看看杨戬,看看哮天犬,又看看妲己,迷茫道:“什么情况啊?”
    杨戬拧眉,看着妲己:“你今晚一直在这里?”
    妲己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杨戬看向哮天犬,“方才的人呢?”
    哮天犬左闻右闻,一会儿出屋闻,一会儿进屋闻,显然自己也有点混乱了。
    妲己抱着被子坐了起来,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杨戬:“我本在打坐,哮天犬突然冲着外面叫起来,我看它神情,像极了昨日……”他抿了抿唇,“云中子师伯为难你时,它来通风报信的神情。”
    妲己:“……”
    她已经收到了分身的记忆,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吒:“什么意思?师兄你不是说哮天犬闻到的是认识的人的味道吗?到底是谁?”
    杨戬:“是小九吧,哮天犬?”
    哮天犬:“汪!”
    “这怎么可能?”哪吒不解,“我都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了,他会飞啊!你不是还出去追了吗?小九哪会飞啊!”
    杨戬皱眉:“所以我以为,是小九被什么人带走了。哮天犬应该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小九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待着吗?”哪吒看着哮天犬,“你不会闻错了吧?”
    哮天犬呜了一声,有些挫败地趴在了地上。
    “记错了人也没关系,至少小九没出事。”杨戬蹲下/身,安慰哮天犬,“但是刚才确实有个人在相府附近徘徊,一见到我便落荒而逃,显然另有所图。方才他在附近消失了,你再闻闻,能不能闻出去哪儿了。”
    哮天犬把脸埋在地上,痛苦地嚎叫了一声。
    它说不出来自己的委屈,它闻到的真的是小九的味道,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它也确实没闻到第二个人的味道啊!
    “难道是鼻子没好透?”哪吒猜测,“算了,别逼它了,怪可怜的。我去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他刚出门,便遇到了雷震子。
    雷震子探头探脑:“姜师叔让我来问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可能有不速之客来访,说不定是朝歌来的奸细。”哪吒勾过雷震子的肩膀,“走,随我出去清查一遍!”
    妲己默默地看着哪吒和雷震子消失在视野中,又默默地看向杨戬。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不仅是因为方才的追击,更是因为她意想不到的记忆。
    她想到了云中子可能会来找她麻烦,但着实没有想到……杨戬会有那样的反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臂,终于明白了另一条尾巴为什么疼痛,又为什么不再疼痛。
    也幸好,留在西岐的是她的分身,与凡人无异,不受照妖镜影响,也不会被木剑压制。
    ——你若是现在反悔,追出去说还想拜师,师伯他还是会收你的。
    ——我不反悔。
    这是分身与杨戬的对话。若是重来一次,妲己一定会选择拜云中子为师,然后趁他不备,杀之而后快。
    但现在已经晚了。分身遵循的是她此前的想法,她此前根本没有想到云中子会愿意收她为徒,所以她一直坚持在杨戬身边打转,想通过杨戬接近阐教核心。
    申公豹的提醒言犹在耳,可她一想到杨戬说的话,便忍不住想笑。
    “……那若我反悔了呢?”彼时彼刻,杨戬这样问她。
    “反悔什么?”分身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花容失色,“莫非真君……不愿意引荐我入门了吗?”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单纯,也许是杨戬后悔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他喉头微滚,别过脸去:“不是……算了。”
    “是因为我拒绝了云中子前辈,让他丢了面子,所以其他前辈也不会再收我了吗?”分身惶然道,“那,那我……”
    “没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多想。”杨戬道,“你今日受惊了,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那真君反悔的是什么?”分身追问,将率直人设贯彻到底。
    “没什么。”杨戬竟然罕见地磕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方才我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恐令师伯寒心了,我有些后悔。”
    分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戬匆匆打断:“好了,如今你已清白,继续在相府安心住着便好。师伯虽认错了人,但他所说的狐妖定然存在,能将他伤成这样,不是等闲之辈,我也再去查查。”
    说罢,便负手离去,背影如风。
    “……你笑什么?”此时此刻,烛光摇曳,映在杨戬眼底,让他的眼神都显得有些飘忽。
    妲己收回神思,抬起脸,望着杨戬纯良道:“真君昨日说明日再来看我,可我今日等了一天,也没见到真君。又怕贸然打扰,影响了你们的公务,便也没敢出门。现在终于见到了真君,见真君并没有生我的气,便忍不住高兴。”
    杨戬:“我为什么会生你的气?”
    “真君说后悔与云中子前辈吵架,但你们是因我而吵,我怕……真君觉得我带来了麻烦。”
    “你就是想得太多,大可不必如此。”杨戬轻叹一口气,“我今日是有公务在身,没来得及找你。等夜里有空时,你又早已歇下。”
    妲己点点头:“云中子前辈如何了?那狐妖可找到了么?”
    “他已回终南山休养,也没有找到狐妖。”杨戬说,“可惜师伯没有留下那狐妖的什么东西,要不然凭哮天犬的鼻子,或许还能找到它的下落。”
    妲己:“……咳,哮天犬的鼻子,似乎还不大灵敏,不能全信。”
    趴在角落的哮天犬幽怨地看过来。
    杨戬:“明日再让姜师叔看看吧。”他想了想,又道,“今夜来的不知是什么人,我将护体金光留给你,你安心睡下便是。”
    熟悉的光芒再一次在她身上亮起,她舒服得忍不住放松了身体,连尾部的疼痛都仿佛缓解了稍许。
    “多谢真君。”她也没跟他客气,柔柔地笑起来,“有护体金光在,便觉得真君就在我身边,什么也不怕啦。”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哮天犬站起来,恹恹地跟在他身后。
    杨戬转身拂袖,灭了屋中烛光,又替她关上了门。
    月色如银,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妲己倒回床上,将脸埋在被窝里,看着指尖发出的淡淡金光,禁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比她想象得还快啊。
    杨戬说得太过含蓄和突兀,分身或许没反应过来,但她可是明白了杨戬想说什么。
    申公豹还是把杨戬想得太复杂了,他在修炼一道上或许是很厉害,但在人情世故上,可是远不如帝辛。
    毕竟,她是靠狐媚之术才操控了帝辛的。
    她记得她刚以苏氏的身份嫁进朝歌时,帝辛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那时他高坐王位,左拥右抱,尝了一口怀中美人递来的美酒,睥睨俯视着阶下叩拜的她,良久,才语带轻蔑地说:“你就是苏护之女?抬起头来,给朕瞧瞧,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般美貌。”
    她款款抬起头来,朝他风情一笑。
    帝辛怔了一瞬,渐渐坐直了身子,挥退了左右闲人,慢步下了台阶。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几乎要让她的脖子仰断。
    “确实不负盛名,很合朕的眼缘。”他摩挲着她的唇角,凑近了些,“可是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苏护用你换了苏全忠的性命,你不过是他委曲求全的弃子罢了。先前装得那么大义凛然,到头来,还不是献女求荣。”
    妲己愣住。
    “要是苏护的骨头能再硬一些就好了,他抗旨不遵,朕也师出有名,只可惜他没能坚持,害得朕没法继续收复朕的冀州。”帝辛含笑道,“不过他确实是生了个好女儿,朕舍不得辜负了佳人。你若是知情识趣,便跟朕说说苏护,还有其他诸侯这些年在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朕保你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妲己轻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然而帝辛并不相信,他的大掌伸到她的后颈,拇指用力按住了她的咽喉。他嘴上笑着,目光却森然:“那真是太可惜了。明日,天下人便会知道,苏护之女行刺朕失败,畏罪自杀,冀州,留不得了。”
    妲己:“……”
    什么东西,跟他客气客气,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注视着帝辛,眼瞳中泛起红光,帝辛陡然失神,不由松开了她的脖颈。
    “大王刚刚都是在跟我说笑呢。”妲己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声如幽魅,“其实大王心里清楚,我一个弱女子,能左右父亲什么呢?大王知道我被父亲所弃,心生怜惜,怕我孤身一人在宫里难过,所以才赐我宫殿奴仆,百般宠爱,不舍得让我受任何委屈,对吗?”
    帝辛恍惚道:“对。”
    “我能依靠的,只有大王一人了,想要什么,大王都会给我的,对吗?”
    帝辛:“对,朕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妲己笑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大王真好。”
    帝辛回过神来,望着怀里的妲己,不由心旌摇曳,朗声笑道:“朕就喜欢主动的美人,苏护总算是干了件好事!来人!”
    宫人连忙跑进来:“大王。”
    “封苏氏为妃,赐居寿仙宫,一应待遇,只在王后之下。”帝辛将妲己打横抱起,“走,爱妃,朕带你看看朕的朝歌城!你一定会喜欢的!”-
    也许是之前云中子大闹一场,令姜子牙等人尴尬,这些时日,妲己看着杨戬哪吒雷震子等人在府中进进出出,很忙碌的样子,而自己却没有被分派到任何任务,忍不住去问杨戬:“我难道每日里就吃吃睡睡,什么也不用干吗?”
    杨戬:“你安心待着就行,以后自然有你忙的时候。”
    妲己心道,她当然乐意每天躲在屋里养伤,但这不符合小九的人设。
    “可我一个人待着,也很无趣。”妲己试探道,“要不,真君,您看能不能指点我什么修行的基础?我不学你们阐教那些高深的法术,我学最简单的,人人都会的、无门派之分的那些东西,您看可以吗?”
    杨戬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可以。”
    既然早晚都要学,又是人人都会的东西,他提前教她一二,也无妨。
    于是杨戬从最简单的引气入体开始教她。所谓气,便是天地灵气,妲己压根吸收不了这东西,但这不影响她装出一副好学的样子。
    “集气入丹田,你闭上眼,用心去看,便能看见你自己的灵台与经络。你只有学会了引气入体,看懂了自己的灵台与经络,以后才能修炼。”
    妲己闭着眼:“我怎么看不见呢?”
    杨戬:“找准位置了吗?”
    妲己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丹田不是在这儿吗?”
    杨戬轻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将她的手指往下推了半寸:“更准确点,在这儿。”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哪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瞪大了眼。
    杨戬收回手:“什么事?”
    “姜师叔让我们去看看新的军阵,提提意见!”哪吒扛着火尖枪,眉毛倒竖,怪声道,“你之前不让我看小九的手,你怎么自己还摸上了?这对吗?”
    “咳,咳咳。”妲己站起身来,朝哪吒行了一礼,“是我无事可做,便求真君指点,真君只是在教我引气入体罢了。”
    “哦……”哪吒摸了摸下巴,“那教完了吗?能走了吗?”
    妲己连忙道:“教完了教完了,我自己慢慢练,二位快去忙吧。”
    “走吧师兄!”哪吒踩着风火轮,拉起杨戬就跑。
    等离开了相府,哪吒捅捅杨戬的胳膊肘,问道:“真的在教引气入体吗?”
    杨戬双手拢在袖间,面不改色:“不然呢?”
    “那不是师父才教的吗?你又不是她师父,闲得没事教那个干嘛,万一教不会,还容易惹自己生气。”哪吒说,“最主要的是,我怕你教出感情来啊。”
    杨戬瞥他一眼。
    哪吒:“上次云中子师伯都要收小九为徒了,你为什么不让?”
    “我如何不让了?分明是小九自己不愿意。”
    哪吒嘀咕:“我看你巴不得她不愿意。”
    杨戬:“你对小九很有意见?”
    “我对她没意见,我是感觉师兄你现在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护着她。”哪吒掰着指头,“又是去给她定做盔甲,又是教她修炼,前两天姜师叔说,打算在岐山造封神台,说可以让小九与士兵们一起进山看看,权当散心,结果你却推拒了,为什么?”
    杨戬:“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封神一事,我如何跟她解释为什么要去岐山?”
    哪吒:“那些士兵也不知道封神一事啊,让他们进山探路,他们不照样去吗?”
    “军令如山,行军只需听长官发号施令,无需问原因。但小九不是军,她会问为什么。”
    “哎哟那你随便编个理由会怎样嘛。”哪吒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觉得开垦荒路太辛苦,不想让她去。你若真这么想,那我只能说,棍棒之下出孝子,你这样娇纵她,她修炼不出结果来的。”
    杨戬颔首:“你说得对,棍棒之下出孝子,想必你爹也是这么想的。”
    哪吒大怒:“杨戬!!!”
    ……
    过了几日,杨戬给妲己送来一套盔甲。
    妲己很是吃惊:“我穿这个做什么?”
    杨戬:“战场上刀剑无眼,难保你不会出事,穿上这个,安全一些。”顿了顿,又道,“我让工匠按照你的尺寸做的。”
    妲己眨了眨眼:“我的尺寸?”
    “咳。”杨戬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按着大多数女子的尺寸做的,不过盔甲本身还有放量,没那么精确。若是不合身,便跟我说,我让他们再改改。”
    妲己笑道:“多谢真君,我定会好好珍惜的。”
    杨戬又问:“引气入体练得如何了?”
    妲己张口就来:“能感觉到一些灵气的存在了!只是很费力,累了半天,似乎也汲取不到多少。”
    “正常,你是初学者,加上西岐这块地方本就灵气不多,你不必急于求成。”
    妲己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不会常来,若姜师叔没有特别嘱咐,你就不要出府。”杨戬叮嘱她。
    “打起来了吗?”
    “帝辛自从得知姬发自立为王,便已先后派遣过几名将领率军前来攻打西岐,只是未抵西岐,便已在中途战败。”杨戬道,“但近日闻太师已从北海班师回朝,得知西岐造反后大怒,亲自点兵出征。”
    “他点了谁?”
    “点了佳梦关魔家四将,你可听说过?”
    妲己:“以前没听说过,但现在在相府待久了,也略有耳闻。”
    岂止是略有耳闻的程度,她还在寿仙宫当苏妃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魔家四将进朝歌觐见。那时帝辛贪恋寿仙宫的舒适,懒得动弹,便干脆在寿仙宫召见了魔家四将。召见前还特意告诉她,这魔家四兄弟长得奇形怪状,让她不要害怕。
    “那魔家四将身怀秘宝,并不好对付。”杨戬道,“如今他们已兵临西岐城下,你千万不要乱跑。”
    妲己担忧道:“真君,你不会有事吧?”
    杨戬笑了一下:“你何时看过我有事。”
    他正准备离开,妲己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的手:“真君,护体金光还没还给你!”
    杨戬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想起了这么一回事,摆了摆手道:“你留着吧。”
    “我都有盔甲了!”
    “两个都留着。”杨戬道,“盔甲不是万能的,护体金光亦不是万能的,但都能保护你这个凡人。魔家四将只是不好对付,并不是不能对付,护体金光于我,不过可有可无罢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杨戬笑道,“之前目盲,行动多有收敛,看来让你对我误会颇多。”
    妲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风吹起妲己的碎发,杨戬抬起手,替她别到了耳后:“好了,我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与魔家四将开战当日,妲己坐在相府厅堂的角落,听着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
    “报——那魔礼青云挥动青云剑,黑风四起,士卒遇风即死!”
    “报——那魔礼海拨动琵琶,到处放火!”
    “报——那魔礼红用混元珍珠伞,收去了哪吒道长的乾坤圈!”
    ……
    上首的姜子牙的脸愈*听愈黑,锁眉不语。
    妲己望向外面,只见满天杀气,遍地征云,火光浓烟,炮响锣鸣。
    当然,还有……数不清的恶欲黑雾,以战场为中心,乌压压地蔓延而来,笼罩在每个城民的头顶。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下。她偷偷瞥了一眼姜子牙,又瞥了一眼四周,见根本无人关注自己,便悄悄伸出手,勾过一丝飘来的黑雾,宛如抚摸嘴唇一般,将它无声按入了唇齿之间。
    正细细品味间,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士兵。
    “报——那魔礼寿放出了花狐貂,到处吃人,还,还……”
    姜子牙:“还什么?”
    “还吃了杨戬道长!”
    妲己捂着喉咙,猛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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