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姜纪来之前做过很多假设,唯独没料到周迢会带她来试礼服。
    店员帮她整理过裙面,问:“尺寸大小还合适吗?有哪里不舒服的话,我记下来,修改之后再取。”
    姜纪觉得奇妙,虽然第一次看到并且来试这件礼服,但穿上尤为合身。
    店员顺势夸道:“肩颈很漂亮,您很适合抹胸款的呢,能一眼看中想着送您的话,肯定是各方面都很了解才对。”
    作为见过各色场面的服务人员,店员单凭接下来的眼神交接便料定眼前这两位必然有不寻常的关系。
    于是本着工作要求,按固定流程给他们简单介绍几款设计新品的时候,提到婚纱款的礼服,因为觉得身材适配,店员多讲了几句。
    暧昧的网最不经旁人无意间的撩动。
    听她讲完,姜纪说:“这个应该用不到。”
    她笑的有些赧。
    而周迢,她不知道是否因为他距离稍远所以没有讲话。
    店员离开后,余下二人,三面环绕的试衣镜前,姜纪拨了拨头发,试探着问一直安静的周迢:“好看吗?”
    抹胸款礼服长度到膝下几公分,以大面积的白色为主,粉色点缀,只出现在胸前花纹和裙底那一小片蕾丝边。
    相当梦幻的配色。
    姜纪少穿这种露肤度高的衣服,但她皮肤白又清瘦,上身很漂亮,整个人都换了另一种风格。
    几天前周迢跟着程嘉雯去试礼服,正是这家,她一个设计师朋友开的店面,近两年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不久前在国外某个时装周上打出名气,不少明星也开始穿她家衣服。
    程嘉雯一边让她量尺寸一边说不要忘了自己,店主和她关系不错,开玩笑说哪里敢,这不亲自出来为您服务了。
    李戴言不在,周迢索性当个透明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离试衣间那边远远的。
    玻璃橱窗里列了各式礼服,绸缎鱼尾、大裙摆、蓬蓬裙,款式不多,上面标签的数量同样有限。
    走过长绒地毯,他一眼望过去就看到那件,介于桃色和杏色之间,有些像他曾经在地理杂志中看过的一种矿物质粉的颜色。
    照片里,岩洞罩了一层清晨薄雾,那抹粉剔透得像曦光。
    连带着空气中的白茶香,都让他想到姜纪。
    店员注意到他驻足过久,“先生你好,对我们这款末日出逃感兴趣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问:“是送给什么身份的人呢?女朋友?还是妻子?”
    周迢摇头说都不是。
    哪个身份都不对,但最后他买下来了。
    身份不对,人和衣服却登对得很。
    天花板吊灯打一层光在姜纪锁骨处,像穿过云层雾的细线,只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周迢说:“你好看。”
    被他的直接惊到,姜纪怔问:“裙子不好看吗?”
    于是下一刻,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她,每多一秒,眸色就深几分,到最后她被注视到没办法,耳尖红得彻底。
    “好看,但不比你。”
    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直白坦率的夸赞,姜纪忽而不太适应,她别过脸,食指抵住眼角。
    他发觉她的动作,嘴角翘起,移开眼神,“它的名字叫‘末日出逃’,挺符合今天的意境。之前陪嘉雯姐来试衣服看到,当时就觉得你穿上会很好看。”
    “搭你今天的妆也好看。”
    听到之后,姜纪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还能看出来妆容变化?
    然后:他真的说了好多次好看。
    转了一圈,看清楚如波浪起伏的花边设计,她感叹:“好像芭比会穿的衣服。”
    一旁好久没声响,转头,她发觉周迢没什么反应,以为他是不认识芭比,她解释:“是个玩具娃娃,还有动画版的,你小时候不看动画片吗?”
    “不怎么。”
    “那看什么?超级英雄?蜘蛛侠?”
    周迢摇头。
    他很少看电视,也就提不上多喜欢。
    心思一动,姜纪特别随意地开口:“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讲题,拿给我一个本子说上面有详细的过程,那上面写了你的名字,里面有一页单留出来的空白,只贴着蜘蛛侠的卡通贴画。”
    为了不让周迢记起别的,她略去许多细节。
    身旁许久没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笔记本,她没去看他。
    “不是我。”
    视线聚焦到镜像中的他。
    周迢继续道:“那不是我贴的,是我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很喜欢蜘蛛侠。”
    又停了几秒,他说:“不过前些年他去世了。”
    “很突然的车祸,就发生在他妈妈面前,也是我妈。”
    姜纪没想过周迢会对她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个经历,她呆在原地。
    如果叫她形容生死,她认为那像每天寄生在人身上的微小细菌,肉眼看不到摸不着,因此总出现它游离于生活之外的错觉。可当某天细菌繁殖显现到人面前,关于生命的一切真真实实摆在面前,所经历的一切会脱离本来的□□,仿佛自那一刻起它突然不受掌控。
    因着如此突然,如此不受掌控,才会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这种感觉,姜纪在外婆去世时有过一次,那种死亡循序渐进,是她渐渐接受再和解的过程。
    与听到周迢的描述不同。
    姜纪没见过周迢的弟弟,不知道他们是否相处融洽,但她看得出来,他在难过。
    却又不只是难过。
    哪怕他讲出这件事时看不出悲痛明显的情绪,语气也轻,甚至脸上表情没有变化。
    “也是那个时候,我连夜赶去纽约,后来,”周迢停顿了下,“就没再回过林泽。”
    那张贴画,是高一暑假那次去纽约,他亲眼看着斯蒂文选了个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工工整整将边角捋平。
    当时周迢用英文问他最喜欢的超级英雄是蜘蛛侠吗?
    一头小卷毛,蓝色眼睛的斯蒂文认真地点头,说哥哥,我把他送给你。
    他就只是个天真、活泼、可爱的孩子。
    周迢仅仅见过斯蒂文那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有关斯蒂文的事,因为一直以来,会主动问他的人近乎为零。
    就连黎丹云也不相信他会对弟弟有应该有的感情。
    周迢把脸转过去,与姜纪紧盯着他的视线交错,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但有些后悔不该现在提起那些事。
    “除夕同学聚会,记得你好像问过这个问题,既然说到这儿了,顺便回答一下。”
    接着补充:“只是顺便。”
    姜纪心堵,她觉得难受。
    过了好半天,才忍着酸涩开口:“周迢,你家里是不是,不太好?”
    一句话,她分割成三段。
    姜纪不希望周迢是不幸福的。
    尽管从很多,越来越多的细节中,她都能感觉到,其实他一直都过得不好,至少没有她想的那样好。
    抬手,指腹顺肌肤纹理滑过她眼角,周迢发觉自己那颗心在下坠,却并没在重感中颠簸,反而因为她的话皱成一团,柔软得跟棉花一样。
    “现在很好。”他语气很轻,仿佛一出口那些往事即刻烟消云散。
    察觉到自己脸色不好看,姜纪下意识低头,余光瞥到周迢往后退。
    下一秒,视线里莹润泛光泽的珍珠串成一串,泛着淡淡的粉色,交叠几圈躺在他手心。
    是条同样适配的项链。
    “本来打算挑个时间送给你的,比如说要送你礼物的生日,结果脑子一热,临时打乱了自己的表白计划。”
    表白。
    姜纪缓缓抬头,她不是傻子,有察觉到他对自己表露出的好感,但真到了此刻,周迢亲口承认的时刻,大脑空白一瞬间后,她竟然恍惚于时光流逝的方向。
    看清她的反应,他笑了笑,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很意外吗?”
    明明四周安静,鸣声却震耳,她那方天地盛满了他,唯独他。
    不是意外,是不现实。
    从前,乃至他说出口的前一瞬间,她都以为那是永远的海市蜃楼,是等不到的结局,它仅仅虚假地存活在自己的少女时代,存在于外人不负责任的般配言论之中,一年过一年,玩笑会连同逝去的青春一齐消散。
    一句喜欢跨越时间空间,终于得到回响,习惯跟随、仰望、单向输出的暗恋者无法在一时间辨别来源。
    姜纪只是看着那串珍珠项链在他掌心纹路中,一颗一颗蜿蜒,像刚绕了远路归来。
    她说不出话来,被一种叫作近情情怯的感觉包裹。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当他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的。
    未曾想过,摘下那根管子,五味杂陈气息最先包裹住的是她自己。
    周迢没有要姜纪立刻一个回答,只是站到她身后,挽起背后的头发到一边,给她戴项链。
    珠子有温感,贴着肌肤,如同自眼眶流出的眼泪。
    姜纪不想哭也不想让周迢知道自己哭,她自愈能力向来迅速。
    戛然而止的眼泪道不尽攀至内心的复杂心绪。
    “所以你可以当做我在追你。”
    “不要被夜晚的情绪干扰,更不要被刚刚的事情影响。”
    “等到你深思熟虑后再确认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再告诉我,好吗?”
    不知他是否看出她的迟疑与不语,特意给她寻台阶下,还是他原本就这样想。
    后脑勺原本存在感颇低的标记不知何时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她要保持冷静思考。
    姜纪不是没顾虑在的,她早就失了十几岁飞蛾扑火的勇气,而自从与周迢再遇到起,她也不止一次思考过。
    真的喜欢他吗?
    或者只是对那段时光,对当初心心念念的人依然忍不住抱有眷恋与期待。
    人的本性如此,她也不能免俗。
    对于拥有了却可能失去的事物,越成熟,当初那份保持着不会轻易接受的态度便越发坚定,只是换作以前,姜纪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犹豫。
    地心引力消失,仰望那样久的云落到身边,她却不敢伸手去摸一摸。
    第一次感受到年少暗恋的好处—
    不会担心期望被打破,因为它不发生,所以一切都那么好,不会踌躇不定,不会附加旁的条件或要求,就只想着靠近,而后无所畏惧。
    回过神,周迢重新站至她跟前。
    姜纪感觉对不起他。
    让人家想起一大堆伤心事,送的礼物也不合他心意,反而是她收到了礼服和项链。
    不是没拒绝过旁人的心意,可这样特殊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尤其今天是他生日。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周迢笑了下,认真道:“姜纪,喜欢你和追你都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你有压力,别皱着眉毛了。”
    “还是,我这样会让你感到不舒服?”
    姜纪摇摇头。
    怎么会。
    她早已发觉到心里那杆秤偏得愈来愈过分。
    大抵曾经心动过的人,再拨动回音,不需费力奏出的音符便依旧同昨日分毫不差。
    “周迢。”
    开口喊他是因为她想说点什么告知她有对他心动,停顿下来是因为她害怕自己再度踏进困囿的圆圈。
    他不会知道,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失了表白先机。
    “生日快乐。”
    姜纪词穷到只有祝福。
    火柴挨至磨砂盒边的下一秒没能擦亮他的眼睛。
    “谢谢,你来陪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周迢扯过嘴角,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
    姜纪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来弥补,能让他真正快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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