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顾贞的声音飘荡在原野中,在黑夜里掠过茂密的野草,悠悠地到了冉曦的耳畔。
    很奇怪,冉曦没有恐惧,反倒是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震惊道:“二表兄,你也来了?”
    二表兄,好陌生的称呼,从前,她都是叫他表兄的,叫得还算亲切。
    顾贞的手捏紧袖口,再一抬眼,撞上顾盼的面容,恢复了镇定,问道:“阿兄怎么也过来了?”
    其实,他一直都是在盯着冉曦的,从冉曦出了山寨的大门开始,因而,冉曦与顾盼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这样的心思不能让顾盼察觉了,他假装不知。
    顾盼又说了一遍,顾贞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实则暗暗地拿眼神瞟向冉曦,确保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自己的眼中。
    顾盼却是不知顾贞的心思,还把他动作自己的好弟弟,解释完了这一番,又加了一句:“阿弟,我也是偷偷绕了个远,过来看你们的,你在这边还好不好?”
    “还好,劳阿兄关心。”顾贞客气道,语气不免疏离。
    热情问候的话语,被顾贞浇了一盆冷水,顾盼记得,从前的顾贞,不是这副模样的,他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寻思着顾贞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关心地嘱咐道:“我听表妹说了,你们要去历城,那边凶险异常,你刚才还说你们做好了准备,还觉得一切都妥当,真的做好了吗,我记得你从前查案子,也是这么和我说过,最后也出了差错,还是我在阿耶面前顶下的。”
    碍于情景,顾盼没有明说,顾贞却是一下就知道了他说述的事情。
    现在可比不得那实力不足,还需要隐藏的时候了,阿娘让他接这些案子,摆明了有让他取代阿兄的意思,可阿兄还是拿出以前的那副模样来嘱咐他,阿兄应当还是挺关心他的吧。
    不过,以前那样的和睦,也挺好的,他忽然还有些怀念,可惜,日后很难如此了,为何他的长兄要和他抢的东西都是他最想要的。
    想到这里,顾贞的心里有些不耐,应付了顾盼一句,明明知道接下会引来顾盼的追问。
    他看向顾盼的眼神,不似从前,顾盼也察觉到了,心中涌上猜测,纠结片刻,还是关切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和以前不大一样?”
    听了这话,顾贞迅速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往日还是从前那个跟在长兄身后,时时刻刻仰望长兄的模样,耐下心来解释道:“阿兄恐怕是误会了,在这里,我是李睿,不是别人,李睿虽在家中行五,但是,他的长兄不会到卢县来看他。”
    他把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完美地诠释了方才的反常举动,一切都是再合理不过了。
    顾盼果然顺着他的思路问道:“你对这里比我了解,你说我该是个什么身份?”
    面对顾盼的询问,顾贞早已经不像十岁的时候,压过他一头,便有无尽的喜悦,反是平静地送给他了一个身份:“正好吴倡他们过几日就要离开卢县了,阿兄要也是差不多的日子,就说是找他们的,也是随他们一道走,山寨里的人知道他们是朝廷的,自然不会多问你的事情。”
    顾盼也觉得甚是有理:“那便这样,我也待不了几日,长乐那边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
    顾贞仍然不放心,状似好心叮嘱道:“既然阿兄是从朝廷过来的人,不可与我们走得过近。”
    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顾盼未做多想,一口答应下来:“好,这一次能见到你和表妹,看到你们没有遇到什么难事,我就知足了。”
    顾贞整个人隐在阴影中,跟在冉曦的身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冉曦的身上,如同鬼魅一般,看到冉曦并没有与顾盼走得太近,在黑暗处露出笑容。
    顾盼若是以长兄的身份来看望他,他是很高兴的,但是,若顾盼是为冉曦而来,他情愿他不来,还要亲手将长兄送走。
    但愿,长兄不要如此。
    最终还是顾贞带着顾盼抄了一条小路上了山,没有让山寨的人察觉到他们的去向,到了第二日,只说顾盼是过来找吴倡的。
    吴倡近几日也在为了调查案子,暂住在山寨里的,四处奔走,忙来忙去,说是他认识的人,果然也没有引来裴容等人的怀疑,见顾盼说得有一口纯正的官话,更加笃定了他尊贵的身份,不敢怠慢,都是周到地招待他。
    顾盼的心里有几分不耐,来这里是来看望顾贞和冉曦的,并不愿意和这些人不停地讲话,装模作样了一些时候,终于寻到了一个机会。
    如今,他给自己的身份是一位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成日间嬉笑游乐,只是碍于他身份高贵,吴倡拿他没什么法子,只能顺着他。
    他转头向吴倡道:“我从前倒是没有来过卢县,想出去瞧瞧。”
    听了他的要求,吴倡的眉毛又皱起来,不知道太子意欲何为,看向顾贞,顾贞又别过脸去,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仍有些为难:“出去瞧倒是容易,只是实在不好寻出与郎君您同去的人来。”
    山寨中的大多都是粗人,谁都知道,他们无法与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说到一处,恐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给惹了。
    能与他交流的,也就是刑部过来的几个人、顾贞和冉曦,然而,这几个人都是忙的,除了冉曦。
    顾盼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冉曦:“那便劳烦小娘子陪我一趟,我记得小娘子也是京城人。”
    冉曦对上他的目光,也不回避,眨了眨眼,笑道:“好。”
    裴容并不怎么了解这位喜好嬉笑的公子,不知道他带着冉曦去做什么,想着顾贞与冉曦本就是夫妻,立马出言阻拦:“郎君可莫要如此,小娘子与这位李郎君可是夫妻,还是要避些嫌的。”
    虽然在到卢县之前,顾盼就听说了,顾贞与冉曦假扮做夫妻,但是,头一次见到,还是觉得好笑,他与顾贞都是冉曦的表兄,怎的顾贞就可光明正大地如此。
    好在他就是一个常常露出的笑颜的人,这么一笑,大家也没有觉出怪异来,除了顾贞。
    这一回,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冉曦邀出去,和蔼地同裴容解释道:“寨主多虑了,我哪里有这样的心思,也烦请寨主派上几个人跟在我们的身后,护我周全。”
    这点事情对于裴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不涉及到威胁冉曦与顾贞的“婚姻”,他满口答应下来,当场就给顾盼点了八个山寨中人,都是武艺高强的还乖觉的。
    毕竟是叫冉曦过去,顾盼看了一眼顾贞,顾贞神色如常,望着他,朝他点了点头。
    顾盼心里的猜测消失了大半,也逐渐放心下来,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弟弟与自己争夺,发展到手足相残的,好在现在没有。
    他的目光又转向冉曦,冉曦没有看他,反是在望着远处,她的目光掠过房间的众人,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追随着她,她回过头,与顾贞的目光撞上,她从其中看到了审视,好像凝聚着浓重水汽的阴云,酝酿着一场骤雨。
    不过一瞬,天色就和缓过来,顾贞又对她露出了笑意,只是,冉曦的心中仍然悸动得
    厉害,回首,众人的皆是如常,这一幕,只落到她的眼中。
    她的手抖了抖,后又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袖子里掩了掩。
    没过多久,顾盼便和冉曦走出去,随同了八个人,皆着便衣,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到了市集中。
    卢县虽然处于黄河漕运的要道,但是集市里的繁华程度也是远远比不上京城洛阳的,不过能够同冉曦出来一趟,他觉得分外畅快。
    冉曦见他这神情,也觉得放松不少,与顾盼相处,比顾贞少了许多压抑,分明之前与顾贞之间不是如此的。
    冉曦将目光投向了热闹的市集,终于压过了对于顾贞的想法。
    一路上,她与顾盼谈笑倒是快乐,就像从前在皇宫的时候一样,她的这位长兄坦然大方,是极好的友人。
    不巧,没过多久,天下起雨来,阴惨惨的。
    摊铺纷纷赶着收摊,一时街上熙熙攘攘的一片,摩肩接踵,喧嚣不已。
    许多人都撑起了伞,雨水顺着伞檐滴落下来,拥挤当中,水落到了冉曦的肩头,湿了一片。
    顾盼时刻注意着冉曦的举动,一眼就瞧见了,望了望四周,想找到一个躲避人潮的地方,可惜,他对卢县一点也不熟悉,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没办法,他只能询问冉曦:“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迟早被他们挤扁,你知道这街巷里哪处的人少些?”
    冉曦没做多想,只当是他不习惯这么喧哗的地方。好在她在卢县待的这些时候,还是记了些路的,抬手一指熙熙攘攘的人群道:“往哪里拐,直行一段路,再往南走,那里是一处街坊,人就少些了,然后再往西走,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想着顾盼来看她,到这里毕竟是客人,又是十分关爱她的兄长,冉曦竭力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挥挥手招呼顾盼,笑容灿烂:“郎君跟我来。”
    顾盼随即跟上,却有几分心疼道:“你慢些,人多,别被他们挤到了,再摔上一跤,你不是给我指了路了吗,我知道怎么走了,我也可以带你过去,你跟我来。”
    顾盼的方向感还算不错,按照冉曦给他指的位置,抢先一步,赶过了冉曦,朝她伸出了手:“你跟我过来就好了,我都记住路了。”
    顾盼也算是习武之人,冉曦哪里赶得上他的脚步,想到后面还跟着八个人,只得假意客气地答应道:“郎君是客,还劳郎君这样费心,我实在心中有愧。”
    想着顾盼在她之前,她加紧了脚步,想要赶上他,不过,顾盼的脚步停了,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过来。
    雨水淌下来,渐成雨幕,天地间氤氲着一片水汽。
    冉曦也不那么着急了,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过去。
    只是,在走过去的时候,她总是感觉有一道目光在注视她,回头张望的时候,只有茫茫的人群。
    顾盼瞧出不寻常来,关切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
    两人各撑一把伞,顾盼不自觉地靠近冉曦的时候,他的伞半倾斜,雨水洒到冉曦的伞上,泄下来,形成一片水幕。
    冉曦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惊扰他,状似无意道:“没什么事情,这雨下得又比方才大了些,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说着,冉曦又提起了脚步,只是那目光仍然在,令她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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