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东平陵县衙。
    县令万安与县丞上下扫视面前狼狈的几人——斯文秀气的文士,愠怒的美娇娘,还有两个满身伤的护卫。
    “这便是傅大人?”
    “正是。”
    他口中的傅大人谦和作揖,斯文中透出清高,与万安此前所了解的别无二致。这位傅大人出身官宦人家,自小锦衣玉食,靠着家族荫庇入仕。
    万县令打量几人,关切询问:“傅大人怎么会弄成了这副*模样,快喝杯茶润一润嗓子吧!”
    傅大人只是无奈轻叹。
    他身侧美娇娘道:“路上遇了一伙劫匪,九死一生。”
    她说起自己这一路的悲惨遭遇,万县令琢磨半晌,煞有介事但:“此地盛产铁矿,豪强占据着铁矿,势力极大,此前我们齐国的相国派人来督办铸铁都被为难,何况今年朝廷是初次派铁官过来。您遇了劫匪却安然无恙,这……说不定是豪族在警告您啊!”
    傅大人面色微变,他身侧的美娇娘更是花容失色。
    万安见这娇生惯养的二人才两句话就被吓得差不多,趁机劝道:“下官刚来此地任职时,也曾一心肃清豪强,谁料得罪了他们,连妻儿都险遭加害,无奈!无奈啊!念在都是读书人的份上,下官有些话想奉劝傅大人。”
    傅大人的清冷劲儿减了几分,谦逊道:“大人请说。”
    万安语重心长道:“现状积弊已久,非朝夕可改。大人也别想着大刀阔斧地整治,弄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功绩,安然回到复命长安足以。后面的难关让后来者去闯,日后论功时您仍算开山之人。否则……恐怕生死难料啊!”
    这是劝慰,也是警告。
    傅大人陷入摇摆:“但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命去分!”他身边的美娇娘白了自家夫婿一眼,对夫婿的嫌弃和不耐烦写在了脸上,“万大人这可都是肺腑之言,还不快收了你那文人的毛病!别连累我受罪!”
    傅大人清高劲儿荡然无存,顺着妻子后背:“是我不好,夫人放心,我会听万县令忠告的。”
    万县令这才稍满意地一笑:“大人放心,为官不易,豪族虽蛮横,但下官必会设法助您添一些功绩,待您回长安也让老傅大人在朝廷上替我们齐国大王、相爷和下官多多美言。”
    随后他命人带夫妇二人去安置,并吩咐丫鬟:“盯着点。”
    半个时辰后,盯梢的丫鬟来复命:“那对夫妻似乎不和睦,傅夫人一进门便不理傅大人。”
    万安捋着胡子沉吟。
    “可据我所知傅大人与妻子新婚燕尔,理应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啊。”
    他让侍婢再盯。
    临近入夜,侍婢回来了。
    “他们闹了小半日别扭,傅大人忽然说要备水,没有浴池就要能容二人的浴桶,这会在共浴。”
    万县令这才稍放心:“多留意些,说不定这夫妻俩阳奉阴违呢。”-
    浴房中水雾氤氲,硕大浴桶边上的两人衣衫齐整。
    那傅大人生性温和且惧内,傅夫人则骄纵易怒,灼玉正好对容濯有怨气,做戏也减淡了她对他的畏惧。
    这一路上她堪称傅夫人附体,就没给过容濯好脸色。
    这会更是满脸冷淡。
    “累了?”
    容濯好脾气地替她捏捏肩,给她递来一杯茶水:“这几日跟着我让夫人受累了,我对不住你。”
    “咳咳……”
    灼玉方抿下一口茶水便被这声温润的“夫人”唤得呛到了,她皱着眉放下茶杯:“你最好给我闭嘴!”
    容濯笑而不语,端起她喝过的茶,就着她的唇印饮下。
    随后他谈起此行的正事。
    “此前查办田党和宁远侯时,诸多证据表明他们曾干涉诸侯国盐铁,其中以齐国尤甚。”
    灼玉虽不想跟他说话,但涉及正是,她不自觉凝神听着。
    大昭立朝后奉行无为而治,盐铁皆是民间私营,时日一长,几处盛产盐铁的城池便生出豪强。
    现状积弊已久,但旧例一旦更改便会损及各方利益,此前朝廷曾多次想插手但没有合适的由头,此番田相的案子查出后才有理由派铁官介入。
    但豪强的诞生不只是财富堆积已久的结果,更因地方诸侯的默许,欲借地方豪强来阻碍朝廷和别国商贾介入本国盐铁。想插手东平陵盐铁不仅需要对付豪强,还需对付齐王。
    灼玉问容濯:“齐王和别国可知道你离京的消息?”
    “夫人聪慧,一问便问到了要点。”容濯替她揉捏肩膀,“孤是秘密出京,不过,已单独知会了齐王叔。”
    灼玉嗤笑。
    “齐王被你如此信任,可真是倒霉。如今你被人行刺,他们齐国最先受到怀疑。朝廷就可以借机给齐王施压,让齐王在盐铁上让利。”
    容濯不吝赞许,“那夫人再猜一猜,我遇刺的事,多久会传到齐王那里,再走漏出去?”
    灼玉被他得寸进尺的一声声夫人唤得头发阵阵发麻,冷嗤:“我怎知道?这得问问你自己和齐王。”
    容濯是个黑心狐狸,他定会第一时间让齐王得知。齐王虽蛮横,但只想偏安一隅,定会以求稳为先,会先试图找到容濯并压下消息,且下令官员别在此时为难铁官,以免万一皇太子出事,届时旁人攻讦齐国是因不想让朝廷干涉盐铁才对储君下手。
    容濯能在此悠然假扮一位无名小吏,正是因为齐王正忙着寻找遇刺痛苦太子,无暇留意东平陵。而这边的官员也轻易不会让朝廷的人有事。
    灼玉讥道:“您可真是算无遗策,还不忘捎带私事。”
    容濯坦然起身:“你我再不沐浴的话,外头的眼线该起疑了。”
    灼玉回过味儿来:“我还当你叫水是想伪造夫妻共浴的假象趁机议事,原是想占我便宜?”
    容濯妥帖地替她宽衣解带,含笑的话意味深长:“听闻你与容顷假扮夫妻时举止亲密,难辨真假。
    “他有过的,我亦不能少半分。”
    灼玉捂紧两襟:“我和容顷假扮夫妻时可没共浴!”
    容濯攥住她交错在胸前的手,温柔地拿开:“他不曾得到过的,我就更要有,且半分不会留给旁人。”
    灼玉的外衣被他褪下,衣裙悉数落地,又只剩一件抱腹和轻薄绸裤,容濯手上温柔,神色端方没有狎昵,仿若对待珍重的玉器。
    但这样温柔郑重的目光只适合他作为兄长时看妹妹,而不是现在兄妹不像兄妹、情人不像情人的关系。
    “……我自己来。”
    容濯方解下她背后第一道绸带,闻言徐徐收回手。
    他改为替她绾发,以免稍后洗沐时被水沾湿。做好这一切后他轻吻她额角:“好好泡一泡。”
    接连几次沐浴被容濯打断,灼玉没心思多泡,很快从浴房出来。
    熄了灯,灼玉看着躺在身侧的容濯,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脚尖踢了踢他:“你,下去睡。”
    本以为容濯还要诱哄一番甚至硬留,但他却听话得异乎寻常。
    这夜无事发生-
    休憩一夜,翌日容濯以傅大人的身份去了官衙。
    去到官衙自然是无事可做的,万县令关切起夫妻二人的起居,精明的眼神藏着怀疑:“傅大人怎的眼底乌青?可是住得不大习惯?”
    容濯虚虚打了个哈欠:“无妨,无妨。是因昨夜内子心绪不佳,勒令我睡地上,一时有些不大习惯。”
    万县令半信半疑,提议道:“这夫妻之道啊就跟官场上御下之道一样,近之则不恭,远之则生怨。你对她越好,越非她不可,她越是不珍惜。大人可适当远一远,尊夫人人生地不熟,届时反而倍加依赖您。”
    容濯连连摆手:“内子只是不习惯住在陌生地界,兼之怨在下将她带来东平陵,若我为了让她黏着我而刻意疏远,岂不是禽兽不如?”
    他顺势请求:“内子素来向往市井生活,在下想择一处小院暂居,或许换个地方她会高兴。”
    见他还要单独搬出官衙,万县令更是怀疑,但面上不显。
    “下官这就派人安排。”
    容濯斯文地谢过:“对了,内子喜欢在院种桂树。”
    万县令:“……”
    要求还不少!
    傍晚时分,灼玉被容濯带去一处栽着桂花树的院子。
    那位侍婢仍被万安以照顾他们起居为由遣来小院,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粗使仆婢,虽离开了官驿,可因为这些眼线,他们的活动范围反而小了。
    灼玉立在庭中,卖弄风雅,装模作样地感慨:“平日见多名草,这桂花虽低贱,却十分可爱。”
    腰间忽地环上了一双手,俄而容濯棱角分明的下巴抵上颈窝。
    “卿卿喜欢?”
    “……”
    灼玉被这一句肉麻的话震得耳根发颤,当即要推开容濯。
    转身之际,她眼尖地瞥见角落里那侍婢正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容濯,灼玉故作不知,心里却悄然紧了紧。
    入夜歇下后,灼玉谨慎地戳了戳睡在地铺上的容濯。
    “我们中有谁露馅了?”
    容濯手单手支颐侧躺着,修长身形如玉山倾颓,略微颔首:“嗯,但不是我,更不是你。
    “是你我夫妇漏了馅。”
    夫妇二字经他刻意压低的嗓音道出,在这深更半夜之中有着耐人寻味的缱绻。灼玉抿了抿唇:“你自己要装的,暴露也活该。”
    堂堂皇太子仅因为吃容顷一口老陈醋便非要亲自假扮小吏。
    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灼玉背对他躺着,并拉住被子蒙住头彻底遮住自己全身。
    容濯隔着罗帐打量她,锦被勾勒出一道曼妙身影。
    此情此景与前世何其相似。
    前世她初被薛邕送到他身边时,因她仇敌遗孀的身份,容濯大婚夜饮过合卺酒后便与她分居。
    薛邕一再催促,她只能挑明:“别装了,殿下根本不是什么颓废文弱的傀儡太子,殿下是在蛰伏!妾大字不识几个,殿下即便当面跟人写密信妾也看不懂,可若薛相若知道殿下对妾不理不睬,会不会再派一个更聪慧的过来?妾这么草包的太子妃可不好找了!
    “您回寝殿安寝妾又不会吃了您,大不了妾睡地上。”
    她来自市井,性情率真,有着深宫中难得的鲜活。
    容濯觉得她颇为有趣。
    那夜他回了寝殿。
    而她做了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回忆到这里,容濯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有以场戏不得不做,恐会搅扰夫人休憩,望夫人见谅。”
    ——妾得做出戏,恐怕会打扰殿下休息,但我也是为你我好,待会您可别把我轰出去啊……
    隔了一世的生死,如今她曾说过的这一句话被容濯给说了出来。
    而灼玉冷淡地说了前世他曾说过的话:“随你的便。”
    ——太子妃可自便。
    熟悉的对话让容濯似乎回到前世。他愉悦地笑了声。
    “多谢夫人体恤。”
    容濯收起地铺上了榻,朝着灼玉俯下身,修长的身形虚虚罩住她。
    虽不曾真的压下,姿势暧昧且满是压制意味。让灼玉戒备,低声道:“禽兽,你又要干嘛!”
    “别动。”
    容濯俯身在她耳边低道,“既要做戏,便要真一些不是么。”
    “……”
    灼玉恨死那个出歪主意促成她和容顷假扮夫妻的人!为了早日离开东平陵,她只好假装睡着。
    咚!床架忽然撞向墙面。
    “这又是干嘛?”灼玉被吓了一跳,从被子里探出头。
    “抱歉,一时情难自禁,没控制住。”容濯气息依旧平稳,声线低沉喑哑倍显蛊惑,“弄疼你了?”
    灼玉:“……”
    她闭上眼继续睡。
    容濯哑着声缱绻安抚:“很难受,我出去一些?”
    说罢抬手抚了抚她额际的鬓发,在她耳上印下温柔一吻。
    “阿蓁,看着我的眼睛。”
    “别躲。”
    ……
    一句比一句缱绻,一句比一句肉麻的,灼玉用力捂住耳朵。她实在不懂,他平日又不看话本,更不近女色,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做戏的是她,可灼玉难堪得脚趾蜷起扣着身下的被褥。
    容濯把她扶起跨坐在他怀里。
    而后一手揽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哄睡,另一手攥住床架摇晃,床架有节律地开始吱呀吱呀作响,红罗帐急剧拂动,如遇飓风吹拂。
    灼玉简直快要疯掉了。
    还以为只是同塌而眠装装样子,再说两句风流话。
    没想到容濯竟……
    不仅要摇床,他还要喘!
    耳边低喘一声接一声,真实得要命。他的气息若即若离拂过耳畔,热意从灼玉耳根窜到双颊。
    “给我住口!”
    她实在忍无可忍,抡起拳头捶了他一下,容濯因吃痛闷哼,这一声虽不是伪装出来的,却因太过真实更令人误解,仿佛情潮失控。
    灼玉呼吸因此乱了须臾。
    她别过头掩饰自己的窘迫,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容濯在此时停下做戏。
    屋里留了一豆烛火,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灼玉因他突然的安静抬起头诧然地望着他,不知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她不敢错开眼。
    兄妹对视了好一会,气氛忽而变得粘稠而诡异。
    容濯哑声唤她:“灼灼。”
    灼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下意识回应。
    “……嗯?”
    这声回应仿佛打开某个闸口,容濯揽着她肩头的手陡一下收紧。
    “唔……”
    他的吻来得突然且猛烈,似乎挟着汹涌的情愫,吻得极深,径直撬开她的唇瓣,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她口中肆意掠夺,与她的纠缠。
    唇舌交缠的声音在静夜中无比清晰,无比暧昧。灼玉受不了这样的声音,用舌头顶开他,但容濯未像之前一样松开,而是更紧地搂住她。
    吻充满掠夺意味,但他的手在她的后背安抚地轻顺,无比柔和,仿佛对待极其珍爱的宝物。
    不知缘何,灼玉从这个激烈的吻中觉出一缕来自阿兄的哀伤,她因这样的矛盾恍然,推搡的手软下。
    为什么?
    她一时忘了要抵抗。
    思绪如同柳絮纷飞,连容濯松开她的唇际吻向了她颈侧都不知道。
    容濯另一只手捞起她的膝弯贴向他的腰际:“灼灼?”
    灼玉竟从这一声呼唤里读到了熟悉的亲近感,仿佛出于根植骨血中的本能,她熟稔地抬起腿圈住。
    容濯蓦地怔住。
    他从沉迷的吻中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心中有个念头微微一动。
    他们再度陷入安静的对峙,灼玉还未反应过来,无意识地保持着圈住他腰身的动作。
    容濯喉结急遽滚动的声音打破安静,灼玉这才迟疑地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方要撤下腿,却察觉到他们之间忽然多了一道突兀的阻隔。
    怔愣一息,灼玉反应过来是什么,脑中突地轰鸣。
    “你……!”
    她顿时失了理智,抬脚踹开他,并用力扇了容濯一巴掌。
    啪!
    声音惊动了外头的侍婢。
    灼玉这才想起他们还在做戏,她迅速反应过来,指着容濯破口大骂:“就你这个无能的样子还好意思上我的榻,我忍你很久了,每次起初都来势汹汹,结果呢……还说带我出来换个新鲜地方就会好转,我、我看你此生就这样了!”
    虽是做戏,然而这样孟浪的话也超出了灼玉的承受范围。
    她没法再说下去,径直结束了做戏,撂下话:“从今晚起,你还睡地上,别再碰我!”
    说完她立在床边,如逼虎狼似地与榻上的容濯保持着距离。
    容濯静静看她,似乎被她骂懵了,就在灼玉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他忽地低头笑出声。
    “曾经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
    她何时说过?
    灼玉只当他是在附和她做戏,双双都在做戏时便不显得太暧昧,她心中翻涌的窘迫稍缓释。
    容濯无言望她,笑时眸中烛光摇曳,如波光粼粼的深井。灼玉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他眼里有水光。
    “阿兄……”
    灼玉再一次怔住了-
    罗帐昏暗,容濯的姿态矜雅平静,神情平静清冷。
    可却有一滴泪悬在他下巴。
    灼玉心蓦地一酸,竟伸手去接那滴随时会坠碎的泪。
    那滴泪坠毁在她的手心,她的手被烫到了,方才咬牙切齿的人是她,这会不知所措的人也是她。
    “阿兄?”
    她僵硬地杵着手。
    容濯忽地倾身,把灼玉紧紧搂入怀里:“灼灼。”
    灼玉更是六神无主,她无措地将手上那滴泪抹在他寝衣上,可泪擦干了,她的手心还是在发烫,灼烧的感觉从手心窜至心里,让她的心无法彻底冷硬,半是做戏半是安慰:“这次就算我原谅你了……不能人道也并非坏事,只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好,别再乱来就行,歇下吧。”
    她拍拍容濯胳膊让他松开,他却仍沉默地拥着她。
    夜静得仿佛身在朦胧梦境。
    容濯似回到前世,太子妃起初背对着他,短一声长一声地溢出逼真低吟,给外头的眼线听也暗暗引诱他,可做戏到一半,她回头看到在旁悠闲看戏的他,冷不丁停下妩媚的呻吟,错愕道:“殿下?”
    容濯不解地挑眉看着她。
    她却温声宽慰:“没关系,男子也不是个个雄风昂扬,殿下方才已经很好,不必自责。”
    容濯这才意识到须臾之间竟被她捉弄了,不由得笑出声。
    过后太子“文弱”的消息传遍赵王宫,罪魁祸首无辜地迎上他的眼:“妾也是为了您好嘛,殿下在旁纹丝不动,迟早会露馅,与其这样,不如顺势而为。”
    容濯又一次被她气笑了。
    隔了一世,她的狡黠半分不减,今时便恍若往昔。但她已忘记一切,只有他困在过往。
    但容濯却并不觉得不公,庆幸如此,妹妹不必背负前世的痛苦,而他会从前世的痛苦得到惩罚。
    “阿蓁。”
    他更紧地拥住灼玉,双臂穿过她的腋下用一个锁扣般的姿态安静拥着她。脸贴着灼玉颈窝,高挺鼻梁戳得她颈侧软肉发痒,温热的呼吸也灼着她肌肤一阵阵发痒。
    灼玉不自在地挣了挣。
    可阿兄今夜的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反常,她不能狠心推开,也不愿清醒地与阿兄如此亲昵,索性闭眼借睡觉回避这荒唐的一切。
    不知不觉睡着了,竟纵容阿兄抱着她睡了整夜。
    翌日醒来,灼玉揉着发麻的身子,睡一觉后回忆昨夜因心软而默许的相拥,忽地无比懊恼-
    容濯去了县衙,灼玉出门闲逛,拐过街角被个妇人拦住:“夫人行行好,给点吃的!”
    妇人还带着个孩子,两人都消瘦不堪,显然数日未饱食。
    灼玉给了她一点食物和几个刀币,二人感激涕零。她问他们为何流离失所,妇人哀哀道:“我家本在城外村子里,王家强征了我家田宅用来冶铁,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到城里安家,可我们是庄户人,没了田地怎么活,今年我家男人病死了,为了给他治病家里已一穷二白……”
    灼玉怜惜这对母女困苦,给了她们一些银钱救济。
    然而随后的闲逛中,她零星发现流离失所之人,以及衣着简陋的贫苦人家,各个皆面露愁容,饥寒交迫,然而她却再也没敢救济。
    太多了,她根本接济不过来,即便今日可以接济,明日、后日、往后呢?可据她所知,东平陵素来富庶,绝非贫瘠之地。
    回到住处,灼玉故作好奇地问起万县令安排的侍婢。
    侍婢道:“不过是些好吃懒做之人罢了!东平陵几个大族皆乐善好施,愿意给他们提供生计,是这些人不愿依附大族才会流离失所。”
    灼玉顿时转怜惜为气恼:“早知就不给他们钱了!”
    侍婢观她怒容不似作假,便未多怀疑,只当这是个自小生于富贵窝中,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女。
    容濯回来后,灼玉拉过他愤愤不平道:“好吃懒做?亏他们说得出来!把强占田地、逼人为奴说得像是善举!豪族给他们的哪能叫生机,那是卖身契!一旦沦为了豪族仆婢,再想赎身可就难了!”
    “夫人消消消气。”容濯体贴地顺着她后背,亦轻叹,“这便是朝廷要干涉盐铁私营的缘故,豪强独占盐铁之富,于朝廷和百姓皆弊大于利,任其继续壮大,必有大患。”
    趁着说正事,容濯亲昵地拥住她,额抵着额说话。
    灼玉一心想着盐铁与豪强,分析道:“要阻止豪强壮大,便要干涉盐铁。但要想干涉盐铁,得先对付当前这些豪强。往大了说,齐国是这些豪强中最大的一者,若能找到办法对付齐国,东平陵的豪强便好办。”
    容濯拥着她,在她侧脸印上一吻:“夫人说得对。”
    灼玉这才发觉又被他得寸进尺,当即肘击他,恶狠狠擦去脸上的印子:“再得寸进尺宰了你!”
    容濯笑了:“好,那我老实点。”
    他拿出一封请帖:“今夜王氏有宴会,当地豪族都会列席,阿蓁若无聊,可想去玩一玩?”
    他口中的“玩”可不是喝喝茶、吃吃点心那么简单,而是借着玩乐初步了解各家境况。
    灼玉自然要凑这个热闹-
    东平陵的铁矿不仅造就了齐国之富,也喂养出几大豪族,其中最炙手可热的是高、王两家。
    高家是东平陵最大的豪族,近年在经商上屡屡失策,但因起家早、根基深厚,高氏女还是如今齐国太子的良娣,地位依旧不可撼动。
    王家则是后起之秀,近年因为出了位极具经商之才的家主,迅速积累巨大财富,财力远超其余豪族,甚至能和高家分庭抗礼。
    这两大豪族正欲联姻,届时更将无人能抗衡。
    灼玉和容濯相携赴宴。
    王夫人道:“这位便是傅大人与傅夫人?瞧这风仪,果真是我们这小地方比不得的。”
    奉承话说得虽漂亮,然而神色间尽是对二人的不屑。
    灼玉像个夹缝中求生的小官之妻那样谨小慎微,席间频频与各家贵妇搭话,却自讨没趣,她“无奈”地在角落黯然神伤。边上还有位谦恭有礼但神色清高的年轻妇人。
    灼玉猜是符家少夫人。
    符家论财势远不及高、王,却有一点让当地豪族难以比肩,便是家学深厚,在当地及至齐国都有声望。
    书香门第出来的人要么虚怀若谷,要么自恃清高。
    此刻符少夫人正不屑地望着远处亭中对弈的年轻男女。
    灼玉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她随之望了过去:“那两位便是将要定亲的王家长子与高家二女吧?果真佳偶天成啊,不仅门第相当,瞧着还颇颇情投意合。”
    这小官妻子谄媚的模样实在廉价,符少夫人微微蹙眉,本不想接话,却忍不住道:“是否佳偶天成,并不能只能看表象的繁华。”
    灼玉见此,使出浑身解数,硬是凭借自己的“无知”引得这位高傲的符少夫人透出几句看似琐碎小事,但却大有用处的话。
    是夜回到小院。
    灼玉倒在榻上,容濯顺势掀起纱帐坐下:“今日有收获?”
    “一无所获,浑水摸鱼罢了。”
    不想再跟他太亲近,灼玉翻身往床榻里侧爬,不料这般正好让榻边空出了一人的位置。
    容濯温声道了句“多谢夫人”,顺势躺在她身后,长指绕着她头发把玩:“那可惜了,为夫今日倒是探得一些,夫人想听一听么?”
    灼玉自然想,阴阳怪气地问他:“您探得了什么?”
    容濯长指松开她发稍。
    “隔墙有耳。夫人转过来,再靠近一些我便告诉你。”
    灼玉不上当:“爱说不说。”
    容濯无奈,往她身侧挪了挪,让她后背贴着他胸膛。
    为了正事,灼玉忍下了。
    他嘴角噙了笑意,把她圈在怀里,在她身后低说:“原本高王两家并不和睦,高家根基深厚,本想打压后起之秀,奈何高家一处矿场在一年前经营不善失了利,只能与王家示好并相互取长补短。”
    灼玉偏头避开他的呼吸。
    “这些我今夜也从符少夫人那里探到了,眼下看来能让这两家鹬蚌相争对我们最合适。”
    容濯颔首:“我与夫人心有灵犀。但从官场上入手太过明显,只会让两家更紧密。或许借助内宅手段更不着痕迹,夫人可有办法?”
    他像夫妻夜话似地揽着她私语,因为过于自然,灼玉一时未察觉兄妹二人这样亲昵十分不妥,甚至恍惚觉得从前也常这样。
    她傲然闭眼:“我只答应假扮傅夫人,别的事您另请高明吧。”
    容濯万分诚意道:“我在定陶有处水上别业,夫人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事成后便是你的。”
    水上别业。
    灼玉被勾得心顿时痒痒。
    她翻过身与容濯面对着面,头头是道地分析开来:“王家郎君那位长子似乎对一位暂住在符家的女郎颇为留意。谈及那位女郎之时,符少夫人很是谨慎,不肯透露女郎姓名,只说了一句话——长安的牡丹竟躲到了东平陵这小地方。”
    “长安,躲?”
    容濯意味深长复述着。
    灼玉眉梢挑起:“田相曾干涉东平陵的铸铁,你说,那女郎可会是与田相一案有关之人?”
    宁远侯和田家一案牵涉众多,其中有符家的故人也不足为奇。
    猜不出是谁,灼玉又道:“此地豪族盘根错节,光离间高、王两家还不够,朝廷还需拉拢帮手,符家在当地有声望有根基,族中多是不善经商的文人,最好的出路是入朝为官,可惜有高家人拦着,符家人注定无法露头,朝廷在此时笼络符家最为合适。这也是我今日会从符少夫人那里探到话的根本缘由。”
    容濯手按在她腰后,悄然拉近二人的距离:“阿蓁打算怎么做,只是靠破坏两家联姻恐怕不够。”
    兄妹共谋正事的氛围让灼玉如若回到往昔,不自觉放松地倚在他怀里,嗤道:“小看谁呢,你妹妹就只有那点手段么?”
    因为她不经意间出口的自称,容濯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那你要阿兄怎么配合你?”
    灼玉道:“后日符家有文人诗会,你带我去诗会。先探那女郎底细,看看是该防着还是该利用,再决定以何理由拉拢符家。”
    说完她回过神,才发觉她整个人都被容濯圈在怀里,且她只顾着谈正事,竟与他以夫妻的姿态亲昵相处,还彼此互称兄妹。
    自从假扮夫妻,她常在不经意间乱了分寸。灼玉蹙眉,要趁容濯不留意悄然从他怀里退出来。
    容濯按住她。
    “怎么,占了便宜就想走?”
    他翻身而上压住她,额头贴着她的,唇若即若离贴着她的唇:“今夜的戏还做么?妹妹。”
    他的唇离她的只有一片绸布的距离,气息交缠,暧昧得过了头。灼玉偏过头:“我没占你便宜!方才不过是在配合你做戏,别多想……”
    容濯不曾揭穿她的粉饰,握住她腕子,指腹揉捏圆润的骨头:“那这戏还要往下做么?”
    灼玉紧绷地蜷起脚趾。
    “……不做!”
    她滚到床榻里侧,本想把他赶下榻,可未免打草惊蛇让外头的眼线有所警觉误了她的水上别业,她没把容濯赶走,而是在床榻中间放了个枕头:“你若是越界我就走人,什么定陶的水上别院我也不要了。”
    顿了顿,又补充:“包括这个阿兄,我也不要了。”
    容濯无奈地轻叹。
    他适当拉开距离,温柔安抚她:“都听你的。”
    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要的不仅是夫妻之情,兄妹之情亦偏执地不想舍弃。
    今夜她会无意间倚在他怀里唤他阿兄,明日,后日……长此以往,给她足够的耐心和时间,他们总会夫妻和兄妹间寻到平衡-
    因容濯半路将她带走,灼玉得力的几位门客都不在身边,她只能托容濯的人暗中替她办事。
    “你帮我查查符家少夫人。”
    “查查符家的产业。”
    “对了,还有万县令和高家的关系,尤其万夫人。”
    ……
    恍惚似又回到在赵国兄妹二人合力对付薛邕时,在兄妹假扮夫妻期间有了令她在意的目标,其中夹杂着的背德意味也淡了。
    赴宴这日,她甚至能当着外人唤容濯几声烫嘴的“夫君”。
    “妾不喜对弈,夫君自去前方观棋吧,我与少夫人一道赏花。”
    “好。”
    容濯清雅身影隐入树影后,符少夫人道:“二位当真恩爱,虽才是新婚,却像成婚已久。”
    二人在园子里闲逛,符少夫人不喜人多之处,虽觉得灼玉唠叨,但也忍下来了。灼玉从她的态度中看出可以拉拢的契机。或许这位少夫人也猜到她的意图,也同样在观察她。
    她适时提起“傅家”与朝中要员的关系,以彰显她对长安的了解。
    符少夫人听得入神,不觉走到一僻静之处,她忽而止了步:“呀,来得不*是时候。”
    灼玉顺着她视线望过去,眉梢愉悦地扬起,怎么不是时候?
    这可太是时候了。
    离他们二人不远处的凉亭中有一位锦衣玉冠的青年,正殷勤地同一个绿衣女郎搭讪。
    不就是那位正与高家女郎议亲的王家长子王熠么?绿衣女郎背对着她们,看不见面容,想必是符家少夫人所说那来自长安的牡丹。
    灼玉不指望在今日做成什么,但需先弄清那女郎是谁。
    绿衣女郎被树遮挡,背影骄矜又拘谨,在灼玉看来颇熟悉,然而却没有完全贴合的人——她所认识的长安贵女中散漫骄矜者众多,拘谨的亦有几位,但既骄矜又拘谨的女郎,她还真想不起还有谁。
    她假意好奇地探头望去,看清女郎的面容,灼玉头都大了。
    怎会是她?!
    更糟糕的是,在那女郎和王熠三丈开外处,容濯正在同一位侍婢询问什么,还未注意到后方有人,恐怕不出片刻就会被当众认出来!
    傅大人是皇太子的事会立即被高、王两家的人知晓。
    她的水上别业就要泡汤了!
    “好哇!”灼玉双手叉腰,瞬时化身悍妇,“平日跟我说话从未如此温柔,如今看到美婢装得好似谦谦君子!眼比夜明珠还亮!”
    她不顾官宦家眷的体面和一旁的符少夫人,抄近道狂奔向容濯。
    “夫——”
    “闭嘴!”
    灼玉不顾风度地拉住容濯的手,扯着他钻入后方林子。
    动作一气呵成,堪称迅猛。
    符少夫人只觉得有阵狂风从身侧刮过,不仅蹙眉:“夫纲不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在容濯前方交谈的王熠和女郎听闻动静亦回头。
    然而灼玉实在是太快了,他们只看得见两个隐入树林中的背影。王熠望了一眼,笑道:“那似乎是朝廷派来的铁官,素有惧内之名。”
    女郎闻言看了看树后的一双人,慢慢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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