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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章 回到西北

    ◎土匪窝子里的人都粗鄙野蛮。◎
    孟春枝看着他眼里灼灼的爱意,幽幽道:“其实,我不但现在没有身孕,往后也未必能有的。”虽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也总不能瞒他。
    “为什么?”左忌追问:“你是有什么隐情吗?”
    “我的身体,从打我进入赵宫,我……”她这三四个月殚精竭虑生死边缘,根本没有来过月信,也没有心情去找太医诊治,她记得,当初绿珠算计哪个姑娘适宜结果时曾经听说过,女人得来了月信干净七八日的时候,与男人同房才能得孕。
    而她非但这么长时间没有月信,甚至,前世还是个福薄命短,命中无子之人。
    今生能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敢奢求老天还能赐她一个孩子,她很怕自己命薄又贪心太过,现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左忌急道:“你说话呀?是不是你进宫以后,岳后下毒害了你?”
    一定是的!那毒妇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怪不得孟孟入宫之后一直躲避着我、回绝着我,不肯见我,还痛恨岳后恨得直发疯。
    左忌道:“你放心,我遍请名医也要治好你!”说完又道:“就算治不好我也认了,回到西北我马上娶你。”都怪自己,孟春枝才会遭受这场磋磨。
    左忌疼到心里!紧紧将她拥抱住。
    明知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孟春枝也不好意思跟他说详细,何况女人月事的问题,说了他也不懂。
    马车晃晃悠悠的向前行驶着,孟春枝就发现左忌身上总是热腾腾的,在他怀里比皮子毯子里还要暖和,躺在左忌的怀抱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等清晨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枕着左忌的腿,左忌就这么抱她抱了一夜,急忙起来叫左忌去睡,此刻他们来到一座城池之外,因为城门紧闭,不得不停下来,趁城门未开,左忌躺去车里,孟春枝跟进去按着穴位,又在他头上点了几针。
    左忌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浑身紧绷的肌肉也缓缓松弛下来,很快呼吸均匀,孟春枝悄悄下车舒展着腿脚,见鲁照躺在一片皮子上,睡得鼾声如雷,张川搂着他的马,也都睡熟了。
    清晨朝露未散,林间薄雾依稀,孟春枝四下里捡捡木头,架锅磊灶煮了菜粥,又将馆子里的炸鱼过了一遍火,烤得滋滋冒着油花,喷香四溢,色泽金黄。
    三个男人都被这香气给勾得醒来,围着火,默不吭声地吃起了饭,炸鱼酥脆鲜香,碎菜清甜解腻,搀在软糯的粥里一起送入五脏,吃得通身熨帖,尤其肚肠特别舒服。
    左忌看着孟春枝,她金枝玉叶,如今跟着自己逃命颠簸,憔悴单瘦,却还起来给他和兄弟煮了餐饭。
    这之后,左忌待她愈发的温柔体贴,呵护备至,进城入镇只要遇见滋补好物,都要买来煮给她吃,且还到处打听郎中,一旦打听着了,不惜绕路也要过去请诊。
    孟春枝很焦急,生怕耽搁下去被追兵追上,左忌却不急了:“咱们走了四五日都没追上,说明追不上了,何况击征在天上替我看着,方圆百里没有追兵,击征不叫就是没事了。”
    “没事了?”岳欺枫死了儿子,岳皇后死了侄儿,左忌还拐了自己脱逃害得岳后留质计划全部落空,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追杀两下,就没事了?
    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左忌给孟春枝抓了药,每天晚上还要熬药罐子盯着她吃,脚程难免更慢了些,他们便也不难发现,沿途的城镇都在征兵、调兵。一路走来正在集结的小股兵力逆他们而去者,数不胜数,几千、上万的稍大规模兵力也遇见了几拨。
    稍加打听不难得知,这些人都是奉了藩王命令集结成势,都要随吴王入京清君侧的,难怪岳后空不出手来收拾他们俩。
    孟春枝一听更加着急:“不知我哥会不会跟着起兵?跟着造反?”
    谁也预料不出孟岐华会做什么决定,左忌想起对孟春枝的承诺,愈发急切地加紧脚程奔回西北。
    越往西北,一行人越被眼前的荒凉震撼,现在的西北甚至不如左忌入宫之前,这片苦难的土地刚刚经过萧家叛反和胡人铁骑的蹂躏,已经变得满目疮痍,胡人撤走时,为防汉民反扑复仇,遇城屠城屠寨屠寨,杀男人抓女人,有的地方只剩下老人和孤儿,还有好多村寨甚至被放火烧成了白地,连孩子和老人也不放过。
    左忌面沉如铁,他切齿恨道:“萧天翔死得太便宜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来到城镇,镇上的活人是麻木的,抽走了魂似的,百姓不事生产,各个行尸走肉,总有哭声莫名地飘荡在风中,满眼都是伤心的人。
    胡匪过境,十室九空。
    巨大的伤痛和阴霾覆盖在百姓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似乎也被这种气氛压抑着,一行人一言不发急匆匆的经过,直到定安镇上,左忌张川遇到不少和他们打招呼的人,经过一番打听,才知左忌的旧部当初被岳泰百般挤兑、驱散之后,逃到哪去的人都有,张广赵福全眼看笼络不住了,给他们飞鹰传书,直到郑图先一步回来,才将大多数的人重新召集,结果商量来商量去,说不拢,又分了几股,最终郑图带着一部分人改投了黑独山,归顺了李敢李大王。赵福全跟了郑图,张广和蒋追各带着部分的人不知道哪去了。
    孟春枝瞧着张川左忌面色都很凝重,便问他们李敢是谁?
    左忌道:“从前落草时,另一个山头的把兄弟。”
    是个草寇,山大王啊?
    左忌说:“不管怎么样,我得上门会会他。对我那些兄弟也好有个交代。”
    孟春枝听出不对劲来:“你和他再怎么称兄道弟,你毕竟有你的山头,他有他的山头,郑图既然笼络住人,为何不带人回到自己的山头反去投奔了李敢呢?”
    左忌抿唇不答。
    “可能他当时以为主上凶多吉少。”张川替郑图说话:“咱若真跟朝廷闹翻了,黑独山确实更险峻,更易守难攻,是个顶好的落脚之地。而且李敢经营多年,财力雄厚,也就只有他能收容这群兄弟们,敢跟朝廷叫一叫板。”
    听起来他倒是好心?
    左忌面色凝重,他知道,不少跟了他的人,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一边跟着左忌冲锋陷阵,另一边拿李敢当退路,逢年过节明里私下的总有往来,尤其郑图,与李敢最为亲厚。
    左忌将孟春枝留在客栈,与张川备了份厚礼去见李敢,孟春枝想和他们一起去,左忌说什么都不干:“土匪窝子里的人都粗鄙野蛮,怕他们没深没浅惊吓到你。”要孟春枝好好的留在客栈里等他。
    孟春枝其实腰酸背痛,身子沉乏,可她不跟去实在很不放心:“李敢收容你那些兄弟壮大了他自己,防你回来跟他争人,会不会算计你?杀害你?”
    “不会。”左忌宽慰她:“道上的人都很要名声、脸面的,何况我待旧部不薄,他们就算投奔了新主,也总不至于看着我被杀害无动于衷的。何况,我俩毕竟拜过把子,我又没得罪他,他凭何杀我?”
    “既然没危险你就带我去吧,免得我在客栈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的。”孟春枝软语一求,左忌心都化了,但狠了很心,攥住她的手说:“我知道你在牵挂,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这几日奔波劳苦,你气色很差,好好的睡一觉。汤药都吃完了,等我回来,再寻个郎中替你诊诊。”
    这是说什么都不带她去了,孟春枝只得留下。
    左忌不大放心,又雇了个婆妇伺候孟春枝。还将鲁照留在隔壁,百般嘱托一番。
    鲁照很荣幸左忌能将这么重要的人托付给他,说明左忌信任他,同时他也明白分寸,马上表示他会在隔壁老实守着,孟春枝不叫他不会过去。如果遇上危险,他拼死也会保护住嫂夫人的。
    左忌很感激,与他萍水相逢,却得他维护至此,当即约好了等他回来找机会,也要跟鲁照拜把子做兄弟,鲁照非常高兴,送左忌送出老远,眼看他带着张川走了。
    孟春枝回到房里,想着想着就噗嗤一笑,觉得这男人瞧上去孔武有力的,思想却很简单,想结交谁就跟谁拜把兄弟?好像这把兄弟是万能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腹痛如绞,四肢瞬间就虚软了,孟春枝闷哼一声,幸亏左忌雇的那个婆子上前,将她搀扶到床上,孟春枝急忙吩咐,叫嬷嬷帮她烧开水,再买些红枣红糖生姜回来,嬷嬷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不仅买办回来这些,还多带回两个汤捂子,装了滚水,塞到被窝里给孟春枝温腰暖腹。
    孟春枝铺垫好自己,知道一路上吃的那药真是管用了,失踪好几个月的红信终于来了,万幸她没有跟左忌去什么黑独山。
    只是从前来时只是酸楚闷痛,稍感烦恼。隔了这几个月,却变本加厉,腹部闷痛成了绞痛,腰也似乎痛断了一般,疼得满头是汗。幸亏身边有个婆子给她端汤喂水,周到服侍着,孟春枝躺在床上,时而睡熟,时而疼醒,默默地咬紧牙关硬挨着。
    天快黑了,左忌怎么还不回来?
    一问才知道,黑独山离这远着,到了还得盘桓,怕不是得个三两日才能回来?
    三两日,太长了,万一这会来了坏人,她跑都跑不动,左忌回来只能看见她的死尸了,兄长和刘娥更是连她的死尸都看不到,等他们得知自己的死信,怕她早就化成尘土了。
    孟春枝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她痛了几个时辰,病气怏怏的,孤身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客栈里,心情变得很不好,婆子惊呆了,说她:“你也太娇贵了,咱们女人若都像你,来次月信都要哭一场,日子还怎么过呀?”
    孟春枝无力申辩,只抽抽搭搭的不回声,婆子继续说她自己,年轻时别说来了月信得照样上山干活,就连怀孕、生孩子都没耽误,不仅伺候着他夫家上下十几口人、种了多少地养了多少猪,忙活完自家,还去别人家做帮佣。
    说她生儿子的时候正赶上秋收,粮食不抢回来,说不定会被胡匪劫去,老少齐上阵,她也不遑多让,最终走在往家扛粮食的路上动了产,在田间地头用麦草围上,要水没水要床没床的,愣是生出个八斤多沉的大胖小子!取名陈八斤。
    陈婆子打开话匣子越说越自豪,还说她的儿*子从小像个小牛犊,欢蹦壮实,比别人家孩子都高大,从来不摊毛病,都因为她奶水好,她的奶水不仅将自己的儿子喂得胖乎乎,她还有余,能出去给别人家当奶妈子,另挣一份钱。她因此在十里八村出了名,都说她好生养、有福气,连算命的都说她命硬得拿锤头都砸不坏。所以她后来生的女儿们早早就被人抢着上门定走了亲,为了抢她女儿,好几家儿郎差点打起来!
    看这婆子魁梧的身材,外加满脸横肉,说话也中气十足,声音嘹亮,孟春枝不敢不信:“阿婆真是个女中豪杰。”被她的事迹感染,孟春枝竟然也觉得振作了许多。
    “你也得泼实着点!”陈婆告诉她说:“人活着就是个心气,没得自己把自己憋屈死?”还说:“身子骨想好嘴就得壮,她比男人还能吃,所以才赚了这幅好身骨,她男人头几年死了,她一个人顶门立户日子照过。”边说边去点菜传饭,一边让孟春枝多吃点,一边自己扒没了三大碗饭外加六七盘菜。又喝了两盅小酒,串辍孟春枝也喝一杯,说喝了酒肚肠就热,肚肠热了就不那么疼了。
    孟春枝不喝,她说:“我肠胃虚弱,只怕喝了要吐。”说话轻声细气的。
    陈婆摇摇头,说:“你一看就是个难养活的麻烦人啊,你丈夫年轻时疼你怜你,等日子忙起来还不得嫌你麻烦嫌你拖累?”
    孟春枝一怔。
    陈婆又说:“男人呐,年轻时候都稀罕俊的,等日子颠簸起来,才知道还是抗折腾的媳妇好,你知道多少人羡慕我男人娶到了我?我男人死的时候我都成了老太婆子,还有不少鳏夫半夜来敲我的门,为了争我直打架呢。年轻时候舍我不娶的那些个瞎眼郎,后来全都悔断了肝肠,到处夸我一天能织两匹布,他那娇滴滴的媳妇,半匹织不上就累成了软脚虾,烧的饭也没有我烧的好吃。”
    孟春枝噗嗤又笑了:“我怕是没有阿婆这份福气了。”她竟然是个万人迷?难道西北的男人真都喜欢她这样的?
    自己和她确实大相径庭,但人天生什么体质,后来改也改不了太多,不能拿自己的短板去拼人家的长处,孟春枝说:“丈夫要是对我好,我就跟他好,若有一天真嫌了我,我就回娘家,不讨他的厌就是了。”
    “你呀,太年轻了,咱们女人一旦嫁出去,娘家还哪有咱立足的地呀。”
    突然隔壁敲了敲墙,鲁照吼道:“你这婆娘,不知道安静?夫人养病你尽说添堵的话,再不闭嘴我这就把你撵了!叫你原样吐出银子!”
    陈婆咋舌,小声说孟春枝:“你丈夫的属下好凶恶啊!你都不嫌我吵,他隔着面墙竟然嫌我吵,一点也不给你留面子。”
    “他累了。”孟春枝小声说:“他赶了很远的路才到这的,你别说话,我也要睡一觉了。”
    “哎。”陈婆急忙吹了烛火安静下来,孟春枝蒙了被子。
    这方世界宁静了,左忌那边却是灯火辉煌,非凡的热闹。
    他与张川两个,傍晚擦黑的时候才赶到了黑独山,果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四面环水,水中央拔起好一座大山,与周围山川断开连绵而独大,巍峨的山势上,落座着层层叠叠的屋舍,且还有部分仍在修建,中间一条石头阶,起于足下,终于云端,宛如直奔仙界的登天梯道,这条独路上面,还层层封锁,见左忌来了,层层递报。
    不多时,李敢带领着他坐下一群兄弟们出来相迎,与左忌互相拱手称兄道弟,很是热情地将他们两个请入了半山腰上的一座“青龙堂”中,吩咐人上茶上酒,大摆筵宴。酒要去酒窖里现挖,挖那坑二十年陈酿的,筵要杀猪宰羊打捞河鲜,并叫箭法好的都去山里射猎野味,找到什么都摆上来。
    霎时间,黑独山上下因着左忌的到来都被轰动了,李敢待左忌可谓是热情无比,更有不少左忌的旧部听闻他来,急着赶着跑过来相见,抢着向他诉说各种离情,左忌方知,哪个旧人重伤卧榻,哪个旧人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当即便吃不下酒饭,非要去探望,李敢拉住了不许他去,只叫人去把重伤的抬过来,左忌觉得不妥,说重伤不能乱动,抬着要受颠簸,非得亲自过去。
    李敢只得放下酒盏陪他过去,作陪的兄弟们自然前呼后拥,一行人一路蜿蜒,经过马厩,张川看见好多他一手训出的马儿全部栓在这里,这些马也都认得他,嘶鸣踢踏着跟他打招呼,张川急忙跑过去与那些马亲热起来。
    又路过一片修建中的屋舍,李敢指着那一片对左忌说:“都没成想你能活着回来,突然多了这么多兄弟,屋子都不够住了,请遍了远近的木工瓦匠,日以继夜的劈山动土。”
    左忌感激他费心,对待他的人如此礼遇,同时心里也清楚,李敢这是做好了要全盘接收的准备,不打算放人所以才大兴土木修房子建屋舍的。
    可是到了那些重伤兄弟们的屋里,却发现屋子十分逼仄,甚至简陋到给张草席子,就地而眠的地步,李敢解释说,原来的房屋都已经占上,余下的场地都很简陋,只等着他盖好了新的房子定将兄弟们搬进去好好关照。现在只有这个条件了。
    左忌也不好说他什么,只是问过兄弟们的伤势,觉得很伤感,李敢趁机道:“当初你要寻求诏安我是极力反对的,那分明是一条不归路啊,你要是早听我的不瞎折腾,也不至于累得兄弟们死走逃亡,你就看我占这山头,自称皇帝,谁敢管我?就是胡匪铁骑来了也攻我不破。”
    左右都在恭维他,李敢身边的人都说他们跟了李大王日子过得多么逍遥快活,给皇帝他们都不做,就连左忌那些兄弟,若不是李敢接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逃亡,都是因为李敢才有了个护身之地,喘息之所。
    左忌面沉似水,李敢分明越听越自得,却叫他那些兄弟们住嘴,反说:“左贤弟艺高人胆大,一向另愚兄钦佩不已,人家寻诏安也并非全是徒劳,还有你们笑话的份?我可听说赵家皇帝赐给了你宅院和美人,还封你做官了?是、是什么官来着?”
    有人说是猴爷,有人说是马爷,表面插科打诨,实际摆明了是在寒颤人。
    左忌注视着李敢和他身后那些起哄的,又逡巡了一圈从前跟过自己的,他们各个矮人一头似的,垂脸丧气,终于赵福全出来问左忌:“主上既然获封了侯爵,想来是要继续给朝廷效力?俺们无福,也受不起那些鸟气,不欲再与官家打交道,恐怕没法继续追随你了。”
    左忌微微一笑:“我知道兄弟们心里有冤,朝廷负你,就是负我。”便说了他此次回来就是听说兄弟们受了委屈,亲手杀了岳泰,这才回到西北。
    李敢震惊,左忌那些旧部却好生振奋,他们都恨岳泰,听说左忌杀了他,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全都高兴得不得了。
    李敢捏了捏胡须,眼珠一转:“你杀了岳泰?还是在皇城杀的?难道这一路上,岳后没有派人追杀你吗?”
    左忌:“自然是一路追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气氛又变得沉重。
    李敢笑了笑:“那可是岳皇后的亲侄儿呀,你这样做虽够义气,可却等同造反?那么前些年为了诏安成日与胡匪打打杀杀的日子岂不都是白忙活了?日后,恐怕也做不成朝廷的侯爵了吧?”他这段时间总在游说朝廷的歹恶,从前那些想随左忌奔个光明前程的人,也都因为岳泰歹毒的挤兑丧失了追随朝廷的信心,这才无奈归顺了李敢。
    李敢原以为,左忌是来劝说这些人跟他去,重新归顺朝廷的。
    可没有想到,左忌竟然会为了这些人,不惜自己多年筹谋付诸东流,杀了岳泰逃回了西北,继续当山大王?
    这让李敢意外的同时,不得不提防起来。
    左忌:“我既然回来,自然是不做朝廷的官了。我还打算直接反了。”他诉说了宫家军真正的死因,在场所有人听了无不震惊,这些草寇里有一多半都是宫家军落罪的后人,甚至就连李敢的父亲也曾是宫庆的副官。
    大家一起咒骂了一阵朝廷,因为同仇敌忾仿佛又变得亲热,边骂边勾肩搭背回去喝酒,左忌打发人给受伤的兄弟送去酒菜。
    李敢说:“只可惜这么多年,你带着人打胡匪表忠心,全他妈白忙活了吧?还不如像我这样韬光养晦,左贤弟啊,你恨朝廷,我也恨朝廷,他是咱哥俩共同的杀父仇人啊,可是光凭咱们,说要造反,那是天方夜谭。坏就坏在你杀了岳泰,不造反也不成了,岳后肯定要派人剿你的呀,你只剩下这几个旧部,就算都跟了你去,也是有去无回啊!我看你只有跟我拧成一股绳,就在这黑独山住下,我让我原来的兄弟都给你让让位,扶你做第二把交椅,朝廷杀来咱们一起与之周旋,你看如何?”
    表面苦口婆心,实际很怕左忌分走他的实力。
    左忌摇摇头:“多谢李兄好意了,你这地方虽好,可惜易守不易攻,发展不起来。我还是得去平原上面,真打起来也跑得开奔马、摆得开阵势。”
    李敢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心高志远,瞧不上我。”
    左忌边和他碰杯,顺便扫视一眼他那些旧部,他已经摆明了不归顺李敢,也说出自己杀了岳泰。只等着这些人表个态了。
    可惜,很快他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好似一时之间,都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犹豫不决,竟没一个敢站出来表态要追随他而去的。
    左忌不禁有些寒心。
    李敢道:“左贤弟,别怪愚兄说你,你实在是仗着武功高强太过鲁莽了,虽然你这样讲义气挺让人佩服的,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考虑后果。真把官家引来,没得白白断送了兄弟们的性命。”
    左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兄弟们若不愿意跟我,就留在你这过安稳的日子好了。”
    听他这样说,不少人又都惭愧起来,弱弱表态,倘若大难临头还是愿意跟左忌共患难的,只是这段时间受挫太过,真与朝廷打起来,都没什么信心。转而又劝左忌不如找个高山密林的隐蔽之所避避风头,躲过这阵,不信朝廷发兵过来剿他,还能常年不退?咱在自己的山头周旋那些外来的兵蛋子,就算打不赢他们也能拖死他们,且看谁能熬得过谁!
    李敢哈哈大笑,也建议左忌躲到什么山什么洞里去,那个地方非常隐蔽,他乐意派人给左忌送饭。
    左忌表面微笑,心已经寒透:“多谢李兄。”这都是些从前拜过把子说好了肝胆相照,说好了两肋插刀的人呐,现在多说无益,喝完这一杯他就打算走了。
    可这时,张川风风火火闯进门来,大声吼问:“李敢,你马厩里上千匹马全是我的!当初我们起事前去了给兄弟们骑的,还存下这些被我特意放到北岭沟里,现在怎么全栓到你这来了?”
    李敢震惊:“你不要血口喷人啊,这些马全是我带人和胡匪打一架,剿过来的,我高兴发了这笔横财,还带着上下庆贺了三天,所有的人都能作证,怎么空口白牙就变成你的了?”
    张川怒道:“我养的马我自然认得!马也全听我的话!”
    李敢那副官脸色一沉:“张二爷养马的本事无所不知,可你不知道的是,前些日子胡匪过境,人家最恨左忌,即便你们不在清风寨也去洗劫了清风寨,后来被我巧遇到一股,杀了他们截下这群马儿来,我可是真刀实枪,从胡匪的手里夺来的!你这样生气,难道落我手里不好,落去胡匪的手里就高兴了吗?”
    李敢身后的兄弟们自然与他站成一线,众口铄金,都咬定了马是他们杀胡匪夺来的,是他们的,与张川没关系。把张川气得脸色紫涨,左忌也看出,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再坐的哪一个不是地头蛇?能不知道北岭沟的偏远和隐蔽?没人带路,胡匪绝找不着!现在却玩起了指鹿为马。
    可惜现在,己方只有他和张川两个。
    左忌扫视一眼群人,问道:“怎么不见郑图呢?我在山下听说,他也投奔了你这里,我怪想他的。”该不会是趁我不在伙同外人偷光了我的家,不敢出来见我吧?
    李敢打着哈哈,说:“郑图最开始是来过,可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憋不住总要下山去嫖妓,好几天没看见人了,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张川哼了一声:“他的马可在这,光着两条腿跑好几十里路,还有力气嫖妓吗?”这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我们!
    “是吗?”李敢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他喝多了,管谁的马拉出一匹就骑,也未必非得骑他自己的。”
    左忌笑了,说:“那还真是不巧了,本来我还想问问他,当初走时,我特意埋了二十箱金银、还藏下三千担的粮米,都是怕朝廷倘若负我,留着给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分一分,安排条后路的,那藏钱粮的地点,就几个人知道,现今马既然栓到了你这,郑图不会把金银和粮米也都供出来了吧?不知,李大王你封他做了第几把交椅啊?”左忌笑得人胆寒。
    这话可是把李敢的脸给扒下来了,他急赤白脸地说绝无此事!还说郑图心里惦着你,在我这就是头把交椅都不坐,你怎么能如此猜忌跟你拜过把子的兄弟呢?
    左忌微微一笑,说他没有猜忌,开个玩笑而已。兄长为何动怒呢?
    李敢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继续打着哈哈,给左忌倒酒。
    左忌这金银粮草的所在,一般的旧部全不知情,此刻才听说左忌竟然给他们留了钱,全都焦躁起来,说有了银子就不难东山再起,可是这银子和粮米,一分一毫没到过他们手里!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敢也紧着表态,说他从未听郑图提过半个字!还劝左忌赶紧下山,回清风寨瞧瞧,千万别被胡匪洗劫了去。
    面上那焦急、那诚挚,不像作伪。
    左忌起身告辞,这时候赵福全想随左忌去,却不好意思开口,方才知道他要被朝廷追剿的时候慢了一拍没有表态,现在要去,好像自己听说有银子才愿意跟他走似的。
    何况他也凑不上前,李敢紧陪着左忌说:“你有这手准备,愚兄就放心多了,你原来的旧部乐意追随你回去我也不阻拦,甚至那些马你若有用,我也能割舍,只是我毕竟收容了众兄弟们这俩月,人吃马嚼的消耗不少,何况还为了这些与胡匪拼杀,死伤过人命,甚至我还正给兄弟们盖着房子你也亲眼瞧见了,这里面的花费都不是小数,我带着几千上万人,日子难过呀。”
    左忌知道:“我心里有数了,现在银子在不在还未知,人回不回去也不敢强求,我左忌此番毕竟得罪了朝廷,想必很快,也会传到胡匪的耳中,搞不好要受两头夹击,银子就算还在,也未必就能东山再起,兄弟们去留随意,只是那些马,若我有用时,自会照官价花银子从兄长手里买回来,只求兄长到时候可别不舍得卖我。”
    李敢连夸左忌仗义!还承诺左忌给钱他就卖马,不卖给别人一定卖给左忌,左忌起身告辞,临行前交代他从前那些旧部:“李大王事忙,我也疲于奔命,难料明朝,从前那些伤病的兄弟,只能暂且托付诸君,还请各位念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请个郎中多多关照。”
    他这一句话把不少本就有愧的人,说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不仅纷纷表态会关照好那些兄弟,还难分难舍地将左忌张川一路送到码头,有的甚至还哭了,说些小弟无能,但朝廷真来围剿那天,乐意鞍前马后为左忌效力。叫他们到时一定捎个信来。
    左忌连连多谢,可惜若在从前他听到这些话,会觉得兄弟们赤胆忠肝,肺腑之言,现在,他们嘴上这样说,却不肯随他回去清风寨,甚至就连郑图也躲起来不肯见他,便觉得这些人都是虚头巴脑,白跟他们掏心掏肺,内心已经疏远了很多。
    两人乘船回到岸边,骑马离去的路上,张川比左忌还要咽不下去!他恨道:“一开始看见那马厩里有咱兄弟的马,我没意外,觉得他们人都到了,肯定会顺便把马也骑过去,可是看着看着我才认出来,沟里的马竟然也全栓进去了!我那藏马的地方,除非郑图,否则胡匪怎可能找到?李敢这个活王八!臭无赖!亏你拿他当兄弟、叫他一声大哥,我早晚要杀了他!”
    张川很少这样痛恨一个人呐,左忌又何尝不恨?只是:“他是仗着地势,知道咱们攻不下来,何况被他收容的那些兄弟们欠了他的情,也不好意思为了我跟他翻脸,何况李敢现在比我强,他们跟谁不是跟?都是墙头草!”
    “呸!”张川骂道:“这群龟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就连郑图更是个牲口不如的东西!他若真有良心,没把钱粮一并献出去,我就不杀他,但也不要他这个兄弟了!”
    说话间来到岔路口,张川想往左,夜回清风寨,看看钱粮还在不在,左忌却说:“若在不会丢,若不在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左忌便要往右,先回去客栈,看看孟春枝。
    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现在这个混乱无主的地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年的兄弟说散就散,又怎敢再去信任萍水相逢的鲁照呢?
    左忌越想越悬心,快马加鞭直往回赶,张川知道孟春枝在他心里的分量,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俩,更不敢拆帮,也紧随其后一道打马,回了客栈。
    他们回的正是时候。
    老远就看见鲁照与人起了冲突,孟春枝大声喝止,引得好些人围观,场面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左忌跳下马来冲到近前,孟春枝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左忌!你可回来了!这俩是我娘家人,你快叫鲁照放了他们!”孟春枝脸色苍白憔悴,急得泪眼汪汪。
    地上俩男的,一个被捆了结实,另一个鼻青脸肿,鲁照愤慨地说:“你娘家人又怎样?无非是想趁主上不在把你拐走!”
    孟春枝气得:“我们刚刚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左忌认出其中一个,竟然是赵宫里从孟春枝屋中走出来的那个侍卫,另一个抹着鼻血站起身来,扑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眉心紧皱地直视着左忌。
    这人男生女相,面容清秀,还是个不会武功的,鲁照打他们干什么呀?
    孟春枝见左忌不吭声,急忙过去亲自解开韩磊身上的捆绳,周围的人都对他们指指点点,孟春枝边解绳子,边掉着眼泪,眼睛一模糊,越着急越解不开了。
    左忌急忙上前替韩磊解开,拉他起来,拍了拍肩膀,回身对鲁照说:“兄弟有所不知,我答应过夫人再不会对她娘家人动粗了,你得给人道个歉。”
    鲁照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见孟春枝掉着眼泪,恨恨地盯着他,不禁发危:“俺、俺打你之前,不知道你不会武功。手下重了,你别见怪。”他冲那个留着鼻血眉清目秀的男子拱了拱手。
    又对那个刚解开捆绳的韩磊说:“你虽然会武功,但功夫不到家,也不怎么禁打。输了算你没能耐,我就不跟你道歉了。”
    孟春枝一听又气哭了,韩磊和郭聪更是气得胸膛起伏,双拳攥紧,只恨俩人不是对手,也不敢冲动。
    左忌冲他们俩拱手,谦逊地说:“我这兄弟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话,但他知道错了。”左忌看着他们俩,又看看满脸是泪的孟春枝。
    他没想到孟春枝的这两位娘家人,竟然只比他晚一日便追到了这里。
    他们干什么来的?
    想起他答应过给孟春枝的婚礼,和他自己现今的处境,心立马凉去半截。
    假如孟春枝真要因此发难再次大闹一场,跟他们回娘家去,他都没有脸求她留下。
    孟春枝没有跟他过过一天的好日子,甚至承诺的婚事都没有兑现,自己这边还仗着蛮力,欺负她娘家的人?
    左忌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孟春枝要打要骂由她,甚至要走,他也没脸强留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走,心就刀绞一样,虽然两个人在一起前途未卜,一旦分开,确凿无疑是要转身天涯的。
    他站在孟春枝身边,虽没哭出来,眼睛也红了,头也垂低,一副比孟春枝还要难过百倍的模样,孟春枝看他这样,竟没好意思打、没好意思骂,只窝着气,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
    鲁照挠挠头,想起这小娘子往左忌脸上甩过大耳瓜子,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惹祸了,立即给孟春枝跪下:“嫂夫人,俺一时冲动,都是俺的错,你若要打人出气,就打我吧,别难为我主上。”
    孟春枝看他一眼,知道鲁照武功高强,追随左忌风餐露宿的,也没多长时间,更没见左忌赏过他什么,想必左忌也是不好意思过分惩罚他。
    便说:“你起来吧,但是你得记住,我和左忌是一家人,我的家人自然就是他的家人,又非仇敌!你跟我们不朝结亲戚的路上往好里处,也不能见面就要打要杀,从中间拱火,叫我们俩结仇!你这不是糊涂吗?”
    “是是是!都是俺的错!”鲁照听她这样说,心服口服地又给郭聪韩磊道了歉,这次真诚多了。
    听孟春枝仍然将他视为一家人,左忌心里才略感松快。
    可是他看着那两位一言不发的男子,预料到这两人恐怕是奉了刘娥之命,过来监督、挑剔自己如何对待孟春枝,如何办婚礼的,若知道自己这边人丢马失,钱粮也未必还在,婚礼就是硬办也不可能隆重,恐怕随时随地都要串辍孟春枝回娘家去,心情可想而知。
    现在左忌,不仅兄弟没了,马没了,连老婆也随时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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