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屋内一时安静非常,周瑶的手指在纸张之间穿梭。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墨迹却是清晰,顾贞只消瞧上一眼,便知道是沈澈亲手所写。
    他沉思了片刻,便答应了。
    他所写下的文字,倒是无关乎他的立场。想来,让它们流传下来,也是沈澈的愿望。
    沈澈对周瑶,也是抱有传承的希望的,不过,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了。
    周瑶在这时,方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手指抚摸过粗糙的纸张。
    “那你日后打算去做什么?若是想留在京城也可以。”冉曦在她的身边,轻轻地问道。
    她本来失去父母,冉曦也是觉得她无处可去,又怕她沉浸在悲哀的情绪中,方才让她到了沈澈这里。
    “还是想留在京城里,只是不大清楚还能做些什么。”周瑶的面上添上一丝惆怅。
    她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就如同飘零的飞蓬,一向由不得自己,都是由外界来决定自己的来去,也许下一刻,她又要被狂风吹着,去别的地方。
    “其实,你能够做的事情,有很多啊,你瞧,你的文采多好,有许多人都羡慕你啊。”冉曦笑着对她说道。
    沈澈在生前如此看重她,也是这个原因,他教导过许多门生,周瑶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偏偏她是一个女子,他也常为此事叹息。
    “可是,好像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平日里不过抄抄书,写写文章,若是不幸,文章都无法流传于世间。”周瑶的眉头依然不展。
    沈澈死了,她会把他的文章传承下去,而她的文章在她去世之后,是否会有人收集整理,她不知道。
    “怎么会呢,若是入朝为官,也可凭借文章流芳百世,造福万民。”周瑶看向冉曦,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在大昭皇后临朝,是有女官入朝的,不过数目极少,她不敢想象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人。
    “你要相信你自己,沈澈他虽然私德有亏,但是他看人还是很准的,他如何评价的你,你难道还不知?女官的数量还是太少了些,很容易让有你这样才能的人白白地埋没。”
    冉曦的声音不大,却在她的心中荡起了一片波澜。
    她在文章上面的天赋,他的父亲也是早早瞧出来了,但是,他能做的仅仅让女儿多看一些书,至于未来的日子,还是要找个好的夫婿。
    她是女子,文章与书对她而言,只能是生活的点缀。
    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故而,在范县的时候,她最热衷的事情,便是寻找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夫婿,甚至寻找到了远道而来的顾贞的头上。
    “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啊,我们打算向陛下和皇后殿下谏言,多提拔一些女官入朝。”冉曦肯定地说道。
    其实在从前,她的心里并没有如此明确的想法,只是今日,在周瑶捧着一卷卷书的时候,她的心被猛然地拨动。
    她是该去做些什么,不能让向周瑶这样的人埋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她的才能合该让她留下名字。
    在沈澈的尸体旁,怀抱着一卷书的周瑶,神色忽然释然,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不停地翻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冉曦,问道:“那你又打算如何呢?”
    “我……”冉曦一时语塞。
    她倒是没有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穿越之后,她一直都在为身边的人的命运而烦忧,努力去改变他们的未来。
    周瑶拉住了她的手:“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在雍州和凉州的事情,我都听说过了,可是被一些人传得神乎其神呢,许多人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在你的手中,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化解,甚至,都没有让多少战乱去伤害无辜的百姓。”
    她的心里猛然腾起一种冲动。
    她想起来自己在雍州,万分危难的时候,顾贞把刀递到她的手里,让她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有人都在仰望她,那一刻,她极为满足。
    她微微眯起眼睛,也许,之前她的所想,还是太过于狭隘了,她应该再大胆一些。
    周瑶喃喃地说道:“我如今好像终于明白了沈澈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其实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不该拘泥于这里,与你同我说的,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周瑶看了一眼沈澈,说道。
    冉曦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
    沈澈安静地躺在地上,血迹已经渐渐干涸,凝结成块。
    她想不到,他还说过这样的话,从前,她只是把他当做自己应当百般提防的逆臣。
    她转过头来,正对上周瑶期盼的眼神,听到她喃喃的声音:“你与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周瑶的言语。
    沈澈死去,血水混着雨水流出去,必然惊动了京城的守卫,告知了皇帝和皇后,他们亲自派人来询问情况。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近侍,纵使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但是,看到沈澈倒在血泊里,面上还是难掩惊骇之色。
    他面露难色:“殿下,陛下吩咐过,要亲自提审逆臣的。”
    听到侍臣这样的语气,加之他对沈澈的称呼,顾贞的心里十分不畅快,呵斥他道:“这里发生何事,我自会同陛下解释,与你有何干?”
    侍臣本来是传达顾安的意思的,但是见到顾贞如此的态度,知道他是未来的储君,瞬间慌张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血水混合着雨水在他的衣角淌过,顾贞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手中撑着一把伞,任由着雨点狠狠地砸到他的肩膀上,将他的全身浸透。
    雨雾当中,他的面目模糊。
    若是在从前,顾贞必定会轻蔑地瞟过他一眼,让他为自己所说的话付出数倍的代价。
    但是现在,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暖和煦如春日初升的阳光,他根本不需要做出半点回头的动作,就能确定这正是冉曦。
    他知道她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他手上的肌肉紧绷,克制着自己想杀戮的欲望。
    雨越下越大,顺着伞的边缘一溜滚下来。
    “你起来吧,这种话语不要再让我听到一次。”最后,他只给侍臣说了这么一句话。
    侍臣被吓了够呛,这个时候,才敢哆哆嗦嗦地起来。
    原先在宫中,他只当着顺从皇帝的意思,便能够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现在再去瞧,完全不是如此,顾贞远比顾安更值得人畏惧,顾贞今日若不是宽厚,他早就该一命呜呼了。
    还不是因为站在他旁边的那位。
    他的目光落在了冉曦的身上,烛火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点染上一圈光晕,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宽和,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
    可是,她也比木石所塑之物生动地许多,她走了两步,挨到了顾贞的身边。
    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还是当心些,莫要与你阿耶争吵起来。”
    “放心,我不会的,若是我真的和他吵嚷起来,明日里我再来见你,你打我一顿就好了。”顾贞眨了眨眼睛,瞧向她。
    “我打你做什么,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陛下吧。”冉曦嗔怪道,她的面颊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的光尽数泻在她面上的缘故。
    不过,现在她的心里舒畅了不少,顾贞能有心情和说这些轻松的话语,也算是从沈澈的死亡之事之中走出来不少。
    她看到顾贞在前,后面畏畏缩缩地跟着一个侍臣,二人一同走入雨雾,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
    顾贞杀死沈澈的事情,冉瑜事先是知道的,虽然她知道沈澈要毒杀她的事情,对沈澈恨之入骨,转念想到沈澈到底是顾贞的老师,又在顾贞最危难的时候搭救过顾贞,顾贞不愿让他死于牢狱之中,也是人之常情。
    她又从顾贞的口中得知了关于沈澈的党羽的信息,顾贞也算是既保全了沈澈的颜面,又没有耽误正事,也不再计较顾贞自作主张杀死沈澈的事情,只打算对外宣称沈澈是想要刺杀顾贞,反被顾贞杀死,朝廷念及沈澈曾经的功绩,只把他废为庶人,而后将他安葬,也不打算提及他前朝皇室的
    身份。
    不过,这些他们都打算在抓拿沈澈的党羽之后再公之于众。
    这一夜又是繁忙,顾贞逐条分析沈澈给出的线索,朝廷派出暗卫,去捉拿沈澈的党羽。
    却不料,他党羽中有人已经察觉到朝中的异动。
    幽暗的烛火下,一个清瘦的男子端坐在桌前,旁边几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围在他的身边。
    沈澈事先已经将要毒杀皇后的计划告诉他们了,然而,到了现在,他们也没有得到沈澈的半点消息,那么,他大概是失败了。
    这一屋子的人皆是一脸的忧愁神色,终于有一人打破了沉静,询问端坐在中央的穆菁道:“也不知沈澈会不会暴露出我们,少主,如今我们要如何?”
    他们都是蜀州的人,为首的穆菁则是蜀州刺史的养子,蜀州刺史无子,便把他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在蜀州的地位仅次于蜀州刺史本人,也可以与冉黎抗衡。
    他们这一次来,就是要趁着冉瑜被沈澈毒死的机会,彻底把大昭搅乱。
    然而,现在这一条道路行不通了。
    他的手指叩着桌子:“他倒是不至于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出来,但是,顾贞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根据他的话猜出来。可是,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们真实的位置。”
    他笑起来,眼睛微微地眯着,接着说道:“我告诉他的,只是那群老东西的藏身之处。望顾贞能够从他们的口中套出些许有用的信息。”
    他口中的“老东西”指的是蜀州的旧党,算是前蜀州刺史的亲信,势力颇大,一直与他和现任的蜀州刺史穆晖作对。
    他们早就想除掉这些人了,穆菁颇为满意自己的决策。
    而后,一屋子当中爆发出笑声,称颂少主英明的声音不绝于耳。
    穆菁却不为所动,烛火被风吹动,晃在他的面孔上,如同鬼魅的影子。
    他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地响起:“要想让大昭混乱,又不是只有利用沈澈这一种法子。现在的皇后这里行不通,那就从未来的皇后那里下手。”
    他口中的未来的皇后便是冉曦。
    他对自己较为亲近的人说了计划。
    有人听完后,好奇道:“少主去雍州的时候,可是见过冉曦?”
    “自然是见过的。”穆菁淡淡地应道。
    他伸开手掌,手指苍白又瘦削,如同鬼魅的利爪。
    那个时候,他病得很重,要不是冉曦,也许他就死了。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料还是被顾贞察觉出了端倪,他趁乱逃走,虽然是保了一条命,但还是延误了段平那里的机会。
    这一次,他定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失误。
    他忽然想起了冉曦,那个时候,她要是自己救的是一头恶狼,一定会后悔万分的。
    烛火在他的面前不断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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