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唤水欲言又止。
    夕阳西斜,金黄的落日光辉落在太子妃身上,缕缕发丝好似带着光般,随风微微飘扬。
    虽不知两人的前尘往事,但她见过太子妃与殿下恩爱情好的模样,也见过殿下为太子妃奋不顾身的模样。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如今的境地呢?
    “太子妃,若我们逃不出去怎么办?或者如上次般,又被殿下找到了要怎么办?”唤水忍不住问道。
    云棠微微一笑,轻颤的睫毛落下分明的阴影,歪头问她。
    “谁说一定会成功?”
    唤水张口无言,她是抱着必胜的心去的。
    母亲自小就教育她,无论是什么事,既然决定去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她也是一直如此要求自己,怎么到了太子妃这儿,好似又不一样了。
    云棠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小脑瓜,“从前我跟别人说,我的人生不是在豪赌就是在硬撑。”
    “豪赌赌输了,就硬撑,撑着撑着就继续赌,像是个怪圈,怎么都跳不出去。”
    “大概是我输习惯了,所以格外能硬撑,但如今的日子、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所以我宁愿赌一把大的,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输了也不过头点地。”
    她不能活在这里,如今尚且只有她一人,倘若往后太子要她生儿育女呢。
    一想到这里,春末夏初的和煦晚风就好似一柄尖刀般刮过她的面颊,又冷又疼。
    唤水像是第一*次见她般,仔细打量着她姣美清丽的面容、窈窕纤细的身姿。
    如此单薄,京城的风若是大点都能吹跑的人,身体里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挣扎求生的力量。
    依照她对再生丹的研究,若不是有极强的意志,中毒之初,她不会那么早清醒过来,服药过后,也不会那么早地从晚间醒来。
    次次打得殿下措手不及。
    晚间,云棠着人召来吕二,以临近端午为由,送她回家团聚。
    看着吕二欢喜的模样,云棠起身抱了抱她。
    待她离开东宫后,吕二大抵就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归家。
    “允你在家多待一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云棠道。
    吕二瞧她眉眼神色有异,当年祖父出征前好似也是如此,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战死的消息。
    心上发凉,“殿下怎么了?”
    云棠言语搪塞,“大抵是看你归家有父母亲族,心生羡慕。”
    “那您同我一道回吕府,我时常与母亲提起殿下,她对殿下也喜爱地紧呢!”
    “下次罢,下次我同你一道回去。”
    吕二见她应允下来,方才的不安稍稍褪去。
    但她心中依旧存疑,故在离宫前,悄悄着人打听了殿下端午的行程。
    待到端午当日,云棠从多宝阁里寻了一副上等东珠头面,要送给姐姐,以及一只长命锁并一对金镯子,送给未出世的孩子。
    太子近日忙于政务和西北战事的筹备,总是天不亮就起,天不黑不回寝殿,忙得四脚朝天,嫌少能与云棠说上几句话。
    今日休沐,总算能有空陪人一道用膳,却听着云棠要去陆侯府。
    云棠见他放下玉箸,面色不愉,生怕他又临时变卦,忙道。
    “殿下前头答应过的。”
    “我陪你一起去。”太子道。
    这不成,他若是去,她就算插翅都难逃。
    “殿下为国师操劳多日,人都清减了不少,”云棠执筷为他夹了一只山海兜,放到他青花碗中,“今日难得休息,若还要劳烦殿下陪着我去探亲,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派姑姑来训诫我了。”
    太子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又垂眸去看他碗里的吃食,什么都没说,复又拿起玉箸,夹起来吃了。
    见他仍不肯应允,云棠咬咬牙,伸手去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李蹊见着她素白的手指扯着他玄黑的衣袖,黑白相间,圆润的指尖上泛着淡淡的粉,那无趣的衣袍都好似生动了起来。
    他又抬眸看她,好似小时候撒娇般,只能软下心肠,点头应允。
    “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小心。”
    “早去早回。”
    “放心,放心。”
    云棠松了手,宽大的衣袖落回了他的膝上,李蹊余光看了一眼,心觉这玄色无趣地很。
    待用完膳,云棠换上了出门穿的便服,妆容、发饰一应从简。
    太子半倚在长榻上看书,瞧着她在殿中走来走去,收拾着要带去陆侯府的东西,心中又不大痛快。
    他放下手中的古书,招手将人招了过来,瞧着她头上只簪了一只青玉钗,眉间一皱。
    着人将那只海棠步摇取了过来,亲手为其簪上。
    云棠摸了摸,取笑道:“殿下,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呀。”
    李蹊喉间滚过一丝哼笑,“这是提醒你,东宫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你回来。”
    摸着金钗的手指一顿,唇边的笑意也好似僵在原处,她看着殿下英挺的眉眼,看人一向锋利的眼眸此刻平如秋湖,深邃中隐含着几分期盼。
    她心中有很多的疑问,很想亲口问一问他。
    譬如:当年是不是他蓄意将自己从江南找回?
    这么多年的悉心照顾是出自真心还是旁的?
    那日诏狱的那碗药,究竟是陛下还是他主使?
    还有很多,她日日都活在这些猜测当中。
    今日睡前给自己一个答案,明日睡醒又推翻,看着殿下时想要问,每每话到嘴边,却又总是咽了回去。
    但日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再也得不到那些答案了,
    她又忍不住张了张唇,刚想问出口,徐内侍却进来了。
    “殿下,陛下传召。”
    李蹊颔首,又看向云棠,“方才想说什么?”
    云棠冷静了下来,摇摇头,“殿下去罢,我也要出宫了。”
    这话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李蹊柔软的心脏,生疼地厉害,他抬手摸了摸云棠的脸颊。
    “云棠,说话要算数。”
    云棠垂着眼眸,不敢看他,连声道:“算数,算数。”
    太子深深地盯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起身出了伏波堂。
    待太子去了太初殿后,云棠带着唤水及一众宫人,坐着马车亦出了东宫。
    车架自东安门出,行过达官显贵们居住的青鹿街,拐过文昌路,去陆侯府之前,她先去了趟望星楼。
    自从她味觉恢复后,对美食的热情又开始回涨,她对望星楼的水晶肴肉垂涎已久,上次来吃时,她还尝不出味道,颇为可惜。
    今日过后,她亦不会再留在京城,索性去尝个明白。
    而且姐姐和小侯爷十分喜欢望星楼的羊方藏鱼,说是世间的鲜美都在那一碗汤里,她正好带一份过去。
    “很久不曾见太子妃这般眉眼俱笑的模样了。”
    唤水坐在一旁,笑着道。
    云棠撩起车帘,瞧着外头来往行人,沿街叫卖的小贩,道:“人逢喜事,精神自然爽。”
    唤水也高兴,待会进了陆侯府,就能见到母亲了。
    车架在望星楼前停下,里头早已有人来打点过了,雅间也早已备好。
    不似上次来时作小公子的装扮,今日她身穿鹅黄襦裙,带着白色长帷帽,外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
    云棠刚踏进雅间,就瞧见吕二坐在靠走廊的位置。
    “嘘。”
    吕二伸出食指抵在唇边。
    后头的唤水跟着进来,见到吕二,亦是一阵惊讶,转身将雅间的门紧紧关上。
    “我见那日殿下神情有异,打听到您今日出宫,故在此等候。”吕二道。
    云棠取下长帷帽,心中思量她猜到几分,又猜测她此番意图。
    “殿下,我说过,昔年您救过我一命,此恩我一直记在心中。”
    吕二虽是个习武之人,没有几分心眼子,但是这些月来不时与殿下朝夕相对,怎么会看不出,她与太子之间,并非如外界传得那般琴瑟和谐。
    数日前,她去寻殿下一道斗蛐蛐,宫人们都候在殿外。
    因她一向直来直往惯了,以为殿下还在歇午觉,便提着蛐蛐笼径直进去了。
    刚要掀帘进去,隐约听到殿下与唤水的低语声,商讨的便是今日的出逃。
    彼时她心中大骇,慌乱之间又退了出去。
    “如今殿下想走,我又怎么能明知却袖手旁观呢!”吕二道。
    云棠五味杂陈,拇指深深地掐进肉里,恰逢此时,叩门声响起,吓得雅间内三人心头猛跳、面色一白。
    唤水起身走到门边,“谁?”
    “小的来给贵人们上菜。”小二谦卑的声音在外响起。
    "有人看到你进这雅间了吗?"云棠压低声音道。
    吕二摇摇头,她知道今日之事凶险,所以行踪上颇为小心。
    云棠起身牵着吕二走到屏风后,将人挡住。
    唤水方开门让人进来。
    小二躬着腰将菜肴一道道往上摆,好奇地眼尾扫向屏风后的贵人,却被侍女察觉,挡住了视线。
    他陪笑着道:“贵人请慢用。”
    唤水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到了他的托盘上。
    小二瞧着那方白花花的银锭,笑开了花,高声道:“多谢贵人打赏!”
    待外头没了声响,云棠才又牵着人出来,转身瞪了她一眼。
    今日之事本就难为,现下还多了她这个变数,日后殿下探查起来,可能还要牵连到吕二。
    何苦来呢。
    云棠入座后,一言不发地用膳。
    吕二和唤水面面相觑,瞧着她黑黢黢的面色,纷纷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原本云棠想着入了侯府,让唤水去寻她母亲,她们三人一道坐马车悄悄从侯府走,等出了京城,她们再分开。
    但是到了现在,她改主意了。
    “你当真想帮我?”
    云棠放下筷箸,抬眼看向吕二,眸中带着几分冷色。
    吕二深吸一口气,伸手试着去握殿下放在案上的素手,见她没有抽走,便越发重的握在掌心。
    “当真。”
    云棠看了看两人,起身走到书案边,提笔写字。
    道,“好,等下我们俩互换衣裳,你扮作我,唤水扶着你出去,你们两人上马车去侯府。”
    “到了侯府后,将此信交给小侯爷,”云棠将信递给唤水,“他看了后,会为你和你母亲准备车架和路引,你们不要停留,即刻就走。”
    “至于你,”云棠看着吕二,“进了侯府后,就推说身体不适,去我从前住的听水院里待着。”
    “等到入夜,太子见我未回宫,定然会来陆侯府,届时必有雷霆之怒,你要有心理准备。”
    吕二心中虽然害怕,但面上仍旧镇定,“殿下不必为我担忧,祖父殉国,好歹还有几分余荫在,再说到时候,我就一个劲儿哭诉,是你强迫地我。”
    这倒有几分她的耍赖灵光了,“这是对的,但是还不够。”
    她又朝唤水要了一颗毒药,顺带将解药一道递了过去,“殿下不会轻易相信,敢吃吗?”
    吕二看着殿下,又看了看唤水,英勇点头。
    “放心,这是给你保命用的,解药要保管好,不要粗心大意。”
    吕二甚是小心谨慎地将解药放在荷包里,又将荷包揣在怀里。
    “殿下离开后,要去哪里?”
    “别问,你不知道比较好。”
    云棠牵着她到屏风后,两人互换了衣服,云棠又将头上的海棠步摇取下,“万不得已时,可以用此物去求殿下。”
    她近身将步摇插到吕二头上。
    吕二脸上一派绯红,连带着脖颈、耳尖都红红的。
    “害怕了?”云棠见状问道。
    吕二摇头,“没有,是,是高兴。”
    又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殿下孤身在外,须得多些银票傍身。”
    云棠笑着逗她,“吕二姑娘,出手很是阔绰啊。”
    “原都是殿下先头赏赐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吕二挠了挠脸颊。
    云棠没有接,她一个女子在外,身上带着大额银钞,不见得是好事,她也不见得能保得住。
    “你留着罢,往后不管是在东宫,还是回吕府,多些银子总是好的。”
    三人坐着喝了一盏茶,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唤水给吕二带上长帷帽,扶着她往外走,在推开雅间门前,唤水停下脚步。
    回首看向坐在案边的女子,背对着她们,纤纤素手拎起酒壶,正在给自己斟酒。
    “太子妃。”
    唤水忍不住开口唤道。
    “怎么了?”
    唤水紧张的神态里掺杂着几分纠结,瞳孔几番挣扎,道:“今日之事多有凶险,还是不要饮酒地好。”
    云棠浅浅一笑,放下酒壶,“知道了。”
    “我与母亲会回中州开医馆,您日后若来中州,定要来寻我啊。”
    唤水眸中染上水意,语带哽咽。
    “去罢。”
    云棠朝她挥了挥手,不曾回头。
    待木门“哐”地一声阖上,云棠方起身,眸中带红。
    她在雅间中又坐了半晌,看到车架离开,方悄悄下楼,隐入街市人流中,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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