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江南是猛地入冬的,一声招呼不打,比皇帝还霸道。
    寒浸浸的冷风吹过白墙黑瓦,贴着房屋的缝隙溜进房内,犹如小鬼般静悄地钻进温暖的被窝,企图一下子冻死所有江南人。
    云棠披着白毛毯,抱着暖乎乎的狗哥坐在庭院里,眯着眼呆呆地看着逐渐冒泡的红泥炉,等热茶喝。
    而狗哥眯着眼呆呆地看着旁边烤着的牛肉干,她们院里仅剩的一点肉干。
    “掌柜的,我刚回来的时候路过驿站,把信给你带回来了。”
    小菇裹着厚棉袄,戴着暖绒帽,跺着脚,推进而入。
    她瞧着那装信的雕花紫檀木匣子,矜贵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推开盖子。
    除了厚厚一沓信件外,还有一支新鲜的绿梅,开了几朵坠在枝干上,还有几个羞羞答答的花苞。
    她把梅花拿出来把玩,那一匣子信件原封不动。
    小菇进屋换了衣服,也裹着毯子走出来围坐在炉子边,“掌柜的,不看信吗?”
    云棠细细嗅那幽微梅香,“糖衣炮弹,不看也罢。”
    月月都有信来,掌柜的一封都没看,全压箱底了。
    她不懂掌柜的与那位贵人之间的牵扯,只是谢先生也走了,这让她有些遗憾。
    院子里处处都留着谢先生的痕迹,但是他去了京城后,却一封信都没有给掌柜的写过。
    小菇也猜不透他俩又是什么关系。
    “掌柜的,谢先生怎么不写信回来?”
    云棠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气氤氲,眉目间似拢着一层薄雾,悠远而缥缈。
    “仕途路险,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狗哥鼻尖一耸一耸地闻着烤肉香,倏地从她怀中跃起,飞快地叼起一片肉干要跑。
    云棠被训练地手脚也十分灵活,亦是生气地一跃而起。
    想当初她在鱼摊上买了一尾鲈鱼,那鲈鱼极为凶狠,鱼头鱼生都一刀两断了,还在瞪着眼珠子蹦跶,像是在一眼又一眼犀利地控诉她不仁不义,没有良心。
    就像谢南行在看她一样。
    她觉得有点吓人,原本只想清蒸吃一吃,这下不红烧都说不过去了。
    殊不知她盯着鱼的时候,一橘猫也盯着,橘猫身经百战,百战百胜,叼着鱼头跑时,还炫耀般回头看了她一眼。
    猫在用眼睛嘲笑她,鱼在用眼睛骂她,还淌着红色的鲜血。
    她一下子就愤怒了!
    提着裙摆狂追,追她的银子,她的鱼,还有她被碾压的尊严。
    一人一猫打得鸡飞狗跳,鱼头苦哈哈地被丢在路边的脏水里,死不瞑目。
    早知道还不如早早死在鱼缸里算了。
    狗哥跃上屋顶,肥硕的屁股坐在结霜的瓦片上,眯着眼畅吃院中仅剩的肉干。
    云棠站在檐下,仰头叉腰骂骂咧咧,威胁它有本事就一辈子别下来。
    小菇看得直摇头,转身进厨房端出来一锅白粥,一碟青菜,一碟酱菜,招呼掌柜的吃饭。
    “小菇,江南富庶之地,应该没人比咱俩过得更清苦了吧?”
    云棠喝了口没味道的粥,吃一口咸得要死的酱菜,看狗哥的目光越发凶狠。
    “咱俩都不会做饭,小竹接了单大生意,估摸着还得五六天才能回来,熬一熬,他很快就能回来做饭了。”
    小菇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人还是要有个厨子朋友啊。
    这样的寒冬腊月,应该喝一碗热而鲜的羊肉汤,准备一碟香辣的蘸料,吃一口一抿就脱骨的羊排,而不是喝*没滋没味的白粥。
    “掌柜的,嘉嘉说开了春就要成亲了,家里给找了一户人家。”
    小菇耷拉着眉毛,有些难过。
    她和嘉嘉年岁差不多,但她如今都怀孕数月,再过段时间都要生出来个娃娃了。
    嘉嘉也到了年纪,嫁人也是寻常。
    只是她那抽大烟的爹、游手好闲的弟……
    “什么样的人家?”云棠问道。
    “城东绸缎庄家的三少爷,”小菇搁下筷子,“说是,说是冲喜。”
    云棠:……
    “嘉嘉说她不想嫁,她爹就用那杆烟枪打她,可那就是个染了花柳病、快死的病秧子,她若是嫁过去,这辈子就没指望了,”小菇道,“掌柜的,咱们能帮帮她吗?”
    怕是难,她能给人一份赚钱的活计,但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做主,她一个外人,插不上手。
    小菇压低了声音,“嘉嘉和之前的梁老板时常说话。”
    云棠:嗯?还有这种事?
    “是真的,梁老板突然要走那天,嘉嘉哭了一天,后来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大爷当酒铺的掌柜,嘉嘉还跟人打听梁老板去了何处,还回不回来。”小菇道。
    冤孽啊。
    云棠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那梁老板对嘉嘉是怎么个意思?”
    “嘉嘉脖子上挂了只成色极好的观音玉佩,平常都藏在衣服里,说是梁老板的传家之物。”小菇道。
    云棠呛了一口白粥,连连咳嗽,已经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她一边咳一边道:“那要不咱们写封信过去问问梁老板打算怎么办?”
    小菇欢呼一声,白粥咸菜都美味了起来。
    珍馐美味满桌的平章台里,抬著落碗间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又肃穆。
    陛下神色淡淡,并不像江南院里的人那般能为美食而雀跃。
    平章台的日子总是冷清的,像附着一层薄薄的春冰,哪里都冷,哪里都不踏实。
    两人遥隔千里,纵然有尺素传书,难免总在相思,总要相思。
    除夕夜宴时,雪落满身,他站在曾经的寝殿里满目荒凉,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檐下的雨盏生了锈,他伸手接了一点雪花,瞧着雪花慢慢融化在掌心,微微失神。
    她喜欢大雪,江南却只有寒风冷雨,她大概是要生气的,说不准还会搬张椅子坐在廊下,将冬雨臭骂一顿。
    除夕总会饮酒,她极喜爱芙蓉春,清白的醇酿倒进碧绿的杯盏,荡着一圈圈的涟漪,看着就心旷神怡。
    从前他有时会陪她喝上一两盏,但更多时候是管着,不许醉饮。
    “我长大啦,不会再醉睡三天啦。”
    “睡五天也没关系。”
    李蹊低声说与安静的大雪听。
    在这个除夕,他在槐树下埋了一坛芙蓉春,希望有一天,云棠会发现这坛酒。
    会高兴地与他一起对饮,会高兴地与他说话,会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神气地对他说,我原谅你啦。
    开春之后,云棠十分忙碌,一边是日日安的铺子生意,她已经在杭城看好了另一处门店,打算再开一家分店。
    还有就是嘉嘉的婚事。
    她打听了下,梁老板出了临安后直接回了中州老家,如今在那经营着一家酒肆。
    寄给他的信久久没回,嘉嘉婚事迫在眉睫,日日以泪洗面。
    云棠也是日日头疼,女子的路真是窄啊。
    嫁给病秧子冲喜自然是下下之选,但嫁给梁老板也不知前路几何。
    万一他在中州已有妻房了呢?
    万一他根本就不想娶她呢?
    万一他日后变心不堪托付,远嫁的姑娘又要怎么办?
    她把这些猜测都说给嘉嘉听,希望她不要一头扎进去,不要把男人当唯一的救命稻草。
    “掌柜的,我省得。”
    嘉嘉红着眼、灰着脸,她扭头看向铺子后堂里各色争艳的鲜花,一大捧一大捧红的、紫的,开得热烈又刺眼。
    “爹说,我若不肯嫁,就要让妹妹嫁过去,可我妹妹才六岁,她是我抱着长大的。”
    “掌柜的,我嫁。”
    云棠听她这心碎的话,看她灰败的脸,问道。
    “即便抛弃你自己,也要护着妹妹吗?你又能护她多久?”
    嘉嘉手里的帕子绞得乱七八糟,泪如雨下,“她是我妹妹,我若不护着她,还有谁会护着她。”
    “反正只要我在一日,我就护她一日。”
    她沉默着看天,轻轻道:“妹妹也会想要姐姐能过得好,将来她会愧疚,会难过,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她若这样想,才是辜负了我,”嘉嘉道,“我们姐妹俩一条命,我想要她活得开心,不然我会恨她,恨她太懦弱,只会背着愧疚过日子,那样才真的不值。”
    云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姐姐,昏沉的心中闪过一线天光。
    原来做姐姐的会是这般想。
    她总是嘴上说着没有怨恨,该痛苦的人不该是她,但胸腔里却仍旧饲养着一尾毒蛇,日日夜夜自我折磨。
    姐姐若在天有灵,大概日日夜夜都想要扇她巴掌。
    云棠起身取了一支红芍药,又拿了一把梳回来,
    将嘉嘉松垮的发髻拆了,站在和煦的春光里,认认真真给她梳了个整齐的双尾髻,又将那朵红芍药簪在鬓间。
    云棠递了一面小铜镜给她看自己。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真真人比花娇。
    “总不能天底下所有的姐妹都命苦,”云棠软软地笑着,“你家掌柜的别的本事没有,成就他人好姻缘的事倒是有点经验。”
    嘉嘉懵懵地看着她,抓着她的衣角,如抓救命稻草。
    这事原本是件好事,但传着传着就走了样。
    过了十天半月传到陛下耳中时,已变成云棠想要嫁梁掌柜,千里迢迢写信过去,痴痴等着良人归来。
    李蹊是不信的,猜想她不过只是贪恋美色,就好像当年的贺开霁和谢南行,就是有几分好颜色,她才会多看几眼。
    但暗卫连云棠在院子里绣大红嫁衣、鸳鸯盖头的模样都画下来了。
    这就很棘手了。
    从前嫁他的时候也不见这般用心。
    李蹊瞧着大口吃饭、胃口极佳的儿子,沉了沉眉。
    你娘亲都要嫁野男人了,还吃。
    “爹爹,怎……怎么了?”
    日日安惴惴难安,母亲说过不能浪费好胃口,所以他吃饭一向很香。
    但看着爹爹这阴沉脸色,不敢再胃口大开地吃,只好小口小口地吃。
    “儿子,若你母亲要改嫁,你怎么想?”
    李蹊眯着眼问道,像毒蛇吐着危险的信子。
    日日安年纪虽小,但到底是陛下的儿子,生来就带着陛下多疑多思的臭毛病,再者又浸淫在这般复杂的宫廷环境里,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就已经识时务地捧起他爹的手,哄道。
    “母亲对爹爹这么深情,怎么会要改嫁呢?”
    李蹊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头,没白疼他这么多年。
    但是日日安心中另有想法,他其实并不在意母亲是否改嫁,毕竟他永远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只要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好了,若是后爹人品好、样貌佳,他也会认的。
    至于爹爹,他会安慰他,也会陪在他身边。
    如果他又哭起来,那就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如果他又睡不着,那就让徐内侍再煮一碗安神药就好了……
    小菇怀孕之后,胃口很刁钻,她觉得掌柜的亲自下厨做菜,用心很好,但还是不要用心比较好。
    一桌的菜,她小心翼翼吃了一口炒鸡,就捂着嘴巴匆忙吐去了。
    云棠不信有这么难吃,夹了一块小的尝尝。
    呕!!!
    呕!!!
    两人在厨房,一人拿一个瓢,舀水喝。
    “那鸡一定死了很多天!”云棠愤愤。
    小菇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被侵略过的厨房,诚恳道:“可能不是鸡的问题。”
    云棠惆怅地看着外头的天光,还有七日就是嘉嘉的出嫁之日了,嫁衣都缝好了,梁老板却依旧无影踪。
    有点怀疑,莫不是个貌美负心汉?
    两人就这一复杂问题,饿着肚子在厨房进行了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探讨。
    云棠认为世上就没有一个好男人,根本不值得托付。
    俊俏梁老板凄惨降级成梁阿狗。
    小菇从前不认同,但如今也十分赞同,与掌柜的一同痛骂梁阿狗。
    因为自她怀孕后,小竹整日不着家,不是都说会演到生完孩子,怎么到她这刚怀孕就暴露了真面目。
    呵,男人。
    因为要成婚,云棠给嘉嘉提前放了假,小菇日后要怀孕生子,三小只就只剩下一个小渔,铺子里人手实在不足,她便又招了三个姑娘在店里学着,若有好的,将来放去城东的店铺。
    小渔是三小只里年纪最小但最有主意的,她家里就一个年迈多病的奶奶,两人相依为命。
    她就想挣钱,多学些手艺和做生意的门道,往后挣多多的钱,让奶奶活得久些、舒服些。
    日子一天天临近,在家备嫁的嘉嘉突然哭着来了铺子,扑到云棠怀里,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吓得云棠赶紧将人带到后堂。
    “掌……掌柜的,我爹疯了,他就是个只认大烟不认女儿的畜生!”嘉嘉声泪俱下。
    “听说那花柳病许少爷病情越发不好了,说是听了方士的话,许家要我们俩姐妹一起嫁进去冲喜!”
    “我爹昨日收了钱,已经将妹妹卖了!”
    云棠瞧着伤心,又想到梁掌柜音讯全无,无异于雪上加霜。
    等她冷静下来后,云棠问:“若梁掌柜没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嘉嘉偏过头去,眼睛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手掌捂在胸前,大概是在摸那块玉佩。
    “他没来,可能是不想来,也可能是来不了,想要去中州找他问清楚吗?”云棠问道。
    嘉嘉手指收紧,骨节都泛着白。
    “我不去。”
    云棠不置可否,提了两个建议,但无一不是带着妹妹背井离乡。
    “我在西北有个兄长,你若想离开这里,可以去那儿,只是西北与江南不同,你不一定能习惯。”
    “或者也可以去京城,我在那儿有两位故友,谢先生你是认识的,另外还有一位陆大人,为人纯直,亦能帮你在京城安置下来。”
    嘉嘉久久不语,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从小到大她连临安都没有出去过,长安、京城都只戏文里的唱词,她没有勇气孤身走他乡。
    云棠看出来了,但没有办法,这世道没有背景的女子若想要有一点别的活路,只能离乡。
    要么就是放下心底的不甘,认命地披上嫁衣、坐上花轿。
    嘉嘉没有能在此刻做出选择,她还想再等一等。
    她很感谢也很喜欢她的掌柜,若不是她给了自己一份赚钱的活计,估计早早已经被他爹卖到犄角旮旯里了。
    如今,又是她在为自己筹划。
    “掌柜的,这份恩情我要怎么还你。”嘉嘉红着眼,哽咽地问。
    “不用你还,你和你妹妹好好活着就成,”云棠耸耸肩,并不觉得自己在施恩,“离婚期还有五日,我们再等一等吧,说不准梁老板已经在路上了。”
    嘉嘉伏在她肩上,哭湿了她半个肩膀。
    她的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在途的陛下耳中,只是有点走形。
    隐隐约约传成了云棠若等不到梁掌柜,她就要去西北,或者回京投奔两位故友。
    真好啊,京城有故友,一个二个如数家珍,他是半个字都没有的。
    为人纯直,真好啊,陆明在她眼里就是永远干净、坦荡。
    “那酒肆掌柜到哪里了?”他敲了敲板壁,问香车外的盛成。
    “回禀陛下,梁掌柜早早就过了秀水地界,只是过应天上船时,不慎跌了一跤,跌破了头,如今还在应天客栈里躺着。”盛成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蹊想了想,道:“没死就抬去临安。”
    原本他不信云棠想嫁此人,只是最近一道道消息过来,他疑心病又重,渐渐竟真信了几分。
    江南的春日,绿柳如丝,清风如水,行走在白墙黑瓦间的男男女女已换上轻薄的纱衣,桃红、青绿,交错参差出一幅春景图。
    嘉嘉的出嫁日转眼已到,梁阿狗依旧没有音讯。
    她说她认命了。
    云棠没有说别的,只是褪下手上的一支玉镯,贺她新婚。
    小菇心里难受,拉着一样难受的掌柜坐在饮子铺吃果子,喝冷饮。
    两人坐在临街的二楼,瞧着底下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一顶红艳艳的花轿在簇拥的人群里自西向东走。
    云棠含着块冰,咬牙切齿,咔嚓咔嚓响,不时骂一句梁阿狗和那缺德爹。
    小菇忍不住抹眼泪,她俩同时进的香粉铺,她个性硬,说话又没个把门的,常常得罪了客人都不知道,都是嘉嘉替她周全,替她赔笑脸。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可怜,缺德的爹、负心的汉、快死的夫,凭什么呀!
    小菇越想越气,“砰”地一声站起来,目光灼灼,“掌柜的,我们去把嘉嘉抢出来吧!”
    “抢出来,然后呢?”云棠心浮气躁,“再让她爹卖一次?”
    小菇蔫了下去,扶着肚子恨恨地坐下。
    “梁阿狗啊梁阿狗!亏我从前还夸你!”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两人一人一句,你来我往,越骂越生气,恰逢此时,梁阿狗头上缠着白纱,窝窝囊囊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云棠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剑般刺向他。
    “你怎么才来!!”
    梁宽自从跌了那一跤后,头也破了,脚也歪了,躺在床上昏迷好几日,一醒来竟然在一辆飞速奔驰的马车上。
    他紧赶慢赶入城时,恰好看到花轿过街,心中悲痛不已。
    “走!”
    云棠抓起那柔弱书生的手,拖着人往城东的许家跑。
    人群拥挤,两人似两尾活鱼,不断穿梭前行。
    “云掌柜!我不行了!我头晕啊——”
    梁宽头昏眼花,像块破布一样被扯着跑。
    百无一用是书生!
    云棠一边嫌弃,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抢老婆这种事,只有快狠准,像他这般拖拖拉拉,有老婆才怪了!
    两人装作来贺喜的客人溜进许宅,一路偷偷摸摸从前厅混到后宅,找到新房所在后,蹲在花草丛里等天黑动手。
    梁宽趁着这点空档,拱手引经据典,对云掌柜的仗义表示道谢。
    云棠只觉的他说得话跟围着她嗡嗡嗡叫的蚊子一样烦人,便趁着这点空档将人祖宗十八代、家产都盘问了个遍。
    她原以为梁掌柜是陛下的人,但问下来才知,他就是个纯粹的沽酒掌柜。
    这样也好,简单点,嘉嘉和她妹可以去中州生活。
    瞧着天色已晚,云棠拎着弱鸡书生翻窗进了新房。
    嘉嘉还盖着红盖头,端正地坐在床榻边的圈椅里,手上还牵着她年幼的妹妹。
    红帷帐的榻上躺着个男子,薄薄的一片,都没被子厚。
    梁宽见状,快步朝嘉嘉飞奔而去,两人喜极而泣。
    床榻上的男子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刚想惊呼出声,云棠眼疾手快,将衾被往上一拉,将人蒙上了。
    一对小鸳鸯忙着拆头上的钗环,云棠就站在榻边与花柳男讲道理。
    许少爷费劲儿地扒下被子,白青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气狠了。
    “我没有花柳病!我只是肺痨!”
    云棠不信,有谁会承认自己有花柳病呢。
    “我!我真没有,不信给你看!”
    说着就抬起皮包骨的手臂,要解衣衫扣子。
    “欸欸欸!你做什么!做什么!”
    云棠不敢伸手,会传染呢,只能厉声阻止。
    许少爷长年不出房门,不成想自己在外竟然是这么个狼狈名声,想也知道是自己那个好二哥做的好事。
    “你替我澄清名声,说我没有花柳病,那姑娘就让你们带走,否则许府三百家丁,你们也逃不出去。”
    云棠眯着眼瞧他,琢磨着这话有几分可信。
    “真的,你相信我,君子一言,驷马……”
    话音还未落,云棠手起刀落,将人敲晕了过去。
    “快走。”
    云棠拉起妹妹,梁宽拉着嘉嘉,四人浩浩荡荡又狗狗祟祟从新房摸出去,没走几步远就被人发现了。
    一时间人人喊打,他们就像惊起一滩鸥鹭的小船,在错综复杂的许宅横冲直撞。
    嘉嘉的红色嫁衣格外飞扬,像黑沉沉夜里的一抹亮色,后头追着一大条枪舞龙蛇。
    嘉妹人小鬼大,扯着云棠上蹿下跳,梁宽久病未愈,只会拖后腿,没用的很。
    四人东奔西走,闹得人仰马翻,闹哄哄的强壮家丁费了老鼻子劲儿围追堵截,终于将人团团堵在了西院的墙边。
    “咋整?”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