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最近身体状况还好吧?”菊川仕眼含关心。
    和乃朝着二人点点头,她和菊川仕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从前是童年玩伴,但现如今早已分道扬镳。
    视线落到一身疲倦的乙骨身上,慢吞吞回复道:“还行,仕哥你也注意身体。”
    说不累是假的。
    自从乙骨降级之后,他们二人的任务单完全独立,之前两个人共同解决任务,现在两人分开做,怎么想都不算轻松。
    再者,她和乙骨自从里香解咒之后,再也没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她倒是和真希说过这件事,表示她很担心乙骨的精神状态,真希却一脸纳闷地看着她说:“咒术师精神状态不正常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更何况乙骨那家伙,他要是不想说,你怎么问他都不会说的,他就是个心理变态,不过是装得正常了点而已。”
    真希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那家伙和里香好歹也是青梅竹马,有什么话肯定都说的明明白白的。再者里香也解咒离开了,乙骨再怎样也只能继续往前看,这些和你都没什么关系,你也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当然,真希说出这番话的很大目的是为了让和乃明白,乙骨并非她的责任。
    虽然不想赞同,但是和乃不得不承认真希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她自己由于术式的原因,不管是负面还是正面情绪都很匮乏,所以相比较其他咒术师来讲不容易失控。
    但曾经诅咒了幼驯染的乙骨忧太失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反正和乃不想想象也不想经历,希望这位未来的特级最好一直保持这副冷静的样子,不然她也不保证自己能不能控制的住他。
    乙骨看到她回来,眼睛顿时亮了一圈,和乃看着他有点好笑,晃晃手里顺便带回来的抹茶盒子,“要不要吃?”
    他像条小狗狗一样顿时点点头,一旁的菊川仕看他这样,眼神中带上一丝一言难尽。似乎在想,明明上一秒还是高冷阴郁男,下一秒怎么变成狗了?
    乙骨本人并不是甜党,应该说高专除了和乃和五条悟之外,其他人都对甜品没什么特殊的偏好,导致和乃和所有人都吃不到一块去。
    但分享甜品对于甜党来说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当对方赞同你的口味的时候。在这件事情上,乙骨忧太就是模范生。
    这位乖乖巧巧的同期,能够精巧地说出这款甜品的优点在哪里,准确地描述出甜品的制作工艺和手法,甚至这家伙的嘴巴还能尝出来里面用的是哪一款奶酪,并在此之后一脸天然地夸赞一些——
    “菊川同学的品味真的很好。”
    “唉?菊川同学最喜欢这个?好巧,我也觉得这个是风味最棒的。”
    他明明不是甜党,最爱的食物甚至是拉面馆的小菜盐渍卷心菜,超朴实无华的胃口。
    即便如此,他还是用笨拙的方式在靠近任何一个人。他会主动帮真希保养咒具,会自发地为喉咙经常损伤的咒言师同期准备喉药,会帮胖达喷除菌喷雾,曾经没有同伴没有朋友的他现在无比珍视这些缺失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位即将入学高专的下一届学弟伏黑惠才会冷着脸在众人面前说道:“一年级生我最佩服的是乙骨学长。”
    虽然和乃是有点伤心,不过她与这位小学弟确实交涉不多。据说对方的学习任务被五条悟扔给了乙骨,所以很多时候乙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要多带一条小尾巴。
    据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叔叔讲,这个小尾巴花了他十亿才从禅院家买了回来,身体内存在着“十种影法术”这种术式,是相当珍贵的术式。
    这位曾经禅院家的继承人,现在已经变成了满眼都是乙骨学长的形状了。
    乙骨忧太的人格魅力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一环。别看这家伙外表看起来冷淡阴郁像个十天没睡觉的不良少年,尤其是他换了顺毛发型之后更像了。不过,现在的他,就连嘴硬的真希也能勉强交付信任,真是不错的进步。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五条老师交给她的任务,她算是圆满完成了。
    曾经那个连祓除咒灵都会手抖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可靠的家伙。
    或许已经独立的家伙,已经不再需要她多余的关心了呢?
    和乃心中思索着真希那番话,第一次开始犹豫。
    她和乙骨两个人告别菊川仕,慢悠悠地走在高专的校园里,享受着这份少有的娴静。
    身后的乙骨气息平稳,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最终开口:“菊川同学,五条老师将窗的文件递到我这里来了。”
    和乃一愣,最终叹气道:“我就知道,那家伙是绝对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工作的,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
    她把部分窗的职权移交给五条悟之后,确实没有再管了,没想到这家伙索性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扔给了乙骨。
    不过……
    这样也好。
    交给乙骨似乎要比交给五条悟要安心得多。
    她这么想着,于是索性点点头,“那么那部分就由乙骨同学来处理吧?”
    乙骨倒是可有可无,对掌握了反转术式的他来说,睡觉反倒变成了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除了会徒增黑眼圈之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副作用。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很奇怪,明明反转术式都能消除掉精神状态上的疲倦,却还是消不掉乙骨的黑眼圈,导致这家伙的脸色看起来总是很差劲又羸弱。
    但是谁要是和他用体术打一架,就知道这家伙身上的肌肉块都是实打实的,是那种多敲两下都会手痛的程度。
    至少和乃很多次坐他旁边偶尔靠着大腿的时候,感受到的全是硬邦邦的触感,后来她就更喜欢和真希坐在一起了,毕竟女生是软的。
    目前大概的状况乙骨也从五条悟那里听说了,身为五条悟选中的继承者,他比其他同期更加了解这位老师的计划,和乃也不止一次地和他提过这件事。
    利用渗透的方式瓦解总监会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比五条悟在学校里闷头培育学生要强得多。
    不过五条悟显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毕竟这段时间里乙骨也收到了很多不属于窗管辖范围内的文件,其中很多的来源都署名了五条家。
    想要建立一个新的制度,就必须要在混乱的秩序基层上面添砖加瓦,所以这些工作乙骨大多数也预料到了。
    不过他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眼前少女的身体状况。
    “菊川同学的胧水,最近很虚弱吗?”由于乙骨灌注了大量的咒力,这把胧水和他的联系非常紧密。
    甚至有的时候他能通过胧水感知到很微弱的、属于和乃这个主人的身体状态,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开了什么共感一样,还是乙骨单方面的。
    和乃攥了攥刀袋,淡声道:“应该没什么事,五条老师帮我看过了,估计就是前段时间咒力全部被抽走,胧水有点疲惫。”
    胧水和她是牵连在一起的,可以说是灵魂半身也不为过,和乙骨和里香的那种联系的复杂程度几乎差不多。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一把千年前的刀会和现在的自己有如此紧密的链接,但归根到底无非就是灵魂厚度的问题。
    胧水曾被千年前的阴阳师刻下咒印,作为一把灵刀它拥有自主选择主人的权利,而这种选择很有可能就是根据灵魂的力量来进行判定的。这也是和乃觉得最有可能的猜测。
    失去胧水意味着失去能力,意味着她这具只拥有少量咒力的身体就不再能够祓除高等级咒灵,甚至无法使用同类型咒具。
    胧水虽很难被损毁,但最近它也逐渐开始不稳定起来,牵扯着和乃身体中的咒力也忽高忽低。她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个,所以才会和禅院硫衣说那样的话。
    她的确在之前的二人任务过程中吸收过乙骨的咒力。坦白来讲,那是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属于别人的情绪灌注到自己体内,并且她还会使用驱动它们。
    即便是不敏感的和乃,也觉得这种行为并非可靠。所以在那之后,她已经很少会提出需要乙骨咒力诸如此类的请求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认为自己答应五条悟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乙骨也没有必要再向她支付这种类似“报酬”一般的行为。
    但是这些,都没必要让乙骨知道。她并非觉得乙骨不可依赖,只是更多的关于这件事,她本能地不想让乙骨参与进来。
    因为即便让他担心,这个问题也无法得到解决。
    她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将手中买的两份抹茶盒子放在桌子上,另一份是给谁的毋庸置疑。
    乙骨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低落。
    已经——不需要他了吗?
    和乃换了拖鞋,让乙骨自己随便坐,跑到厨房泡了两杯柠檬水,盐渍柠檬酸甜微咸,搭配抹茶味刚刚解腻,这还是乙骨给她送过来的,他亲手腌制的。
    这么想来,明明是自己的宿舍,却多了很多乙骨的东西。和乃一边用搅拌棒搅浑透明热水下的糖浆,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因为宿舍二层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乙骨经常跑到隔壁来,和乃为此专门给他买了双拖鞋。
    就连外面的沙发上都放着几颗乙骨当做礼物带回来的抱枕,以及越来越多属于乙骨的衣服,通常都是回宿舍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第二天又忘记拿,堆积起来就越变越多。
    这种感觉像是……
    和乃迷茫地歪歪头,动作顿住,看着客厅里自发地帮她挂着刚洗完的衣服的乙骨,不确定地想——
    她的空间被入/侵了?
    她不是个非常有独占欲的人,更何况乙骨从前是她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她对其的戒心可谓是降到了一个很低的标准。但是就连真希都直言,自己并不需要过多关注乙骨忧太这个人,那么是不是真的需要保持距离呢?
    她喝了口温热的柠檬水,看着乙骨小心帮她叠衣服的背影,眨眨眼睛淡然道:“乙骨,其实你没必要帮我做这种事的。”
    叠衣服、腌柠檬、更甚至有时候他会专门做二人份的午饭。
    真希不说那番话时,她并没有察觉到。但当她真正开始反思的时候,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了起来。
    乙骨从没和其他人这样过。
    没帮真希叠过衣服,没给狗卷腌过柠檬,更没有给胖达专门做饭……
    那他们算什么关系呢?
    如果乙骨单纯的只是拥有“雏鸟情节”,那么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早就该淡然了。
    就像真希说的那样。
    从理性的角度而言,乙骨是个完整的人,即便他拥有着不完整的人性,但和乃并不能完全地替他做出任何决定。
    换句话来说,乙骨的“病”已经在缓慢地痊愈,而她这个自诩为“医生”的家伙,也应该自觉退场才对。
    和乃看到乙骨的身形一僵,转过来露出那张局促的脸,慌忙道歉:“对不起,是、冒犯到你了吗?”
    他一只手还轻柔地捧着和乃的一件制服外套,脸上的表情难过到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我……我只是顺手。”
    “对不起。”他垂头,沮丧而可怜。
    两人之间是恐怖的寂静。
    只能听到和乃拖鞋缓慢踏过地面的声音。
    她情绪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她不相关的事情一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帮我做这些事情。”
    她数着:“叠衣服、做午饭、买甜点……”
    “其实这些我都可以自己做,我有点不明白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太亲密了。
    明明只是同期兼好友的关系。
    尽管她曾经开玩笑地说两人是挚友,但他们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那是逗乐。
    她因为乙骨的特别而对他另眼相看,因为五条老师的托付而特意关照,但那都不代表什么。
    因为在他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这份因为被请求而产生的关照就该被收回。
    乙骨僵在原地。
    他的野心和欲望被直白而残忍地撕开,但他却不能为此辩驳,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该怎么说出口?
    是因为那份莫名的情愫?
    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那是喜欢没错,但他早已忘记了如何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情感。
    步步为营、懦弱自私,才是他的本性,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失败。
    里香才刚刚解咒离开,他更不允许自己用这种混乱的心态去面对菊川和乃,不想有半分犹豫。
    和乃迟疑地、带着些许不肯定地问道:“你是……把我当成里香的替代品了吗?”
    从前背负着里香的少年,在失去了青梅之后,是否是遵循本能地去寻找了一个替代这个存在的角色?
    和乃有些疑惑。
    她并不为此感到生气,只是觉得荒谬。
    心理学上把这种情绪称为“代偿”,是非常正常的、非常普遍的创伤后遗症,所以她才无法不多想。
    这个问题像是击中了乙骨的内心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焦急道:“不……不是的。”
    怎么可能呢?
    她和里香全然不同。
    她们是完全迥异的灵魂。
    非要说起来,他自己和里香才是同一类人,所以他清楚地明白,他绝不会喜欢自己这种类型的家伙。
    里香也是同样。
    和乃叹了口气,扶着额头有些困扰:“无论如何,乙骨,我是真心地希望你能成长起来,就像五条老师期望的那样。但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觉得你需要负责这些琐碎的事情,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不是吗?”
    各自。
    乙骨怅然,他有些艰难地勾起嘴角,“所以,菊川同学的意思是,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了吗?”
    他语速加快,不停地说着,有点神经质的样子:“不想和我一起吃饭,不想和我一起训练,不想喝我做的腌柠檬……但是,但是……”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痛苦地回忆着:“是菊川同学朝我伸出手,是你说我可以留在你身边,我祈求的一切你都回应了,所以我才……我才……”
    我才会不可遏制地将过分的情感投注到你身上。
    “我从来没有,哪怕那么一刻,把你当成里香的替代品,因为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他干脆利落地扔下这句话,俯下身来,像是勉强维持自己尊严一样,机械一般把那件被他弄乱的制服外套叠好,接着弯着腰从和乃身旁走过,悄无声息地离开。
    和乃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抿着嘴。
    她对于社交一窍不通,仅有的交友经验是从枝子身上学的,更别提和男**往。面对乙骨这样的人,一开始她只是单纯地怜悯,后来又因为五条悟的嘱咐而变成了关照,直到现在……
    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
    乙骨肆意的靠近,让她开始疑惑,这份疑惑掺杂着不安感,像是敏锐感知到危险的小动物一样。
    但看着他那样伤心,她又觉得是否是自己体感过度,其实这件事本身根本没那么严重。
    她真的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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