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试炼就好像有人轻柔温暖地抱住了她……

    清风徐徐,天色和煦,园林造景精致小巧,花木香气清新而柔婉,丝丝缕缕暗香萦绕。
    季青梧站在原地,不发一言,只垂下目光,看着蛇镯上那双宝石般的小红眼睛。
    却无法探知其真心。
    她没有开口,心声快过了思考:
    “为什么?”
    祝九阴反倒一顿,许久后,那双蛇眼微微转动,神识中沙哑女声响起:
    “你还没有……真的使用过我的礼物。”
    即便已经努力抑制,那声音里依旧带出明显的委屈来,尾音往下掉,简直好似在撒娇。
    季青梧眼眸微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回答,这样的……语气。
    她睫毛微微颤抖,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裙摆,不愿和蛇眼对视。
    氛围莫名变得旖旎,花草清香阵阵袭来,缠绵沉醉。
    宋诗蕊的声音变得很近,与季青梧只隔着几棵高低错落的红枫:
    “大师姐,你是要去试炼回廊吗?我刚好也要进去,可以……可以和你组队吗?”
    季青梧甚至没怎么听宋诗蕊的话,满脑子都还是祝九阴那句的余韵,但没时间给她细想了。
    她只好张口:
    “好。”
    在心声里也强调似的,对某个人说:
    “好。”
    答应下来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她卸下肩膀走向宋诗蕊,淡然开口道:
    “组队亦可,你需拿出全力。”
    宋诗蕊脸庞红扑扑的,充满热情握拳道:
    “好!我一定尽全力,绝不拖累大师姐,我要让师姐对我刮目相看!”
    季青梧只分出三成心神听外界说话,剩下七成心思都在自己的神识之内,听祝九阴的回应。
    但祝九阴一直不说话,直到宋诗蕊说完,她才慢悠悠道:
    “希望今夜,你也能有这般决心。”
    季青梧连忙心声问:
    “什么决心?今夜你要做什么?”
    祝九阴哼哼轻笑两声,妩媚妖娆,却任由她怎么追问都不再回答,叫季青梧心里七上八下。
    宋诗蕊在前,季青梧在后,两人踏入试炼回廊,一瞬间豁然开朗。
    方寸之间有洞天,明明在外面看着是曲折的开放式回廊,进入其中却成了极大极深的一条走廊,四面都是坚硬石墙,完全看不见尽头。
    两侧石墙上排列着许多房间,内部都是使用阵法幻化出来的各种妖物幻影,与弟子们开启战斗。
    一模一样的黄柏木门上,标着提示道场特色的文字。比如“千钧”道场,进入后会背负泰山般的重压,妖物也是偏向于力量型的。又比如“烈焰”道场,就是一片火海。再比如“飞花”道场,则是擅长魅惑的妖物,会用各种手段迷惑试炼者。
    两人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季青梧一路走一路沉默,宋诗蕊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开口:
    “师姐,你想去哪间道场?”
    “就这间吧。”
    季青梧脚步停顿,随手推开一扇门进去,一步踏入潺潺水波之中。
    这间道场名为“拳拳”,原主只记得这里有点简单,她进过一次就没再进了。看名字仿佛是激烈的战斗场景,进来却完全不是。
    眼前是一片乡村景象,正值落日,天空是极美的玫瑰红。一位村妇模样的中年女人正端着一个大木盆朝两人走来,嘴里说着:
    “哎呀,回来啦,快过来洗洗手,待会儿吃完饭,晚上镇子上还有烟花,在这河边就能看。”
    祝九阴发出疑问:
    “嗯?”
    季青梧用心声回答:
    “这个道场就是这样的,这个女人不会攻击你,需要你主动击杀她,杀了就能出去了。我至今也不知道这道场是考察什么的。”
    祝九阴:
    “嗯~果真愚钝。”
    女人将木盆放在河边,洗起衣裳,一边热情招呼两人进屋。
    宋诗蕊小声说:
    “师姐……真没想到你愿意和我选这间道场,我……我……”
    季青梧偏头,容色清冷淡漠:
    “怎么?这间道场究竟有何异样?”
    宋诗蕊一脸兴奋,很小声地说:
    “我之前没进过这间,但是我听说这间道场里,这位妇女就是大家心目中母亲的缩影,会十分温情地对待我们,勾起我们的恻隐之心,从而试炼失败……我只是觉得,和师姐一起进这间道场,很像是见家长……”
    见家长……吗?季青梧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蛇镯,有些不自在的联想。
    祝九阴话音也瞬间高了起来:
    “胡说,见什么家长,我才不会……算了,你杀了她我们走吧,换一间,这间太简单了。”
    季青梧却还不知道怎么杀人,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未亲手杀过人,就算知道是幻影也很难受,尤其面前这妇女,看着特别像她以前公司里的保洁大妈,根本下不去手。
    她本来做好心理准备,想着如果是一照面就打打杀杀那种,那自己反抗一下杀个人应该能接受,没想到这么不巧。
    她含糊说道:
    “暂且静观其变,或许没那么简单呢。”
    不知怎的,这一观便到了晚上。
    妇女对待两人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给她们准备热腾腾的家常饭菜,又替她们缝补衣裳,还把缝好的衣裳放在她们身上比比划划,全程不管她们脸色多冷,都一直温柔慈爱地笑着,轻声细语地说话。
    古朴的木桌上点起黄豆大的油灯,妇女在油灯下与两人说话,絮絮叨叨说些菜价、邻居之类的家长里短,手上做着绣活儿,要给两人绣手帕。
    妇女就着油灯咬断一根线头,忽然轻笑:
    “我时常想起来呀,你小的时候,就爱玩我这油灯,爱用手指去切断火焰,装成什么火焰仙人……每次都把自己烫得扑到我怀里哭,真是可爱。”
    季青梧僵硬地坐在床边,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宋诗蕊一直偷偷看她脸色,似乎也没有攻击的打算。
    神识之中,祝九阴一直沉默,这会儿低声说:
    “你们这个试炼道场是怎么做出来的?应该是真实场景还原吧?”
    季青梧:
    “是的……全都是各代弟子们外出游历时遇到的真实事件。”
    也就是说,不知在哪年哪月,有一位玉清宗的弟子遇到了这位村妇,和她一起走进屋内坐在床上,听着她讲述这些话语,看到她的一颦一笑、一针一线。
    她是妖怪,那位弟子还是杀了她。
    季青梧试着揣测那位弟子杀人时的心情,发现自己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的现代人,根本无法代入,根本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杀死这样一个无害的妖怪?
    祝九阴轻声说:
    “不杀她,是不是出不去?”
    季青梧沉沉点头,只觉得一阵凉意席卷全身,她真的很难动手,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些意志坚定恨妖入骨的修士,她真的……
    屋外传来“砰砰”的声音,村妇惊喜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绣活,对两人和蔼地笑着:
    “放烟花了,走,我们出去看!”
    季青梧起身跟上,宋诗蕊一脸震惊,却也跟了上去,低声问:
    “师姐……什么时候动手?”
    季青梧心乱如麻,只能摆摆手,说不出话来。
    几人来到河边,无数烟花在众人头顶炸开,极为绚丽。
    那村妇抬头笑着看烟花,又回头看两人,招呼她们:
    “过来,你们从小就最爱看这烟花了,快来吧!”
    “扑哧”一声响,她的笑容忽然之间僵住,身上扎入数十道剑气,鲜血一道一道从那些剑气戳穿的伤口中涌出,她浑身仿佛长出数十道鲜血的河流。
    就连祝九阴都忍不住惊呼一声:
    “谁!”
    季青梧回头看去,她师妹宋诗蕊正在操纵剑诀,此刻那活泼的笑脸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无情。
    那位短暂做了她们母亲的村妇,此刻愕然看着她们的脸,嘴角缓缓流下血痕,她喃喃问道:
    “为……为什么……我只是……只是想要孩子……”
    可她已被杀死。扑通一声,她整个人倒入河中,化出原型,是一只青黑皮肤的巨大蟾蜍。
    与此同时,天空中展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卷轴,呈现了此道场中真正的故事。
    这果然是几百年前,一位玉清宗弟子在凡间游历时遇到的事情。一只蟾蜍成精,盘踞某村外数十年,像普通人一样过着日子。
    蟾蜍本就寓意多子,她的执念便是孩子,每一位来到她身边的小孩、年轻人,都会被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教养。
    村里走丢的孩子们,都被这只蟾蜍养着,在自己的小屋里悉心照顾,看起来很美好。
    可是,若是孩子的家人来讨要孩子,这只蟾蜍便会发疯伤人,还说只有自己对孩子最好,是孩子真正的母亲。村民们受不了,集合起来去杀她,却被她散播毒素,毒死了攻击她的人。
    她早已成为祸患,不能因为有拳拳爱子之心,便不追究她犯下的罪过。
    可是……季青梧看完卷轴的记录,总觉得心中难受,难道除了杀死她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难道不能为她建立一个孤儿院,让她好好地照顾那些没有亲人的孩子吗?处理事情简单粗暴,只是打打杀杀,这便是所谓正道修士关怀天下的方式吗?还是说……
    一切只是因为她是妖?
    因为她是妖,所以没人考虑她的感受,只愿意简单粗暴将她杀死,天下便可太平?可就算没有妖,天下也从未太平过不是吗?
    季青梧胸口起伏,盯着天空中的卷轴,半晌一声不吭。
    但她的心声却传递了些许到神识中,也不知传递了多少,她只听见祝九阴低沉的回应:
    “是啊,因为我们是妖。你们人类不是总在说,非你族类,其心必异。可你们人类的心,又什么时候同过?”
    卷轴之外逐渐显露出一扇黄柏木门,那就是出去的路。宋诗蕊活泼的声音响起,与往常一般无二:
    “师姐,我们试炼好啦,可以出去了。”
    季青梧转头看她,总觉得自己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师妹,她脸庞圆润,杏眼圆睁,本是一副乖巧元气模样,可她杀死那村妇时毫无停顿,面无表情,仿佛砍瓜切菜。
    见她看自己,宋诗蕊眨了眨眼,小心询问:
    “师姐,怎么了啊?有什么不对吗?”
    季青梧喉咙干涩:
    “就……一定要杀了她么?”
    宋诗蕊:
    “是啊,这不就是试炼解法吗……我,我以为师姐一直不动手,就是为了考察我的,我特意用了近期习得的飞阳剑法第六式……师姐,我做错了吗?”
    她做错了吗?她只是按照门规,做了她该做的,找到了这个道场的解法而已。到底是谁错了?
    季青梧衣袂飞扬,猝然飞向那扇门,离开了这座道场。
    回到深而长的走廊,季青梧大步往前,不再进其他道场,只想看见真实的阳光,也不管宋诗蕊在身后如何询问。
    她闷头往外走,忽听神识内祝九阴的话声:
    “你还好么?”
    她想说自己还好,心声却先她一步回了:
    “不好……恶心,想吐。”
    祝九阴略微沉默了一阵,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道:
    “我帮帮你吧。”
    话音刚落,季青梧还没来得及拒绝,便感受到一阵暖意,从手腕处的蛇镯部位升起,顺着经脉一路盘旋流转而上,暖洋洋的一直上到胸腔部位,带来一种春华生发的感觉。
    就好像有人轻柔温暖地抱住了她,坚实而稳定,暖意在胸前、腹部一团团地萦绕着。
    一下子,所有不好的感受都消失不见,只有和人相拥的温暖心情,她被承托、被拥抱、被包容,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明明是在黑暗阴冷的走廊中,没有阳光,可她却像被一枚小小的太阳暖融融抱在怀里。
    只属于她、只有她能感觉到的,那一轮银白的太阳。
    季青梧唇角抖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她的心声凝聚成一万句却无法表达,最终只低低念出一句:
    “……谢谢。”
    祝九阴似乎也是心情愉悦,声线沙哑妖娆:
    “想谢我啊,今晚……就主动点,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懂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