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这段时间的周末,周迢通常不会待在家。
    如果周山任不上班也不出差,周迢不上学,两个人便免不了要碰面。自上次的对话后,父子俩已然没别的话可说,共处一室唯余不自在。
    周山任的新相好梁静,周迢上周和她见了次面,梁静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女人,给他盛汤时看得到头上有很明显的白发,或许年纪上来后没有多加在意,所以岁月的痕迹十分显眼。
    周迢明白,说是过来做顿饭认识认识,实则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俩准备结婚了。
    他没太关心,这不是什么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事,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梁静做的那顿饭上。
    确实如周山任所说,她手艺很好。
    除此之外,周迢心里想的是:他爸这个新妻子和前妻完全是两个样子。
    黎丹云生得好看,性子骄纵,因为独生女身份所以从小便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别提下厨做饭,她有时到超市去对着各种绿色蔬菜都一窍不通。
    周山任虽然会做饭,但也只是会。
    所以那时候一家三口解决温饱问题的方式经常是下馆子。
    现在这副坐在家中餐桌的温馨场面,倒是物是人非。
    周迢想,他的爸爸,周山任,黎丹云的丈夫,在结婚那年会想得到吗?他一直向往的都是这样吗?他谈恋爱时会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个擅于洗手做羹的女人吗?他爱妈妈吗?他现在爱梁阿姨吗?
    他不会问。
    经由人加工的,无论何物何事,出口时必然要带些虚假。
    他好奇,却不期待答案。
    周山任不会知道儿子的所思所想,他看出周迢对于这事并不反感,吃完饭顺势说以后可以多请你梁阿姨做饭来改善伙食。
    周迢没说话,算是默认。
    实际上,无论桌上坐着的女人是谁,做饭好与不好,周迢都是那样的回答。
    反正与他无关。
    又周六,周迢一早出门,因为知道要下雨,出门前特意带了伞。
    后来六点多开始下小雨,他是该在那个时候回家的,可因为知道梁静今天会去家里,他便生出不想回去的念头。
    不是不想见谁,只不过不想和他们做出一副合家欢的样子。
    他在回南雨街必经的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直到刚刚,借着朦朦胧胧的光影看到个相知的身形。
    是姜纪。
    她像只无依无靠的猫,蹲伏靠墙,往雨中看,下一刻收回那张似被打湿的脸。
    下着大雨,一个人,又不像有人来接。
    怪可怜的。
    刚好,他并不急着回去。
    走近了,却才注意到她眼边红圈,连带着那双杏眼都润着水。
    她哭过了。
    周迢愣了一下,侧过身,没刻意提及她的眼泪,只说:“我送你。”
    他在伞柄另一边给她留出个位置。
    姜纪回过神,她情绪不好,什么也没说地往他伞下钻。
    她看到周迢右手拿着伞,他手指修长,轻轻一握,那只手上的青筋被黑色伞柄衬得颜色深了许多。
    雨依旧没停,小而密,敲在她的白色低帮帆布鞋旁,倏地溅起泥点,星星点点落款于边上那双黑白相间的板鞋。
    姜纪看过去,这个天气,周迢的裤子仍向上收起一截,都不怕冷的。
    说起这个,她便感觉周围都是周迢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一路无言,这曾经是姜纪最不愿发生的场景。
    现下已然能无所谓地接受了。
    吸了口气,她没来由地心酸。
    很轻的动静,但周迢眼皮撩起,瞧向她。
    他看得出她不是很开心,甚至说难过。
    和上一次见面选主持人的状态有点像。
    那天他是被临时拉过去的,看到何彤彤和姜纪在很意外,虽然没机会聊什么别的,但靠着几分钟的搭档时间,他看出她们俩心情都不是很好的样子。
    回去闲谈时周迢随口告诉了钟文玺。
    钟文玺便解释说何彤彤是最近学习压力大。
    至于姜纪,他们都不知道。
    眼看着快到拐角处,那道带了鼻音的嗓音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到南雨街第二个巷口的超市就好。”
    “不回家?”不易察觉的停顿,说完他加上一句:“还下着雨。”
    开口的瞬间,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不愉快。
    可能有着相似的经历,他猜她大约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说好,她也舒气,小声回答:“等会儿吧。”
    下的小了,雨声仍淅沥,落到身边炸成不绚丽的烟花,一朵两朵,仿佛同行至此。
    周迢停下脚步。
    他喊:“姜纪。”
    伞下隔绝了大部分声音,移开遮挡物的一角,音波在转瞬之间绽开。
    姜纪转过脸,看着周迢转身朝向自己,把伞递到她手里。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只好一直握着伞把呆滞。
    到他伸出手,离她近了些,姜纪下意识后退一步,正好踏上刚刚她蹲着的那节稍高的台阶。
    脚下踉跄,她没站稳,好在他反应很快,两只大手扶住她的肩膀。
    从这刻开始,姜纪耳边嗡嗡作响,再听不到雨声。
    眸底含着轻微笑意,他将那副曾经给她用过的耳机再次塞进她的耳朵里。
    他敛目,神色认真,尽量拉开安全距离的同时指纹仍在触碰时无意擦过她的耳垂。
    有风吹过,脸颊细小的绒毛簌簌扑动。
    他剪了头发,蓬松黑发刚好遮住鬓角,好看到澄澈发亮的眼睛,高挺鼻梁最突出的地方长着一颗小痣,两瓣唇薄薄,下颌线锋利。
    好近,近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贴上他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云,完全没在硬堵。
    明明一点都不疼。
    姜纪却莫名想哭。
    “其实耳机的作用有很多,比如听听歌,心情可能会好点,我经常这样。”撤身,周迢重新拿过伞。
    他不欲多说来猜测什么以便安慰她,只是说自己也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这样的天气,巧合一般正播放孙燕姿的《雨天》。
    “谁能体谅我的雨天。”
    “所以情愿回你身边。”
    “此刻脚步会慢一些。”
    “如此坚决,你却越来越远。”
    视线上移,姜纪注意到周迢肩膀濡湿了一片,他上衣颜色是灰的,那块有近乎发苦的黑,非常显眼,叫人不得不注意到。
    她又往自己两边看。
    干巴巴的,像没经历过大雨中的等待。
    她不敢讲,她对他有些生气。
    就是那种“我才刚刚下定决心要追你,你怎么就走了?”的埋怨。
    因为没理由讲这句话。
    那些他存在又不会远离的时间里,她胆怯到情愿埋藏起所有心动,刻意避开云的遮挡,刻意收回视线,刻意否认其实自己喜欢他的事实。
    她太胆小,甚至不如张亚冬。
    哪怕毫无脸皮地死缠烂打,那么他走了以后,是不是至少会记得高中时班里曾有个叫姜纪的女生。
    而不是问一句“姜纪是谁?不记得了。”
    嘴巴涩,埋到心里的雨水开始淌到她舌尖,继而蔓延到其他器官。
    雨中伞下,五感都拥有双重隔膜,她的心却像被生生剥开泡到雨里。
    不愿再正对着他,姜纪转头。
    他这样好,他仍这样好,他一贯这样好。
    她原就没资格生气。
    却更难受。
    躲雨的地方离南雨街不远,他们很快走到超市门口。
    一同站到屋檐下,周迢收起还在往下滴水的伞,姜纪看着,想到第一次遇见他,也是这么个雨天。
    眨巴两下眼睛,姜纪抬脚往小超市的门去。
    “你等等。”
    怕人走了,她留下这么句话进了里面。
    姜纪全身上下只有五块钱,刚好可以买两瓶汽水。
    结账时,赵阿姨见是巷子里姓姜那个小姑娘,和她说趣话:“下这么大雨,还出来买饮料喝哦。”
    “看雨一小就立刻跑来找您买了。”
    姜纪也开玩笑,她平时不怎么说甜话,但偏偏因为很少见,这会儿她杏眼弯弯,笑得甜丝丝,格外讨人喜欢。
    周迢在门外站着,听不清屋内说什么,只看到收银台那女人笑成花,姜纪弯唇。
    她笑得这样开心,倒是不常见。
    同班那半年,因为朋友相近,他们碰见的次数不少,他却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她双目清亮,喜欢垂着头,因而他常注意到她的发丝,那可以形容为……
    漂亮?
    因为有次何彤彤说羡慕她头发又黑又硬。
    周迢没有仔细观察过,他时常有一种她在防着什么的错觉,但他并无心思探究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错觉。
    假若两个人遇上,他会对她打个招呼,不得不开口时随便扯个近来的话题聊几句无关痛痒的,仅此而已。
    大概同样与她内敛少言的性格有关。
    只是听到楼道的亲吻声,耳垂到脖颈的红晕便连成一大片,过敏似的。
    如果没有抓住她腕骨,他甚至担心她腿脚软掉晕倒。
    却又不仅仅内敛。
    和钟文玺闲聊,偶然得知她拒绝了某个很难缠的人的追求,原因是要考京大。
    是个很有心气的女生,值得欣赏。
    她身上有点儿矛盾。
    去年十二月份那天,没看错的话,那个难缠的人来接她,他们相处得同样自在如常。
    ……
    想到这儿,姜纪掀开帘子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两瓶青绿色的汽水,装在透明玻璃瓶里,伸手递给他一瓶。
    “给你。”
    “谢谢你的歌和耳机,还有冒雨送我回来。”
    那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入夜亮得夺目,似一汪莹莹清泉,看得执着,仿佛他不接,她便会一直盯下去。
    姜纪的睫毛快速闪动。
    放在以往,或更早,她是不会这样的,她连他随意投过来的一瞥都会躲掉,不要提和他对视。
    尽力稳住呼吸,不管心跳声振聋发聩到快出卖自己。
    周迢的眼睛里像星星缀于夜空,看久了会浸进去。
    “好。”
    周迢很轻地点下头,取走那瓶汽水。
    指腹留有他大拇指一擦而过的余温,他指甲修的干净,并未留下划痕。
    超市的赵阿姨给他们提供了两把凳子,一边笑一边问周迢:“汽水好喝不?”
    “很好喝。”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又说要常来啊然后去招呼其他客人。
    雨越来越小,超市里的灯光越过帘子,扑向地面做影子,屋外人的热闹气息和空气里的雨水味道融到一起,是姜纪最喜欢的那种天气。
    周迢没开口,姜纪也一直没说话,凭着手里那瓶汽水的含量多少来判断时间,到快要喝完的时候,她觉着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他们能坐下来喝同一种饮料的机会,终究不算多。
    而且很快的,连见一面都很难。
    “你好像很喜欢这口味。”
    周迢忽然问。
    姜纪想起高二刚开学在这儿遇到他和韩天。
    那时候她没去看他,原来他同样没看她,只注意她手里的东西了。
    姜纪随口回答:“酸甜口的,味道不错。”
    之前总绞尽脑汁想要怎么回答周迢无意间的一句话,好让自己显得有趣一点。
    但现在,姜纪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反正要出国了。
    她记起前几天上网查到加州,那是个对她来说过于陌生的地方。
    姜纪转身看周迢。
    板凳似乎有点小,他个子高腿又长,笔直的两条腿屈着,因为卷起一截,脚踝那点儿清晰地露出来,在她视线里很是抢眼。
    姜纪无心多想,她还是想问周迢是不是要出国。
    仿佛亲口问,能得到个不一样的答案似的。
    即使知道板上钉钉,她仍然固执。
    就像喜欢周迢这件事,姜纪一早猜得到结局。所以她退避,她骗自己,骗自己只是倾慕优秀的人,只将他当作触不到的天上云来追逐。
    不开始,那个既定失败的结局永远不会出现。
    那是她自定的成功。
    然而,倾慕不管不顾地滋生到另一种不可忽视的田地,心安变作心动。
    她喜欢他。
    走近他。
    而后失败。
    正胡思乱想,周迢忽而起身,玻璃瓶身触到青石地板,轻得快要听不见的一记声响,宣告着姜纪心里那场有关他的独角戏要散场。
    周迢开口问:“你家离这儿多远?”
    “不远,两分钟就能走到。”姜纪听得出他要走的意思,笑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今天谢谢你。”
    周迢的背影在黑夜里孑然一身,有几分孤寂。
    “祝你顺利。”
    祝福飘到风里,散在姜纪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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