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冉曦看向顾贞的时候,顾贞也看到了她,隔了重重的雨幕。
    冉曦疾走了几步,奔过来,不小心踩到了水坑里,溅湿了她的裙角。
    她还没有跑到门口,顾贞就已经开了门,一阵风刮过来,雨水落到屋里的地上、墙上,还有他的衣衫上。
    冉曦进了屋,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是湿漉漉的,远远比不上她瞧着已经有些狼狈的顾贞,风大雨大,撑着伞也没有什么作用,往屋里走的时候,衣裳上的水汇成水滴,滴下去,就这么滴了半路。
    冉曦也有些不好意思,奈何这间屋子只是一个临时处理事情的地方,是极小的,根没有换洗衣裳的地方。
    唯一的一件衣裳,是顾贞不久前脱下来的长袍,挂在了椅子上。
    他们只是表兄妹,又不是夫妻,男女有别,拿顾贞的东西,总是不好的,反正天气也不是很冷,把想说的跟顾贞说完,就赶紧走。
    顾贞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却跟没有看见一般,开门见山道:“表妹冒着大雨来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一想起不久前冉曦跟他说过的话,他的心里就失落。
    顾贞不好的脸色在她的意料当中,冉曦在路上就有了打算,但是在真正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
    此时的她,有些下意识地把顾贞当做后来精神不正常的人了,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一下他的痛处,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面对他探寻的眼神:“刚才我说的话,有一些不妥的地方。”
    话音刚落,她看到顾贞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笑着问道:“是什么?”
    他觉得有了转机,可并不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若是说完了,一定会让他失望的,她最害怕的便是这个,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一鼓作气,将话说完了。
    冉曦避开顾贞的眼神,瞥向窗外的雨,雨声不小,她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响起:“后面的事情,做戏还是要努力做好的……”
    她还没有说完,话就被顾贞打断:“所以你冒着大雨过来,就是为了同我强调这个的,你瞧着我是哪里有不好的地方,令你这般不满?”
    他的话伴随雨声,一起灌入耳朵,他在质问,问的恰恰就是冉曦刚才没有说完的。
    被顾贞这样质问,她是害怕的,也有些失望,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相互争斗。
    不知为何,在一瞬间,她忽地又有了勇气,抬起头来,看向顾贞:“我是不想你再去做这种残忍的事情,对待恶人是要有对待恶人的方法,但是对待普通的人,可不要这样,总是这样,别人都会惧怕你,还有什么人会信任你,今天对他使出这样的手段,明日焉知对的不是我呢?”
    她紧张,一大段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越到最后,声音越低。
    但是,说出来之后,她的心里畅快不少,她看着顾贞,等待着顾贞的反应。
    顾贞一直以为,她会愤怒,若是被他逼急了,会谩骂,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竭力忍着,没有想到,冉曦会向他剖白这些,这些是她不愿意与他再进行深一步接触的芥蒂。
    顾贞回想之前自己做过的种种,是过分了些,尤其在遇到和她相关的事情时,总是容易丧失理智,一个想把她带到建康的王岳,不论他是不是那件事情的主谋,他都想要把他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他不想让冉曦看到自己这么阴暗的一面,可是,终究躲不过。
    他要当着她的面,表明自己不再执拗于此事,她不想让他做什么样的人,那他便不做。
    方才有些汹汹气势的声音,霎时缓和下来些许,但是被冉曦这样拒绝,心里仍有不甘:“我知道,所以表妹质疑我的只有这点吗?”
    得到了冉曦肯定的回答。
    “那我知道了,以后我尽量不会这么做。”本来有些缓和的语气,又严肃了起来,答应了,但没有明显退让的意思。
    冉曦也摸不清楚他的意思,但是她也无法逼迫顾贞,必须要如何,她尽力了,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
    想到这里,冉曦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外面下着雨,惹得屋里的空气也是潮湿得很,衣裳到了现在也没有干,反是湿透了黏在身上,更觉得寒冷。
    顾贞看在眼里,却道:“我刚才让人把你阿姊放在我身边的三个叫过来,因为有事和他们商量。既然表妹还是不相信我,不如亲眼瞧瞧,不过,就是需要等一些时候。”
    等一些时候?恐怕不止是一些时候吧。那几个人在山下住着,又得冒着大雨爬不矮的山,她估计了一下,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顾贞一来到这里就让人他们传信,如果这样的话,她差不多得等上一个时辰。
    这屋子里也不暖和,再加上外衣湿透了,凉意浸在身上,更觉得寒冷,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但是顾贞摆明了,是要她等着,她若是走了,下一次再和顾贞说起来的时候,更是没有了理由。
    她不能走,外衣湿漉漉的,很是难受,难受也先忍忍,至于明日会不会发高烧,她不知道,按照自己这个身子板,应该不至于死去。
    纠结当中,她点了点头,进屋的时候,她以为不会太久,坐也没坐,现在站得久了,有些疲倦了。
    顾贞适时地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还得等上一个时辰,你坐吧。”
    全然不顾她潮湿的外衣,又将椅子粘得湿润,她会再一次陷入到这个湿润的地方。
    她站着没动,
    找了一个推辞:“还好,不是很累。”
    一边委婉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顾贞的神情,在裙子的遮盖下微微挪动一下有些酸的腿脚,努力不让他看出来半分疲惫的神态。
    顾贞却是不信:“怎么会呢,连续几天处理事情,我都觉得甚是疲惫。”
    说完,锐利的眼神扫过她。
    冉曦记得清楚,顾贞很不喜欢别人骗他,在他成为皇帝彻底掌握了权力之后,这样做的,被他拆穿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她不清楚顾贞会如何对待自己。
    她本就有些寒冷,又加上畏惧,露出衣袖的指尖冻得发紫,颤抖着,如同在秋风中摆动的细草,退了一步,不料这间屋子太小,一不小心撞到了墙壁上,一个踉跄,好赖是靠住了,没向前扑过去,撞到顾贞的身上。
    外衣掠过墙壁,就连墙壁也粘上了水渍。
    冉曦瞧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琢磨着如何才能更好地回答顾贞的问题。
    避开顾贞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出神的时候,手里忽然多了一件东西,温暖的,柔软的,是顾贞搭在椅子上的那件外衣。
    冉曦没想到他将这东西拿了过来,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他。
    顾贞状作不在意:“你拿着换上吧,穿湿衣服久了,受了寒,发了热,这几天还有事情要做,你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得不偿失。”
    听到犀利的话语,冉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顾贞的心里也是一沉,没有半分畅快的感觉,首先过来的竟然是失落。
    见她还没有立刻就想换衣服的想法,顾贞觉得她还是芥蒂,又补充了一句:“这衣服我不久前刚洗的,洗过之后也没有穿,你放心,你穿过之后……还给我就好。”
    本来,他对冉曦有些怨气的,想对她赌气说上一句,穿过之后,洗得干净些在拿回来,有冉曦芥蒂他在先,他芥蒂冉曦,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变成了另一番说辞,他还是不情愿,用这样严重的话语刺痛冉曦。
    就如方才给她的那件衣服,若是换做了得罪了他的别人,又恰恰被他逮到了机会,这样的事情,想都不要想,让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等着,已经是他大发慈悲了,若是他想,他能想到千万种整治别人的招法。
    顾贞很是清楚,在冉曦的心里,二人是表兄妹,从不会是夫妻,就连换个外衫,也是需要避嫌的,他不想再去试探,得了一个自取其辱的结果。
    他转过身去,闷闷地道了一句:“你放心地换吧。”
    冉曦本也不愿,但是碍于此刻形势所逼,看了他一眼,确保他真的转了过去,换了起来,换的时候,也是扭扭捏捏的,时不时地朝他望望,好在他一直都安安分分的,就望着光秃秃的墙壁,什么也没做。
    冉曦放心些许,看来,他与她的关系,也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顾贞对她,也不是非她不可,如此一来,只要她努力克制,少与顾贞接触,总有一日,顾贞对她的感情会慢慢地淡下去,他们能够重新做回普通的表兄妹。
    她并不知道,此时站在墙壁前的顾贞,思绪翩飞。
    屋里有些暗,因而点了烛火,冉曦的身影由着烛火映照到墙上,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被映照到了墙壁上。
    她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垂散下来,到了腰间,行动之间拂过一抹细腰,透过墙上的影子也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顾贞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她的面容,从第一次在大理寺见到她,一直到现在和她一起呆在卢县,对于每一次的记忆,都比他想象中的要清晰许多。
    冉曦的睫毛很长,哪怕是变成了影子落到墙上,也能看出来一根一根、细细密密的。
    顾贞禁不住抬起手来去触摸她的眼睛,尽管那只是一道影子,没有温热的感觉,只有冰冷的触感。
    窗外的雨声绵延不绝,伴随着他愈加急促有力的心跳。
    就在她专注地看着墙的时候,冉曦换好了外衣,好在里面的衣服没有被雨水淋湿多少,换好了之后,身子也感觉爽利了许多,而那件湿衣服,就搭在了一张椅子上,为了方便,她把那椅子带到了她刚才换衣服的地方。
    她转过身来,却是忘了把椅子放回原位,抬眼望向顾贞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什么看得这样专注,就连她转过身来都没有察觉。
    在她的印象中,顾贞是一个警觉的人,面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从来不会这么迟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她到底有些担忧,缓缓地朝顾贞走近。
    他还是没有反应,似乎在看墙壁,墙壁上似乎有东西在动,她看不大清楚,是因为顾贞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在看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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