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临川的十二月,温度仍在十度以上。
    姜纪从初来乍到不适应临川的天气到回家不适应林泽的天气,用了快六年。
    这会儿,她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扫一眼手机上的天气,上面显示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会开始下雨。
    这个季节的临川不处于雨季,雨滴自天而降,虽突如其来,但向来不会大,持续时间短,打把伞是足够的。
    姜纪从最近的柜子里面翻出把伞。
    透明伞面并没捆到一起,伞带坠到一边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
    这间房子的主人一向如此,姜纪心知肚明,熟练地圈起捆住,再粘到一起,拿钥匙出门,她一手提包一手找到微信发语音。
    “我准备出门了。”
    “咻”地一声发送。
    消息弹回来地很快,接连两条。
    —太好了,爱你!
    —我工作完请你吃饭!
    看一眼打车软件上的车牌号,姜纪的视线移到自己刚刚填到打车软件上的目的地。
    商河国际酒店。
    哪怕是在临川市众多五星级酒店之中也完全排得上号。
    能帮柳明月采访上这种人物,这趟铁定不算白跑。
    车来得很快,姜纪打开车门,坐到后面那排。这几天她的睡眠都很充足,难得没在下午三四点这个时间段里犯困,过只靠一杯咖啡续命的生活。
    开了几百米,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注意到她把胳膊放在车窗边,悠闲地撑着下巴,一副不急不慢的模样,便开口问她是不是来旅游的。
    毕竟工作日,时间点又不对,没有哪个打工人会慢悠悠打个车往返,看不也看手机,只顾着望向窗外。
    想了想,姜纪回答:“算是吧。”
    司机大叔一听,兴致立时来了,话里话外都在讲那套姜纪大学时就听过好多遍的旅游攻略。
    但姜纪没否认,只这样听着,时不时做个捧哏。
    那些飘过耳边,累积重复不下数十次的景点与小吃,她在临川待了八年,依旧没能体验个够。
    大学四年,前两年忙学习,后两年忙实习,后来留在本地工作,从公司实习生干到项目核心人员。
    每每想起,姜纪往往觉得那时太累。
    也不是她生性要强,只是总有杂七杂八的事情交织在一起。
    有时候很想得到一些机会,无法选择,有时候处在洪流之中,不得不拼。
    然后过着过着,就很多年。
    “姑娘,前面过红绿灯就到了。”
    被提醒一句,姜纪仿若梦醒。
    下了车,她还在感慨自己最近真是要闲出病来了。
    似乎大脑一旦不保持长时间的高强度运作,思考便自动跳转到人生感悟的区域。
    例如方才的她。
    从前哪有时间想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姜纪没来由地笑了一下,不算苦,却也没理由开心,意味难明。
    好歹自己现在算是在休假。
    想到这儿,她朝不远处那栋高楼走去。
    进了酒店大堂,自动旋转门,三百平以上的面积,略带夸张的假树水池坐立一边,立了个木质牌子写着碧华小潭,大厅金碧辉煌,连天花板都闪光。
    略微一看,发现坐在白色皮质单人沙发上的柳明月。
    柳明月抬头望过来,她其实没怎么变样,让人感到亲切的柳叶眉和笑眼,牛仔褂配短裙的元气穿搭,语气依然甜甜的。
    柳明月冲姜纪笑,“还好你在家,不然我要完了。”
    三个小时前,姜纪躺在床上琢磨着下午要干点什么好的时候,接到了柳明月打来的电话。
    她下午有场采访,忘记带记者证。
    姜纪本就闲着没事干,干脆替她跑了一趟。
    “你本来打算下午去玩什么的?”
    柳明月接过证件往头上一套,好奇问道。
    “没想好。”小跑几步,出了点汗,姜纪顺手脱掉身上那件黑色薄西装外套,柔软质地的白衬衫露在外面。
    “不急,你慢慢来,就是再多住半年也没事。”
    柳明月会这么说,要归结于一年前她俩终于找到时机能合租,却不顺利地只住了半年。
    临大那几年,姜纪和柳明月不一个专业,课表不同,宿舍楼不近。虽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校区,但只在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聚一聚。
    四年后毕业,姜纪要找工作租房子,柳明月出国留学,错过同住的机会。
    后来合租室友回老家,姜纪早对之前的房子不怎么满意,觉得离公司远了点,想着搬去柳明月的两居室,和她平摊房租。
    “刚好啊。”柳明月答应地很爽快:“我正觉着一个人住太空旷了。”
    柳明月的房子是柳妈妈给她找来的。
    房子最初租下来的时候,姜纪便听柳明月说过:“我妈也真是的,非要给我搞一个两居室,不是浪费钱嘛。”
    来临川读大学之后,姜纪才知晓柳明月高二转学的原因—
    爸妈离婚。
    原因的确像学校里传的那样,是柳爸爸出轨。柳妈妈在临川出生,离婚之后她带柳明月回了家乡。
    柳明月家境好被宠着,自然不只包括父亲。
    自然能理解柳妈妈一口气租下两居室是由于爱女心切。
    好不容易合租快半年,年前姜纪却被调去纽约那边的分公司,调任时间是两年,得知消息后,柳明月倒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毕竟她之前一直一个人,只觉得不凑巧。
    至于这次来临川,是因为姜纪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继续待在这里。
    思及此,姜纪扫了一眼四周,问:“你什么时候结束?”
    “采访估计要一个小时,我们定的是四点。”柳明月看了眼手机时间,现在是三点三十九,指了指示意,“里面正开交流会呢,他们还没结束。”
    说到这里,柳明月顺口提起她今天的这个采访对象。
    一家新锐公司,最近以人工智能和医疗健康结合的几个项目为主要研究对象。
    “他是创业初期核心人物之一,年纪不大,今年才二十六岁,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了。”
    二十六岁算是她们的同龄人,能做到这程度确实算得上成功。
    “虽说规模不大,但势头很猛,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我争取很长时间才拿下,如果没有这个,前功尽弃。”柳明月举起记者证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柳明月一直都让姜纪觉得她没什么变化。
    面对熟人,三句里有一句是在撒娇,待人如从前一般,投机会多讲点话,不感兴趣就把脸色摆在脸上。
    柳爸爸那件事,算是柳明月前二十多年遇到的最不顺的坎坷。
    可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父亲,是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心里最崇拜的大人物,教她读书认字,把她扛在肩上,买给她很多礼物,甚至愿意舍弃那份为人父的威严,开车追在女儿身后。
    大约正是如此,柳明月更不敢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柳明月搬到临川后第一次回林泽见柳爸爸,是因为他突然的住院,柳明月早上赶飞机,晚上也赶飞机。
    半夜姜纪接到她的电话。
    说来真的巧,姜纪哪阵子忙着答辩还要找工作,晚上熬了通宵,这才能第一时间接通,和柳明月见了一面。
    一直到清晨阳光照进,柳明月说她感觉自己像在被撕扯着。
    不过好在她仍然有很多爱,就连暂时被摒弃的,来自父亲的那份,也随时都在。
    眼前,柳明月在继续讲着这个年轻有为的男人。
    “其实我对他这个人挺好奇的,作为采访记者,我快把网上信息翻了个遍,但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网上没有?”
    “没有,他负责技术创新方面,谋利那几个项目都主要靠他,又是首次露面,不然我们杂志怎么会接下来给做专栏。”
    柳明月挤了挤眼睛,“以我的经验来讲,很不好说。”
    姜纪哦了声,“怎么说?”
    “这种理工男,格子衫黑框眼镜,不是标配吗?那肯定帅不到哪里去。”
    和柳明月一样,姜纪的专业方向不是纯粹的理科,工作要求里,比起逻辑分析,也更看重口头和写作的表达能力,这些年接触不多,她俩对此的理解都停留在浅显的层面上。
    真要说的话,或许只能追溯到高中……
    这时,柳明月的手机“叮”地跳进条消息。
    “要到了,我先上去摆设备。”
    姜纪点点头,“去对面那家咖啡店等你。”
    看柳明月走进拐角,她掏出手机。
    三点五十分。
    蛮准时。
    抱着这偶然冒出来的想法,姜纪笑着歪了下头,很快转身。
    大片玻璃窗使得视野透明,外面似乎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的在下雨,对临川这个城市来说,雨天从来不是稀奇事,姜纪停下脚步,从左到右观察半圈,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有行人路过进来避雨,一时间大堂内人来人往,入耳的声音变重,姜纪重新迈步,她的视线随着偏移,霎时正过脸,看清几步之外的人,似有一瞬间的耳鸣。
    那是个很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不敢认的人。
    被称为碧华小潭的水池一刻也不停地响着水流到石头上的滴落声,像按上发条的时钟,忽然间回溯至九年前。
    或者说,是十年前。
    潮湿的雨天,升旗仪式下的少年,落到腕骨上的温热感,青绿色汽水,大片樱粉。
    记忆闪回。
    然而此时此刻,周迢着一身熨帖的灰棕色西装,领带发型都正式,耳边架一副金丝边眼镜。
    清冷变成冷峻,扑面而来的距离感添了份矜贵的气质。
    姜纪曾看过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个心理学现象。
    名词解释是语义饱和。
    指人在长时间重复盯着一个字或者一个单词后,会发生突然不认识该字或者单词的情况。
    当时她边看边想,如果是一个人呢?
    看了他很久,也会变陌生吗?
    实际上那是个解释不通的问题。
    最后那段日子,她见到他的次数太少,难怪快要记不清他的样貌。
    那年她大二,关于周迢仍一概不知。
    一年换一年,时间过得快而久,她却一次都没能见到他。
    后来是怎么打算要辅修英语双学位的,姜纪记不清楚了。
    为出国做准备?为追上他的脚步?或者只因为那是他们多次产生交集的汇点所在。
    四年来,她成绩在专业里一直名列前茅,毕业同样顺利拿到双学位证明。
    散伙饭多喝了几杯酒,江边,姜纪围观同班的一对情侣,男生向女生求婚,讲述他们自高中同班相识到大学同班毕业,缘分使得他们捆绑一生。
    女生感动,说我愿意时忍不住流眼泪,身边的同学也都感慨万千。
    而那刻的姜纪恍了神,她忽而觉得,十六岁第一次偶然遇到周迢,后来又同一所高中,高二分到一个班,借着朋友和他多相处了几次。
    大概是把他俩的缘分都用尽了。
    所以再想见到一面,是很难很难的。
    自那之后,她很少想起他。
    以至于临川酒店大堂里的这一眼,让姜纪觉得周迢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旦靠近就会消散。
    可他并非是她身处沙漠的希望。
    她分明没在想他。
    似乎是为了印证姜纪这念头,周迢注意到了她。
    刚开始他投向姜纪那一眼,很淡然。
    像落了雪的月光。
    随即出现一闪而过的讶异,他肩膀那处西装面料因高低起伏产生的褶皱不见。
    周迢脚步停下,隔着几十米回望。
    衬衫料子薄,似乎有穿堂风吹起,挂在姜纪小臂上的黑色西装颤巍巍地晃了两下。
    她听到他开口说:“好久不见。”
    心存侥幸的时候,姜纪不是没想过找机会主动和他碰面。
    同学聚会,林泽一中,南雨街巷口。
    还有呢?
    想不出了。
    这些曾经有过交集的地方,太少了。世界那么大,她能想到范围的这么小,概率低到看不到。
    后来出于工作原因在纽约,到加州只需要一张四个小时的飞机票,一天往返时间也绰绰有余。
    她却没再动过那心思。
    有时睡不着,姜纪会想如果她真能见到周迢,要对他说些什么。
    仍然装作不经意遇到吗?
    或者用不着假装,只是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措辞过的话便会被堵住,喉咙酸涩到发不出音。
    又或许是最糟糕的那种结局,他不记得她。
    如果周迢早就忘了姜纪是谁,她仍贴上去打招呼,那样岂不是太尴尬。
    所以,她想,她要先等周迢开口,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样才好演一出偶然遇见的戏码。
    现下他只说了好久不见。
    但姜纪不在乎了,她笑得大方自如。
    那六个字从她喉咙滑的顺畅。
    “好久不见。”
    “周迢。”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