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
    顾衿似是被?什么?惊扰, 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一旁的野狸登时直起身,碧色的竖瞳紧凝着陆怀归。
    它浑身毛发竖起,喉间?逸出一声警告般的低吼。
    全然不似在顾衿身边时乖巧温顺。
    陆怀归却?对?它的张牙舞爪视若无睹, 他伸出手指, 指腹划过顾衿的侧脸, 薄唇贴在顾衿的耳畔。
    又是一声低哑的轻唤, “殿下。”
    顾衿在这时候睁开眼, 耳根处传来一阵痒意。
    他微微侧头?,先是瞧见了陆怀归的脸,再然后, 是那只像陆怀归一样?的野狸。
    顾衿抬指按了按两鬓, 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陆怀归埋首在顾衿颈窝处,轻飘飘看了一眼野狸,“我将殿下吵醒了么??”
    顾衿身躯微僵,伸手轻抚陆怀归后颈。
    “并未。”他的嗓音寡淡, 还带着睡醒后的一丝柔哑, “你何时回来的?”
    “刚刚。”
    陆怀归收紧了手臂,想再抱一会儿。
    顾衿心中还记挂着没写完的信, 抬手推人?。
    “殿下,”陆怀归蹭蹭他耳侧, 有些委屈地道,“你不喜欢我了么??”
    这又是何道理?
    顾衿抿抿唇,无奈叹气:“没有。”
    野狸却?在这时候咪呜了一声, 尾巴轻轻地摇晃,似是饿了。
    顾衿松了手,把人?推远些, 起身喂野狸。
    陆怀归眸光幽暗,手指还停在半空中。
    野狸一边埋头?吃粮,一边又蹭了蹭顾衿的手背。
    陆怀归见状,轻哼一声。
    他走上前,从后拥着顾衿的腰窝,下颌贴着顾衿的肩膀轻蹭。
    “殿下,它腿伤好了,”陆怀归幽幽道,“过几日便放生了罢。”
    顾衿垂眸,目光先是在野狸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头?瞧了瞧陆怀归。
    陆怀归眨眨眼睛,那野狸也眨眨眼,对?顾衿轻轻地叫唤。
    “你和它很像。”
    “才不像,”陆怀归侧头?,含住顾衿颈上的软肉,很轻地咬了一下,语气委屈,“一点都不像。”
    陆怀归鲜少有过这般孩子气的时候,顾衿闻言,唇角不禁弯了弯。
    他抬手覆上陆怀归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嗯,不像,怀归比它好。”
    陆怀归一时有些恍神?,他看着顾衿那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摸了摸顾衿的唇角。
    触感?一片温凉。
    顾衿微怔,握住了他的手,“怎么?了?”
    陆怀归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地说:“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这是一段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日子,没有算计,没有厮杀。
    只有爱人?长久的相伴。
    平静温淡,细水长流。
    那是前世的他,未曾拥有过的幸福。
    *
    几日后,褚青山将剑铸成。
    野狸也被?放归山中。
    临走时,那野狸一直在蹭顾衿的掌心。
    顾衿神?色淡淡,伸手轻抚野狸毛茸茸的脑袋。
    那野狸蹭了顾衿许久,又翻开肚皮来让顾衿摸。
    陆怀归相当大方道:“殿下,我们带回去?养也可?以的。”
    “不了,”顾衿抚摸着野狸柔软的肚皮,眼眸微垂,似是在想什么?,“这里才是适合它的地方。”
    野狸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后,又舔舔顾衿的指尖,恋恋不舍地跑远。
    顾衿站起身,直到野狸消失在树林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他侧头?道,“莫让道长等急。”
    陆怀归轻轻点头?,牵住顾衿的手,一同去?往褚青山的住处。
    褚青山早已?等候多时。
    他斜倚在桌案前,慢悠悠品茶。
    桌案另一侧便是铸好的剑。
    那剑由玄铁锻造而成,剑身细长,拿在手中时却?很轻。
    “此剑可?削铁如泥,”褚青山将剑递给陆怀归,语调慵散,“切金断玉,你且收好了。”
    陆怀归垂首接过,道:“多谢师傅。”
    褚青山摆摆手,轻呷一口茶,“这剑还未刻字,说罢,想刻什么??”
    前世,剑甫一铸成,褚青山便赠他八字偈语: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彼时的他只知报仇,浑然忘却?了褚青山的告诫。
    重?活一世,他心中虽恨,却?不再盲目。
    陆怀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便请师傅为徒儿刻下殿下的名字罢。”
    顾衿闻言微怔,侧目看他。
    “为何?”
    “日后我每每拔剑之时,便能想到殿下了,”陆怀归很轻地笑笑,目光灼灼,“我见此剑,如见殿下。殿下若是不愿,那便不了。”
    顾衿又沉默下去?,他望向陆怀归的眼。
    少年清澈的瞳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好似要将他望进眼底最深处。
    “刻吧。”顾衿敛眸,避开陆怀归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你喜欢便好。”
    字刻成后,陆怀归一拔剑,便能瞧见剑身的篆体,“顾衿。”
    “多谢道长,”顾衿对褚青山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剑已?铸成,我们便不叨扰您清修。”
    “我观太子殿下神?韵清朗,太子妃骨相清奇,”褚青山道,“不若我为你二人?卜一命。”
    顾衿眉心轻蹙,他上山寻访修士只为陆怀归铸剑,不做其他。
    更何况,卜命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
    若真有命数,那医者便不会将命悬一线的患者从鬼门关拉回,同阎王抢人?。
    他本不信此事。
    但见陆怀归欣然应答下来,他便也微微颔首,“有劳褚道长。”
    问过二人?的生辰八字后,褚青山便闭眼掐算起来。
    起初时,褚青山的神?色还是散漫的,可?掐算间?,他眉心逐渐蹙起。
    须臾,他缓缓睁眼。
    “道长可?卜出了什么??”
    褚青山摇摇头?,“许是我技艺生疏了罢,二位的命数乍看之下,不过寻常而已?。”
    说罢,他又看向陆怀归。
    陆怀归心知褚青山说的不是真话,他立时会意,轻拉顾衿衣袖。
    “殿下,”陆怀归轻声开口,“我的外袍落在了厢房,可?否先帮我去?拿?”
    顾衿轻应一声,掩门离去?。
    直到顾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陆怀归眼眸一转,看向褚青山。
    “师傅。”陆怀归眼眸沉暗,紧紧盯着褚青山,“您到底卜出了什么??”
    *
    顾衿将外袍拿回时,陆怀归已?经在外等着。
    他站在门外,脸色极为难看。
    已?是入夏,日光毒辣刺目,他却?浑然不觉地站着,手脚发冷,面容惨白。
    顾衿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有发觉。
    直到一只手被?牵起来,他才仰起脸,轻轻扯了一下唇角,“殿下。”
    顾衿怕他热着,将他拉到树荫里。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陆怀归的眼尾。
    那里很红,陆怀归像是刚哭过。
    “那道长又同你说了什么??”
    陆怀归握住顾衿的受,贴在了侧颊。
    须臾后,陆怀归松了手,唇角艰难地扯动一下,“只是有些舍不得师傅。”
    顾衿轻叹一声,将人?轻拥入怀,掌心摩挲着陆怀归的后脊,“以后我们常来此地小住。”
    陆怀归紧环住顾衿的腰,脸颊蹭着顾衿的胸膛,闷闷地说:“可?殿下会睡不着。”
    “已?经不会了,”顾衿拍了拍陆怀归背,“怀归想住多久都可?以。”
    陆怀归没说话,沉默着收紧手臂。
    初夏的天泛着潮湿热意,陆怀归又抱得紧,不久两人?身上就出了汗。
    顾衿并不推开他,静静让陆怀归抱着。
    两人?在树荫下相拥许久,直到日头?偏移,才启程回郦都。
    陆怀归跟在顾衿身后,踏下三千石阶。
    到了山脚下,早就有马车在候着。
    陆怀归和顾衿一起上了车。
    两人?落座后,陆怀归忽地出声道:“殿下,你信命么??若我们是命定?的死局……”
    他话音未落,唇瓣处就被?冰凉的茶盏抵住。
    陆怀归眼眸轻颤,目光落在顾衿的腕骨,和执着茶盏的手。
    “先喝水罢,”顾衿道,“一路上都没喝,回去?该中暑了。”
    陆怀归怔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破皮的唇,顺势就着顾衿的手喝水。
    他微微倾身,握着顾衿的腕骨,将茶盏里的水饮尽。
    分明那茶盏都到了唇边,他却?还觉得远,又握着顾衿的腕骨往前扯了扯。
    唇畔贴着顾衿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顾衿身躯紧绷,执着茶盏的腕骨微动。
    他凝视着陆怀归的脸,和沾染上水珠的唇,半晌才哑声开口:“怀归,你……”
    陆怀归抬眸,无辜地眨眼,“嗯?”
    待陆怀归饮完水后,顾衿收回手,缓缓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陆怀归闻言,踌躇许久正欲开口,却?被?马车外的一道声音打断。
    “这位官爷,求求您别赶我们走,吾儿只是中了暑,”一道属于妇人?的声音传进两人?耳中,“非是瘟疫啊。”
    陆怀归掀帘,探出半个头?看去?。
    只见郦都城门口,守卫巡逻的官兵比走时多了一倍。
    他们俱是戴着面巾,遮掩口鼻。
    为首的侍卫正同那抱孩子的妇人?交涉,只道:“您还是快些离去?罢,我等也是奉令行事而已?,夫人?莫要为难在下。”
    “求您了官爷,”妇人?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低声哀求道,“我家三代都在郦都住着的,您若是赶我们走,我们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侍卫面露难色,最后还是摇头?,“不行,您的孩子若是没患瘟疫那是最好不过,可?若是真的患了瘟疫,贸然将您放回,便是我等的失职。”
    妇人?见状,抬手拭去?眼泪,心下一横,抱着孩子就欲强闯。
    那侍卫眼疾手快,忙抬剑制住人?。
    “夫人?,您若执意如此,”侍卫沉声道,“就莫怪在下手下无情,来人?,把她带出——”
    “且慢。”
    侍卫一怔,抬眸便望见不远处停靠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人?。
    一个面容沉冷,一个笑眼弯弯。
    两人?正抬步向此处走来,宛如一对?壁人?。
    侍卫登时反应过来,拱手道:“太子殿下,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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