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自然是要他向你陪罪啊。我的座上宾可不容得他们如此亵渎。”穆菁的双臂抱在胸前。
    “怎么个赔罪法子?”冉曦疑惑,但是心里已经感觉到不妙。
    穆菁一示意,一个侍从双手奉上一个鞭子
    ,他单手接过,提在手里转了一圈。
    忽然,那被绑着的人“扑通”一声跪下,但是,没有一句求饶的话,就定定地跪着。
    冉曦曾经听侍女说过,跟在穆菁身边的,都是与他极为亲近的人,也是有武艺的。
    何况,那日在紧急当中,从穆菁的下属的角度来看,怕她挣扎闹出大动静来,引来众人围观,扯过她的胳膊,捂住她的嘴巴,也属正常之举。
    可是,穆菁却是容不得的。
    他将鞭子递到冉曦的手里:“小娘子想来是会用鞭子的吧。”
    冉曦看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要她亲手打这人,以报他对待自己不尊重之仇,可是,冉曦却不想。
    “我不会。”她生硬地拒绝道。
    穆菁也没有强求,只与她调笑了一句:“我瞧着你骑马拿刀都是很利索,没想到却是不会这东西。”
    鞭子在空中扬了一圈,又收束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的手抚了一下鞭子,似乎在尝试一下硬度,而后,颇有些遗憾地对那个跪着的属下道:“既然她不想打你,只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了,二十鞭,可是一下也不能少的。”
    他是习武之人,这一次打人,又没有保留半分气力,只消两鞭子下去,被打的人衣衫就绽开,血肉模糊。
    他一声都没有吭,但是冉曦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被拼命地拉扯。
    已经打了十鞭子,淋漓的鲜血浸满了她的视野。
    若说此人罪有应得,受到这种处罚,她倒还看得过去,可是此人分明是跟在穆菁的手下忠心耿耿地干事,因为穆菁的一个想要给她立威的念头,便遭遇了此种刑罚,实属无妄之灾。
    “好了,你不要再打了,其实他这么做,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又是你的亲信,就算是你有什么目的,你说他两句不就好了,何必到如此地步。”冉曦出言劝道。
    穆菁却是不为所动,手中依然挥舞着鞭子,“啪”地一声,抽到了那人已经破裂的血肉之上。
    鞭尾蘸了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穆菁说道:“我今日不警戒他,难道想日后人人都这样不敬你吗?”
    冉曦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绞痛。
    曾经,她以为穆菁与顾贞有些相似之处,现在才发现,两人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的事情,顾贞在她的面前绝对做不出来,无时无刻,他都在关注她的想法。
    她的心底瞬间发凉。
    她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身子本来就不大康健,被穆菁这么一折腾,还没有用午膳,如今也是饥肠辘辘,走动的时候便觉得虚浮。
    她一个不留意,被拌了一下,幸而扶住了不远处的桌子,这才不至于摔倒。
    不过,这一回,闹得动静也大了一些。
    桌上摆了几卷书,噼里啪啦地,悉数落到了地上。
    穆菁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脸上显露出关切地神色:“怎么了,吓到你了?”
    冉曦顺着他的话答下去:“是,我如今身子本就不好,看到这样的场景,实在是不舒服得紧。”
    穆菁明白冉曦的意思,是叫他停手。
    他微微垂下头,看冉曦的脸色苍白,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雍州见到她,那时,她的面颊还是很健康的红润之色。
    比此时更为光鲜亮丽。
    若说那迷药对人的身体没有半分的损害也是不可能的,真要追究下去,他也有责任。
    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如同在风中孤独无依的叶子,若是风再强劲一些,就会直接坠落到泥土里。
    他也不想冉曦晕倒在他的面前,若是再磕了碰了,伤到身子,不说他自己的心里不痛快,就是等到日后冉黎知道了,也必定会想尽办法找他的麻烦。
    他终于还是停了手,居高临下俯视遍体鳞伤的人:“这一次,是小娘子为你求情,饶了你五鞭子,下一次再犯,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无论她说什么,挨到你身上的,也是一鞭子也不能少。”
    “是。”那人对着冉曦,连连磕头道谢。
    他身上的伤并不轻,身子稍微一扯动,疼痛就传来,尽管他已经算是能够忍耐的,但是,仍然会忍不住抽上一口冷气。
    冉曦想让他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似乎是必须要磕满几个头,完成了任务才可。
    屋里满是让她感到窒息的氛围。
    但是,仍然没有结束,穆菁仍然手中持着血淋淋的鞭子,呵斥自己的亲信:“若是日后再有人对小娘子不敬,便是如此下场!”
    底下的人纷纷应答,都垂了头。
    冉曦叹了一口气,被穆菁看在眼里,也是知道自己行为惹了她的厌烦。
    他呵斥完这些人之后,便叫他们退下了,屋里又只剩下他和冉曦两个人了。
    桌上还摆着膳食。
    他知道自己的身上一股血腥味,自己先去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才走到冉曦的面前。
    瞧她一脸不快的样子,他还不忘解释道:“你也不要怪我这么做,我手下的都蛮横得很,不拿这种法子,也没有人会听从你的。”
    他也是耐着性子,才同冉曦说了这番话,从前在蜀州,因是刺史穆晖的爱子,面对大多数人,也是飞扬跋扈非常的。
    冉曦也摸到了一点他的脾气秉性,不想与他直接争执,也只好点头,敷衍地应着他。
    他端坐在冉曦的面前,二人一齐用膳。
    这一顿饭,冉曦时时注意观察穆菁的眼色,猜测着他的意愿行事,一桌子的珍肴,落入她的口中,也没有尝到半分味道。
    穆菁对她的举动颇为满意,笑着对她道:“我知道你是洛阳人,怕你吃不惯蜀州的口味,我特意请了一个洛阳的厨子,这些饭食,也还吃得惯吧。”
    “还好。”冉曦停了筷子,垂着头答道。
    穆菁脸上的笑容更盛:“你跟我去蜀州也是不错的,你瞧,你在顾贞的旁边,可从来没有体会到这些,在雍州的时候,还让你与普通的士兵用同样的饭食。”
    冉曦胡乱地应答着,思绪却早已经翻飞。
    这里的物质倒是半分也不缺乏,可是,穆菁的一句话,却让她对于雍州的怀念达到了顶峰。
    她听着顾贞讲起自己的从前,哪怕是踏上陌生的土地,也没有感受到半分乡愁。
    现在,却是完全不同。
    吃过了饭,冉曦的身子也差不多恢复了,因要带她回去见穆晖,他们就启程了。
    她在马车上颠簸了几个时辰,等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抬眼望去,星辰点点。
    再一低头瞧去,入眼的皆是陌生的场景。
    滚滚的江水劈开青翠的群山,江水的呼啸声响起,震耳欲聋。
    明日就要乘船,沿着长江溯游而上,在从船上下来的时候,便已经是蜀州的腹地了,这是她可能最后一次踏上离大昭很近的坚实的土地了。
    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离蜀州,回到故土。
    回头望去,风吹得野草摆动,扑到她的衣衫上,流水呼啸,奔流不息地往东行去。
    她闭上眼睛,禁不住地想起在洛阳的时候,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一派繁华。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在漆黑的夜晚显得尤为澄澈而清明。
    洛阳的月亮也是如此。
    她记得从前自己为了接近顾贞,赖在姑母的宫中,在顾贞的桌案前睡熟了。
    那天,月光越过窗户,把他们的面庞映照得明亮非常。
    后来,她又无数次与顾贞站在月亮下,在宫殿中,在繁华的街市上,在曲曲折折的巷子中。
    现在,她与顾贞唯一的联系,似乎只有遥望同一轮月亮了。
    也不知顾贞现在如何了。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
    顾贞在洛阳,抚着一块手帕,心中酸涩,柔和的月光洒遍了他的全身。
    前些日子的惊心动魄,在他的心里一次次地回味。
    京城里解除了戒严后,冉曦到街上游玩,到了夜晚仍然未归,他瞬间警觉起来,想要像冉瑜说明情况后,借助她的人马去寻找冉曦的下落。
    哪里想到,侍从告诉他,冉瑜和顾安在一处,宫殿里点着烛火,二人似有要事相商,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顾贞的心里瞬间吊起来,匆匆忙忙地赶到顾安居住的地方后,开了门,见到两人阴沉非常的神色。
    顾安的桌案翻倒在地,桌案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冉瑜拉着他,声音悲切。
    只消几句话,顾贞就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顾安也审查了这些蜀州派过来的人,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冉曦是前蜀
    州刺史的女儿,且他们摆出来的证据确凿。
    在战乱的时候,父母常常为出生没有多久的孩子佩戴长命锁,以祈求孩子平安长大。(1)
    蜀州的习俗与别的地方不大相同,会在长命锁上面刻字,且蜀州的贵族与百姓刻上的字迹不相同,贵族之间也不相同。
    经过数次指认,顾安也没有发现矛盾之处,他也就断定了冉曦确确实实是前蜀州刺史的女儿。
    而冉曦现在已经被蜀州人带走了,回到了她的“故乡”。虽说穆晖与前蜀州刺史的嫌隙不小,可是穆晖一想到冉曦与袁汀兰长相相似,心里竟然也软了下来,想要好好对待冉曦。
    顾安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又被蜀州的人愚弄,他曾经几乎把冉曦视作自己的女儿,如今发现亲近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仇人之女,还被她背叛。
    浓重的恨意冲上他的心头。
    而此时,顾贞闯入。
    他定定地看着顾贞,半晌,吐出来几个字:“她的生父亲手杀死你的伯父,你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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