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格外早,不过眨眼工夫,黑沉沉的夜幕就落了下来。
    云棠坐在秋千架上,身上拢着件月白披风,寒风一吹空荡荡,人不胜衣。
    兰月站在廊下,心中焦急,想去劝娘娘不要淋雪,她刚出月子,怎么能这般糟蹋身子。
    但也知道她劝不动,毕竟连陛下都劝不动,她又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只能站在廊下干着急。
    不多时,长廊后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陛下来了?
    兰月欣喜地转身看去,来人着一身宝蓝色狐皮大氅,带着攒金冠,身型挺拔,但面容带几分憔悴。
    “给小侯爷请安。”兰月迎上去,欠身请安。
    陆思明看向秋千架方向,“用过晚膳吗?”
    兰月摇头,别说晚膳,便是午膳也只喝了两三口汤。
    自从与陛下争吵过一场后,这十余日一直是这般光景,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陆思明心下了然,接过身后内侍拎着的两小瓶酒,往秋千架走去。
    云棠身子歪斜向一边,靠着粗绳,垂下的眼眸无神地看下前头的青石板,直到那石板上出现一双玄色麒麟长靴。
    她撩起眼皮,看向身前人,呆滞的眼眸微微闪动。
    看着那瘦削的脸上挂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陆思明的心像是被刺了一刀。
    踢了踢她的脚,“坐过去点。”
    云棠听话地往旁边挪了挪。
    陆思明伸手抓了抓那秋千架,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手挨着手,腿挨着腿,像小时候一般。
    “分你一瓶。”
    他将手上白瓷酒瓶递了过去。
    瓶塞一拔,凛冽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云棠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顺流而下,灼烧着干瘪寒冷的五脏。
    “咳咳咳!”
    喝得太急太猛,咳得眼睛通红,胸腔滚烫,头疼得好似要炸开。
    陆思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静下来了,才道:“这是咱俩当年一起埋下去,又一起挖出来的女儿红,你还记得不?”
    云棠又喝了一口,“怎么这么苦。”
    陆思明亦饮了一大口,这就是他大婚当日开的,当时没喝完。
    “埋的时候说,等长大成人,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孤月,眸中流淌着化不开的浓愁。
    半晌过后,他自嘲般低头一笑,拿着酒瓶去碰她手中的,“叮”地一声,于这寂静雪夜里分外清脆。
    “现下回头看,从前以为就要活不下去的时刻,也没有那么难。”
    云棠安静地一口接一口,五脏六腑被烈酒燃烧着,整个人痛到蜷缩。
    双手抱着双膝,眸中通红。
    陆思明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大氅包裹着两人,像受伤后互相依靠的小动物。
    京城的冬天真的很冷,两个人都在抖,肩膀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
    “我最近在想,可能只有活下去,才会遇见更难的时候,说不准那时就能对现在释怀了。”
    云棠仰头看他,像是在分辨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疯话。
    “你这劝人的话,听了真想立刻去死啊。”
    两人一起长大,很多时候不用说话就知道彼此的想法,譬如此刻,陆思明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如果只有恨,就不会这么痛苦,要不咱们一起试试,说不准活到未来的某一刻,我们能原谅现在的一切。”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带着温热体温的信,放到云棠手中。
    “华儿去了之后,我一直不曾踏足卧房,前几日天晴,我想着她喜欢晒太阳,才推门进去。”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得这封信,藏在妆奁盒下边。”
    憋了数日的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一颗心上好似扎了细细密密的长针,痛到浑身发冷汗。
    “姐姐会怨我吧。”
    陆思明仰头望着中天明月,喉头发紧,“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毕竟她只给你留了信,都没有给我留。”
    他转头看向泪流满面的人,看着那双哀伤流泪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从京湖里爬上来的人,浑身湿透,头上、脸上全都是水。
    那时候她的眼睛,明亮而坚定,飞身上马,俯身抓着缰绳,笑着回头对他俩喊道。
    “姐姐,小侯爷,我送一条命给你们,你们要好好接着啊!”
    她驾着烈马,簪着风、抱着泪,奔跑在橘红的黄昏里。
    风吹动她海棠色的纱衣,像一团绚烂夺目又转瞬即逝的云霞。
    从前他会觉得留在陛下身边,不见得是件坏事。
    但到了今日,他才后知后觉,那真的是云棠的一条命。
    凡人总说冤有头债有主,但始作俑者的先帝已经作古,留下的每个人好像都无辜,又好像每个人都有错。
    若陛下能早早对云棠放手,就不会让先帝起这般歹毒心思。
    若他能更审慎、仔细一些,就不会让雷知明趁虚而入。
    桩桩件件已经拧成一个死结。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明日我就要回西北,带着华儿一块去。”陆思明抬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西北大捷,陆氏或许要封异姓王爵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云棠摇摇头,这是陛下对小侯爷的补偿,她若是要跟着去,恐怕他就走不了。
    “我太娇气,西北的风沙吃不惯。”
    陆思明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块坐着,对着风雪喝完了一瓶苦酒。
    临别时,小侯爷已经起身走出秋千架,身影要没入梅林之前,云棠轻声喊了一句。
    不是喊小侯爷,而是如幼年初见般唤他。
    “思明哥哥。”
    “我总是在输,以前我从不肯认,这一次我认了。”
    陆思明定定地望着她,月光照着小小一团,羸弱地不胜风雪。
    很像他们初见的模样。
    他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没入梅林。
    远远的万寿山不知何故放起了烟火,一簇簇流火飞向天际,刹那绽放各色花火,流光溢彩、绚烂迷人眼。
    真像那日郑府寿宴时看的那场烟火。
    只是彼时有三人倚栏观赏,烟花璀璨,人亦团圆。
    如今萧条只她一人独览。
    "姐姐,海棠开在天上了。"
    她捂着怀中的书信,轻声道。
    李蹊站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流光,人比烟花更寂寥。
    徐内侍远远得站在阴影里,这些日子,陛下前所未有的阴沉寡言。
    上朝时一身戾气,朝臣无不战战兢兢。
    下朝后不是批奏折,就是站在窗边远远得看向寝殿方向。
    他在那边瞧过,中间隔着数座宫墙殿宇,根本看不到寝殿。
    “陛下,娘娘喜爱看烟火,不若回寝殿与娘娘一道看?”
    李蹊的眸中映照着天边的烟火,似乎每一次都是如此,两人总是分隔两处。
    即便他为她放上无数场烟火,都站不到她的身边。
    “她不会想见我。”
    低沉的嗓音融着清冷月华,转瞬碎在夜色当中。
    秋千架上的云棠坐着看了会儿烟火后,起身回了寝殿。
    她径直走到多宝架边,取下其中一个紫檀木宝盒,慢吞吞走到书案边。
    打开厚重的盒盖,里头是一副已经裱好的字,还有一只丑丑的香囊。
    她没有翻开那卷字,手一松,落入旁边的火盆里,火舌蓬勃,不过转瞬就烧成灰烬。
    香囊里沉甸甸,她将那红豆骰子倒了出来。
    看了眼自己曾经的拙作,亦将那香囊扔进了火盆当中。
    最后只剩下手心里的这颗玲珑骰子,轻轻一抛,落在书案上,是个“四”。
    还怪应景的,她在圈椅里坐了一会儿,双眸无光地打量着寝殿,最后落到腿边的火盆,又看向那颗骰子。
    抄起一旁的镇纸,“啪”地一声,用力全力狠狠砸下,骰子四分五裂,那鸽血红雕就的红豆碎的好像一抹血迹。
    在这碎裂的瞬间,她松了一口气。
    在云棠每一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里,李蹊亦是夜不安枕,他一遍遍反思己过,试图为眼前的死局寻求一点点生机。
    徐内侍跟太医院要了一些安神汤药,每日入寝时分端过去。
    “陛下,娘娘方才差人来说,想去一趟大相国寺。”徐内侍请示道。
    李蹊眉间一挑,欣然应允。
    从前他便应允过,等风雪初歇,便带她去。
    出门那日,雪霁天明,微冷的风带着初春的暖阳,微微吹动云棠身上那件海棠色织锦披风。
    李蹊看着那件披风,有几分眼熟,心中冒起不舒服的滋味。
    到山脚时,云棠抬头仰望伫立在山顶的寺庙,如记忆里般,丛林环绕、庄严肃穆、高耸入云。
    前任国师已成往事,新国师号曰圆执,立于山门等着两位贵人到访。
    云棠瞧着国师,怪好笑的,“国师,有执念怎么还能是圆呢。”
    国师手里转着硕大浑圆的珠子,笑着回应,“我执是圆,我放亦是圆,又执又放才是缺。”
    云棠觉得他在骂自己,骂得她还无言反驳,于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李蹊站在一侧,难得看到她这般灵动,又看向她发髻上簪的那只海棠金钗。
    云棠好似回到了从前,会跟人打趣,会跟人生气,一颦一笑间好像所有过往是非都已烟消云散。
    他长久以来沉重的心,泛起一点轻松。
    两人一道上香后,云棠提出要去后山看看,瞧瞧那棵姻缘树,是否如她梦里那般。
    又过一个冬,参天古树的枯褐色枝干,遒劲瘦长地伸向凛冽的天空,枝干上没有从前密密麻麻飘扬的红绸带,只剩下一条,孤零零地在风中飘荡。
    云棠将孩子放到李蹊的怀里,瞧着那圆滚滚的大眼睛,她笑着点了点那胖嘟嘟的脸颊。
    “他长得怎么和我这么像?”
    李蹊垂眸看着身前的妻儿,咂摸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没等他琢磨个九曲十八弯,就听云棠又道。
    “长得像就算了,性情可别跟我像。”
    李蹊长眉皱起,不喜这言语。
    “我去看看,你们在这等我。”云棠转身走去古树边,踮起脚尖去看那红绸上的字。
    那古树长于高耸悬崖边上,她这副样子看得李蹊心惊肉跳。
    他将孩子交给侍女,刚往古树那走了几步。
    “站住。”
    李蹊脚下一滞,强压着心中那股不断上涌的不安,问道。
    “要再写一条吗?”
    “不用,这条就很好。”
    云棠望着古树后的苍茫天际,崖边的风总是特别大,卷着漫山遍野的空寂,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单手扶着树,海棠色披风在风中飒飒作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凛冽,沁入脏腑,再睁眼时,眸中像是带着一层薄雾。
    “陛下,我喘不上气了。”
    她转身看了眼身后的万丈深渊,一股眩晕感袭来,抓着树干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别动!”李蹊大声喝道,大喘一口气,又低下声来,似祈求般,“别动。”
    云棠将憋了这些年的怒气、怨气通通发了出来。
    “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都得听啊!”
    “你总是这样,手上把别人的头按到水里,让人窒息,嘴上却说,这是在爱我。”
    “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让她痛苦吗?”
    “你不爱我,你只想掠夺、占有,你只爱你自己。”
    李蹊被这一句句质问,那一步步往后移的身影,简直骇得神魂俱灭。
    他徒然地伸着手,满面惊慌又惨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动,我求你,你别动。”
    云棠松了手,任凭山风把她吹得摇摇晃晃。
    从前她的痛苦压抑来自于他,也来自于自己。
    她畏惧于终身要栖居在暗无天日的后宫,也畏惧有一天她会在皇权的磋磨下向李蹊摇尾乞怜,更畏惧那没有尽头的痛苦折磨。
    但那晚她突然想通了,怎么会没有尽头呢。
    人生处处是尽头,随意选一处就是了。
    她每次拿命豪赌一场,赌输后就开始死撑,死撑过一段时日,又想抓着机会赌一把。
    次次赌,次次输,反正不会赢,那还死撑什么呢。
    “我不挣扎了,我认输。”
    云棠歪头轻笑,双眸明亮,面若朝霞,转身纵身一跃,任凭山风裹挟着她去任何地方。
    李蹊霎时亡魂大冒,一颗心脏紧绷得下一秒就要炸开,飞身向前,纵身去抓她的手。
    “云棠!!!”
    婴儿大声哭闹的声音传来,李蹊从梦中醒来,浑身粘着一层湿汗,心跳如雷。
    自从云棠得知沈栩华身故后,就不想看到孩子,李蹊便把孩子接到身边,养在御书房里。
    孩子哭闹声愈来愈大,奶娘都哄不住。
    李蹊转头看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翻身下榻,快步往寝殿走去。
    寝殿的衣架上挂着那件该死的海棠色披风,这次他认出来了,是去年除夕夜沈栩华送来的。
    手指微颤地撩开层叠帷帐,看到人安然躺着,闭着眼睛睡着。
    稍稍心安的同时,又不安地伸手去探她鼻下的呼吸。
    云棠眠浅,睁开双眼,黑沉沉的眸子盯他奇奇怪怪的举动。
    李蹊高高吊起的神经慢慢缓下来。
    在云棠身侧躺下,又伸手去抓她的手,不顾她激烈的挣扎,紧紧攥在手里,贴在心口。
    厚厚的帐幔挡住外头的天光,只余若有似无的安神香萦绕在寝榻之间。
    半晌过后,李蹊似叹息般,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吓死我了。”
    除了那只挣脱不开的手,她整个人都抵触地往床榻里头挪,从前这会激怒李蹊,但现在他只是转头看着她。
    一张俊俏的脸上交杂着不安、难过,甚至有一点委屈。
    “我们能不能不去大相国寺?”
    她不曾提过要去大相国寺,云棠狐疑又戒备。
    “能不能不要认,能不能再赌一次。”
    “我向你保证,这次不会让你输。”
    云棠已经听不见他的示弱了,任何从他口里说出的话,都会被自动解读为威胁、算计。
    “陛下这次是要拿着小侯爷,来要挟我吗?”
    李蹊转了回来,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我没有。”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云棠冷言。
    “我想你活着。”
    “想你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他说着最平常的话,转头望向她时,眸中却带着泪,“想你能高兴一点。”
    云棠的心好似被重重地震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不愿看见李蹊的眼泪,也不愿被那一双泪眼看着。
    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看人时一向锋利的眉眼,带着卑微的祈求与难过。
    李蹊记得,初见云棠。
    是元成十五年的凛冬,黑云压城、大雪漫天,他站在顺天门的红墙下,打着一把青罗伞。
    她从车架上跳下来,青色斗篷随风鼓起。
    隔着凄风苦雪,他心中一动,好似看到了一团自由而畅快的春风。
    自那以后,他用尽全力去拥抱这一缕春风。
    可是走到绝境,才知原来春风难解,缘分殊途。
    “是哥哥错了。”
    人与人之间最初的相遇太重要,即便他拥有无边权力,都无法扭转这死局。
    那就退回到最初罢,去承认他否认无数次、极力撇清的关系,去换取一点点生机。
    李蹊放开她的手,沉如深潭的双眸带起一点涟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复道。
    “阿棠,是哥哥错了。”
    云棠咬紧着牙,强忍着眸中的眼泪,整个人都紧紧绷着。
    但终于愿意转头去看他,愿意伸手去拥抱他,愿意如从前般将脸伏在他的肩头,声泪俱下地唤他“太子哥哥。”
    云棠的眼泪再一次流到了他的心上,李蹊将人紧紧搂在怀中,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颤抖的肩背。
    他做错过很多事,也冷眼旁观过很多人做错事。
    也曾高高在上,觉得众生皆愚昧,为何总是飞蛾扑火般执着于那一点点、不值一提的温情和意气。
    直到自己深陷其中、求而不得,方知自己才是最愚昧的那一个。
    “你想去哪里,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由你。”
    冬日的光亮缓缓穿过落满积雪的窗柩,照亮窗边高几上的白玉春瓶,枝条疏朗的红梅含苞待放,极幽淡的梅香随着温暖的晨光慢慢流淌。
    飘过书案上那一抹碎红,漫过衣架上的那件海棠色披风,温柔地爬上层层帷幔,最终落在云棠哭红了的眼皮上。
    “天亮了。”
    自那日后,云棠搬回了昭和殿,紧闭宫门,安静地过了一段时日。
    她慢慢开始吃饭,起初会反胃,吃了吐,吐了又回去继续吃,就这样吞刀片般慢慢养着自己的血肉。
    陆思明离京那日,她没有去相送,只是在紫藤架下枯坐。
    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她一个人极慢地自己跟自己下棋。
    从前小侯爷和她下棋时总是跳脚,说她臭棋篓子,往后没人愿意和她下棋。
    没成想他竟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叫吃。”
    “我赢啦。”
    眉眼弯弯,像是在笑,眼尾发红,又像是在哭。
    从此音尘各悄然,说不清悲喜,道不清离别。
    待过了春分时节,云棠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离京下江南。
    离开皇宫那日,她坐着一辆青色的马车,简简单单背着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承载着她诸多眼泪的宫城。
    李蹊抱着晏儿站在高耸的城墙上,静静地看着那架马车挥鞭而去,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怀中幼儿尚不会说话,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咿咿呀呀。
    李蹊红透一双眼,垂首亲了亲他温热的额头。
    徐内侍候在身侧,见到此景心中不由长叹一口气。
    “陛下当真要让皇后娘娘离开京城吗?”
    李蹊望着空茫一片的御道,冰冷的红墙琉璃瓦,“让暗卫跟着,好生护着人,不能有丝毫闪失,也不能让她知道。”
    他愿意放手,但孤身女子在外行走,定会有诸般困阻艰难。
    且云棠生得貌美,若是有奸恶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云棠没有直接出京,马车飞驰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在青芝街停下。
    她掀起车帘看向斜对面的一家医馆,宽大的匾额上写着:积春堂。
    是圆子娘开的医馆,圆子正坐在门槛上,白胖的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云棠唇边带起一点笑意,那日墙边圆子也是这般拿着个比她手还大的馒头,还十分大方地分了她一点。
    瞧着圆子吃得那般香甜,竟也勾起了她久违的食欲。
    给车把式拿了十枚铜钱,请他去临街热气腾腾的包子摊上买上两个。
    车把式有些犹豫,这临街的东西灰尘大,怎么能让娘娘吃这个,万一吃出毛病来,谁都交代不了。
    但云棠十分坚持,他只能接了铜钱,跑着去买热乎乎的包子。
    云棠这边一溜烟就下了马车,混迹在喧嚣的人群里,甩掉明里暗里跟着她的那些人。
    她拐来拐去,最终悄悄又拐回了积春堂的后院。
    “端午!”圆子娘恰好到后院抓药,陡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你吗,端午!”
    云棠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笑意盈盈地走了过去,“圆子娘,我不叫端午,我叫云棠。”
    圆子娘瞬间红了眼睛,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怎么消瘦成这样。
    “云棠,那日我不是故意要帮着旁人试探你。”
    圆子娘将那日那贵人的威逼利诱都倒了出来,这些话压在她心上这么久,寝食难安。
    这间医馆还是用当时那位给她的银票开的,后面更是有官府给她撑腰,她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云棠。
    “我都知道,”云棠安抚道,“别的都不重要,你们好好过日子最重要。”
    两人说话间,一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穿过竹帘,走了出来。
    那人瘦瘦长长、衣裳破旧、面上带伤,但一抬头,眸中好似有烈火燎原。
    好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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