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吕二沉默几许,手中绞着绸帕,一向英气爽利的眉眼亦染上几分纠结与踟蹰。
    云棠并未催促,伸手拿起一只金黄的橘子,极专注地一瓣一瓣剥着橘子皮,清香泛苦的橘香从她手上生发,徐徐萦绕于这静谧的寝殿。
    垂手立在云棠身后的唤水,却有些站不住了。
    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出声劝道:“吕姑娘,这是难得的机会,怎得还犹豫上了?”
    吕二手上绞紧的力道一松,起身撩起衣裙在太子妃腿边跪下。
    “母亲劝我如东宫时,我百般不愿,但后来得知太子妃是昔年救我于冰湖的明华公主,我才点了头。”
    “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即便我习得一身武艺,依旧只能依附于父兄,若此番得以归家,父兄不过是替我令寻一番去处,所为的也不过是为吕家的门楣增光。”
    “我不愿意像个货物一般被人送来送去,此番能到太子妃身边,是我此生之幸,万请太子妃成全。”
    云棠的眸光淡淡地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上头簪着一支攒金丝蝶翅钗,那蝴蝶好似真的会飞般,于晕黄的余晖中轻轻震动翅膀。
    黄金铸就的蝴蝶,即便有翅膀,也飞不出牢笼。
    她放下手中的橘,伸手要将人扶起来。
    吕二斗胆握住她的双手,仰面再次恳求,“殿下,请让我留在东宫,留在你身边。太子爷后宫如今干净,但往后呢,他登基为帝后,多少世家大族、皇族勋贵的女儿要挤进后宫,即便太子此时对您情有独钟,但年深日久,谁又说得准。“”您孤身一人无所倚靠,我愿意挡在您身前,愿意做您手中利剑,以报昔年救命之恩。”
    云棠看着她殷切的双眼,清澈、明亮,又带着无尽的期待,“你起来。”
    “殿下是答应我了?”
    吕二紧紧抓着她的手,大有一副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
    这咋好像还赖上我了?
    云棠心中感动之余又有些好笑,“你想要留在东宫,便留着罢。”
    唤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是又不成了。
    原本还想着吕二姑娘武艺超群,待她俩寻到机会出宫,能让吕二姑娘先行抵挡殿下的暗卫。
    吕二欣喜,不好意思得松开手,抬袖擦干眼眶里的泪,又拿起太子妃剥了一半的橘子,坐在一旁剥地十分细致,连那白色经络都一一摘净后递了过来。
    “殿下,您有任何想要的事情,尽管吩咐,但凡我能做到,定当竭尽全力。”
    唤水眸中暗下的光,又亮了起来,期待地看向太子妃。
    但云棠只是接了她的橘子,却回绝了这话。
    “你只别日日盯着我练功夫就成。”
    “那我教您骑马射箭,如今京郊的草早已绿了,正是春猎的好时候,咱们出门起码打猎去?”
    云棠对京郊春猎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一年发生的变故,好似都是从那时候开始。
    “你若想去,我着人安排。围猎闹哄哄的,我好静就不去了。”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太子的耳中,彼时他正在听户部和兵部就发兵突厥一事的政见,两位尚书针锋相对,言辞激烈时手中持的笏,都恨不得扔到对方脑门上去。
    太子冷眼,挥袖将两人赶了出去,有闲工夫在他这卖嘴,不如早点出去想办法。
    这一仗,年前他没有应允陆思重,但他心底是认同的。
    如今陆思重正值壮年,练得一手精兵强将,此时正是西北大军最为强盛的时候,若能以一战打出西北二十年太平,这其中的风险和担子他愿意担着。
    如今无非就是军需辎重,崔氏前头已经扫过一遍,若是再剥一层,也不是不可,但也不能只逮着一家薅,文武百官、皇家勋贵,也该为朝廷,为百姓出些力气、钱财。
    他瞧着御案上摊开的工部奏折,为玉霄宫修建透水事请款。
    玉霄宫是陛下用来清修的殿宇,他心生一计,提笔写下,欠妥二字,而后将折子打回给工部。
    又着人从东宫私库中筹备五万两银票,以待后用。
    安排好此事,眼见着天色已黑,便打道回伏波堂。
    从前云棠为了给他添堵,将母后送来的两个人留下,如今去了一个,还剩一个,听她今天的意思,是真想将人收了?
    他们昨日才新婚,第二日她就要张罗着给他聘侧妃,她倒是真大度得很!
    李蹊心中藏着股暗火,但进门时,面上带着笑容,宛如谦谦君子。
    云棠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与唤水一道琢磨着在秋千旁种一棵槐树。
    唤水道:“这槐花最好吃最清甜的时候莫过于春天,此时栽种便只能等明年了。”
    云棠双手抓着粗绳,轻轻晃着,明年?
    过去的一年,几经生死,谁知道她有没有命活到明年,谁知道明年她还会不会在这东宫。
    “那便算了。”云棠道。
    “什么算了?”
    太子朗声行来,夜风吹起他月白的衣摆,行走间腰间玉佩微微晃悠。
    云棠起身欲要行礼,被太子扶起。
    “我说想在这种一棵槐树,唤水提醒我槐树不祥,不好植在院中,我想想也便算了。”
    太子知道她喜欢槐树是因为小时候她受欺负了总是躲去的那间破屋,门前有棵槐树。
    “东宫是皇宫龙气所钟之地,若连一棵槐树都镇不住,岂非是笑话,”太子牵着云棠往殿中走,拐了个话题,“听说你打算把吕二留下来?”
    云棠没听出其中的火气,纳闷儿这话怎么传得这么快。
    “陛下与皇后娘娘都盼着殿下能早日诞下后嗣,吕二姑娘品性纯佳,容貌不俗,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我该喜欢吗。”
    李蹊脚下一滞,冷眼看向身边人。
    云棠又将吕二那般后妃之话讲给太子听,“历代君王,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殿下将来拒不了,又何必在此时要相拒呢?”
    “你怎么知道我拒不了。”
    李蹊手上力道愈发重,眼底翻滚着浓厚暗潮,但瞧着云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股劲儿平白散了出去。
    昔年母妃曾因宠妃之事与父皇多次争吵、垂泪,那才是正常地、该有的反应。
    这人的心不在他这。
    心中泛起一阵苦笑,此时和她争辩这个做什么。
    “吕二瞧上的不是我,是你,你想留便留着罢,只一条,不许日日见她。”
    “殿下说的什么疯话。”云棠皱着眉,斜了他一眼。
    李蹊道:“疯不疯得,也无甚差别了。”
    此般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月余,云棠一直耐着性子等殿下放松警惕,也等着时机。
    不知为何,近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觉得困倦,午间睡下后,身体重地好似要沉下去一般,没有个把时辰根本醒不过来。
    而在睡梦中,总是会梦见很多事,一些她不曾做过,但又好像真实发生过一般。
    唤水日日为她诊脉,并未探出原因,只能猜测,或许是她病体初愈,又逢季节变换,才导致的身体虚软。
    好好用药调理,想来能有所缓解。
    云棠倒也未放在心上,虚软便虚软罢,殿下因此夜间也不折腾她了,倒也不全是坏事。
    但他好似当真吃起吕二的醋来,以她身体有恙为由,不许吕二再来教她练功夫。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很了解太子,但如今,她好像从来不曾了解过不懂这个人,心中更是畏惧他。
    是日晚间,云棠早早就歇下了,太子亦是陪着她,两人安安静静地相拥。
    “陆思明今日进宫,说起你姐姐,怀孕后脾气大变,总是动不动就生气,一会儿还高高兴兴,下一瞬就摔东西,比这京城的天都多变。”李蹊道。
    云棠伏在他怀中,一字一句听得认真,但没有回应。
    “你说你若是有孕了,会不会也这样?”李蹊低头问道。
    云棠的面色一下就冷了下去,她自己都不想留在这里,又怎么会想生一个孩子,这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李蹊瞧着她的面色,喉间窜起一阵苦色,假装言语轻松地道:“你姐姐尚且如此,你原本就不是个软性子,想来比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去看看她吗?”
    云棠的指尖抓着他的斜领中衣,丝绸滑顺,被她揪出了褶皱。
    “西北边境不日会有大战,陆思明牵挂前线父兄,心神不宁,你去瞧瞧他们罢。”李蹊道。
    此话戳中了云棠的心事,她虽幽居在伏波堂,但亦有耳闻前朝之事。
    殿下停了云霄宫的修建,原以为陛下会大怒,但不知为何,竟然欣然同意,又说为了西北边境安宁,节俭后宫用度,太子又从私库中填了五万两给军需。
    父子俩一唱一和,有眼力劲儿的百官、勋贵纷纷响应上意,不说毁家纾难,也是狠狠放了几回血。
    太子又下旨,于两年内江南赋税多增一成,待战事一了,定会与民生息。
    如此上下一心,勒紧了裤腰带,总算将西北大军的银子凑齐了。
    “当真要与突厥打仗吗?”云棠仰面问道。
    太子不愿在她跟前多说金戈铁马之事,点了点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云棠心中有了打算,“我想去看姐姐和小侯爷。”
    就着昏暗的烛光,李蹊眸色晦暗不明,他将人往怀中紧了一紧,双手抱着她的肩背,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
    “好。”
    次日,太子召见唤水,叮嘱其出门在外定要看顾好太子妃,不能有丝毫差错。
    唤水知道能出宫,且是去侯府,心中欢喜,满口应下。
    她回到寝殿时,看到太子妃穿着一身天蓝色襦裙,坐在秋千上一荡一荡。
    旁边早就移栽了一棵老槐树,枝头竟还冒出了许多白色的小尖,里头的槐花似在急需力量破皮而出。
    “太子妃决定了吗?”
    唤水行到秋千旁,压低声音问道。
    云棠看着满园春色,又看了看旁边的槐树,道:“总是要走的,能走的时候就不能犹豫。”
    唤水想了想又问道,“要不要请吕二姑娘同行,胜算能大些?”
    “不用。”
    云棠就着她的手起身,“我们俩各有意图,待到了侯府,你带上你母亲往中州去,我也自有我的去处打算,她是无辜的,不要牵扯她。”
    “太子妃不怕殿下迁怒陆侯府了?”
    西北要起战事了,就算如今陆侯府将她这太子妃杀了,殿下都不会动陆侯府一根毫毛。
    更何况,去陆侯府的主意是他提的,要怪也怪不到人家头上。
    “他不会的,轻重缓急殿下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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