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其实周迢看到姜纪有一会儿了。
    今天元旦,难得的假期,他却不得停歇,仍旧要处理一些公司里的事情。
    三年前,周迢大学毕业回国,马不停蹄开始创业。
    创业开公司这事对于他来说并不算突发奇想,毕竟创立公司事件重大,只靠说无法办到,拉投资拉人都格外重要。
    加州那几年,他参与过创新创业项目,因而结识不少人,有些好奇,也不乏感兴趣想要尝试的。
    大二那年,一次大赛里,周迢遇见个美籍华裔的男生,叫江重,是隔壁商学院的,虽没去过几次中国,但他中文英文都说得流利,对国内的创业环境很感兴趣。
    偶然的聊天,周迢提到家乡是林泽,本来好好坐着的江重听到后,拍手感叹“amazing”。
    江重解释说自己妈妈出生地是林泽,五六年前跟着回去了一次。
    二人就此加上联系方式,大学期间周迢与江重一直保持着联系,不算频繁,也不至于忘掉彼此。
    那时周迢还没想过本科毕业回国创业这件事,他的计划是先拿到硕士学位,之后定居地以及工作,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后来改了主意,毕业决定直接回国,江重约他喝酒,从南聊到北,唯独不提找工作这事,几杯鸡尾酒后,微醺之际,抵着不算浓墨重彩的灯光,周迢听到江重问他:“想没想过做点好玩的,开家自己的公司。”
    酒精感少见地使周迢心情愉悦,他不语,脸朝向另一边,嘴角扬起很大的弧度,举起手中的酒杯,答非所问:“我没投简历。”
    江重怔了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碰了杯,他俩都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迢和江重准备了一个多月,国内国外两边跑,找到空场地,组成初步团队。
    启动资金那块,除开他俩拿出的,政府申请一部分,江重个人又往里投不少钱,他家里有些底在,父辈也会做投资方面的生意。
    刚开始磨合出现不少问题,但进程仍要比周迢预料的顺利。
    李戴言加进来是半年后的事。
    最初听说周迢要自己创业,李戴言便想着辞职加入。
    “可以啊你,有没有什么职位留给我的。”
    周迢在电话另一边,没立即回话。
    他一早知道,告诉李戴言就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刚毕业,李戴言却已经熬了四五年,年近三十,过不了多久,凭资历就能升职加薪,显然这个时候离开是不正确的选择。
    周迢明白,所以他并不打算让李戴言掺和进来。
    毕竟公司只是刚起步,未来几年,它是继续下去,或者不得不消失,风险太大,都不好说。
    “况且,你和嘉雯姐也要结婚了,之后…”
    思考很久的回答说到一半,被另一个女声打断。
    “阿迢,你要创业啊?”
    程嘉雯的声音。
    “创业多好玩,给我也听听。”
    呲啦呲啦的杂音在响。
    “我说你蹲到阳台来干什么,刚刚你不…”
    “等等等…手机音量大,你别抢啊。”
    杂音后,周迢听到手机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过了会儿清楚起来,像是开了免提。
    “弟弟赚大钱,带我一个呗。”程嘉雯兴趣似乎比李戴言还强些。
    程嘉雯:“实在不行,我们俩结婚也能缓一缓,不碍事。”
    ……
    两端,三个人,安静。
    李戴言:“对,结不结都一样。”
    ……
    程嘉雯:“李戴言你要死啊!”
    ……
    那通电话跨洋通了半小时,有二十分钟周迢在听他们俩讲话。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形势。
    简单来说,发展得好跳槽做副手,不好就算了。只是后来夫唱妇随,两个人强势入驻,没按约定履行罢了。
    所幸两年内,公司稳步前进,靠着几个产品小有名气,不算无人问津。
    但往往越到后面,越觉得吃力艰难。
    去年没过一半,周迢深刻意识到人工智能这方面的飞速发展,知识更迭速度太快,他本科那四年的学习,与行业内其他大佬比起来,只能算有限,并不够用。
    他想赴美留学再深造一年,和江重商量过后,两人达成一致。
    八月份,周迢踏上往剑桥麻省理工学院的飞机。
    期间,他会抽时间参加公司内的工作,但大部分时间是在学习,一直到今年十月份,才算彻底完事回国。
    人工智能和医疗健康结合的概念就此提出,先是寻找合作方,之后商量过方案开始实行。
    新产品上市,需要各种资金,顾及到宣传作用,接了采访,连带着见了一些投资人,李戴言和江重去的饭局会更多,周迢便在下班时间处理不少滞留的事务。
    直到今天放假。
    江重几天前被周迢赶回旧金山过节,他父母正在家里等他辞旧迎新。李戴言和程嘉雯出去约会,给加班的周迢打去电话,催促他下班吃饭。
    听是听了,但情绪与胃相通,又一顿食之无味的饭。
    走出餐厅,声波削弱,毫秒间嘈杂退散,似水波纹路远离,周迢心中的湖顷刻便恢复成毫无波澜的往常,一潭死水的平静。
    附近灯光都亮起,路灯,店内灯,一同打成金碧辉煌的样貌。
    恍眼望去,走在其中,像个影子。
    项目告一段落,算是尘埃落定,有段时间会不怎么忙,周迢心情却一般。
    他像一颗随风飘摇,该要停下来的芦苇。
    高中时,他抱着一种寻找锚点的想法想要去到新环境,想要抛掉无法带给他眷恋的一切以此寻求新事物,然而近来,他越来越发现,就连锚点,期限同样不会是永恒。
    他渐渐明白这个道理,不执着寄托于具体事物,却也没有放弃。
    因为依稀记得有人告诉过他,哪怕错误的对立面也不一定会是他所希冀的正确答案。
    黑白未必分明。
    周迢扬手,带起黑色夹克衫的帽子,遮住头顶的视线。
    这是他高中常做的动作。
    垂下双臂,晃着不舒服,两手闲散地揣进裤兜。
    类似于今天这么休闲的穿搭,工作以来,他很少穿了,太年轻的伙伴,对合作对象来说往往不是绝佳选择。
    这么想着,抬眼一瞥,周迢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着,身子微微侧向马路那边,一手拿手机,低头,另一只手臂搭着外套,上身只穿一件灰色打底衫,勾勒出良好的曲线。
    他视线移到上面。
    头发比起记忆里要长些,大约烫过,肉眼可见挂在最下面的有卷发,夜色中的灯光使得以往黑到发亮的颜色变得柔软。
    不远处有人边跑过来边喊着她的名字。
    是个男的,一路追过来,呼哧呼哧喘着气。
    距离不算近,对话的内容对于周迢来说很模糊。
    他往前走了两步。
    "说实话,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像推销的?
    "订单都发出去了,违约要赔金的。"
    她摇了摇手机示意。
    "我照价补给你。"
    "还有信用分。"
    ……
    不管是谁,这都是种很委婉又不留情面的拒绝,还带几分幽默。
    反应过来,周迢愣了片刻,接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周迢忽然开始盘算他俩的渊源。
    高中那会儿,钟文玺喜欢何彤彤,何彤彤的好朋友是她,而他和钟文玺关系不错。
    因为相交的关系见过几次,大家在一起闲聊,她总是话最少的那个,他也不健谈,因此两个人并没说过几句话。
    倒是分班后遇到的次数多,楼道里不巧撞见别人正在谈恋爱,雨天看到她离家出走,顺路捎人回家,办公室里她目睹自己被教训的场景说了句安慰的话,以及离开林泽前的那个晚上,他们有一场超出他预期的谈话。
    最后她问他喜不喜欢要去的那所大学,记得答案,那时不知怎么,他脱口而出从未说出的心底想法。
    此刻,周迢理所当然地想起她要考京大的事情。
    话少,要考京大。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纪在他心里的印象都是一门心思想着学习的三好学生,还有点青春期常见的叛逆。
    周迢一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无关痛痒的过往记得清楚,毕竟他俩的交集就只有那些。
    前不久再次遇到,时隔快九年,赶着去采访,他甚至不能保证姜纪认不认得自己,却依旧下意识朝她走去,和她打了个招呼。
    姜纪转身回头时,周迢看到她只着简单的白衬衫。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却很是深刻。
    对面的男人又一次开口,要加联系方式,感受到她的欲言又止,来不及再多想,他开口叫住她。
    拉开帽子,周迢整张脸展露在姜纪面前,线条更硬朗些,气质冷了几分,此外几乎同记忆里无差。
    “你怎么—”
    “吃过饭了?”
    虽然知道这附近都是餐馆,但周迢仍不清楚她有没有吃饭。
    这话略过寒暄,像是常见面的熟人意料之中的碰面。
    顿了顿,姜纪点头:“吃过了。”
    确认之后,周迢问:“要回去吗?我送你。”
    他往盛名德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纪立即应下,摆出被打断忘记要做什么事的模样,对盛名德示意自己不得不先离开。
    顺利逃离现场,周遭空气都清爽不少。
    近十年后的并肩同行,为做出熟稔样子拉近的距离无意间碰撞彼此肩膀,又恢复至安全线外。
    姜纪将右肩的挎包往上提了提,在道歉和道谢中选择了前者。
    周迢说没事,提起酒店大堂那面:“上次酒店遇到,我在赶工作。”
    “采访吗?明月告诉了我。”
    “是,不过我刚开始没能认出她。”
    想起那天柳明月说的话,姜纪笑了,并没透露一句,说:“毕竟时间太久,没认出来也正常。”
    最后一个字刚离口,她便想收回。
    距离高二他忽然离开已然过了九年,这么久,他们却能在第一面彼此道“好久不见”。
    她情绪松的太快,不比以前,常字字斟酌。
    好在周迢没注意字眼,他已经换了别的问题。
    “柳明月在做记者,你那天是和她一起?”
    “不。”姜纪先是否认,随即解释:“其实我也不在临川这边,只能算暂住。至于工作,我不久前辞职了,所以—”
    “现在是无业游民。”
    每次说出工作没了,旁人总很伤感惋惜,但姜纪自己不觉得,所以常在后面加上这么句话。
    周迢倒是没做出那些表情,只表示了然。
    姜纪能想得到,他的外在波动一向稳定,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
    但下一句令她意想不到。
    “没有男朋友?”
    姜纪有些不知所以然。
    “我看刚刚那位是你的追求者。”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盛名德,姜纪摇头,“不算吧,我们同学聚会,他追出来非要给我介绍工作,我说不需要,他又想和我加个微信。”
    周迢开口的语气淡淡:“可能这才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他们性别相同,并不难琢磨这一反常行为。
    “什么?”
    姜纪没听清楚。
    周迢也没有重复,问:“大学同学?”
    姜纪说是,“我们高中好像没聚过,分班太多次了,大家感情不深。”
    其实大学同学也没有很深,还没说这句,包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订单司机打来的电话,说要到了。
    姜纪应好后挂掉,下拉滑回那个软件里,手机屏幕亮着,在不够显眼的夜色里引人注目。
    周迢瞥到一眼,依稀认得出那是打车软件的界面。
    “我以为是套话,真要回家了?”
    姜纪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那并不算家,她只是暂时住在柳明月的房子里,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她省去,道:“你叫我之前,打了车,就要到了。”
    如此巧,又如此不凑巧。
    “好,本想着顺便送你回去。”
    公司总裁来送吗?
    不知怎么,姜纪竟然下意识想到偶像剧里那些霸道总裁的桥段。
    她杏眼弯弯,故意开玩笑:“会有专人司机吗?”
    停了一瞬,周迢哑然失笑,表情生动。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来做。”
    如柳明月所说,周迢没怎么变,经年累月使得十七八岁的少年气褪去,夜深时分的疲意以及二十六岁独当一面的倦意没有给他带来颓废之感,反而真像身处云端,有种脱离地心引力的孤离美。
    更好看,却也更疏离。
    所以姜纪特意说出那样一句玩笑话,让他捧场地笑了,仿佛这刻他才松下劲,站立在地面上。
    车已到了跟前,姜纪拉开后座车门,朝他告别:“假如有下次,可以试试。”
    她声音很轻,一出口便会揉进夜里。
    再回过神,周迢身侧只剩飘着的尘埃,触不到摸不着,仿佛刚刚那股清香气味并没出现过似的。
    他垂眸,又抬头,瞥一眼有红绿灯亮着的十字路口,转身走去停车场。
    系上安全带,车内显示快要十一点了。
    周迢顺手拿起放在扶手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将要往下滑时,食指停在反着光的触屏上方。
    过了几秒,连同修长的中指抵住眉尾,张开的手掌遮住周迢大半个上扬的嘴角。
    他是在笑,笑自己。
    哪有人家的联系方式可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这下是真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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