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云散风清, 月重新探出?头来?,轻柔的光洒满了整个大地,繁星点缀, 江南的星空要比北方更加明亮。
    宿泱已经听?不到?季无忧在旁边说别?赶他走,他闭嘴。
    他现在耳边只剩下方才那道声音。
    是林怀玉, 不会有?错。
    七个字, 却让宿泱红了眼眶。
    这一年来?,他只能在自己?的幻想中听?到?林怀玉的声音, 反反复复却早已失了真,没有?人在他耳边用那样清冷的声音再说过一句话。
    现下再听?到?,宿泱竟觉得恍如隔世。
    他想听?林怀玉再多说几个字, 哪怕是发脾气, 就和刚才一样。
    可他的步子钉在了原地,不敢太上?前?一步, 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
    林怀玉的嗓音清透,语调却慵懒, 带了些愠怒, 宿泱好不容易找到?了人, 不想又惹得林怀玉生?气。
    他克制住冲进去?见一面林怀玉的冲动, 急促起伏的胸膛彰显出?他此刻的激动。
    他终于?找到?林怀玉了,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林怀玉、听?到?林怀玉的声音了。
    风吹过他的衣摆,暗纹涌动的裙摆如同碧波荡漾。
    季无忧见他这副模样, 压低了嗓音嗤笑道:“都?说了是你高攀不起的人,陛下, 现在你说该不该低声下气呢?”
    宿泱冷冷地瞥了季无忧一眼,眼底深邃如不见底的深渊。
    偏偏季无忧不怕他,刚才受的挫现在全想报复回来?, 一张嘴不停地叭叭:“说起来?,林大人曾经可是大雍的丞相,他却用一场大火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在这个小镇上?,你说是拜谁所赐呢?”
    宿泱没有?开口,如果说方才不确定里面的是林怀玉之前?,他还同季无忧游刃有?余地呛着话,这会儿却是一句也不再说了。
    季无忧看他这副模样更加得意,堂堂的大雍天子,也有?这样虎落平阳的时候,好不痛快。
    “不过也得感谢陛下,如今玉溪先生?不再是林丞相,倒是让我得了机会。”季无忧一张嘴,损人不管后路。
    宿泱眸光阴沉,看着季无忧虽然一句话也没说,眼神却早已化作利剑将对方万箭穿心,若不是林怀玉在休息,他早就把这人的头按在地上?了。
    然而此刻,他好似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而林怀玉的一句话,就是那一枚无形的钉子。
    季无忧看着宿泱那道阴冷的视线,原本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想到?这里的主?人是林怀玉,而宿泱如今和林怀玉之间的渊源,他不由得扎宿泱的心:“陛下,您来?这里做什么呢?玉溪先生?千方百计也要离开京都?,您现在找过来?,岂不是给他造成困扰?还是你觉得,林丞相还会想见你?”
    宿泱忍无可忍,闭上?眼睛,沉声道:“闭嘴,你吵到?他了。”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但仍能听?出?蕴含的无尽怒火。
    经宿泱的体型,季无忧小心的朝着屋子里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颇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回敬宿泱:“陛下现在来?做什么好人?玉溪先生?身边如今多的是人照顾,就算你是大雍陛下,如今他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您来?也得排队。”
    宿泱剐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用你操心。”
    季无忧看他死鸭子嘴硬,笑道:“哦,我忘了,你甚至比我们还要惨,你可能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毕竟玉溪先生?对你应该只剩下恨意了。”
    宿泱压着胸口处汹涌澎湃的怒火,如果不是怕林怀玉又从他眼前?消失,他现在真想把季无忧拽出?去?揍一顿。
    斗转星移,东方既白,日光缓缓透亮,将小半边天空打成明黄的金,再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升起。
    天亮了。
    宿泱就这么在林怀玉的门?外院子里站了一夜,季无忧则是靠在树边,看着宿泱。
    宿泱算着时间,估摸着林怀玉该醒了,可到?了以前?林怀玉该醒的时间,屋子里也毫无动静。
    宿泱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
    不会是出?事了吧…
    宿泱抬步要动,季无忧立刻便?出?了声:“你又要做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别?吵玉溪先生?吗?”
    宿泱头也没回,声音如寒冰碎裂:“他现在也没醒,我担心他出?事。”
    季无忧却习以为常,还打了个哈欠:“今日无课,玉溪先生?不会醒的,要等何大夫来?给他诊治他才会被叫醒。”
    宿泱眉头紧皱,林怀玉一向都是这个时候醒,哪怕之前?被他……弄得筋疲力尽,第二日还是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季无忧像是猜到?宿泱在想什么,看了看天色,笑道:“这个时候是早朝的时间吧?陛下,你不会是觉得,玉溪先生?还是大雍的丞相,需要上?朝吧?”
    宿泱神色一顿。
    是啊,林怀玉早就被他下令不用上?朝了,早在林怀玉还被他囚在沁春宫的时候,林怀玉那时候想去?上?朝都?不被他允许了。
    一年过去?,林怀玉起床的时间早就不是这个时候了。
    宿泱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站了回去?。
    如今他连林怀玉的一点生活习性都不再了解了。
    甚至季无忧知道的还比他更多。
    又过了许久,日头正好,热烈的阳光打在宿泱身上?,他一身玄袍被热意蒸腾着,季无忧躲在大树底下,噙着笑看他。
    院子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宿泱朝着回廊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人身着湖蓝衣袍,手里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那人已经有?些年纪,头发都?白了,胡子也是,但宿泱认出?来?,便?是前?任太医院掌院何清沥。
    何清沥压根没抬头,也没看见宿泱,林怀玉的院子里一天不知道来?这儿站多少人,他才懒得一个个看过去?。
    何清沥只看到?树下那一抹扎眼的红,对季无忧道:“太子殿下,劳烦你去?把药煎上?吧。”
    季无忧笑着应道:“得嘞!”
    语气中还多了些炫耀的成分。
    何清沥也没管他,脚步也不停,朝着林怀玉睡着的屋子里就要走进去?。
    宿泱连忙开口询问:“他的毒还没解吗?”
    何清沥这才停了脚步,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他转过头朝宿泱的方向望了过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上?前?道:“原来?是陛下,草民方才记着给玉溪先生?看诊,没注意院子里站了什么人,请陛下恕罪。”
    宿泱抬了抬手,神色不变:“何掌院不必多礼,老师的毒还没解吗?”
    何清沥点了点头,但又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草民先去?治病了。”
    宿泱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何清沥推开屋子的门?,只见床榻之上?空无一人,反倒是靠近窗子的美人榻上?,一道纤瘦的身影躺在上?面,衣袍自然垂落着,那人很瘦,穿着衣袍都?只在榻上?鼓起一点点弧度,又觉得很轻,外头吹进来?一阵风就能连人带衣服吹走。
    窗边的光打在那人的身上?,如同一层轻纱盖在他身上?,温柔沉静。
    可榻上?的人起伏那样轻,好似薄薄一层无形的纱都?能盖得他喘不过气来?。
    何清沥看了半天,即便?他每次来?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场景,仍旧会为林怀玉悬着心。
    他还记得他在江南重新见到?林怀玉的那一日。
    林怀玉的身上?都?是血,那衣袍上?染满了林怀玉吐的血,白皙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唇上?满是殷红的鲜血。
    何清沥看到?他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可随即他又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连忙替人诊脉医治。
    他吊着林怀玉的一口气,勉强将林怀玉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即便?这样,林怀玉依旧还在鬼门?关外徘徊,他看遍所有?的医书,用了无数种方子,可始终没办法?彻底将毒从林怀玉体内清除。
    正如周历所言,林怀玉的毒太久了,已经侵蚀心脉,要想彻底清除,难如登天,不仅需要许多珍稀药材,还需要放血将毒素从血中引出?来?,但这并非一日之功,最终能否真的彻底引出?,他也无法?保证。
    何清沥看着榻上?的林怀玉,轻轻叹了一声,如往常将人叫醒:“该起了,都?日上?三竿了!”
    床榻上?的人这才动了动,林怀玉轻抬眼眸,对了好一会儿焦,视线才落在何清沥身上?,他看着何清沥手边的药箱,对方正从里面拿出?针来?,他默默收回了视线,抱怨道:“我现在一睁眼就看到?你的针,梦里也都?是你的针,你比那些小孩口中的阎王还要吓人。”
    何清沥笑着走到?林怀玉榻边,骂他:“你以为我想天天跑过来?给你扎针啊?”
    “手伸出?来?。”何清沥毫不客气道。
    字里行间倒是和林怀玉十分熟稔,也丝毫没把对方当成天子帝师,大雍丞相。
    林怀玉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一截白皙的手臂,手臂上?皆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何清沥将针扎在林怀玉的手上?,又道:“另一只。”
    林怀玉又乖乖伸出?了另一只手,这只手臂和另一只不同,上?面竟全是刀痕。
    何清沥也同时取出?一把银光冷冽的小刀,瞥了林怀玉一眼,贴在了林怀玉的手臂上?。
    林怀玉闭上?了眼睛,下一秒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宿泱站在门?外,从何清沥进去?之后,他便?一直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会儿听?到?林怀玉的轻呼声,眼眶都?红了起来?。
    他想要冲进去?看一看林怀玉,林怀玉一向怕疼,何清沥的诊治恐怕没那么轻松,林怀玉一定是受了疼。
    可他这会儿又不敢进去?,怕林怀玉见到?他影响诊治,也怕……
    怕林怀玉看到?他的反应,对着他露出?恨意……
    他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何清沥才将林怀玉手上?的针取下来?,又给林怀玉的手包扎好放回榻上?。
    除了小刀划破皮肤的那一刹那,林怀玉感受到?了一点痛感,后面放血以及其他动作,林怀玉便?再也感受不到?了。
    他被何清沥用针封了五感,每次放血引毒何清沥都?会这么做,否则他早就被疼死了。
    这会儿他看不到?听?不见也感觉不到?,正想着再睡上?一觉,何清沥便?也不再打扰他,只在旁边坐下看着林怀玉,以防出?现什么不好的反应。
    外头的宿泱仍旧站着,等着林怀玉,似乎只要见不到?林怀玉,他就会一直站在那里。
    院子里似乎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是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一道声音,林飞正拦着一个人,可对方执意要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手里捧着两个箱子。
    林飞见拦不住,只好跑到?林怀玉屋子门?口拦着。
    好在来?人并不打算强闯,只在院子里将箱子放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屋子里的人道:“在下大兴二皇子景翡,想见一见玉溪先生?,听?闻玉溪先生?需要珍稀药材,在下备了些许,权当见面礼。”
    然而此刻无人理会他。
    景翡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看向林飞,林飞也不解释。
    景翡又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宿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了然。
    现在谁不知道宿泱为了找林怀玉昭告天下,大雍各地都?贴上?了通缉令,一年了也没取下来?。
    出?现在这,倒也不奇怪。
    既然连大雍天子都?站在这里,那他便?也一同站着等吧。
    院子里依旧安静,风也轻柔。
    林怀玉屋子的窗户突然响了了下,众人纷纷望了过去?。
    开窗的并不是林怀玉,而是何清沥,他将窗子支起来?,通通风。
    榻上?的林怀玉就躺在那张美人榻上?,风钻入屋子,轻轻拂动林怀玉的衣摆和发丝,那人阖眼静静躺着,却似一张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只怕自己?一出?声,眼前?这副美丽的画卷便?消散了。
    宿泱看着静静躺着的林怀玉,呼吸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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