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一场雨似乎并不能带走江南的炎热, 那日光反而更加炙热,炙烤着神州大地,大陆上的行人如同被火上蒸烤的鱼, 只想入河里游一圈。
    很多人也都是这么做的,那河里不少人跳下去只为了躲避这烈日酷暑。
    宿泱看着手里的话本, 只觉得自己大抵是上当了。
    受骗的滋味宿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如今这一下,倒是让他气笑了起来。
    他竟然?真的以?为, 一本随手从小贩手里买的话本能够解他的困局。
    他想合上手里的话本,可指尖却翻向了第二页。
    也是,如今他穷途末路, 哪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讨林怀玉的欢心?
    林怀玉的身边有那么多人, 每个人都比他有优势,他如今在林怀玉心里甚至比不上陌生人, 陌生人尚且无需防备,而林怀玉却那样?警惕他的靠近, 连他送的醒酒汤都怕下了毒。
    宿泱露出一丝苦笑, 无奈地摇了摇头, 手里的话本翻开?第二页, 他看到上面的字, 愣了愣。
    追妻第一式:死皮赖脸和你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宿泱“啪”地合上了书, 他忽然?觉得,这本话本十分有道理, 他应该并未被骗。
    宿泱好似被指点了迷津,立刻收拾了东西,朝着林宅重新回去。
    林怀玉这会儿还未曾醒来, 仍旧睡在躺椅上,他方才准备的衣架子正好挡住了从东方升起的太阳,那光亮不会打到林怀玉的眼睛上,林怀玉可以?睡得安稳些,不必被日光吵醒。
    宿泱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翻了个白眼,轻轻一跃,上了林怀玉平时?睡着的屋顶。
    只是他刚上去,便撞见?了同样?躺在屋顶的林飞。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林飞并未因为宿泱的身份就行礼让位,毕竟在京都的时?候,他便瞧不上这个把他家大人弄得病重的天子。
    在他心里,林怀玉最重要。
    宿泱没在意林飞的无礼,却也并不打算离开?,挑了屋顶的另一边躺了下来,侧身望着院子里的林怀玉。
    林飞:“……”
    抢位置来的。
    只是这会儿林飞也没办法和宿泱动手,他一动势必会吵醒林怀玉,只好暂时?先?放过宿泱。
    宿泱便这般望着林怀玉直到何清沥走了进来。
    何清沥一如往常提着药箱来找林怀玉,看见?林怀玉睡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挡着太阳的衣架子,也没说话,走到林怀玉身边喊人:“醒醒吧,太阳都晒到……”
    没晒到林怀玉。
    不过林怀玉听见?何清沥的声音便醒了,何清沥来给他诊治的时?间是一样?的,即便何清沥不喊他,他也差不多这时?候该醒来了。
    林怀玉缓缓睁眼,目光一移,便落在了盖在身上的不属于自己的衣袍,他将衣袍掀开?,转头又看到了搬出来的衣架子,冷笑了一声。
    何清沥连忙道:“这可不是我?干的。”
    林怀玉瞥了他一眼:“你可没那么好心。”
    何清沥:“……”
    胡说八道。
    何清沥忍不了一点:“我?没那么好心我?还费心费力地救你。”
    林怀玉靠在躺椅上,露出那一截满是针孔的手臂,悠悠道:“那你别救了。”
    何清沥瞪他:“你刚来江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怀玉抬眸看他,问:“那我?是怎么说的?”
    何清沥哼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你说,何掌院,求求你救救我?吧,只要你救我?的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林怀玉扯着嘴角轻笑了一声:“你自己听着信吗?”
    何清沥:“……”
    林怀玉当时?的原话是,何掌院已经?见?死不救过一次,如今还要有第二次么?
    林怀玉是懂得拿捏他的,但更多的,何清沥知道,林怀玉明明可以?拿他的家人来要挟他,但这次,林怀玉没有。
    何清沥确实对?林怀玉有愧,当年林怀玉曾来太医院找过他,想要寻找解毒的办法,到那时?候,他拒绝了。
    先?帝赐的毒酒,他一个小小的太医院掌院哪里敢替林怀玉医治?
    如今即便是艰难,他也要尽力一试了。
    银针刺入林怀玉的手臂,再度暂封了林怀玉的五感,放血时?林怀玉便也不会觉得太痛。
    但屋顶上看着的宿泱却狠狠拧着眉头,他轻轻落在院子里,走到了林怀玉身边,何清沥便抬眸警惕地看着他。
    宿泱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躺椅便看着从林怀玉手臂处渗出的鲜血,那本就纤细的手腕如今还要日日承受这样的痛苦。
    难怪林怀玉如此消瘦。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何清沥放完了血,收了针,准备包扎。
    宿泱接过纱布,道:“我?来。”
    何清沥看了他两眼,宿泱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通知。
    何清沥没办法,只好在一旁收着针和药箱。
    宿泱包扎的动作很轻,即便知道林怀玉这会儿五感尽失,却也不忍心弄疼对?方。
    他只能在这个时?候,攥着林怀玉的手不放开?,指腹轻轻蹭过林怀玉手臂上的伤口?,细细摩挲着,仿佛想要经?历林怀玉的疼痛,可又无法代替林怀玉承受。
    他握着林怀玉的手,直到林怀玉的五感逐渐恢复。
    林怀玉一睁眼就看到了宿泱,随后便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握在手里,他顿时?冷着脸将手抽了回来:“多此一举。”
    宿泱看着林怀玉眼底的寒冰,明明前?一秒还分外柔和,对?着他却唯有冷漠,他心中顿痛,但只能柔声道:“别赶我?走。”
    林怀玉气笑了一声:“我?的屋子,我?还不能赶你走吗?”
    宿泱抿了抿唇,不甘心道:“那为什么季无忧可以?睡在这里,我?不可以??”
    林怀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片刻道:“季无忧不会伤害我?,不会强迫我?,你呢?”
    宿泱的嘴唇抖了抖,眼底一黯,随即道:“我?也不会了,老?师,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林怀玉又道:“季无忧没有我?的准许,不会碰我?,那么你呢?”
    宿泱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方才还捏着林怀玉的手臂,心疼林怀玉的伤痕,此刻却成了他哑口?无言的罪证。
    他道:“没有下次了,你不让我?碰,我?绝对?不会再碰你,季无忧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他做不到的,我?更可以?。”
    林怀玉轻轻垂眸:“我?并不想听你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宿泱,你来江南,不是为了水患,那是为了再次将我?带回京都,重新囚禁我?吗?”
    宿泱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不会再这么做,也不会再囚禁你,我?只是想你,想要见?你,仅此而已。”
    林怀玉收回了目光,手臂有些虚弱,使不上力,便只能垂在侧边:“那如今见?到了,就走吧。”
    宿泱望着将他拒之?门外的林怀玉,不由得问:“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林怀玉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宿泱没了办法,只能按照林怀玉的心意,离开?了院子。
    他站在林宅的门口?,看着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想起之?前?季无忧对?景翡说的话,宿泱犹豫了一下,在石狮子旁边坐了下来。
    无妨,林怀玉不让他睡在里面,那他就睡在外边,只要林怀玉在,就好。
    他如今什么都没再想,什么囚禁,什么强迫,他只想要待在林怀玉的身边,林怀玉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没有林怀玉的日子,他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靠着石狮子坐在门口?,从衣怀里拿出了那本《追妻十二式》,又继续往后翻了一页。
    追妻十二式第二式:遇事不决先?认错,跪下也没关系,男儿膝下没有黄金,只会没有老?婆。
    宿泱:“……”
    胡说,这话本之?前?他还觉得有些道理,如今便没什么道理了。
    他可是大雍天子,林怀玉不跪他也就罢了,他准许林怀玉可以?不行礼,但要他向林怀玉下跪,万万不能。
    他一把将话本合上,还没来得及多想,里头突然?传来了何清沥的惊呼声。
    宿泱心底一惊,连忙将话本塞进怀里,急匆匆跑了进去。
    只见?林怀玉仍旧靠在躺椅上,唇角却渗了血,地上也有林怀玉吐的血。
    宿泱瞳孔一缩,连忙跑到了林怀玉的身边,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掉了林怀玉唇角的鲜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怀玉别过脸,与宿泱拉开?距离:“你怎么还在?”
    宿泱一时?无言,只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吐血了?”
    林怀玉漫不经?心道:“都说了,治疗中难免会吐血,更何况毒入心脉,吐个血不是很正常的吗?”
    宿泱紧紧盯着林怀玉染血的唇,那薄唇的唇色原本很浅,如今染上了血色,反倒变得妖冶。
    宿泱倒了杯水递给林怀玉,问一旁的何清沥:“很正常吗?”
    何清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挺……挺正常的啊。”
    宿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怀玉。
    他知道,林怀玉没有对?他说实话,何清沥自然?也帮着林怀玉瞒着他。
    林怀玉的毒……究竟如何了,是只能压制拖着,还是真的能够根治?又或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宿泱看着林怀玉脱了力,重新睡下,静静地站着。
    不是他的错觉,从他重新见?到林怀玉开?始,他便发觉林怀玉睡着的时?间比以?前?要长?,林怀玉从来不是一个嗜睡的人,是他的身子太累了,不允许他一直醒着。
    宿泱沉了沉眸光,看向何清沥:“你跟朕来。”
    他用上了“朕”,来到江南见?到林怀玉,头一次这样?自称,何清沥感受到了宿泱身为天子的压迫感,他突然?发现,宿泱不是真的好说话,而是在林怀玉面前?,伏低做小罢了。
    但不代表,除了林怀玉以?外的人,也能够爬到他的头上去。
    何清沥想了想这两日对?宿泱的态度……
    完了!
    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宿泱走到了一边,等着宿泱发落。
    只是宿泱并未动怒,而是问他:“林怀玉身上的毒,是谁下的?”
    何清沥没想到宿泱忽然?旧事重提,他想到那时?的情形,犹豫下开?口?:“草民……并不知情。”
    宿泱冷冷地望着他,眼底结上一片寒霜:“你再说一遍?欺君之?罪,可知是什么下场?”
    何清沥颤抖着嘴唇,不敢再说,只道:“此事事关先?帝,草民不敢妄言啊。”
    先?帝?
    宿泱顿时?眯起了眼睛,原来他查了这么久查不到真相,竟是和他那个所谓的“父皇”有关,难怪他查不到什么东西。
    和先?帝有关的人和事,早就跟着先?帝一起烟消云散了。
    宿泱阴沉着脸色,呵道:“说清楚!永和二十一年,究竟是谁给林怀玉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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