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这么恨我的,大概只有只有前朝的皇室中人。”段平缓缓道。
    段平本是前朝的人,深受前朝皇帝的重视,但是,后来背叛了前朝,投靠了顾安,甚至与前朝的人开战。
    “是丁纳吗?”顾贞思索了片刻,问道。
    “应该是吧。”段平也不是很敢肯定,他的目光看向了顾贞,想顺着顾贞的意思说下去,却见到了顾贞紧紧地握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甚是吓人。
    那就是肯定的答案了,顾贞更觉得荒谬。
    他现在也理清楚了沈澈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害死他的阿娘了。
    沈澈的伯父原来是前朝的末代皇帝,末代皇帝虽然昏庸无能,但是对自己的弟弟,也就沈澈的亲生父亲却是不错,因为自己没有子嗣,就把沈澈过继过来,沈澈从四五岁开始,就跟在伯父
    的身边,视伯父为生父。
    沈澈自小聪慧,他的伯父一次次地夸赞他,认为他将来他接替皇位之后,定能够使前朝兴盛,不过,前朝到底是没有运气,在沈澈的伯父还在位的时候,就爆发了叛乱,愈演愈烈。
    顾安进入了前朝皇帝的视野,当时,情况危急,重兵被叛军包围,众人都束手无策,只有顾安站出来,说出了自己提议,不过,大家都瞧着顾安的身份低微,觉得他提出的意见没有多大的用处,但是,后来,被包围得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好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带兵的将军把不多的人派给他,本来对他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可是,却叫了他打了一场胜仗,解了包围。
    很快,顾安就受到了赏识,被举荐到了皇帝跟前,此后,顾安一直跟着前朝的军队打叛军,但是,后来,两人之间又有了分歧,顾安看不惯前朝的昏庸,自己举兵叛乱,彻底夺了前朝的政权,拉拢了一批前朝的重臣为他卖命。
    此时,他与沈澈已经了成了仇人,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顾贞有了一种猜测,问段平道:“所以,你是不是领兵与丁纳交过手?”
    他的声音有些抖。
    段平回忆了片刻:“是啊,还不止一次,在前朝的与我为敌的众人中,他是我最难对付的,我与他足足打了一年。”
    他与丁纳可以说是很熟了,当时丁纳在东宫,他也多次见过他,正是因为这般熟悉,才让战事拖了许久。
    顾贞问道,他感觉自己愈发接近事情的真相,就愈发畏惧:“那你最后确定他是死了吗?”
    段平答道:“我当时觉得他应该是死了的,不过,战场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多少人都被砍了好多刀,尸体上都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我当时见到所谓的他的尸体就是这样子的。我也没有过多的在意,毕竟那个时候,他的军队也被打散了,前朝的统治本来就不得民心,他很难再拉拢起来军队。”
    于是,他就这样去向皇帝送去了捷报,却没有想到丁纳根本没有死,改名做了沈澈,只是,身上落下了弱症,他也没有半分察觉。
    顾贞没有说话,身后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师父竟然一直以杀了他的阿耶、阿娘为己任,偏偏他还很信任沈澈。
    他向来自诩善于识人,可是如今,他却成了最可笑的人。
    屋里一片死寂。
    段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浑身伤痛得他呲牙咧嘴,咬牙问道:“沈澈要做什么?”
    一句话,把顾贞的魂拽了回来,锐利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这与你有何干系?”
    他知道段平惧怕他,以为自己这样一问,段平必然会退却。
    然而,段平不依不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是不是要害陛下?”
    顾贞一愣,内心翻涌,冷笑道:“你一个判臣,你还称我……我阿耶做陛下?”
    “阿耶”那两个字分外拗口,在他的口中徘徊了半天才吐出来。
    说出之后,顾贞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段平却是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若是早知道会如此,我就该在战场上杀了他。”
    顾贞目光炯炯,望向他,他却忽然转移了话题:“赵王日后回了京城,把那把刀交给陛下。”
    他艰难地伸出手来,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顾贞知道是下人怕段平手中拿着刀,出了意外,让顾贞安全地闻讯不成,于是,顾贞招了招手,下人捧了一把刀过来。
    这并不是一把贵重的刀,甚至称不上锐利,于段平的身份实在有些寒碜。
    段平的眼中浸了泪光:“这本就是陛下的,还是归还给他,你既然是他的儿子,又是将来的储君,应该能把它交给陛下吧。”
    他没有想到段平竟然是这样信任他一定会把东西给他带到,若是以从前他对于顾安的厌恶程度,定是会寻到一个机会,把这东西给丢了,最好让顾安无意中得知,心中失落加梗塞。
    可是,现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许,从他上次回到京城开始,那时候,顾安并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过怀疑,可还是动了立他做储君的心思。
    以至于他现在名为赵王,将来他会取代顾盼成为太子的消息已经在传到了在凉州的段平耳中。
    其实,顾安对他并没有那么差。
    “好,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陛下的吗?”在这一瞬,顾贞也发了善心,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问段平。
    段平垂下眸:“臣曾以救过陛下而居功,抱怨陛下不给臣高位,反而严厉呵斥臣的不法行为,故而起了异心,陛下素来待臣宽厚,是臣对不住陛下。”
    他的目光落到那把都有些生了锈的刀上,曾经顾安还是军中一个职位不高的士兵的时候,他救过顾安,那时,顾安对他万分感激,但是顾安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解下了他认为很重要的佩刀送给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今,一切都变了,他希望顾安记着原来自己救过他,能够饶恕他的家人的性命。
    段平涕泪交加,对着京城的方向,叩了几个头。
    顾贞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令他惊讶的是,段平叛乱,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自立为王,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大昭获得高位,他到死都把顾安当做皇帝。
    从前,顾贞一心想要证明自己要强于顾安,刻意忽视顾安的种种好处,其实,顾安能够在乱世中立足,又收这样一帮人为己用,至少也称得上是枭雄了。
    段平拦住他,这一次,是单独说给他一个人的话语:“我在前朝的时候和沈澈共过事,他为人阴毒,我与他也算是熟悉,需不需要我给陛下写上一封信,告诉他要提防着沈澈?”
    顾贞心里一团乱麻,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容不得他得到害皇上和皇后的机会。”
    段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感慨万分:“我原来以为你是陛下,没想到,他的儿子能耐竟然胜上他许多,有你在,我确实也没法在大昭坐上高位。”
    无数的回忆在他的心头涌起。
    顾贞看着段平如此,心中也是凄然,安慰他道:“你揭露沈澈,也算是大功一件,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让他照顾好你的家人,以陛下的行事方式,应该会的。”
    顾贞发觉从今日,他才开始去正视顾安,其实,顾安是一个讲情义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对顾盼有那么多的偏爱。
    只是,这些好处都悉数化作绳索,将他束缚住。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段平的道谢、叩头声在他的耳畔飘过,最后,他也不记得自己跟段平应付了一句什么,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门,站在了寒风中。
    呼啸的寒风也没有让他的脑袋清醒一些,反而是更加无措。
    他终于将重要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妥帖了,也终于不用在别人面前为了一些目的而伪装,而后,颠三倒四的事情一齐灌入了他的脑海。
    他痛恨的人,是本该对他很好的生父,他敬爱的人,是要杀害他亲生父母的人。
    其实,后面沈澈本来没有那么受到皇帝和皇后的重视,只不过,皇后因为沈澈教导过他的缘故,才会对沈澈多上几分信任。
    他梳理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荒谬、最可笑的人。
    他一直在朝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努力,但就是如一颗棋子,被捏在命运的掌中,最后发现自己的努力全是错的,甚至还不如站在原地的好。
    他魂不守舍地走到屋子中,看到桌子上摆着几坛酒,他还记得是耿凡拿给他的。
    当时,他拒绝了,说他不饮酒,因饮酒容易乱人心智,耽误正事,但是耿凡趁他不注意,把酒搁在了这里。
    据耿凡所说,这是雍州的好酒,味道醇厚,他小时候贫穷,听到过富贵人家在新年的时候饮这种酒,但是,因为这酒的浓度比较高,平常也不会喝上太多。
    现在顾贞倒是不想把酒归还给耿凡了,只想让酒水冲击自己的头脑,暂时忘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捧起酒坛,倒入自己的喉咙中,直到把自己的脑袋喝得昏昏沉沉的。
    那些事情暂时倒是忘却了,面前都是一片混沌。
    天黑了,时候好像已经不早了,他也该回到自己的房中了。
    他根据自己的记忆,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一个屋子前,推开房子的门,躺到了床上,不多时,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冉曦推开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瞧着门没有关严实,有些奇怪,仿佛有人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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