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宫殿里一股沉闷的气氛,皇帝与皇后并排端坐在上面,顾贞站在下头。
    冉曦带着一身风雪进来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一齐看向她。
    一阵沉默,更是让她心慌,最终,还是皇后先开了口:“阿曦,我想跟你说一下你的婚事。”
    说着,她指了指顾贞,示意他退下,顾贞依言,身形动了。
    冉曦慌得去看顾贞,可是,这样压抑的情况下,他仍然很是淡定,甚至给了冉曦一个眼神,让她没事,不要担心。
    冉曦看了,心里更慌,他不论是干了什么,都告诉她没事,让她一次次被他蒙骗!尤其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下头了,她的心里更是没底,待还要才顾贞的言语里寻找到答案的时候,他人已经退到了门后,没了影子。
    冉曦不得已,又回了头。
    皇帝一脸怒容,瞪着顾贞,刚要接着冉瑜的话说下去,冉瑜按下了他的手,他叹了一口气,由着冉瑜往下说下去:“你放心,我让他离这里远些,你说的事情,他都是听不到的。”
    一番话语看似安抚,可是,冉曦心里更是慌乱,手颤抖着捏住衣角,抬头问道:“姑母想和我说什么,莫非是表兄今日又提起了什么?”
    冉瑜的情绪也不安定:“是,他又一次请求我给你赐婚。”
    “为什么?”冉曦惊诧,睁
    大了眼睛。
    冉瑜也很是无奈:“因为顾盼知道了你和他的事情,要我和你姑父不要把你赐婚给他,帮你寻个如意的郎君。”
    冉曦的霎时呆了,从头凉到脚。
    她清楚顾贞不会轻易放弃,但是,赐婚的事情,她已经拒了,姑母和姑父对这事也是不满意的,他执拗于此,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莫不是疯了,非要在这个时候和顾盼争上一下子!
    冉瑜的话音未落,皇帝的声音又冲撞到她的耳膜。
    顾安冷笑道:“可不止是这个,顾贞如今的胆子是越发得大了,他刚才在朝堂上公然和朕叫板,说太子自从去过卢县之后,看他不顺眼,就故意和他对着干,因而,这次赐婚,绝对不能如他的意。他那个意思,就是不论你按照太子的意思嫁给谁,他都有能耐把你的婚事阻止了,而且,还口口声声说,太子一直在违拗你的心意。”
    他的手重重地砸到桌案上,殿内响彻着回声。
    顾安向来深沉,不将怒气显现在脸上,哪怕对着冉钰的无理取闹,也是次次包容,这一次对顾贞,属实是动了很大的怒气。
    冉曦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她没有想到,顾贞竟然是这副模样,这是她不从,便要强取豪夺吗?如今,上面还有皇帝和皇后,等到了他继位,莫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怎么会这样!
    她总觉得现在的顾贞和她之前认识的完全不一样,越来越贴近原书中的反派的形象,明明在沈澈的口中,还能窥见顾贞少时笑容的影子。
    冉曦低头,叹了一口气,气息吹出来,凝结成霜。
    顾贞对她的笑的模样,逐渐在她的脑海中幻灭,手抚过衣角,一片冰凉。
    冉瑜的话传入她的耳中:“所以,对于这婚事,你意下如何?”
    冉曦思索片刻,断然拒绝:“我是不会同意的,还望陛下与殿下帮我拒了这门婚事。”
    冉瑜点头,又问道:“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若是想要成婚,我也会尽力帮你找一个好的郎君的。”
    那是顾盼提出来的,他心知冉曦对他没有意思,也不强求,为了她能够摆脱顾贞,想出了这个法子。
    顾盼是一片好心,可惜,扪心自问,她不愿意。
    冉曦面对冉瑜,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想法,还想多陪在阿耶的身边几日。”
    她的神情果断,可是,眼神却是空洞。
    冉瑜有几分捉摸不透:“你是怕顾贞暗中动手?只要我在一日,他必定没有这个胆子!”
    “不是,我哪里会怕他呢!我现在就是谁都不想嫁!”说出来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那本来在她的脑海中关于顾贞的记忆,已经成了碎片,可是,现在又拼凑起来,活灵活现地在她脑海中肆无忌惮地驰骋。
    冉曦回过头,外面还在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哪里还见顾贞的身影,到底是如冉瑜所言,让他躲得很远,他什么都听不到。
    见冉曦的情绪不大对劲,冉瑜赶忙出言安抚:“你的婚事,自然就随你的意愿,我们都不会逼迫你的。”
    冉瑜却在这个时候明白了冉曦的心思了,她便是对顾贞再怨恨,也不是别人能够比得上的,只是,顾贞疯得超乎她的想象。
    明明这番心思,那日已经试探得差不多了,可是,冉瑜还是禁不住,又问道:“你靠得我近些。”
    冉曦不解,但是想到姑母和姑父对她素来也是很好的,便迈了几步,到了皇帝和皇后的身前。
    顾安一看冉瑜的眼神,就知道她的想法,想着她问了这么些时候,也是口干舌燥了,趁着她喝水的功夫,代替她开口道:“在卢县,顾盼和顾贞有了争执,那个时候,只有你在场,朕听说,他们在那会,矛盾就是不小的,顾贞大有想取代顾盼做储君的想法,可有此事?”
    冉曦细细地回想着,一幕幕的情景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顾贞的野心在她的面前表露的很明显,从不遮掩,张牙舞爪的模样,何止是取代顾盼,那个时候,大概有过些许瞬间,他是想杀了顾盼的。
    其实,她原先就有这种感受,只是在面对顾贞的情感的冲击时,她刻意回避掉了,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遍身寒意。
    顾贞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阴狠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多少,只不过,很擅长在她的面前伪装出来她喜欢的样子。
    “怎么了?”顾安注意到冉曦的身子在抖,也是警觉起来。
    “没什么,只是在外面站得久了,到了屋里,也没有完全暖和过来。”冉曦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回答道。
    她的解释也很说得过去,她的手确实是冰凉的。
    顾安也是很关心这个外甥女的,赶忙叫侍从拿了暖炉并着厚衣裳来,生怕她受了风寒,一再嘱咐道:“这样大冷的天,可不要在外面久了。”
    正好桌上有杯热茶,他随手倒了一杯,递到冉曦跟前。
    茶水冒着热气,缓缓地腾上来,扑在她的面颊上,然而,想到顾贞,她心里的寒意并没有消去。
    顾贞算不上好人,但是,他对她却是很好的。
    她忘不了顾贞在夜晚,满身是血地走到山寨,见到她就露出了笑容,还有那日,下着大雨,雨水混杂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仍然挥着剑,挡在她的身前。
    若是她如实地回答了顾安的问题,怕是要给顾贞招来祸患,顾安本就十分忌惮顾贞,偏向顾盼,顾贞在他的面前伪装,让他找不到机会,他便来问她。
    可是,顾盼待她也是一片真心,还有姑母和姑父,她也不该辜负他们的。
    冉曦垂下头,吹了一口茶水,浮沫飘散开,碧绿的茶水里,现出她的模样。
    她犹豫着开口道:“他们之间确实有矛盾,闹得不算小,但是,那次大表兄被好几个刺客围攻,二表兄不顾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伤,也过去救大表兄了。”
    她说出这话,便是很偏向顾贞了,也不知道在顾安与冉瑜的眼中,她这一番话会是如何。
    她不愿意去看他们的眼神,继续去看那还算清澈的茶水。
    她忽然想起,在卢县的时候,有一次顾贞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杯子里的清水映出来她的影子,很是专注。他的眼神无言,却痴迷在那倒影中。
    想到这里,她拿着杯子的手颤了颤。
    冉瑜的声音传来,似是在宽慰顾安:“我就说嘛,争执归争执,阿贞心里也是想着他的长兄的,要不然如何会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去救他!”
    顾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他和自己的长兄,他幼时父母早亡,身子又弱,是他的长兄和姨母把他辛辛苦苦拉扯大,小时,他的长兄对他颇为严苛,老是嫌弃他不够懂事,怕他将来不成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尖锐,他也在背后悄悄地骂过他的长兄。
    可是,后来,他的长兄为了保护他,被蜀州的军队残忍地杀死,临终前,很对他抱以了莫大的期待,道这北地的安泰,系在他一人的肩上。
    想到这些,顾安的心里也有了答案,知道再问冉曦,也是让她为难,挥了挥手,冉曦便离开了。
    出了宫殿,冉曦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屋里的气氛仍然沉重。
    冉瑜看着冉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半晌无言,她对顾贞的情意,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深重,这一番话,就是拿捏住了顾安的心思,努力为顾贞遮挡。
    冉曦再怨他,心底里也是想让他坐上这个储君的位置的,也许,是想让他得到她心里最好的东西,一如当年她不嫌顾安贫贱,倾尽所有的家当,陪他造反。
    顾安看向她,神情里有几分无措与失落:“立储的事情,你如何打算的?”
    “自然是能者居之。”她伸出手来,包裹住顾安的。
    这一句话的答案很明显了,顾安也知道,因为顾贞一直养在冉瑜膝下的缘故,她是偏心于顾贞的。
    “可是,你也见识到顾贞的性子了,这副模样,若是真
    的有了大的矛盾,你不怕他寻到了机会,就会对顾盼下手吗?”
    顾安经历过许多,见过权力纷争面前太多的背叛,冉曦的一句话,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去信任顾贞。
    “可是,你忘了吗,我们从那样偏远的边镇走到这里,最初是为了什么?”
    冉瑜的手缓缓地抚着他的,仿佛转眼间,他的手就被风霜磨砺过,再也不似初见时候的了。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活着,想着到了京城,总能讨上一口饭吃,后来,遇到了你,才想着统一天下,收复故土。”顾安陷入了回忆中。
    “那你觉得顾盼坐上这个位置,能行吗?”冉瑜昂着头,她说话向来直接。
    顾安摇摇头,对于顾盼的能耐,他的心里也是很清楚的,只不过对于长兄的那份愧疚让他将顾盼捧到太子的位置上。
    但是,若是真的从继承基业的角度考虑,顾贞无疑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不过,我还是很担忧一件事,我们百年之后,顾贞真的会对顾盼下手吗?”
    顾安本就因为长兄的缘故,觉得自己亏欠顾盼良多,如今又要让他让出太子的位置,心里更是不好受。
    “你和我说不动他,可是,他似乎很听阿曦的话,阿曦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必然不会任由他这么做的。”冉瑜笑道。
    “你是真的打算让阿曦嫁给他,不记得他威胁的言语了?”顾安一脸不解。
    “那要看他们二人的意愿了,我们管得多了,说不定还被人说是讨嫌,而且你还不了解阿贞,方才对你说的那一通话,就是不服气顾盼,为了和他争个高下,说出来的气话。真要他对阿曦做些什么,他还是不舍得的。”冉瑜的手抚着顾安的手,缓缓说道,语气轻松。
    她觉得自己通过这几日对顾贞的观察,加上之前对他的了解,看得还算透了。
    顾安的气也渐渐地消了,想起了往事,忽然有了些许怪异的感觉:“我总是觉得,你对顾贞的亲近,也不是在他在你的膝下抚养几年之后才有的。”
    “算是吧,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冉瑜的心中一跳。
    “什么熟悉的感觉?”顾安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我总是感觉,他很像你,比顾盼更像你。我想着换成了你,从雍州走那么长的路,也是能逼着自己咬牙走过来的,还有,若是你碰到了有人与你争权,以你的心思,定是要将权力抢到自己的手中的。”冉瑜叹了一口气,思量起来,顾贞与顾安在一些细节的地方上,倒是出奇得像。
    她又戏弄顾安道:“亏得你还说他,你莫不是忘了,你的皇位是怎么抢来的!其实,你们是很类似的人,不过,他比你更有能耐些。”
    真的计较起来,顾安的皇位是从当时很信任他的上级的手中抢过来的,不过,在乱世里,得到皇位后,能用手中的权力带着一个国家繁荣昌盛,也少有人去追究这皇位的来源。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同我说,你要亲自抚养他?”顾安恍然大悟,继而是震惊。
    冉瑜点头,声音却是发颤:“我看他总是会想起一个人的,若是我的孩子还活着,该有多好。”
    说到心痛之处,冉瑜不由落泪,她感觉到顾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想安慰她,张口却也说不出来什么,自己的心里也涌上一种酸涩的感觉。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正逢他打赢了一场很重要的战争,他以为他的儿子会给他带来幸运,上天也会护佑他的儿子,若他有幸夺得帝位,必定会立他的儿子作为储君,日后将安稳的河山送到他的手里。
    可惜,他的儿子出生后没多久,又遇上了战乱,也死在了战乱中。
    他的名字,自小长在边镇,没有太多文化的顾安,翻了好几本书,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就是想取个好的寓意,让孩子能够平安长大,屡屡斟酌,也无法在其中定夺,没想到,最终却是白费了功夫。
    冉瑜在战乱中也备受打击,再也不能生育,不得已,他们才想到了过继他长兄的孩子做储君。
    她无数次地想过如果顾贞是她亲生的孩子,该有多好,只是可惜了。
    宫殿里是沉重而沉久的叹息,伴着一道凉风吹出去。
    凉风吹到冉曦的脸颊上,惹得她一哆嗦。
    她并不知道这些,可也是满腹心事,出来的时候,她又见到了顾贞,还是如往常一样,对他质问了一番。
    他依然是有理有据地同她解释,让她一时恍惚,真假难辨。
    她撇开顾贞,一个人走入风雪当中,却在半途中碰到了父亲。
    冉钰一脸怒容,看到她,就拦下了她乘坐的马车,冉曦料到了,父亲必定是知道了顾贞在皇后面前说出的狂言,她心下一沉。
    冉钰怒道:“顾贞是不是疯了,竟敢阻挠你的婚事,到底想干什么!他还知不知道我这个阿舅了?”
    冉曦一时滞住,她也是慌了,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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