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真的没有,贺阿姨口中的那个男朋友,是我不想让别人插手我的感情才编出来骗她的。”姜纪有些头疼。
    周迢依然没有反应。
    他越这样,姜纪越相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是不是信了?”
    “不是姓王那位?”周迢努力保持淡定,简要复述一遍从李戴言那里听来的话。
    姜纪听着听着就开始头大,和她先是拒绝他,又主动撩他的后续情节联想到一起,很难不认为她是个对待感情非常不认真的人。
    没事乱编那么多男朋友干嘛啊……
    “当然不是!”
    姜纪无奈开口:“你那天怎么不直接问我?”
    “一来是第二天要出远门,二来,刚被你拒绝没几天就这么问,是谣言的话会对你有伤害。”周迢看着她,心慢慢定下来。
    “而我相信那是谣言。”
    “可是你刚刚又听到我亲口承认自己有男朋友,所以…”
    所以他才会想要她给他解释一下,却不知因为什么没能说出。
    姜纪提问完,周迢笑了下,眼眸深处的墨色漾开,他说:“因为我爱你,姜纪,这个我没办法控制,你能懂吗?”
    姜纪愣住,抓住他衣摆下角的手指随即开始颤抖,听出他如此直白表达爱意的话中含蓄存在的另一层意思。
    “如果要我因此从现在开始远离你,我做不到。我想,不如等你亲自把我推开,对我说你不需要我…”
    到一半,周迢剩下的话不得不咽回,姜纪踮起脚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
    姜纪望着他眼睛,“我不会那么说的。”
    “我需要你,周迢,我们在一起吧。”
    浮在半空,大起大落的一天,全因此一笔勾销。
    周迢喉结上下滚动,语言系统即刻失灵,他发觉自己竟然讲不出话,于是低头去寻她的唇。
    唇瓣相接的柔软带来实际的心安感,这个吻不添情欲,只是为了感受对方的存在。
    姜纪能感受到周迢释放出的痛苦和焦虑,她想要安慰他,无奈吻技生涩,咬了他一下。
    没能成功交换氧气,因为她钻进他怀里,她觉得自己要哭了。
    此时再回想他说的话以及做的事,她鼻子酸了一个度,“傻不傻啊。”
    “不傻。”
    周迢抚她的背,微微弯起唇角,“因为不在临川那几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发觉自己依然很想见你,不带任何前提,仅仅是很单纯地想你。最重要的是,你同样想见我。”
    “你这算什么啊。”姜纪又笑。
    说的她更像诱骗他的渣女了,还是四处留情的那种。
    “所以,你走之前说回来要约我吃饭,也是为了这事?”
    紧贴脑门的胸腔传来震意,周迢说:“我当时脑子实在乱,又要出差,想着思考过后再找你谈。”
    “那原本你准备对我说什么?”
    “我会问清楚那件事,然后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无论怎样,我都很爱你。其余的,交由你自己决定。”
    “还有,要记得无论怎样我都是你的第一选择。”他收起声音里别的情绪,一字一句道:“以后再想挡点什么,不要姓王了,要姓周。”
    他完完整整地将自己全盘托出,而她对他这些天的内心煎熬毫不知情。
    那晚他的异常也得以解释。
    所以姜纪知道,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做的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姜纪声音闷闷。
    “那是什么样的?”周迢被她的话逗笑。
    “就是…我没想到…你怎么能…”
    换了好几种表达方式,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什么样的?
    反正正常人不会是这样的。
    周迢倒是说得顺畅。
    “正常人都应该很生气,立刻找到人质问说你怎么能骗我,你差点就让我做了小三。”
    姜纪一口气提到半截,又听他沉声说:“其实,如果你愿意,我还真的准备接受了。”
    慌忙抬眼瞪他,她拧他的力气像小猫,“说什么呢。”
    “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有关你的事上变得这么不正常,那怎么办呢?”周迢学她的语调,低下头,问:“我们姜姜是不是该负责?”
    这人得了便宜又开始使坏。
    姜纪不为所动地推开他,伸一根手指,正色道:“你先做饭。”
    “可是你差点就让我…”
    仿佛正中命门,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绷直嘴角,对他说对不起。
    周迢没办法地叹口气,揽过她的肩膀,“姜纪,开玩笑而已,不需要愧疚,像我那天说的一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但同样,任何事情上我都不希望你有压力,知道了吗?”
    “一码归一码,我真的该给你道歉。”姜纪语气认真。
    她接受他的宠溺和偏爱,但不能是无休止无限制的单方面所有,否则等时间久了,他们都会很累。
    “那作为交换,来厨房帮我处理食材?”
    她笑,“好,厨房这码归你。”
    虽然凭之前周迢说他会做饭便能推测出他会做得不错,但真的尝到的时候,姜纪仍下意识觉得好吃。
    食材和调味料都是一比一复刻的经常买的那些,可味道她自己做不出来。
    姜纪不禁问:“你工作那么忙,有时间做饭吗?”
    “现在不太有,都是之前在国外厌倦西餐就自己琢磨着做点什么的老本。”
    姜纪说调去纽约工作那半年,她特意选了有厨房的房子租,却一次厨没下过。
    周迢笑了下,“学生那会儿没多的钱,公共厨房炒个菜或者下碗面算很便宜的一顿饭,不得不做,做久了就有经验。”
    姜纪停下动作的筷子,脑海中应景般浮现程嘉雯无意间透露的那句话。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四楼的楼层不高,模模糊糊的欢呼自窗边传来,走过去,一大片玫瑰映入眼帘,蜡烛以及被围在人群中的主角。
    几乎瞬间,姜纪明白过来这或许是重要的仪式,求婚,或者表白?
    正在猜测,一旁的周迢牵起她的手,问:“下去看看?”
    他们一起待在最外围,站到台阶上充当庞大人群中的一员。
    人多,却静,甚至姜纪觉得,她听得到正中间拿着捧花男人的呼吸声,以至于到结束之后两位主角拥抱,她鼻子竟有些酸,人有些缓不过神。
    周迢站在姜纪身边,明明他靠身高有绝佳视野,但全程没向中间那地方投去几次眼神,注意力全在与他牵手的另一个人身上。
    她看得认真,时不时扬起唇笑一下,不自主靠向他的肢体反应说明她信任他。
    他喜欢这样。
    周迢俯身,“说实话,有觉得我那天的表白很糟糕吗?”
    姜纪摇摇头,“项链很漂亮,礼服很漂亮,你很用心。”
    周迢若有所思地轻点了下头,“那你喜欢这样的吗?或者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要和我求婚啊。”姜纪歪头。
    周迢愣了下,而后笑得没正形,仿佛她说的正中他下怀,“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没意见。”
    “便宜你!”姜纪作势要抽手去打他,反被一股更为紧的力攥住,交握的双手怎么也分不开。
    “这只手打。”
    周迢抓起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晃了晃,朝自己胸口砸去软绵绵的一拳。
    姜纪顺势拽走他,“和我去散步,凤凰花还没谢。”
    刚入夜没多久,公园入口处草地上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叽叽喳喳,但不算很吵闹。
    向前几步,姜纪被路灯下的画面夺去视线。
    蹲伏着的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两个人神色认真,像在商讨国家大事。
    小男孩:“那你更喜欢和明明玩还是和我?”
    小女孩撑着脑袋想了半天,很是为难,“真的要回答吗?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游戏规则不能违反,我刚刚说了你最漂亮。”
    姜纪笑着向周迢看过去,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这样好的月色,这样幸福的夜色,人太容易向最本能的欲望伸手,她发觉自己不只想靠近他,甚至还想,力所能及地再靠近一点。
    像那天在KTV里一样。
    蒲公英揉在掌心,等待它随风而起,半空中阻滞,到下一刻真正扬起来,就能得到全世界。
    “我们也玩这个游戏。”
    她微笑,他点头。
    姜纪故作纠结,“更喜欢和钟文玺还是戴言哥玩?”
    周迢皱了下眉,无奈低头,再抬眼,他说:“你好漂亮。”
    姜纪没反应过来,他继续道:“游戏规则,我可以不回答。”
    原来是在照搬人家小朋友。
    但他如此正经地说出来,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前提,仍带了种旖旎的意味。
    都在一起了还要撩她……
    “不许钻空子。”
    静了瞬,姜纪问:“再见到我什么感觉?”
    “想和你打招呼,想知道你的过去。”周迢不假思索。
    “真的?是年前我们见到面的时候,不要哄我,你要诚实回答。”
    “真的,很诚实。”
    姜纪在心里叹气。
    可能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也算一种能力?
    配上这张脸,总不缺明知是假但依然受用的人。
    周迢反问:“你呢?”
    “一眼万年。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
    关于下一个问题的间隙格外漫长。
    周迢忽而开口:“不问我为什么临时出国,又为什么连续几天都没回你消息吗?”
    被猜到未露的心思。
    底色晕染人生太久,一朝一夕无法改变,摸爬滚打过了这么些年,细腻敏感仍旧是姜纪身上最显著并难以改变的特点。
    可能同相似的经历有关,他忽然的失联,打听不来的行踪以及她自己,于是睡得晚,胡思乱想一通。
    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感受了,为一个人百爪挠心翻来覆去,上一次还是在七八年前,却都是因为他。
    到今天,这个扰乱她很多年的人发消息说在她家楼下,没一会儿又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姜纪会恍惚——
    如果当初他只是短暂离开几天;如果像现在这样可以联系上他;如果他能看到那些早已石沉大海的消息。
    她便不会一个人困在漩涡好多年,他不会在同学聚会上提出要加她微信,他们不会因为时隔九年再遇而喊出彼此的名字,更不会像现在并肩在一起散步。
    大学毕业那年,她亲眼目睹过类似于今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景。
    那时她就想,缘分这事是很难讲的。
    姜纪看向他,“不只那个,我想知道的很多,关于你为什么忽然离开林泽,你那时发生过的事,又是怎么决定本科回国创业的,可以一件一件告诉我吗?”
    周迢点头,他语气很轻,抬起头回忆,“我爸妈自我记事起感情便时好时坏,我十岁那年,他们正式离婚,离婚后我妈去了纽约,读书进修时遇到汤姆,也是她现在的丈夫。他们先是谈恋爱,之后结婚有了斯蒂文,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只是不太幸运。因为斯蒂文去世得太突然,我妈心理出了问题,精神状况有些差,我陪她那几年感受得到。”
    “她有时候会把我认成斯蒂文,或是当做肇事车主,这可能要算作我改变攻读硕士学位计划的一部分原因,后来我毕业回国,和那边的联系少了很多。前两天汤姆来电话说人找不到了,我第一时间订了机票赶过去。”
    “我听到了你发来的语音,没回复是因为我觉得比起线上互发消息,直接来见你是更好的答案。”
    经由他讲述的国外留学那段日子带着无关紧要的色彩,仿佛不过平常事。
    姜纪再出口的话有几分湿,口气却坚定:“周迢,我想要知道,你一个人待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没提他母亲,没提她发的语音,仅仅想知道他的事。
    周迢怔一瞬,“实话说,算不上好。”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拿到录取通知书去了加州,各种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学费、生活费、频繁来往的机票费用。
    虽然纽约有黎丹云在,但她时不时就会忘记这些事情,她不记得,周迢也因为少年人的自尊没主动问汤姆要过。
    很多时候便过得稍显拮据。
    餐厅临时工、图书馆管理员、家教,他做过不少工作,顺利的不顺利的都有。
    姜纪听到发酸。
    他是她年少的云,遗世独立,不染尘埃,从前他那样好,即使后来很久见不到,她希望他依旧过得好。
    “身体上这样,那其他呢?”
    没料到她这样问,周迢转头看她。
    姜纪眼里蒙了一层雾,“前些天,我出差遇到嘉雯姐。”
    须臾间,他懂了她指的其他是什么。
    他去抚那抹白透眼角,“没那么严重,不过我那时的确感受到自己情绪波动的幅度不对,也私下问过我妈的心理医生,他解释说这是身体保护自我的机制,建议我先远离原有环境试试,我认真考虑过后,决定读完本科就回来。”
    远处灯火跳动闪烁,变幻眼前焦点,长椅后那条河流的对岸,走过许许多多的影子。
    皮肤传来的异物感让姜纪睫毛微颤,她想告诉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周迢,我有给你讲过我家里的事吗?”
    “我们家里有三个孩子,我是最大的那个,老二是我妹妹,你上次见过的,至于最小的是弟弟。”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周迢手指不自主攥紧。
    俗套的剧情,不难猜到缘由与内幕,就连之后从她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也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主语成了他的心上人。
    那些话,他听得胸腔涨到酸痛,即使脸上看不出分毫内心的惊涛。
    姜纪在讲,她讲了很多,奶奶,姜意,外婆,以及自己。
    “以前,直到来到林泽前那些年,我都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敏感脆弱,对事对人都脆弱,不喜欢踏足新领域,不喜欢接触新事物,这里——”拨走掩盖的发,她拉起他的手,放到后脑处的皮肤,首次接受不属于主人的触感,那里过敏似地缩起。
    “像一处标记,提醒我,要对拥有着却可能失去的保持警惕。”
    她直视他,“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表白仪式。”
    “仪式从来不重要,因为除了你,我并没有特别想要的。”
    这些年来,姜纪没能成长为摆脱一切不完美的完美大人,她还是会被之前的事影响,会担心以后发生一些无法让自己接受的事情。
    但那个梦像在提醒她,她再多犹豫一会儿的话,再像高中时那样避开他的话,再不用力抓紧回到身边的他的话,他们可能要继续错过许多年。
    以后,什么可以说是以后?如此庞大抽象的定义,谁又可以讲得清楚?
    所以姜纪不想继续考虑下去,她说要和周迢在一起,与深夜发出想他的语音无二,都只是在听从当下的心意。
    “我不知道这次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但我不想。”
    被拉了下,她毫无防备地落入他的怀抱。
    不算轻柔的拥抱,至少比起他吃醋那下要粗鲁得多。
    周迢对她说:“不会。”
    “在我看来,离婚从来没有改变父母不和的事实,只要有见面的机会,他们依旧吵架。那时我想,既然两个人的结局这么狼狈,为什么要开始。”
    “但我遇到了你。”
    不够成熟的少年周迢,时常有着父母是否相爱过的疑问。
    他一直觉得,比起爱人,他们更像仇人,甚至因此想要远离感情,所以忘了那些互相出口的,戳心窝子的伤害都是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明。
    如果心动有味道,那么喜欢是滋滋冒泡的青苹果汽水,爱则比柴米油盐酱醋茶要更复杂。
    而他是在与姜纪相处的过程中渐渐弄懂这些答案的。
    从喜欢她,到爱她。
    “你解答了我的不解,完整了我自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很感谢你。”
    “我也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可只靠一句轻飘飘的话未免太没有说服力,所以——”
    我也剖出我的心给你看。
    你可能不会想到,你对于我,要比你所能想到的更有意义。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