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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道不同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是因为听到了我对岳后说的那些话!所以这般冷漠?”左忌此时恍悟,还以为为时不晚,一把抓住孟春枝,知道时间宝贵,心急之下脱口道:“那些都是假的!别生气了。”
    分明都是真的,但是……往后他什么都愿意顺着她!再也不要和她较劲了。
    “你放开我,你想要我的命吗?”孟春枝又被大手抓住,用力挣扎企图摆脱他。
    左忌却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干脆将人拥入怀中牢牢锁住,哄道:“你听我说,我已经知道你没有骗我,也相信你从前说的那些,你舅舅也有冤屈的话了。”这段时间一直悔恨从前对她不包容,不谦让,难得相见,哄哄无妨。
    “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了?”孟春枝仰头,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看。
    谎话已然脱口,何况左忌早被相思、愧悔填满胸膛,这些日子不知发了多少愿,今后定千依百顺对她好,再不能惹她伤心生气,只得继续往下哄着:
    “是!我知道你我都是被同一桩冤案牵害至此,更知你心里冤屈。这都怪我!我、我已经悔断肝肠……方才对岳后说得那些话,只是为了得到兵权的权宜之计,等我掌了兵、立了功、有了权,定会想尽办法救你出去!你千万振作,不要自弃!”
    只要她能有个盼望,能别把我忘了,多说几句谎话又有何妨?
    反正看在她的面上,他将来也不可能真的去鞭她舅舅的尸。
    孟春枝怔怔的,有些听糊涂了:“你真的知道,我舅舅也和你父亲一样冤屈?”
    左忌自幼监狱里,与坏胚、流氓、地痞、恶棍同道长大,平素接触的几乎全是说一套做一套的油嘴花腔之徒,大伙聚头胡吹狂侃,推崇的也都是那些哄准骗中,讨到好得到利,手段了得之人。
    可是现在,他有些磕绊,有些不敢去看孟春枝的眼睛,他知道他在她的面前一再食言,卑鄙难堪,不忍再骗,可此情此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知道,我很对不起你,从前不该因为他而迁怒你,更不该凶你。我一定把你救出去!挽回我铸下的大错。你要相信我,更要保重自己!再苦再难,千万不要想不开。”
    这该死的宫庆,若你真有冤屈,孟孟又何至于承受此番痛苦!又害得我言不由衷做骗子,左忌心底对宫庆简直不能更厌。
    “你何时信了我舅舅冤屈?”孟春枝总觉得哪里不对,目光灼灼,审视着他。
    ……“造化弄人,你前脚入宫,后脚我便知道了。好不容易相见,怎么尽在这事上头纠缠?”左忌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已经知道这么多天了?”孟春枝大感意外。
    左忌道:“我知道的太晚,害你受委屈了。”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总之:“我以后绝不会再因他迁怒与你,你也别生我的气了。”
    看着左忌这幅样子,突然生出很烦躁、很失望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了真相,会直接造反的!”所以你前世究竟因为什么才会造反?
    “造反?”左忌一惊:“我此生最恨乱国贼子!即便家父蒙冤而死也只想着如何替他洗脱冤屈,怎可能犯上作乱!”
    孟春枝一愣,此情此景,愈发荒诞:“哪怕岳后是你杀父仇人?你也能一直委曲求全,忠诚下去?”
    “你胡说什么!”左忌瞪着孟春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你再恨她,也不至于这般挑拨,我告诉你,我是绝不可能因你受了点委屈就造反的,你也乖顺些,今日的话也就同我说说,你对别人可千万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孟春枝傻在当场。
    一直以为他是个血性男儿,没成想连这种委屈都能受得下去。
    “我不如你。”孟春枝连连点头,同时有种深入骨髓的凄寒之感,她又笑了一下:“从前真没看出来,你还是这么能屈能伸的一个人。”
    此时此刻,再联想起他对岳后表忠陈情的一幕,愈发难忍,他已经知道自己跪的是他杀父仇人?却还能跪得下去!
    所以舅舅或我的冤屈又算得了什么?跟权利更是没法比了!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沾他半点的边。
    “我能走了吗?”简直再也不想看见他。
    左忌心里生出不舍,安抚道:“你只记住我不在乎别的,只求你能活着出来与我团聚,就比什么都好。”话说到这里,也明知此地不可久留,只需孟春枝轻轻点一下头,左忌便可安心离去了。
    他相信,她爱他,只要打开心结放下顾虑,再看见他肯定搭救她的赤诚,一定愿意等他。
    可偏偏,孟春枝凉凉的一笑:“你的意思是,不仅不在乎我是宫庆外甥女?也不在乎我做过赵王的妃子?更不在乎我已经侍过寝了?只要我能活着,你就愿意要我?”突然觉得这爱好生可憎。
    左忌一窒,两眼霎时激红,有种万死难赎的痛心,更无法面对孟春枝亮莹莹的双眼,但他知道,他所讳莫如深的事情,正是折磨她的症结所在,之所以能不顾一切宣之于口,豁出廉耻问个究竟,还不是因为对他的态度太过在乎?
    他怎么这么蠢!非要等她亲口问,应该主动说清楚讲明白!而不是装糊涂。
    在她面前,无地自容,仿佛失去清白,被人玷污的是他自己。
    虽有锥心之痛,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不过,还是觉得说开了也好!左忌深吸口气,正色道:“没错,我正是此意。你在这宫里所受的一切委屈,待你出来我定加倍补偿!我只求你平平安安,恨我怨我,来日出宫我任你发泄,只求你不要胡思乱想,对上更要谨小慎微,万万不可不敬。”
    他送她入宫,不在乎她会不会担惊受怕、失身受辱,只求她能活着出去,好和他再续前缘?
    他好可怕:“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小心、我尊敬,我奴颜媚骨卑躬屈膝,我就不会死了?”孟春枝突然怒火中烧:“你明知道我和母族的冤屈,还是这样认为?这一切难道都是我们自找的吗?!”
    “孟孟,你别生气……”他是来哄她的,怎么越哄越不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家被株连九族的时候,我的母族也一个没剩!”岳后是我们共同的仇人啊,我一直盼你知道真相的时候能和我站在同一个立场,可是你却敲打我,叫卑微至此的我去努力更卑微,以讨活路?
    孟春枝泪流满面。
    “孟孟,是我无能害你受苦,我只求你好好活着!我保证将来……”
    “我每天这么活着,我还不如死了!”控制不住的大哭,左忌也跟着哭。
    “我是绝不会让你死的!我就知道你瘦成这样,优思定甚!”左忌紧紧抱住她,擦去她的眼泪:“我明告诉你,除了造反,我什么都肯替你去做!你只要别再这事上面蛊惑我,我其余什么都肯听你的!”
    呵呵,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春枝边擦着眼泪心里已经后悔——此时此地,何苦再同他争讲这些?我又对他哭什么?我应该立即归还令牌和他一刀两断才对。
    “我知你痛恨岳后,可我父亲好不容易就能洗脱罪名,我怎么能再去做回乱臣贼子?你就别逼我了,何况她当年并未理政,我父亲死时,虽知道这其中有冤,她也插不上手,这事与她没有关系……”
    “左忌。”孟春枝打断他,极力保持着平静:“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蛊惑你造反,真的,我再蠢,也有自知之明的,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哪里蛊惑得动?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就此别过,不必再说。”
    她的话他反复考证从来不肯轻信,而岳后只一句“当初并未参与理政。”他便无条件的信服,心里将她摘得干干净净,还不是因为人家手中攥着他想要的权利?
    那偏偏是孟春枝给不了他,他最最想要得到的。
    难怪他们两个一拍即合。
    我好愚蠢,我究竟在废什么话?
    又一次自他面前离去。
    “孟孟!”好不容易抓住她的影子,怎么可能这样放手?左忌转身紧紧将她抱住!用力之蛮,扑得孟春枝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攥抱之紧,更是叫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求求你,你别跟我置气,我知道你委屈,可是赵王时日无多我见不到,好不容易见到岳后,她又肯给兵权,我便一心只想着尽快立下大功好能求她赦免你。为了咱们的明天,我求求你,对她少些怨愤哪怕委屈一时,殷勤活络些,我也好对你放心些。”左忌流下眼泪。
    “等你立了功,求岳后赦免我?”这想法简直荒诞可笑:“这就是你给我谋划的活路?
    孟春枝摇摇头:“你别多此一举了左忌,我等不起的。”
    幸亏她早已经不再指望他来搭救,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全部破灭,她对未来的打算里,早在入宫当日,便剔除掉了一切关于他的幻想。
    何况,他为她谋求的生路竟还如此渺茫,如此天真,简直可笑。
    “为什么!”左忌痛心疾首道:“你是不是被那个江湖骗子蛊惑了?抽那么个破签,你还给他十两,你傻不傻?我揍他一顿已经把银子要回来了,他算得根本不准!”左忌苦苦哀求,像个孩子不肯放弃心爱的礼物:“你别信他,你信我!”求求你。
    “什么江湖骗子?”孟春枝早已经忘记了:“你快放开我,被人看去我死定了。”
    “那我和你一起死!”左忌固执不放,反而抱她更紧,还恶狠狠地说:“下次见到那个骗子,我就杀了他!我要把他剁碎!看他算没算出自己命里有劫!”
    孟春枝吓了一跳,失声问:“你要杀谁?”
    “驿站里,给你算命那个人。”左忌眼睛红红,涌出眼泪,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敢问问孟春枝,既然信了他那套,怎不多花一百两请他破了劫数?却认命了?
    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寝食难安,饱受折磨。
    孟春枝这才想起,那日,她确实抽到一张下下签,黄袍道士不住的催她破劫消灾,还说:“得了此签若不找我消劫,除非人能死而复生,否则决计改不了命数的。”
    正是这句“除非人能死而复生”触动了她。
    既然她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岂非说明命数已经不同?
    不靠左忌,我也能赢!
    “孟孟,我不是水中月,你也不是镜中花。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左忌捧心追悔,苦苦哀求:“等我把你迎出来团聚,你就原谅了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可惜两个人的关系早已走到死胡同里,根本没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你常看兵书,难道不知什么叫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孟春枝回过神来:“我相信你取得兵权就会立下大功,也相信你来日不可限量。但是,那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令牌我会找机会还给你,时候不早,您快请吧。”
    “孟孟,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心里有气,可是这种关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气话!”左忌浑身微微的发抖,一颗心更像卑微到尘埃里面。
    只需她一句话,他就可以安心,放心,可她偏要吝啬,不肯恩赦。
    “我没说气话。”她的模样,冰冷陌生。即便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涯。
    左忌感觉心都在抽痛:“可你此时与我断绝,你兄长归国之后又远在天边,来日谁能救你?”
    “群臣就要下早朝了,你再不走,我顷刻便死,何谈来日?”
    “你可是真心与我断绝?!”
    “早在入宫当日,我心里便已经与你断绝!你也不必再将救不救我当做负担,即便我命数该绝,我也绝不怨你。”
    “我不信!你就是说气话、闹脾气!我早想好了,你受那么大委屈,闹一闹也无妨,我我不与你计较,也不拿你这气话当真,你只记住,我来日定会接你出去就是,我走了。”左忌忍泪离去。
    他竟然哭了?
    “左忌?”他这副样子被人看去可如何是好?
    “你不要过来!群臣要下早朝我必须走。”明明很多想说,此刻却惧得要命,可只走半步,又停下来,紧绷的身形微微发着抖。
    那一刻,左忌的背影明明高大威猛,看上去竟是如此的可怜:“只求有朝一日,我左忌当真没有食言,你能愿意给我一个带你名字的东西,作为信物。”背对着她说完,头也不回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仿佛生怕多停半步,又听来一声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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